頭條故事 愛情 我只是替身,從和楚釗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和楚釗提出了分手。可是很奇怪,他居然不樂意了。

我只是替身,從和楚釗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和楚釗提出了分手。可是很奇怪,他居然不樂意了。

我只是替身,從和楚釗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

在得知他的白月光回來的消息後,我想了想,還是和楚釗提出了分手。

可是很奇怪,楚釗居然不樂意了。

1

我小時候有一個外號,叫呆呆。

這個外號的來源,除了我姓戴,還因為我的反應總是比別人慢半拍。

就這,我經常被同伴嫌棄。

但也有不被嫌棄的時候。

比如玩丟手絹,大家明知我肯定抓不到人,又偏愛丟手絹給我,害我只能繞著圈子一圈一圈地跑,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喊一聲委屈。

楚釗就是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的。

他比我們都要大三兩歲,抽條的個兒,人很白,發色也偏淺,嘴唇薄薄兩片,抿成一條線時看上去又清俊又唬人。

那時大家都還小,沒什麼審美,但也都默認,他是不一樣的。

因為是孩子王,大家面對他的訓斥都不敢吱聲,唯唯諾諾,導致那天再沒人敢沖我身後丟手絹。

我捏著手絹,看他叉腰斥責其他人對我的不公平,不准他們再欺負我,心裡想,他可真威武。

類似這樣的事還有很多,以小窺大,楚釗於我向來都是充當保護者的角色。

我家和他家就住對門,也算通家之好,平時上下學都一起走,他比我要開朗,要聰明,基本我不會的功課,只要問了他就能解決。

有時聽到大人們開我和楚釗的玩笑,我聽得半知半解,下意識會臉紅,而楚釗神經粗些,一點也不懂害臊,勾著我的脖子就大聲說:「知曉以後就是我罩著的!」

大人們哄堂大笑。

我的臉也跟著更紅。

日子一長,大家也就都知道,我由楚釗護著,誰也不能欺負我。

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挺享受這份特殊待遇,甚至還把自己和楚釗相處的細節寫進了日記。

這麼想,我是挺早熟的。

至少,比楚釗要早。

楚釗的情竇,一直到高一那年才開。

只是對象並不是我。

他喜歡的人,是趙璐,我異父異母的繼姐。

趙璐母親嫁給我爸爸時我剛上初中。

我記性不算太好,背書速度往往比別人要慢上很多,但初次見趙璐的畫面哪怕是十年過去我也還是能清楚記得。

那天她穿了件花裙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已經發育的身板包裹在花里,曼妙非常。

以至於楚釗應約過來找我去圖書館,剛進門就看呆了兩秒。

我站在樓梯口,望得可清楚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醋。

所以想忘都忘不掉。

趙璐個性清冷,但待人溫柔,面對我這個呆頭鵝妹妹,也表現出了罕見的耐心。

更巧的是,我和趙璐還長得有些像。特別是鼻子。側看說是一個爹媽生的都不違和,一塊兒出門,不知情的都當我倆是親姐妹。

對於這件事,我繼母,也就是趙阿姨,不止一次地將其歸結於緣分,說時笑容燦爛,還親熱地握著我的手跟我套近乎。

我知道她想討好我,以藉此討好我爸。

趙璐估計也覺得尷尬,特地私下找我說:「曉曉別理我媽,她就那樣。」

我倒覺得沒什麼。

但仍是乖乖地點頭,與此同時,還順便觀察了她的眉眼。哪怕是我本人,也必須得承認,我和她,是有些像的。

這大概跟我爸的審美有關。

自我媽離開後,他之後的每一任對象多多少少都和我媽有些相像。

不過這不是說他情深義重,只是在說他審美單一而已。

趙阿姨是最像我媽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成功嫁給我爸的女人。

然而就算是事實擺在眼前,落在楚釗口中,也只是一句反駁:「你們哪裡像了?」

楚釗從不覺得我和趙璐像。

他的原話是:「你呆頭呆腦,趙璐多靈,光看眼睛就知道你倆完全不像。」

楚釗從來雙標,不讓別人欺負我,自己倒經常挖苦我。

我不討厭趙璐,卻實在討厭楚釗踩著我夸趙璐的態度。

於是我鬧了脾氣,一連幾天沒理他。

但我並沒有等來他的道歉。

準確來說,他甚至都沒發現我生氣了。

他正和趙璐打得火熱。

趙璐和楚釗同齡,轉校後又和他入了同個班級,倆人出雙入對,學校已經開始有人亂傳了,當事人連反駁都不曾。

我那時心灰意冷,覺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並非生與死,而是我在初中部,他們卻在高中部。

獨獨忘了在趙璐出現以前,即便我與楚釗朝夕相處,也照樣沒能在一起——

楚釗對我,壓根就沒那心思。

從頭到尾,不過我一廂情願罷了。

2

楚釗和趙璐在一起,仿佛是一個必然事件。

發生的那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餐桌上楚釗臉色不太好看,趙璐也一樣沉悶。

只有我一個人樂呵呵地收禮物,等反應過來,他倆已然消失飯廳許久。

再出現,倆人臉上笑意如初。

我卻再高興不起來了。

在這種時候,我敏感得比任何人反應都要迅速。

果不其然,那天晚上,趙璐便抱著枕頭鑽進了我的被窩。

我和她的頭髮纏繞在一起,鼻息全是她身上馥郁的體香。

當聽到她說她和楚釗在一起時,我的心情說是天打五雷轟也不為過。

但表面上我也只是呼吸急促了那麼一秒,便虛偽地說:「楚釗吊兒郎當的,你怎麼會看上他呢?」

趙璐卻正色糾正:「楚釗才不是那種人,他很好,非常好。」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在趙璐面前,我只能啞口無言。

哪怕我比趙璐要早認識楚釗六年。

因為在那個夜晚,我心裡某些不可名狀的東西,還未破土,就已經枯萎乾涸。

3

說實話,我不是一個大度的人。

卻不得不說,在楚釗和趙璐的感情中,我擔任起中間人的角色,做了不少大度的事。

比如趙璐每次和楚釗吵架、冷戰,她都願意來找我訴苦。

訴說楚釗醋意大,訴說楚釗霸道,訴說楚釗占有欲強,訴說楚釗臭不要臉……

從趙璐這裡,我對楚釗的了解一再加深。

單方面的疏遠沒能讓我將楚釗從我生活中淡去。

我並不開心,更不願意傾聽。

可趙璐只有我一個妹妹、一個朋友。

我也一樣。

所以在每一次趙璐需要安慰時,我都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事實上,趙璐沒兩天就會和楚釗和好。

以此襯托我的安慰是多麼無力,且無用。

大概是現實太過憋屈,好幾回做夢,我都夢到自己成了小丑的故事。

等夢醒時分,我一個恍惚,還會以為趙璐早知道我的心思,她是故意這麼做的,目的是炫耀,是警告。

但她是嗎?

我不知道。

當下我唯一在做的,就是離楚釗越來越遠。

因為趙璐不喜歡楚釗身邊有異性跟他走得太近。

我不知道這言論包不包括我,可每回楚釗揉我腦袋問我為什麼最近總玩消失、不跟他說話時,我都會本能地去找趙璐的眼睛。

淡淡的,好像不在意,卻又沒有笑的眼睛。

太討厭了。

我愈發討厭介入他們,於是開始躲避。

躲得多了,楚釗有所察覺,竟在一個夜晚給我打來電話。

他很嚴肅地問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那時是我初三畢業的暑假,考得不錯,直升重高,而他和趙璐也分別考去了同一個城市的兩所大學。皆大歡喜。

我聽著手機里的聲音,忽然想起自己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對過話,不免卡殼,反而讓人誤會,只聽他惱火地抬高音量:「真被我說中了?」

「……」我回神,「沒有。」

楚釗沉默兩秒,似乎鬆了一口氣,又笑了:「呆呆,你還小,不要學人早戀。」

呆呆。

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

小學畢業後沒多久我們就搬出了大院。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住獨棟小洋樓,帶庭院,連鄰居都很少再遇見。

那些給我起外號的朋友,早就淡出了我的生活。

除了楚釗。

戴李兩家的關係,不止鄰居交情,還有工作層面上的牽扯。是以即使離開大院,也仍然關係密切,新住所之間不過隔了一條街。

趙璐便是那時候隨著趙阿姨過來的,在爸爸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刻,一切都正正好。

又想到趙璐,我適時清醒。

沒忍住,我冷聲反嗆道:「學誰,學你嗎?」

楚釗一愣,好半天才回:「我是不好的示範,你別學我。」

我提醒他:「你這樣說自己的同時,順帶也罵了璐璐姐。」

「璐璐才不計較這個,」說著,楚釗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似的,沒好氣地笑了聲,「戴知曉,脾氣見長啊,居然敢這麼跟哥哥說話。」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說說,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想說。

只默了默,岔開話題:「你和璐璐姐,什麼時候走?」

八月底了,他們很快就要一同飛往另一個城市。

在北方,一個有雪的城市。

「璐璐沒和你說?在下周。」

左一個璐璐,右一個璐璐。

「哦,」我興致缺缺地打了個哈欠,「一路順風。」

「困了?」

「嗯。」

「那你睡吧。」

我沒吭聲,等他掛。

這是我的習慣。

可等了快十秒,他也沒掛。

我嘟噥道:「你幹嗎還不掛啊。」

「呆呆,你怎麼還和以前一樣。」

楚釗失笑,笑後狀似無意,聲音低沉。

「走的那天,你會去送我嗎?」

4

他說的是「我」,不是「我們」。

這兩者細微的差別,讓我猶豫了許久。

但最後我還是沒去。

因為他們飛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渾渾噩噩,醒來趙璐已向家裡報完平安落地的消息。

我看了看手機。

一條是趙璐的,問我身體怎麼樣了,讓我多多休息。

另一條是楚釗的,只有五個字。

【小沒良心的】

我發呆許久,把這兩條消息都刪了。

開學後,我便正式成為了高中生。

高中的節奏比我想得要緊湊,軍訓過後便是月考,我本來就吃書慢,臨時抱佛腳都抱不動,毫無意外地從班上前十掉到了末班車行列。

這對我打擊很大。

不過當時大家都考得不好,班主任恨鐵不成鋼,大失所望,說我們是她帶的最拉胯的一屆重點班,下課後就貼上了新的座位表,說是她按照成績安排的,這樣有利同學間共同進步。

我並不覺得這樣有用。

因為我的同桌,是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鬆考好的睡神。

周嘉逸。

我和他初中便是校友,不同班,不認識,卻對他的事早有耳聞。

比如他上課基本只上一半,接下來的時間全靠睡眠度過,但老師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他就是睡,照樣也能考進年級前十。

人靠的是天賦,這讓我怎麼進步?

還沒等我懊惱完,班主任就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十分鐘的對話,方才讓我頓悟。

所謂共同進步,居然是由我來監督周嘉逸。

班主任說,高中不比初中輕鬆,周嘉逸如果還這麼睡著混日子肯定是不行的,她看班上就我性子沉穩安靜,也最聽話,說不定能影響到周嘉逸,這樣周嘉逸認真起來,也能帶動我的成績。

好一通邏輯自洽。

可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成績寄托在一個不確定因素上?

我實在後悔自己過去沒有鬧騰一點,否則今天也不會因為安靜而被加以重任。

性格既定,面對長輩的施壓,我只能點頭同意。

再回班,周嘉逸已經在新座位上坐著。

更稀奇的,是他還幫我把我的東西搬到了他的左邊。

看到我回來,他登時揚起笑,向後抓了把自己毛茸茸的頭髮,順勢招手。

整個人沐浴在陽光里比燦爛。

「嗨,同桌。」

5

「救命,周嘉逸根本不愛睡覺,他話實在是太多了!」

「曉曉,」電話那頭的趙璐笑,「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三次這麼說了。」

「因為這是事實。」

我習慣把一件事實反反覆覆地說明,好像這樣才能讓人信服自己並非撒謊。

期中過去,一個學期的進度條悄然走完一半。我和趙璐的聯繫不算頻繁,差不多一周一次。而這個月,我和她才聯繫了三次。

可見周嘉逸有多聒噪。

我還以為他有多愛睡覺呢,坐一起後才發現他只是不願意聽課才睡覺。和我做同桌以後,他就像是找到了新樂子,發誓一定要讓我這個書呆子活潑起來,天天變著法子跟我聊天。簡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別跟老師一個陣營,和他一起玩兒。

上個星期他約我去打撞球。

星期一說的時候,我當然不肯。

卻架不住他軟磨硬泡,在我快要被吵死之前,我在星期五答應了他的請求。

可是周末的撞球廳太熱鬧,乃至烏煙瘴氣,而周嘉逸的幾個外校朋友看我的眼神又帶著打量,讓我很不自在,才待一會兒就感覺不舒服了,想走。

周嘉逸難得大發慈悲,送我出來以後又帶我去了當時市里舉辦正熱的嘉年華。

我和他幾乎把所有項目都玩了一遍。

包括鬼屋。

出來時他驚魂未定,回頭看我的眼神滿是敬佩:「戴知曉,你是真不怕還是不會說話。」

我瞪他一眼:「你才是啞巴。」

他哈哈大笑,攬過我的肩頭:「走,哥請你去街頭吃雪糕!」

雪糕巧克力口味,還不賴。

在嘉年華場地光怪陸離的夜空下,我發現,周嘉逸好像也沒有那麼討人厭。

至少半個月前的月考,他給我畫的重點,還挺有用的。

所以,在聽到趙璐說:「他要是影響到了你學習,我建議你還是跟老師說換座位吧。如果開不了口,你可以直接告訴戴叔叔,讓他和老師提。」

我拒絕了。

「那倒不用,」我含糊其詞,「好吧,他也不是特別壞……」

趙璐撲哧一笑:「這就被他收買了?」

「……」

「什麼收買?」

楚釗的聲音冷不丁插進來,我不禁看向時鐘。

晚上十點。

我木訥地問:「你們這會兒在一起啊?」

如果我沒記錯,他們宿舍是有門禁的。

「啊,是,這個,我沒和家裡說,就是……」

我從沒見過這麼緊張的趙璐。

她說:「我和楚釗在校外租了房子。」

我張張嘴,發不出聲音。

「曉曉,答應我,先別和家裡說,好嗎?」

這個消息讓我在某一瞬間手腳冰涼,大腦被凍住一樣宕機,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才發出輕快的聲音。

「當然啦!我不會和家裡說的,放心吧。」

這回楚釗的聲音再度出現,是他接手了電話。

他說:「曉曉,你現在那同桌欺負你了?」

我反應無能,牛頭不對馬嘴地說:「誒,我困了,就這樣吧,拜拜。」

通話終於結束,才說困頓的我卻輾轉反側到半夜兩三點才睡著。

6

自從那天從電話里知道楚釗和趙璐同居的事,我便以學習做藉口,把一月四次的通話,改成了一月一次。

我想,他們應該是無所謂的。

但我不是,我只是裝作不在意而已。好幾次,看到趙璐分享出來的近況,有時是一桌子的家常菜,有時是兩張電影票,有時是沒露臉的情侶衫……我都會覺得胸悶氣短。

我這樣不好。我知道。

可除了不打擾,把心裡的情緒壓著,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向前看。

好在期末很快就到了。

連周嘉逸也開始認真起來。

周嘉逸確實是個聰明的人,很多讓我費解頭疼的問題,在他那不過掃那麼兩眼,就能給出解題思路。

托他的福,考試時我正常發揮,考完出來沒懊惱沒焦慮,很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戴知曉!」

結束後我正在考場外整理書包,突然聽到周嘉逸的聲音,我看過去,感受到周圍人的側目,有些臉熱。

這人就是這樣,絲毫不在意身邊所謂的評頭論足,他一直在做自己。

很難有人可以始終保持本心。

我就做不到。

「考得怎麼樣?」他和我不在一個考場。

「還行。」

我拽著書包就要往身上背,手卻一輕,是他接了過去。

「怎麼考試也帶那麼多書,不重嗎?」

我撇撇嘴,「考前可以看看。」

「就那點時間,能看什麼……」

一來二去,我也忘了把書包拿回來。

「誒,一會兒你跟我去看個電影吧,看完請你吃飯?」

「為什麼?」

「放寒假了,我們可能未來一個月都見不到面,難道不該趁考完試放鬆放鬆,聚一聚?」

「不要,我要回家睡覺。」

「你又不給我面子!」

「這就我們兩個人,我幹嗎要給你面子?」

「……」

但周嘉逸真的很執著。我拒絕後,他也沒灰心,從開完本學期最後一次班會,到走出校門,還一直在央我。

「我都買好票了,你不去多浪費。」

我翻個白眼,「怕鬼還要看鬼片?」

「所以你得陪我啊。」

「你不是朋友很多嗎,你找他們。」

「他們不比你好玩。」

「毛病。」

我懶得理他,扭頭就走。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陪他,可趙璐正好是今天的飛機回來。今早爸爸還在提醒我,讓我考完直接攔車去酒樓,和大家一起吃飯。

然而向前走了幾步後,我又停了下來。

一會兒的飯局,楚釗也在。

他和趙璐是一趟航班。家裡在他們高中畢業沒多久就知道了他們戀愛的事,爸爸那邊沒什麼想法,倒是趙阿姨樂見其成,時常念叨。只因楚家在本城地位不容小覷。至於楚家是什麼態度,我不太清楚,我已經許久沒過去拜訪。

我倏地意識到,也許我可以去看電影,而不是去迎合假笑。

估摸是看到我停了,周嘉逸連忙追了上來。

「改變主意了?」

我攤開手,「我看看是什麼電影。」

周嘉逸把手機遞給我,又順手捏住我的右臉,笑嘻嘻地說:「就知道你不忍心丟我一個。」

我吃疼,剛要打掉他的手——

「知曉。」

身後這個聲音頃刻讓我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我猛地回頭,看到楚釗。

他剛從車上下來,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我眨巴著眼,覺得他變了許多,又好像一點沒變。

是氣場在作祟。

半年未見,他愈加成熟,恰如其分地與我劃開了一道分水嶺。

「這是誰啊?」

我聽到周嘉逸在問,眼睛餘光看到他捏我臉的手將將放下,插進了褲兜。

楚釗走近,我低聲回:「我哥哥。」

「哥哥?」周嘉逸直接信了,張口就沖楚釗笑,「嗨,哥哥!」

我:「……」

楚釗果然沒理他,只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便拉著我的手往車停的方向走。

「我來接你去吃飯。」

「啊?可是我……」

「大家都在等你。」

我便沒話了。

身後的周嘉逸反應過來,喊了我一聲。

我聽得頭皮發麻,只能扭頭跟他擠眉弄眼,示意他識相點。

「放假我會再約你。」我說。

終於,周嘉逸這會兒不再鬧騰。

他看著挺高興,「你說的啊!」

「嗯嗯嗯,我說的。」

隨即我的手腕一疼。

我擰眉,一抬頭便是楚釗冷峻的側臉。

他生氣了。

7

小時候楚釗便擁有很多汽車模型,還不止一次地說過長大了要帶我去兜風。

時境變遷,而長大後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考到的駕照,又是什麼時候買的車。

「知曉,坐到前面來。」

我回神,抱緊了書包,「我習慣坐後面。」

楚釗嘆了一聲,「你現在是跟我鬧脾氣?」

「鬧脾氣的不是我。」我從後視鏡看他,「你為什麼那麼生氣?」

楚釗卻不再堅持這個話題,他啟動車子,開了一段才對我說:「你還小。」

我荒誕地笑了出來。

要知道三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和趙璐曖昧不清,有一回逃了補習班,第二天怕家裡知道,還特地要我來打掩護……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說我。

簡直說不通。

「我和周嘉逸根本就沒什麼,」我看向車窗外,「他這個人就是好動了點,喜歡和人親近……」

就像外婆曾養過的金毛。

外向。粘人。無害。雖然我還沒見過他對其他女生像對我這樣熱情,但我是他同桌,也算情有可原。而且他也確實是這種性格,我並沒有撒謊。

「你不懂。」楚釗說,「我看得出來他是什麼心思……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學習,而不是和他在校門口拉拉扯扯。」

我聽到後面,有些生氣了。

「楚釗,」我擺足了嚴肅,「我的學習沒你想的那麼不穩定,再說爸爸也從沒在這方面給過我壓力,你憑什麼一回來就凶我?用的還是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說辭。」

「……」楚釗把車靠邊停了,「呆呆,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耷下眼皮,「我也還是那句話,你想多了。」

「呆呆……」

「我餓了,」我不想聽他說話,也討厭他現在這副莫名其妙的說教姿態,「能開車了嗎?」

那天的飯桌上,我表現得熱情十足。

長輩們都很喜歡我,因為我雖話少,但在他們面前從不露怯。

倒是楚釗不對勁,他素來外向,在那天卻反常的沉默。

他和趙璐就坐在我對面。

我看到趙璐對他耳語。

隨即他看向我,搖了搖頭。

我撇開眼,仍是察覺到了趙璐緊跟過來的視線。

於是,我在心裡暗暗發誓絕不要再摻和他們的事。

他們的戀情已經不再需要我這個外人打掩護,如今又與我生活圈子完全分割,趙璐應該也不屑於再和我分享她感情的瑣事了。

畢竟這半年的通話,一直都是我在嘰里呱啦,她大多時候在聽,少數時候在說,說時也極少提到楚釗。

我這人心思敏感,不是自己的,再喜歡也不會碰,也更不想讓自己變得像小丑一樣狼狽……以後躲著點就是了。

但是現實永遠比想像殘酷。

我與趙璐同在一屋檐下,有些時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快要過年,周嘉逸記著我說過的話,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

我沒轍,只能跟他約好明天的時間。

誰知打完電話回屋,我見到楚釗。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正在客廳等趙璐下樓。

我沒來由地心虛,捏著手機,埋頭就要走。

他叫住我。

「呆呆,過來。」

我咬著嘴皮子,一時間站著沒動。

「還在生我氣?」

我嘆息,轉過身去看他,「我沒生氣。」

「沒生氣,至於這些天都躲著我?」

「我沒有……」

「那你說說,除了我回來那次,這段時間你有出來見過我嗎?」

「你是來找璐璐姐的……你們不嫌我這電燈泡亮,我還嫌我浪費電呢。」

他一噎,笑,「你怎麼會是電燈泡。」

我不吭聲。

他又說:「一會兒我和趙璐去要去見個叔叔,會無聊,就不帶你了。明天,明天怎麼樣?你跟我們一塊兒出去,我帶你兜風。」

等他有了車,就帶我兜風。

這是他小時候承諾過我的。

這時終於聽到回應,我卻小聲拒絕:「可我和人約好了。」

楚釗笑意僵住,也許是這些天我都宅家裡,好不容易出去一次,他很快就想到和我約好的人是誰。

「和那天那個男生?」

我遲疑地點頭。

「一起吧。」

「啊?」

「你們聊什麼呢。」

趙璐正好下來,她噴了香水,味道從後包裹住我。

我忘了說話。

楚釗回:「明天知曉約了同學,我尋思人多熱鬧,大家一道會比較好玩。」

趙璐安靜兩秒,上前攬住我的肩。

「那就一起啊,剛好我們好久沒一塊兒出去玩了。」

8

我和周嘉逸原本是約了去商場逛逛,再順便看那場還沒下線的鬼片。

但因為楚釗和趙璐的加入,我們只能改變計劃,和他們一起,自駕去郊區別墅燒烤。

我以為周嘉逸會反對,結果他卻成了四個人中最興奮的那個。

這讓我無語。

可也慶幸,還好有他活躍氣氛,否則這趟短途旅行,未免也太過尷尬無趣。

別墅許久無人居住,楚釗提前一天請人過來清掃,我們到時屋內窗明几淨,連 BBQ 的設備和食材都已準備好,並不需要我們過多收拾。

距離我上次來這兒玩,已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

遙記得那時是聖誕,趙璐還沒出現,楚釗尚在變聲期,我穿了一條紅絲絨冬裙,頭頂聖誕帽,和他在巨大的聖誕樹下合了影。

那合影迄今還放在我的房間,只是位置已從一開始的床頭柜上轉到了收納櫃裡,不提也罷。

晚上燒烤時,我胃口不是很好,光坐在一旁幫忙看烤翅,也沒吃多少東西。

周嘉逸見了,便單獨給我烤了一份,其中有茄子,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楚釗就已經出聲提醒:「她不能吃茄子。」

楚釗這一整天的話都不是很多,只有趙璐和他說話時他才有點反應。

大概是磁場不對付,他和周嘉逸的交流,少得可憐。

至於我,我不知道還能和他說些什麼。

「不能吃茄子?」

周嘉逸一愣,卻沒問為什麼,他把烤物盤子放下,「那我重新給你弄。」

「不用,」我摁住他的手,「挑出去就行了,我沒那麼矯情。」

楚釗看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掏了掏兜,轉身去背風處點了根煙。

趙璐在弄調料,弄完先往楚釗的方向瞧了一眼才過來,看到茄子,也知道了大概情況。

她主動跟周嘉逸解釋:「曉曉吃茄子身上會起紅疹子。」

「過敏?」周嘉逸瞭然,「那我下次注意。」

趙璐眸光流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她看周嘉逸,用我們四個都能聽到的聲音說:「你還想有下次?」

周嘉逸摸摸後腦勺,憨笑:「沒有下次了。」

我手指一緊,竟感到些許不自在。

這時,楚釗突然回身,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揀起穿上。

趙璐忙問他去哪兒。

他腳步一頓,「買點東西。」

這裡可不比市區方便,必需品早就讓人提前備好,何況天色已晚,有什麼東西非得在這會兒買。

趙璐臉色微變,「買什麼?」

楚釗卻答非所問:「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9

趙璐在樓下等楚釗回來。

我和周嘉逸站在露台邊,眼前是無邊星月,身後是還未收拾的燒烤殘骸。

「我還以為你只在學校安靜,沒想到你在家人面前也這樣。」周嘉逸有些得意,「這麼看,你跟我關係還算不錯嘛,我知足了。」

我嘁了一聲,說:「我只是今天不想說話。」

「因為你哥?哦,應該說,是你姐夫……他管你還挺嚴的。」

姐夫。這詞真新鮮。

「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我敷衍道。

「那你這是和他鬧彆扭了?」周嘉逸想了想措辭,「你們看上去,感情一般。」

「……你不也說了,他管我很嚴,我不喜歡被管。」

不喜歡楚釗這種雙標,又模稜兩可的態度。

這會讓我多想。

周嘉逸聽到這裡,兀地沒了聲音。

我等了等,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收去一邊,「你幹嗎不說話?」

「你是不是喜歡他?」

「誰?」

「楚釗。」

我一震,本能地想要反駁,嘴巴卻不聽話的發不出聲。

同時樓下傳來車輪碾路的動響,我往下看,只見趙璐的身影出現在車前,楚釗從車上下來,拎著一大袋東西,裡邊花花綠綠,應該全是趙璐想要吃的零食。

他們在車邊對話,挨得近,十分匹配登對。我看得漠然,好一會兒才對周嘉逸說:「這就像是一種習慣,改不掉的習慣。」

周嘉逸抿唇,深吸了一口氣說:「沒有什麼習慣是改不掉的。」

我搖頭,沒有過多辯解。

如果真這麼容易就好了。

風大,我不再往下看,「好冷,我回房間了,你也早點睡。」

周嘉逸卻道:「但是戴知曉,我現在有點不爽。」

「不爽什麼?」

他彈我腦門:「不爽你。」

然後就先我一步離開了露台。

「?」

周嘉逸的思維跳脫,我又一根筋,是真跟不上他的節奏。回房後,我脫了外套,剛要洗漱,門就被敲響。

我以為是周嘉逸。

不曾想是楚釗。

他身上還披著從外面帶回來的涼意,一言不發的便給我遞了一紙袋。

我慢了半拍接過:「是什麼?」

「你額頭怎麼了?」

我一時被他帶跑,摸了摸額頭,有點疼。

估計是周嘉逸彈的那一下,太重了。

「沒事。」

我懶得解釋,打開紙袋往裡看了眼。

是胃藥,還有巧克力糖果之類的東西。

我不由攥緊紙袋,「你剛剛就是去買這個?」

「看你沒吃什麼東西。」

我腦子變得混沌,因此低了聲,「謝謝。」

他沒應聲。

直到我抬頭,他揉了揉我腦袋:「還用你跟我說謝謝?」

我應激般偏頭躲開,有些結巴地說:「我要刷牙睡覺了。」

「行,」他收回手,好似沒察覺到尷尬,「晚安。」

「晚安。」

我關了門。

人卻貼著門呆站許久,才放下紙袋,往衛生間走。

鏡子裡的我沒有什麼表情,只除了額頭那點突兀的紅。

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很糟糕。

也許我就不應該答應過來這邊。

而且周嘉逸居然還把我額頭給彈紅了!

這人是跟我有仇吧?

洗漱完後,我對著鏡子照了照。

我皮膚薄,額頭上的紅還是沒下去。

如果我沒記錯,樓下是有備藥箱的。

我踱步下樓,一層只留了盞暗黃的小燈。藥箱在樓梯拐角的裝飾架上,我從裡面翻找出藥膏,正比對使用日期,頭頂上方忽地傳來模糊的對話聲——

我知道偷聽牆角不好。

但我還是下意識的,放輕了呼吸。

我半蹲著身子,先聽到趙璐的聲音。

她說:「你今天很奇怪。」

「怎麼說?」這是楚釗。

「……我感覺你對曉曉的同學有意見。」

「你想多了。」

「那為什麼你一天都心不在焉。」

「你到底想說什麼?還是,你想聽我說什麼?」

「你沒發現自己這一天都在看曉曉嗎?」

「……」

「我跟你說話,好幾次都要重複一遍你才能聽進去……」

「璐璐,」楚釗出聲打斷她,「曉曉不僅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真的只是這樣?」

楚釗輕笑:「不然你還想哪樣?」

「我沒有……我就是、我就是不太舒服,你都沒有先給我烤東西。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先烤了曉曉的份。」

「這種醋你也要吃,最後不全都進你肚子了嗎?」

「你嫌我吃得多?」

「哪兒敢。」

「……」

後邊的打情罵俏聽得我麻木。

我在他們的口中,成了工具人一般的存在。

將藥瓶揣在懷裡,我如蝦米蜷縮在樓梯角,等樓上徹底沒有動靜,兩條腿都蹲麻了。

稍微抻直了腿放鬆,我扶著牆回到房間。

額頭上的紅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去,好容易拿回來的藥膏也是過期的。我坐在床邊,看到自己先前隨手放置的紙袋。

於是取過來。

其實那年聖誕節,我和楚釗合完影,倆人還一起在露台放了煙花。

天冷,楚釗把他的外套脫了給我罩上。

那時的他已比我高不少,外套很寬,將我攏得嚴實。我仰頭看煙花,手和他緊緊牽著,一起塞進了外套大大的口袋裡。

煙花很漂亮。

我從小就喜歡看這東西,不過一瞬即逝,看完總是意猶未盡。

楚釗便說,我要是喜歡,以後他年年都帶我過來放煙花。

他慣會優先照顧我,好像什麼都願意給我。

我想,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肯定是發自內心的。

只是我們誰也沒料到趙璐的到來。

第二年的聖誕,楚釗是陪趙璐一起過的。

而往後的第三年,第四年……我也就都不在乎了。

「有胃病的又不是我。」

我自言自語著,將紙袋塞進了垃圾桶。

10

在那之後,我便再沒和楚釗趙璐一起出去玩過。

我的小心思向來是瞞不過楚釗的,他很快察覺到我的疏離——也許在他看來,那晚他給我遞的藥,已經算是主動示好。

但我卻不想再摻和他和趙璐的事了。

除夕那晚,他給我封了個大紅包,問我有什麼新年願望。

我說:「好好學習吧。」

「沒了?」

「嗯。所以你和趙璐姐約會,還是別捎上我了。」我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你說的,我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

楚釗凝滯著神情,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許久,他拍了拍我的後腦勺,「長大了,呆呆。」

我笑了笑。

他卻失了笑意。

學習是個萬能的藉口,為了更有說服力,年後我甚至讓爸爸給我請來了補習老師。

周嘉逸知道後還有點不高興,覺得我這是背叛了他。

「難道我教得不夠好?」

我難得開起玩笑:「我這叫兩手抓,懂不懂?」

他還挺好哄的,又開心起來,問我這麼用功,以後想去哪所大學。

我想了想,答道:「想往南找,北方冬天太冷了。」

「往南找?」周嘉逸大剌剌地說,「那也行吧!」

家裡對我要求是不高的,爸爸常說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個差生也沒關係。

可能是心態足夠平和,從小我的成績就挺穩定,不算優等,也能混個中游偏上。

高二時我選了理科,原因是不想背書。

周嘉逸也選的理科,只是不再和我同班。

但巧合的是,我和他的數學老師是同一個。每周六,數學老師會從自己帶的學生中挑二十個成績不錯的開小班。

周嘉逸赫然在名單裡頭。

我師從於他,拽著小尾巴也跟上了部隊。

周嘉逸理學思維發達,是老師跟前的紅人,很快就擔起小老師的職位。

而他對這職位還挺上頭,我這吊車尾的就這麼成了他的重點考核對象。

即便是平時在校上課,他也會張揚地跑到我的班級來找我,問我昨天他安排的任務我有沒有完成。

班上的同學見他多了,紛紛調侃,感覺他更像是我們班的人。

是以我的整個高中生涯,周嘉逸都有參與。

在高考的前一周,他還拉著我一起去寺廟拜了拜。

我有些好笑:「你還信這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不信這些,卻被他的煞有其事帶動,跟著他虔誠地拜了一圈,還被他在門口慫恿買了道「逢考必過」符。

在我看來,這就是智商稅。

也不知道周嘉逸平時這麼個自信的人,到底在緊張什麼。

不過大概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神明的力量,高考那兩天,我口袋揣著符,狀態出奇的好,比任何時候都要好。

好吧,我得承認周嘉逸功不可沒。

高考結束的頭天晚上,大家說好要一起出去放鬆放鬆,約的還是本城很有名的一家酒吧。

周嘉逸臉皮厚厚,不是一個班的也過來我們這邊湊數。

他無疑是受歡迎的,大家都很喜歡他這個外班人。

誠然,主要原因還是他認識酒吧這邊的某個負責人,這讓我們享受到了不小的優惠。

我坐在角落,看他和別人喝夠了、帶著醉意向我走來,第一時間捏住鼻子:「你身上酒味好沖!」

「沖?」

他扯著衣領聞了聞,「沒有啊。」

我剛要再說,他突然抬頭,雙眸晶亮地看我。

卡座里燈光暗,可我還是看出他臉上的紅暈,他懶洋洋地靠坐在沙發里,身子微側,手臂就搭在我身後,明明沒挨著,存在感卻極強。

我愣神,只見他咧開嘴一笑,伸出另一隻手就蓋住我大半張臉胡亂揉蹭。

「周——」

他手心很燙,揉我臉時我心跳一下快了,卻因坐在角落躲閃不及,愣是被他弄得滿臉酒氣。

「……現在呢,還衝麼?」

他問我的時候,距離我好近。

我從來沒有和他挨這麼近過,近到燈光乍亮時分,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絨毛。

那感覺很奇怪,好似我今天才第一次認識他。

我失語,一把推開了他。

11

周嘉逸有些醉了,卻還是堅持要送我回家。

結果快到的時候,他又說自己頭暈,胃不舒服。

「……」

我忍著丟他下車的衝動,提前叫停了車。

萬幸這裡離我家只剩一段路,走個十來分鐘,也就到了。

下車後周嘉逸蹲在路邊,我在一旁等他,低頭只覺新奇。

他站起來很高,可腿一疊,人縮小不少,從上往下看,竟像小狗似的乖順。

我不由挑手抓了把他的頭髮,問他:「你好點沒有?」

他好一會兒才抬頭,「戴知曉你摸狗呢?」

我吃笑,用膝蓋頂他手臂:「好了就回家去。」

他站起來,指了指手錶,「那也得先送你到家。」

我攤手,揣著兜和他並肩走。

「放假三個月,你什麼打算?」他問我。

我說:「還沒想好,應該會找個地方玩玩兒。」

「一起?」

「你不是要出國玩嗎?」

「那你跟我一起。」

「……」

我沒說好還是不好,只低頭踩著影子走。

「戴知曉。」

「幹嗎?」

「你還喜歡那個姓楚的嗎?」

我停下。

路燈將我影子拉得竹竿一般長。

「不知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楚釗聯繫了。

但過去這兩年,楚釗也還是會在我生日的前一周,將禮物寄送到我的手裡。

雷打不動的。

年年如此,哪怕是趙璐,也沒能讓他扔掉這個習慣。

想起來,今年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就在幾天後。

而他的禮物還沒送來。

「什麼叫不知道……」

我回神,坦言道:「我自己都說不明白。明明我平時也不會刻意想到他,可只要聽到了他的消息,我就會被分散走注意力,會想知道他的近況……但又不想承認。」

周嘉逸手抵著臉,「你喜歡他什麼?」

我鮮少和別人聊起這個,在腦子裡捋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基本算是踩著他的影子長大的。」

以前爸爸忙著工作,都沒時間陪我。

是楚釗。

是他照顧我,也是他保護我。

除了他以外,我看不到其他人,也很難注意到其他人。久而久之,心裡也就一直以為,我和他會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好像本來就該如此。

但是很顯然,是我想多了。

青梅不及天降。

我繼續說:「在知道他和我姐姐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空落落的,就像是我一磚一瓦蓋起的房子,突然被人占領,而我只能流落街頭……那感覺很糟糕,但我沒法向別人訴苦,因為房子是自己挪的地,我只能認栽。」

周嘉逸聽我斷斷續續地說,最後一針見血:「可你不能一直不走出來。畢竟,他已經和你姐在一起了。」

「可能,是我現在還沒遇到真正對的人吧,以後應該就好了。」

我故作輕鬆地笑笑。

「……」

周嘉逸吐出一口濁氣,眯著眼說:「戴知曉,你說話可真夠傷人的。」

12

我雖沒有明言,但聰明如周嘉逸,他十分清楚我在說什麼。

沒過兩天他就要飛走,這是他高考前就計劃好的畢業旅行。

我沒和他一起,只去了機場送他。

走前,他往我耳朵塞了耳機,說:「生日禮物。」

去寺廟那次我弄丟了耳機,原來他還記得。

我沒來由地愧疚,啟唇就要和他道歉。

他卻像是早猜到我要說什麼,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知道你要說哪三個字,但我不想聽,我想聽的是另外三個字。」

我呼吸放緩,聽他又道:「不過我們現在這個年紀,說什麼都太早。等你再多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

「知道什麼?」

「知道我有多優秀唄。」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好臭屁。」

他笑,又正色,在我反應之前躬身抱住我。

「曉曉,來日方長。」

我一時噎住,極小聲地嗯了一聲。

從小到大,我好像都活得很邊緣。因為性格沉悶慢熱,又不愛主動交際,在身邊的人努力大放異彩時,我也只是在旁邊充當喝彩鼓掌的角色。

我不知道周嘉逸為什麼會覺得我特別,甚至是喜歡我。

在我看來,我並不值得。

但喜歡是沒有緣由的。我再清楚不過了。

別看周嘉逸平時嘻嘻哈哈的,正經起來卻很有自己的態度。他沒有強求於我,在尊重我的意見的同時,也選擇保留了他的想法。

這讓我輕鬆不少。

我不清楚未來會是什麼樣,可就像周嘉逸說的。

來日方長。

送走了周嘉逸,我在家裡宅了兩天。

爸爸問我生日想要怎麼辦,我提不起興致,說在家隨便吃頓飯就好了。

從前爸爸對我關心不夠,等後來沒那麼忙了,等逢年過節的,他開始變得注重所謂形式主義,各種鋪張想要變相補償。

唯獨這次,他答應得很快。

我沒有多想。

生日這天,我終於收到了楚釗寄來的包裹。

我沒拆,只讓家裡阿姨幫我放到了我的房間。

因為眼下我有別的人要見。

趙璐回來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為我而歸。

前段時間我便不小心撞見幾次趙阿姨給她打電話的畫面,躲躲閃閃的樣子,像是出了什麼事——那時我要考試,家裡怕打擾我,做什麼都很小心。

我不清楚緣由。

高考讓我兩耳不聞窗外事,如今清閒下來,我反倒成了最懵的那個。

趙璐從行李箱中找出送我的禮物。

「成年快樂,曉曉。」

禮物特地包裝過,暗紋質地,呈扁長盒狀。

我猜到是項鍊一類的東西,於是道謝。

但也很快發現,這回只有她一個人回來,她的身後並無楚釗蹤影。

從他們在一起後,就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

我心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很快,這預感也得到了應驗。

晚飯後我單獨去了書房找到爸爸,問他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爸爸沉默片刻,告訴我:「家裡沒事,是你楚伯伯那邊……」

上個月,楚伯伯手裡頭最大的工程項目出現坍塌事件,造成一死數傷。這本是一場意外傷亡事故,後不知怎的就演變成了偷工減料的刑事案件。這事最近鬧得沸沸揚揚,因而還扯出不少陳年舊事,大的小的紛沓而至,真真假假,輿論已然炒起,半月過去,火苗不僅未退,反而越燒越凶。

趙阿姨怕家裡受到牽連,好些天前就逼讓趙璐回來。趙阿姨以前是樂意撮合倆人的,現今一反常態,不許趙璐再和楚釗聯繫不說,聽說還聯繫了趙璐的爸爸,打算先把趙璐送出去,省得惹一身腥。

總之,這是不准倆人再有瓜葛了。

虎落平陽被犬欺,十足諷刺的現實。

楚釗和趙璐居然分手了。

我愣在原地。

平時我對這些新聞從不關注,總覺事不關己,可真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認識的身上,我就像一隻無形的手被推進水裡,胸腔都疼了。

爸爸嘆道:「寶貝聽話,這些天暫時也別和那邊聯繫了,等風頭過去再說。」

我是理解爸爸的。

他和楚伯伯走得太近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還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那楚釗呢?

趙璐回來了,那邊可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我心裡亂成了一鍋粥,驀然想起他給我寄來的包裹,隨即匆匆跑回了房間。

包裹不大,拆開後,入眼便是卡片和禮盒。

卡片上,楚釗對自己發生的事隻字未提,只寫:呆呆,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壓抑著酸楚,急切地將禮盒打開,裡邊的女士腕錶露出,不是什麼特別的款式,比他之前送我的,要樸實得多。

取出手錶,我還從表盒裡找出一張折起來的字條。

【用我賺的第一桶金買的,所以不是很貴。但不許嫌棄,以後哥哥再送你更好的。】

我屈腿坐在地上,捏著字條頹唐地想,在寫這個字條的時候,楚釗會是什麼心情。

他自尊心那麼強,又是不是早知道家裡不會讓我聯繫他,所以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連提都不肯提。

13

我給楚釗打電話。

一連幾通,他都沒接。

已經很晚了,我不小心睡過去。醒來發現他的回電,趕忙又打回去。

這次,他接得很快。

「收到禮物了?」他問。

見不到面,光聽聲音,我聽不出情緒,唯覺他那邊很安靜,安靜得我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

我睡意盡散,擁著被子坐起,說:「我都知道了。」

半晌,他嗯了一聲。

我又問:「你現在還在學校?」

「是。」

「我高考完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頓了頓,「考得怎麼樣?」

「挺好的,但成績還沒出來。」

「成績不重要。」

我苦笑:「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原來我以前這麼苛刻?難怪你都不願意理我。」

「……」

我想說自己只是不想打擾他和趙璐的生活,可轉念想起他們已經分手,只能作罷。

「爸爸讓我找一個地方玩,你說,我去北京怎麼樣?我還沒見過你學校呢。」

「呆呆。」

楚釗聲音有了極低的起伏:「別來找我了。」

但我想起的是小時候他擋在我身前替我打架的畫面。

當時班上有一男生總喜歡逗我,他是我同桌,某次上課好端端地突然彎下身來摸我小腿。我嚇一跳,猛地跳起來,教全班都往我這邊看來,包括老師。

我面紅耳赤地問他在幹什麼。

他怔了怔,又揉了揉眼睛,假裝剛睡醒:「你說什麼?」

而後他迭口否認,我那時表達能力太弱,麵皮還薄,支支吾吾半天也開不了「他摸我小腿」的口。

老師很生氣,直接讓我們兩個出去罰站。

在門口,那男生得意地在我耳邊說:「戴知曉,你的小腿好細喔。」

我腦子登時嗡嗡作響。

那天放學,我的反常引起楚釗的注意。在全班面前開不了口的我,到了楚釗這裡,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

楚釗聽完氣得牽我的手都是熱的,第二天就跑我班上不由分說地把那男生打了一頓,還打掉了人一顆才換的大門牙。

事後別人問他為什麼要打架。

他鋸嘴葫蘆般,什麼也不說。

因為他太知道我臉皮有多薄。

這事說小不小,楚伯伯花錢擺平後,回到家就抽得他皮開肉綻。

我哭著給他上藥。

他疼得齜牙咧嘴,還有空開玩笑:「你別眼淚掉我傷口上,那就更疼了。」

兒時的純粹太能觸動人心。

他曾對我很好,我沒法在他孤立無援的時候做到袖手旁觀。

我開始收拾行李。

很冷靜地和爸爸說是去雲南,其實買的航班是往北飛。

我想,爸爸應該是知道我要做什麼的。

但他沒有攔我,只叮囑:「別玩太久。」

也許這便是我和趙璐最大的區別。

趙阿姨為了討好我爸,說什麼都要讓趙璐聽話。而爸爸對我總抱著兒時疏忽的歉意,什麼都願意依我。

這世界本身就是一個食物鏈循環。

飛機降落後,我不知道楚釗的房子租在哪兒,只得拖著行李去了他的學校,給他打電話。

他沒讓我等太久。

出現的時候身上的氣息都還有些亂,明顯是跑過來的。

我仰頭看他。

太陽很大,我不得不眯起眼。

兩年不見,再見卻是這場面。

他瘦了不少,但看著還算精神。想來有一幅好看的皮囊在,他自然是落魄不到哪兒去的。

短暫的對視過後,他沒怪我的不聽話。

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下。

14

楚釗接過我的行李,帶我去了他在校外租下的兩室公寓。

公寓離學校很近,一進屋,我便看出不少他和趙璐住過的痕跡。

比如這餐桌桌布。

我以為我看了會不舒服。

但還好。

我再平靜不過了。

放了行李,楚釗帶我去吃飯,飯後參觀學校,然後又在市區閒逛,我們有的沒的說了一通——冰釋前嫌也沒有想像的困難。

晚上八點,我們回到出租屋。

在楚釗準備幫我收拾出房間時,我叫住他。

「不用忙的,我來之前就已經訂好酒店了。」

楚釗頓住,也不動了,指腹捻著眉梢,在我旁邊坐下。

我捧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問他:「你以後什麼打算?」

「先畢業,再從頭來過。」

「在北京?」

「還沒定。」

我踟躕著,想自己該怎麼開口,卻聽他問:「想好上什麼大學沒有?」

「爸爸不想我往外跑,讓我留在本城。」

「本城 s 大就不錯。」他說。

我點了點頭。

「訂的哪家酒店?我送你。」

這些天楚釗都住在學校,公寓因此空了幾天,我來得太突然,也不好住人。

「等等。」

我將杯子放下,從包里拿出了一張銀行卡。

「這個,」我雙手遞給他,「給你。」

楚釗沒接,只是臉色變了,聲音也冷:「你這是做什麼。」

「你也知道,我這人平時沒什麼花錢的地方。都是爸爸給的,還有壓歲錢之類,我大多都存了下來,雖然數額不大,但應急應該是夠的……」

「我不要。」他直接拒絕。

我早猜到他會這樣。

「可換作是我出事,你做的肯定會比我現在對你做的要多得多。」

「呆呆,」他垂下眼,「我沒你想得那麼脆弱。」

我抿唇,硬是掰開他握成拳頭的手,塞了卡進去。

「不要也得要。」

他學的建築,快畢業了,手裡還有項目,也不知道受沒受楚伯伯的影響,到處是需要錢的地方。

我使了蠻力,卡邊瞬間硌紅了楚釗的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看向我時竟是眼角微紅。

「呆呆,你是這段時間唯一一個主動來找我的人。」

其他那些,避他如蛇蠍。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楚釗。

他在我這裡,永遠是意氣風發的,哪怕是白天他匆忙向我跑來,脊背也承著一股比別人要挺的勁兒。

「……會好的。」

這個時候,除了這三個字,我不知道還可以再說出什麼振奮人心的雞湯。

可對楚釗來說,好像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他看我的目光如炬如水,灼得我有些慌亂。

我受不得,騰地站起:「不早了,你送我去酒店吧。」

楚釗眸色微閃,又變回我所熟悉的模樣。

他從房裡將我行李拎出,問我這次來,要待幾天。

「明天,我明天晚上就走了,要飛雲南。」

本就只是過來送卡,順便看看他的。

「這麼快。」

他喃喃自語,但也沒再說什麼。

一塊兒坐車到酒店,楚釗幫我辦完入住,給我房卡後,讓我有什麼事就打給他。

「好。」

我看向不遠處的時鐘,不由提醒:「快十點了,你學校不是有門禁嗎?」

「沒事兒。」

他捏了捏鼻梁,像是在思考什麼。

眼看他臉上已有倦容,我等了等,等到的卻是他轉身又開了間房。

在我樓下。

我直直看他。

他只低聲說:「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15

離開北京後,我在雲南待了一周左右的時間。

獨自出行比我想得要舒服,期間周嘉逸給我分享了不少他在外邊遊玩的照片。

他長得好,很上鏡,但大多時候都選擇將亮點讓給風景,而他只做陪襯。

我也給他分享了些。

他卻不滿,讓我入鏡。

我拒絕了。直到最後一天,才給他發了張自己在雪山上,讓路人幫拍的圖。

照片裡我穿著租來的羽絨服,臃腫得像熊,我有些高原反應,看著蔫蔫兒的,但因為看到雪了,我臉上掛著笑意。

我生在南方,還沒看過雪,曾嚮往過去北方生活一陣。

然而,這次的志願,我卻全填了南方的學校。

只因楚釗和趙璐在那邊。

我不願再介入他們之間。

如今,他們分手了。

可我的決定還是沒有變。

楚釗還得在另一端完成學業,近兩年應該是不回來的。

我從未想過「乘虛而入」。可以說,在楚釗和趙璐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心裡的小苗兒就已經被掐滅,不會再生。即便他們分手。

周嘉逸知道我要留在本地,也曾猶豫過要不要和我一起。我沒有干涉他的決定。他這次考得不錯,心裡肯定是早就有了答案。

最終,他選了鄰城一所高等學府,那學校的法學專業在國內名列前茅,再合他心意不過。

他飛走前,我和他一起吃了一頓飯。

「唉,有點後悔。」

我歪頭,「為什麼?」

「本來是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但是現在,又有點害怕輸給距離。」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暫時還沒想過談戀愛的事。」

過去的我一門心思都撲在楚釗上,在趙璐出現後,又極力克制自己的心思,讓自己專注自身,不要多想。

現在我不能說自己完全放下了,但內心太過平靜,著實是沒有戀愛的心思。

周嘉逸長嘆一聲,「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我認真道:「你去了那邊上學,如果有喜歡的人,大可嘗試一下。」

「戴知曉,不要那麼不自信,」周嘉逸卻一本正經,眉眼犀利深邃,聚了些許酒色,「也不要小瞧我的耐性。」

是在大排檔喝的小酒,夏夜的風一刮,便吹得我心思隨髮絲飄蕩,浮游,散落在頂方。

16

我學的專業是爸爸替我選的營銷管理。

大學生活不算枯燥,但也沒網上說得那麼精彩,我認識了不少朋友,其中一個和我同班同寢,叫瑤瑤。

瑤瑤大大咧咧,和男生女生都玩得很好。

我以為我這種悶葫蘆應該不討她的喜,她卻意外地喜歡我,做什麼都愛叫上我。

日子一長,我和她也就成了很好的朋友關係。

轉眼一學年過去,期末考後瑤瑤問我假期打算去哪兒玩。

我說我要窩在家裡吹空調。

瑤瑤惋惜道:「我本來還想帶你一起去個夏令營的,聽說有不少帥哥。」

「別!你去就好了!」我忙拒絕。

瑤瑤從認識我就看不慣我單身,想給我介紹對象又總覺得我值得更好的,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就想讓我認識,我卻興致缺缺,因而打退不少男生的堂鼓。

她一直不理解我為什麼不想談戀愛。

後來有一次,周嘉逸和我視頻不小心被她撞見,她才作恍然大悟狀,直接斷定我是見過了滿分的答卷才看不上那些八九十分的水平,並從此迷上了開我和周嘉逸的玩笑,無論我怎麼解釋都不管用。

可我和周嘉逸又哪是她以為的那種關係呢?

周嘉逸學法,平時空閒的時間少之又少,上學期寒假甚至忙得沒能回來過年,更別提和我聯繫了。起初也許還能頻繁點,但隨著距離的拉扯,我們之間就從兩天一聊天變成了兩周一對話。

這是不可避免的。

有時候我都在慶幸,還好沒在一起啊,異地戀哪是那麼容易維持的呢?如果只是朋友,偶爾的失聯也不會影響感情,等下一次說話還能製造更多的話題。

這樣多好。

只是不可否認,我情緒又有些低迷。

尤其是,我發現周嘉逸身邊好像還多了一個漂亮女生——他的同系學姐。

而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失落。

簡單收拾了自己的衣服,我攔車回到家裡,趙阿姨正好下樓,她替我提過包包,問我有沒有吃飯。

我說還沒,她轉身就去廚房吩咐阿姨熱菜了。

趙璐在楚家徹底落馬後順勢被安排出國留學——我也是後面才知道她早有計劃,她的生父在那邊,就算去了,也有人照應。只是我不知道,在一開始的計劃中,她有沒有將楚釗考慮進去,而楚釗又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打算……但答案我並不在乎。

我與趙璐,已許久沒有單獨聯繫,至多是她給趙阿姨打電話時,恰逢我在家,我才會露個臉。

而楚釗……

楚釗倒是沒和我斷過聯繫,但不多,除了節假日的問候,也就是他做成了某個任務,與我分享他的成果而已。

我將這歸結於,他在告訴我,我給他的那筆錢,沒有浪費。

而今我再想起他,內心已經不會再有所波動了。

我坐在飯廳等飯菜上桌。

因為是在家裡,我格外放鬆,屈腿踩在軟椅上,專注著玩手機。

當門口傳來「叩叩」兩聲時,我遲鈍半拍,卡殼一般看過去。

只看楚釗站在那裡,穿著白襯衫,手裡還拎著不少禮盒,因逆著光,好似回到高中時代,一塵不染的乾淨。

他指了指身後,目光在我這邊一划,話裡帶著揶揄,「大門沒關。」

我咂舌,默默放下了自己的腿。

17

說起楚釗為什麼可以掐著點找上門來,還是在回來路上,我在電話里告訴他的。

他問:「放假了?」

我說:「嗯,已經在回家路上。」

他說:「好的,注意安全。」

我便以為他只是隨口一問而已。

這算是楚家出事後楚釗第二次登門拜訪。他比我要早回來幾天,已經單獨見過我爸爸,這一次來,他是過來看我的。

往年楚釗來我家吃飯的次數不少。但我敢保證,這回絕對是最尷尬的一次。

趕在趙阿姨臉上的假笑龜裂以前,一吃完飯,我就和楚釗出了家門。

楚家已經搬離原來的住所,現在暫時居住在楚釗外公名下的一間公寓。我年初那會兒去那邊給楚伯母拜年,楚伯母狀態不太好,丈夫入獄後,她不復以往的光鮮亮麗,整個人憔悴不已。

從前楚伯母對我很好,所以在那之後但凡我有空,就會去看看她。但能力有限,只能點到為止。

「我媽一直在念叨你。」楚釗說。

我撓撓頭,「這陣子考試,就沒抽出時間過去,伯母身體還好吧?」

「還不錯。」楚釗看我,「呆呆,謝謝你。」

「不用謝的,我也沒做什麼。」

怕他還要說什麼感謝的話,那樣怪怪的,我忙岔開話題,問他畢業後是留北京還是回來。

「回來。北京那邊的項目已經到收尾階段,我也是時候回來了,總不能一直放我媽一個人待在這邊。」

我點點頭,「也是。」

楚伯母身體大不如前,我一外人,能做的事微乎其微,無非是尋空陪聊吃個飯罷了。

「找到去處了嗎?」

「去一個師兄那兒。」

我又點點頭。

「光說我了,你呢?怎麼樣,有男朋友了嗎?」

我赧然,「沒有。」

「沒事,」楚釗笑,揉了揉我發頂,「還不急。」

我卻想起周嘉逸,他放假晚,一周後回來。

18

和周嘉逸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女生。

是那個學姐,鄭恬。

鄭恬也是本城人,和周嘉逸是在老鄉會上認識的,倆人同專業,偶爾借個資料,再去個圖書館,慢慢也就熟了。

周嘉逸這一年裡和我視頻次數不算多,倒是提過鄭恬幾次,提及皆是誇讚。

等我見到真人,也覺得他所言非虛,盤靚條順,看著特別自信大方。

近朱者赤,周嘉逸天生就吸引和他相似而優秀的人。

而我,算是個例外吧。

其實見面那天我並不知道鄭恬要來,周嘉逸也是在路上才接到的她電話,於是給我發消息,問我介不介意多一個人。

彼時我已經到了約好的美術館。

對此,我沒有異議。

周嘉逸和我碰頭沒多久,鄭恬就來了,她穿了高跟鞋,披著長捲髮,妝容精緻,笑起來很甜。

我和她打招呼。

她沖我眨眨眼,「我知道你是誰,周嘉逸經常和我提起你。」

「他不會是在說我壞話吧?」我問。

「怎麼可能?」

鄭恬看了眼周嘉逸,剛要說什麼,卻被周嘉逸一個胳膊伸過來箍著肩就往館內走去,「都到了還干站門口乾嗎啊?我渴死了,你們有沒有要喝的?」

我落他們一步,從後看,竟覺得倆人很是般配。

也許是和周嘉逸太過熟稔,我沒有打扮,換上 T 恤短褲、擦完防曬就出了門。

從旁邊的反光玻璃看,我與他們,好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而周嘉逸看我太久沒跟上,他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手裡拿了瓶蜜桃烏龍茶,揚聲叫我:「戴知曉,你口味沒變吧?」

我回神,跑了過去,「沒變。」

美術館很大,一共三層。三個人沒法一直待在一起,很快我就自行逛完了一圈,最後在一樓碰頭時,已是傍晚。

鄭恬後腳跟被高跟鞋磨破了。

周嘉逸半蹲著看了看鄭恬傷處,心軟嘴硬道:「誰讓你穿這鞋的?該!」

「那還不是因為漂亮麼?」

「漂亮能當飯吃?」

聽他們嗆聲,我不知為何胸口發悶,主動說:「我去買創可貼吧。」

周嘉逸抬眼,「我去,你們在這兒等我。」

我不禁頭疼,因為嚴格來說,我和鄭恬並不熟。

但周嘉逸已經起身離開,我只能留下。

鄭恬看著他的背影莞爾:「他真的是行動派。」

我木訥地附和:「是啊。」

「你們是高中同學?」

「嗯。」

「他高中也這樣嗎?」

「對。」

「他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不是老鄉會嗎?」

「算,但也不算。」

鄭恬說,她和周嘉逸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校外的一條商業街。當時她的包被扒手劃了一刀,她渾然未覺,然而扒手還未得手,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了一聲,遂然匆忙放棄。

等她一頭霧水的回頭,周嘉逸才近身,點了點她的包,提醒道:「你的包。」

她後知後覺,嚇得翻了又翻,除了包包被劃,裡面的東西一樣沒丟。

「我那天本來想請他吃飯的,但他走太快了,都沒來得及。」

這事我是第一次聽。

我接話:「然後你們就在老鄉會遇見了。」

鄭恬笑了兩聲,「對,大概是緣分吧。」

我也跟著笑了兩聲,卻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那天周嘉逸回來後,不止買了創可貼,還買了雙塑料拖鞋,惹得鄭恬瘋狂吐槽他的直男審美。

他插著兜,渾不在意:「有的穿就不錯了。」

鄭恬罵罵咧咧,但也還是貼了創可貼,換了拖鞋。

我看在眼裡,一股好久好久沒有在我身體裡湧現的壓抑感捲土重來。

這感覺來勢洶洶,我說不上是為什麼。

以至於周嘉逸轉頭問我晚飯想吃什麼,我撒了謊。

我說瑤瑤晚上還約了我去逛街。

周嘉逸是知道瑤瑤的。他眯起眼,古怪地道:「我多久才回來一次,你這就要走?」

「下次,」我咧開嘴笑,「下次我再請你吃飯。」

19

然而這個「下次」,卻是半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我還是和瑤瑤去了夏令營。在那我認識了不少人,都是外校的學生,聊起來也沒那麼拘謹。

瑤瑤看出我興致不高,在撮合我和某個男生失敗之後,某一晚,她爬上我的床鋪,問我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說:「喜歡只喜歡我的人。」

「那那個周、周什麼——」

「周嘉逸。」我提醒。

「對,周嘉逸,他不就喜歡你嗎,為什麼不考慮他?」

「因為當時我還不喜歡他,在一起的話,對誰都不公平吧。」

那時我還站在楚釗的陰影背後,貿然答應周嘉逸,肯定也走不了多遠。

「當時?」瑤瑤抓住字眼,「所以現在是喜歡咯?」

我卻有些茫然。

「不知道。」

周嘉逸對我來說,無疑是特別的。

放在以前,我可以大方承認自己當他是知心朋友。可是最近很奇怪,只要一想到他和鄭恬在一塊兒,我心裡就隱隱的不舒服。

美術館之後,他有聯繫過我。我自認表現尋常,他卻直接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經常一針見血。

說不上是什麼心態,我幾乎落荒而逃,跑來這深山老林野營。

因為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嫉妒心。

而這嫉妒的背後,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占有欲居多,還是少女心作祟。

由朋友上升情侶,於我並不容易。

在經歷過楚釗和趙璐後,我對感情一事逐漸心生怯懦。以前很篤定的事情,放到現在,也變得不自信起來。

我怕一切都是泡影。

更何況,我和周嘉逸目前還不在一個城市——鄭恬的存在,確實讓我產生了危機意識。

當初趙璐出現,我就沒為自己爭取過。

那現在呢?

我需要好好想想,自己對周嘉逸的喜歡,是出自朋友,還是異性。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試試不就好了嗎?」

「如果失敗了,那豈不是朋友都沒得做?」

瑤瑤冷笑:「真失敗了,到時候恐怕周嘉逸想和你做朋友,你都不想做。」

我:「……」

因為下雨,山林積水,我們不得不提前下山。

回城已是傍晚,我給周嘉逸發了條消息,說自己提早了兩天回來,想約他晚上吃個飯。

有些話,總該說開才好的。

不過他好像沒看到,一直沒回我。

我便又給他打了電話。

他也沒接。

估計是有事在忙。

我倒不心急,今天約不成,明天再約也行。

誰知當晚,在我準備入睡的時候,楚釗卻給我打來了電話。

準確來說,是一飯店服務生用他的手機給我打的電話。

服務生說他喝多了,讓我過去一趟。

我莫名其妙,這通電話怎麼會打到我這裡。但也知道他最近在跟著師兄創業,應酬肯定是少不了的。

「你把地址發過來,我現在過去。」

20

楚釗喝多了。

服務生因為他給的小費豐厚,一直等到我來才離開。

臨走前,我問服務生是怎麼聯繫到我的。

他說:「這位先生手機通訊錄里只有您一個人的聯繫方式。」

我一愣,點了點頭,讓前邊的司機開車。

楚釗有兩個手機號,一個工作,一個私人,我猜服務生恰好摸出的是他的私人手機。至於為什麼只存了我一個號碼,那我就不知道了。

車上的楚釗還算安穩,迷迷糊糊地嘀咕著什麼,我走了神,也沒去聽。

車子停下後,楚伯母已經在路口等。

我看她單薄的身板,到底還是和她一起攙著楚釗進了小區。

「這幾天都是這樣。」楚伯母習以為常,有我這外人在,仍是傷感,「如果他爸爸沒出事……」

我淚點不高,有些動容道:「楚釗哥哥很厲害,過去所有的糟糕都已經過去,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曉曉,你是個好女孩,是楚釗之前沒珍惜……」

我張張口,竟不知說些什麼好。

只聽楚釗一聲夢囈,適時帶走了楚伯母的注意力,她轉去廚房倒水,我低頭看楚釗,鬼使神差地,仔細聽了聽他的囈語。

哪裡料到他卻突然睜眼,定定看我,未等我反應,長臂一伸就把我拉了下去——

我嚇一跳,慌忙掙脫。

這才聽清他口中喃語。

「璐璐……」

我頓時臉上一陣發燒。

這是把我當趙璐了?

荒謬!

我轉身,差點撞到端水進來的楚伯母。

不等她挽留,我便匆匆離開了這處是非地。

回家路上,我透過車窗看自己。

楚釗以前還笑話我說自己和趙璐長得像是碰瓷,怎麼現在長大了,他和人分手了,酒醉卻還是認錯了人?

其實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同趙璐的長相,也開始有了明顯的區分。這可能和個人性格有關,趙璐長相偏英氣,眉目狹長,而我眉彎眼圓,最多是側顏借著鼻梁看著挺秀些,瑤瑤便不止一次地說我的面相有種純然的鈍感。

簡單來說,就是看著好欺負。

我沒忍住,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

過了會兒,我低頭摸出手機。

周嘉逸還沒回我。

可是怎麼會一天都沒看手機。

我思忖三番,還是撥通了電話。

這回,終於打通了。

卻是鄭恬接的。

21

周嘉逸出車禍了。

我沒多問,連忙讓司機轉了個方向去醫院。

逼近凌晨,醫院急診科卻人滿為患。

我按著鄭恬說的找到周嘉逸所在的病房,他昏睡著,還沒醒。

鄭恬告訴我,她本來是要去見一個前輩,想著周嘉逸也能露個臉,便叫了他一起。

結果路上出了車禍,她沒事,周嘉逸坐在副駕駛影響大些,左手骨折,還撞到了頭。

我看她兩眼紅腫,分明哭過。

「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鄭恬搖搖頭,有些哽咽:「他家人這段時間正好不在國內,現在就他一人,還出了事,我真是後悔……」

顧及她狀態不好,我想了想,提議道:「這邊我先看著吧,你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再過來也不遲。」

她微愣,深深看了我一眼,終是點了頭。

我來到周嘉逸身邊。

講真的,我還沒見過這麼脆弱的他,頭被包得嚴實,臉上有擦傷,唇色蒼白,手打石膏,渾然失去了活力的模樣。

矮柜上有水,但是涼的,我看了看,想換上溫水,周嘉逸就是這個時候睜的眼。

「……曉曉?」

我復而坐下,看著他抓著我的手,「醒了?頭痛不痛啊?要不要叫醫生過來看看?」

他輕輕搖頭,卻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想告訴你的,你一天都沒回復,覺得奇怪,一個小時前就又打了一通,才知道你出了事。」

他苦中作樂,「如果你是昨天告訴的我,今天我肯定會去接你,那就不會躺在這兒了。」

「你可別讓這話被鄭恬聽到,她很內疚。」

「鄭恬?」他臉色一變,「她沒事吧?」

「沒事,我讓她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

「那明天你就走了?」

他說話時,無意識地摸索著我的手背,我並不反感,也沒掙脫。

「我臨時轉道過來的,什麼也沒帶,你總得讓我回去收拾一下。」

「哦,」他鬆了口氣,沒錯過重點,「轉道過來的……你今晚出去了嗎?」

我直接告訴了他今晚的事,但略過了楚釗認錯人的細節。

他面色稍沉,「他是不是要追你。」

我擰眉道:「不是。」

楚釗只是認錯了人。

「不管是不是,我都排在他前面。」說時,周嘉逸莫名得意。

我心一動,垂眸,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上揚的嘴角僵住,看著我:「怎麼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如果你有喜歡的人……」

沒等我說完,他就打斷:「記得。可問題是我不一直都只喜歡你嗎?」

「那鄭恬呢?」我到底問出口。

她是我這段時間胡思亂想的癥結所在。

「關鄭恬什麼事?我對她就跟對我那些哥們一樣。我和他們怎麼相處的,你應該很清楚。」

這倒是,他向來是別人對他一分好,他回報百分的個性。但有時候,當這份好,是無差別對待,而且另一方還是女生時,這很難不讓我多想。

「可你很關心她。」

「那不是很正常……」說到這,他慢慢回過味來,「戴知曉,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臉竄熱,不是很有底氣地否認:「……沒有。」

他卻發現新大陸一樣盯著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臉很紅。」

我條件反射地摸臉,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你別亂講。」

他笑容愈大,重新抓住我的手,見我不掙脫,便更加高興。

然後,他一本正經地認真道:「我和鄭恬沒什麼。不怕你笑,我現在之所以和她關係不錯,還是因為你。」

「因為我?」

他似乎有點尷尬,想用手蹭蹭鼻梁。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無奈他此時一隻抓著我,一隻打了石膏,只能作罷。

「我們不在一個城市上學,也不能天天見面,我平時很忙,又怕你跟別人跑了,就問了朋友該怎麼辦……他們都說女孩子喜歡驚喜,喜歡禮物,可等我問他們可以送什麼的時候,答案無非就是那些沒營養的,」他自傲地抬起下巴,「他們不比我真誠,我只想給你最好的。」

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確實,這一年來,他給我送過不少東西,不分輕貴,幾乎全都是我喜歡的。禮尚往來,我也給他寄過不少。所以即便我們長時間沒有頻繁聯繫,但交集一直存在。

可這關鄭恬什麼事?

我歪頭猜測:「所以那些禮物,是鄭恬給你提的意見嗎?」

他勉強地點頭。

畢竟驚喜的 idea 不是始源於他,這讓他有些挫敗。

我感動之餘,在知道他主意是從鄭恬那兒得來的以後,心裡又生了一股彆扭的小氣情緒。

因為我給他送的,都是我精心挑選過的。

難道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差別嗎?

不過這也解釋通了,當初去美術館,他為什麼要臨時打斷鄭恬的話。原來是不想她拆穿。

我的低頭不語,卻叫周嘉逸心慌。

他急了,「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真沒法子了,怕你不喜歡……」

我說:「其實無論你送什麼,哪怕笨拙直男,我也不會嫌棄。但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你的一份心意,所以我沒有生氣。」

他放下心來,「沒生氣就好……」

「可是如果,」我脫口而出,「我們在一起了,你還這樣,我就會生氣了。」

周嘉逸何其聰明,立馬兩眼放光:「你同意了?」

這話沒頭沒尾,但我再清楚不過他在問什麼。

我掙出手,站起來拿熱水壺,「我去換熱水。」

這個時候,我的不否認,就已經是承認。

「等等。」

我停住,「幹嗎?」

「我想抱你。」

「……」我沒好氣地回頭,「你有毛病?知道自己還打著石膏麼?」

「所以拆了石膏就能抱麼?」

我懶得理他,徑直往門口走。

他又叫我:「戴知曉。」

念他傷患,我強忍著羞惱:「又幹嗎?」

他說:「我突然很慶幸,自己今天能躺在這裡。」

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直接推門出去。

門一打開,我似有所感,敏感地往長廊盡頭看去。

什麼也沒有。

我收回眼,也許是我想多了,鄭恬早該回去了才對。

22

第二天回家的時候,我見到了楚釗。

趙阿姨外出茶社,爸爸照例不著家,除了保姆,家裡沒有人在。

楚釗坐在客廳,已經等我有一會兒了。

他問我去了哪裡。

「醫院。」我不想他多問,直接解釋,「周嘉逸出了小車禍。」

他蹙眉,似是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周嘉逸這麼一號人物。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跟我提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謝謝你。」

「沒什麼。」

「那,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或者說什麼醉話?」他看上去有些心虛,「我媽說,你是突然走掉的。」

我暗道他自我認知還挺深刻,也就沒遮掩:「你把我認成了趙璐。」

「……」

楚釗神色凝滯,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除了昨天被認錯的瞬間是惱怒的,過後我早已釋然,不再在意。

我認真地說:「你還在等趙璐嗎?如果是,我可以把她的聯繫方式給你。」

「呆呆,別這麼和我說話。」

「我是認真的。」

「……我的意思是,」他揉著太陽穴,「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酒後叫趙璐的名字,但我可以保證,我和趙璐,早就不可能了。」

「放不下沒什麼不好承認的,真的。」我當他是拉不下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阿姨說過的信息,「趙璐遲早會回國,一切都來得及。」

我想楚釗是誤會了什麼。

對他認錯人這件事,我並不生氣,只覺得哭笑不得罷了。

他現在這樣,仿佛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反而叫我不自在。

「呆呆……」

他欲說些什麼,我手機一震,低頭看,是周嘉逸問我到沒到家。

我不由露出笑意,回復後抬頭,卻見楚釗正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神情看我。

「是周嘉逸,」我語氣輕快,「我該收拾東西去醫院陪他了。」

楚釗雙眸如漆,透著冷意,陳述道:「你們在一起了。」

我深吸一口氣,這沒什麼不敢承認的。

「嗯,在一起了。」

楚釗一時失語,就這麼盯著我,似乎要從我臉上盯出個窟窿來。

我已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他。

記得那年是在校門口,他誤會了我和周嘉逸的關係,神情就是這般凜然。

我向後退了一步,「怎麼了?」

楚釗靜了靜,而後向後一靠,捏著鼻梁說:「沒什麼。」

「那我,先回房收拾東西了?」

「呆呆,」他再次出聲,「關於趙璐的事,你先別和她說。」

我瞭然,很仗義地拍胸口保證:「放心,我不會說的。」

23

在一起後,周嘉逸變得非常粘人。

但我並不討厭。

他恢復得很快,一周後出院,還沒閒兩天就要和我一起出去看電影。

我使了壞心眼,故意問他:「鄭恬也去嗎?」

他則告訴我,鄭恬已經提前回校了。

我看他沒心沒肺的樣子,頭一回覺得他真笨,如果鄭恬不喜歡他,那又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前走人。

「你覺得鄭恬怎麼樣?」我問他。

「還不錯,性格直,朋友挺多。」

「包括你嗎?」

周嘉逸笑了,揶揄道:「曉曉,你又在吃醋。」

要說我之前還不願意承認,那麼這回,我十分大方地點了頭:「我不喜歡你們走得太近。周嘉逸,我超級小氣,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電影還沒開始,我們這會兒正穿小路,想去商場後面那家小店吃東北菜。

周嘉逸牽著我,突然就停了。

剛過七點,月如鉤,小路深而黑,只有路口的光投進來,好讓我和周嘉逸能勉強看清對方的臉。

「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我為什麼要後悔?倒是你,你說說,你總是對我不放心,是不是因為太喜歡我,所以才怕我被人搶走?」

我眉毛皺在一起,「你少自戀了。」

他低低地笑,胸腔輕震,呼吸撲得我耳根直熱。

黑暗中,我莫名緊張起來。

只見周嘉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在我快招架不住的時候,他說:「曉曉,我想親你。」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周嘉逸有個過於禮貌的習慣,他做什麼之前都習慣先徵求我的意見,搞我點頭不是,搖頭不是,特別尷尬。

但他好像就是很喜歡看我尷尬。

「我如果不肯的話,你就不親了嗎?」

「女生都愛說反話。」

「如果我說肯呢?」

「那我只能乖乖聽話了。」

「……」

這人蔫兒壞的。

那天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因為喝了同一瓶蜜桃烏龍,所以吻是蜜桃味的。

而在同一天裡,第二次、第三次的接吻,也接踵而至,直到數不清。

很多事一旦開始就容易泛濫,我和周嘉逸在那個暑假愈發親密,見面了要粘著,見不到面也要聽聲音。等到了真正需要異地的時候,他還沒走,我就已經開始想他。

我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這樣粘一個人。全身心的,而且這個人的眼裡也只有我而已。

可想而知,我被周嘉逸同化得有多嚴重。

「我討厭異地戀。」我抱著他說。

他親了親我發頂,「國慶我們找個地方出去玩怎麼樣?」

「國慶?」

也就一個月的時間,我又打起精神,「那到時候我去找你吧。」

「你來找我?」

「嗯。」

「哎呀,」周嘉逸自得其樂,「我的女朋友好主動。」

我見不得他得意,「那還是算了吧。」

「雖說人不能反悔,但是,」他頓了頓,「你不來也沒關係。」

我瞪他,「你再說一遍?」

他卻說:「因為你不來,我會去找你。」

24

國慶,我如約乘著飛機來到了周嘉逸的城市。

他瘦了些,但看著很結實。

撲向他時,我悶聲問他:「練出腹肌了嗎?」

開學這一個月,我和他幾乎天天視頻。健身是他自己想練的,去後十分熱衷於和我分享他的肱二頭肌,唯獨腹肌不肯,非說要見著面才讓我看。

我猜他是還沒練好,也就不拆穿。

「當然,」他捏我下巴,「現在就要看?」

我嫌棄道:「我才沒你那麼厚臉皮。」

他哼笑,「到時候可別眼饞。」

酒店是周嘉逸給我定的,就在他學校附近。因為怕我住不慣,挑的酒店價格不菲,我要給他錢,他不肯收,只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

我心裡甜滋滋的,但還是在晚上吃飯的時候偷偷買了單。

「等以後你自己掙到了錢,我再花你的。」

周嘉逸聽完看我好半天,末了捧著我的臉親我,說:「以後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錢給你花。」

我笑而不語,抱他更緊。

快九點的時候,周嘉逸送我回酒店,陪我在房間裡待了會兒,磨磨蹭蹭,終於要離開,千叮嚀萬囑咐,讓我鎖好門窗,不要給陌生人開門,有事就給他打電話。

他要回宿舍了。

我們雖是情侶,但有些事,好像還太快了些。

周嘉逸有時候心很粗,有時候,又心很細。

我靜靜地看著他,突然握住他的大拇指,問他:「遠水救不了近火,你放我一個人在這兒,難道不怕我出事嗎?」

說著,他微愣,竟有些不敢看我。

他試探一般惴惴開口:「那我,留下?」

我忍笑,「你可以再開一間房啊。」

那一瞬間,他臉上失意分明,根本蓋不住。

像被雨淋濕的狗狗。

他恍然一拍額頭,「啊,對,對,我再去開一間房。」

好難才能見他吃癟,我又想笑,又覺得羞,但也還是,握他手指更緊。

「你錢多沒處花啦?」

他這會兒腦子終於又恢復了平常的反應水平,只不過還是有些猶豫,一邊看我,一邊小聲地說:「可以嗎?」

又問我。又問我。

我翻了個白眼。

「再問,你就睡馬路去吧!」

最後周嘉逸到底是留下了。

而我也比想的要慫,好像勇氣在留他的那幾分鐘裡通通用光了,等他洗澡的時候,我縮在被窩裡,逼自己睡著,然而事與願違,我沒有睡著,反而在他坐上床後,愈發清醒。

「你把燈關了。」我說。

周嘉逸幾不可聞地嗯了聲,將燈關去,待漆黑,他窸窸窣窣地鑽進被窩。

我能感覺到,他離我很遠。

我倆中間至少還能再躺一個人。

這樣不行啊。

留他又不是為了尷尬。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於是我轉過身去,向他勾了勾手指,「我是怪獸嗎?你離我那麼遠。」

他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在黑暗中特別清晰。

當人靠近時,我微微抬頭,恰好撞進他的眼裡。

我們自然而然地接吻。

在我快喘不上氣的時候,有一隻手在我後背游弋,隨之,探到前面來。

我哼一聲,下意識摁住那隻作怪的手。

周嘉逸便如夢初醒般,退了回去。

「我去洗手間。」

幾乎是狼狽的,他跳下床。

我:「……」

這個國慶,我整整待了六天,和周嘉逸在一起將一座城市逛了個遍。

臨走前一晚,我和周嘉逸躺在被窩裡聊天。

比起第一天的侷促,幾日光景,我們已經可以很輕鬆地消化好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曖昧氛圍。

我們聊著聊著,便又糾纏在一起——前些天都是這樣,親不夠一樣。

有時,他還會動手動腳的。

可也僅限於動手動腳。

等到了某個臨界點,再戛然而止。

這都快變成一種只有我們兩個才懂的默契了。

但今晚,又好像是不同的。

「周嘉逸。」親完,我熱得將臉埋在他脖子裡。

他有些喘,「嗯?」

「明天我就要走了。」

「……嗯。」

我安靜了好一會兒,手掌不住向下摸索。

「我還沒看過你的腹肌。」

25

「然後呢?」

我停下話頭,轉眼看向對面杏眼瓊鼻的女生。

她是三個月前搬過來的租客,小游。

這房子是爸爸送我的畢業禮物,四室兩廳,對我一個人來說,太大,也太空。我安排完主臥,書房,衣帽間後,還空出了一間次臥。

於是三個月前,我在網上發出了招租信息,要求合租對象必須女性,且愛乾淨,不吵鬧。

小游便是那時候出現的。她很符合我的條件,比我要小兩歲,才畢業,實習公司恰好就在我的公寓附近。

最主要的,是她會做飯。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我和她已然從普通房東租客關係升級為還不錯的朋友關係。

至於今晚,我好像有些喝多了。

竟和她聊起自己的過去聊到了凌晨三點。

「你不困嗎?」我問。

她搖頭,「我現在就想知道你和周嘉逸後面發生的事。」

我笑了笑,「後面的事少兒不宜。」

她臉一紅,「我是說,跳過這個……」

我沉默片刻,嫣然一笑:「我和他在一起了三年,快畢業時分開,之後便再沒見過——這就是我們後來發生的事,也沒什麼特別的。」

小游聽了,遺憾地一嘆,「啊,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我們會發生什麼特別了不得的事嗎?」

我摸摸她腦袋,「很晚了,睡吧。」

將腿上的毯子拿開,我起身,準備回房。

卻聽身後的小游又道:「知曉姐,你們當初是為什麼分手啊?」

我吁了口氣,沒有回頭:「忘了。」

可我真的忘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

夜深人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毫無睡意。

我和周嘉逸在一起整整三年,也異地了整整三年。

但我們的感情並沒有因為距離而降溫,反而愈演愈烈。只要有假期,我們都會見縫插針地去對方城市與其見面。像寒暑假這種,更不得了。周嘉逸家人都在國外,他自己一個人住,我們經常會在那套大平層里約會,做飯,看電影,做愛做的事。

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我們會分手。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我閉上眼睛回想,是大三那年。

大三時周嘉逸學校放出英國的交換生名額,他那段時間和我視頻心不在焉,顯然是在猶豫。我全然不知,後還是他不小心說漏嘴了才曉得這回事。

對他好的,我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他問我,我捨得嗎?

我當然不捨得,卻還是佯裝不在乎:「不就一年麼,我們都異地出經驗了,還怕這個?」

當時的我們都再清楚不過,可以飛一個小時不到就能見到面的距離,和時差七個小時的概念,完全是不一樣的。

但最後周嘉逸還是去了英國。

為此我們對比了彼此的作息時間,並做了相應的調整。

他中午休息時,我這邊剛吃過晚飯;我起床背單詞時,他剛準備入睡……

一開始,我們都很有興致,距離似乎澆不滅我們的熱情。

等堅持了兩個月,學校要舉辦元旦晚會,我趕鴨子上架般去當了苦力,晚上的視頻通話不得不取消。而大四課變少後,我睡個懶覺的功夫,醒來周嘉逸已然入睡……

我和周嘉逸的交流日漸減少。

但這並不是我們產生分歧的主要原因。

鄭恬才是。

我是周嘉逸去英國三個月後才知道鄭恬也去了英國這件事的。

他從沒告訴我。

而在此之前,我們便已經因為鄭恬發生過一次分歧。

那時周嘉逸還沒去英國。他生日,我想給他驚喜,故意說沒空,在視頻里陪他跨了零點後,連忙拎起包就衝去高鐵站,坐上了凌晨的快車。到時天微微亮,我在冷風中等了快半個鐘頭才等到車去他的學校。

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我看到鄭恬等在周嘉逸的宿舍樓下,給他送了禮物。

眼看著他們就要一起去食堂,我出聲叫住了周嘉逸。

周嘉逸回頭時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又是驚喜又是激動地衝過來抱住我:「你不是說來不了了嗎?」

我貼著他的身體,越過肩膀看到不遠處的鄭恬一臉失意悵然,硬生生忍下酸意,笑著對他說:「不然怎麼給你驚喜?」

只是那次我計劃是留兩天,實際卻是到晚上我便坐上了回程的飛機——

周嘉逸自認坦蕩,無法理解我對鄭恬的敵意,甚至認為我小題大做,正是本身就帶著偏見針對鄭恬,所以才會多想。

我很委屈,一走了之。

不過我們沒有因此冷戰太久。

因為周嘉逸沒兩天就飛到了我跟前與我講和。

他受不了與我冷戰僵持,也真心地和我道歉,並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再和鄭恬接觸。

我相信了他。

可他卻騙了我。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鄭恬也在。」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這三個月,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我。」

「曉曉,我和她真沒什麼,」屏幕那頭的周嘉逸有些慌亂,「我不說,就是怕你多想。你也知道我現在不能隨時飛去你的身邊,我……」

「怕我多想?」我問他,「你是不是還是覺得我無理取鬧?」

分隔兩地,除了能夠通過僅有的視頻通話知道他的消息,我什麼也不能做。而鄭恬作為學姐,卻動不動就跑到他的身邊刷存在感,生日要送禮物,考試要送資料,聚會也不忘叫上他。到現在呢?就連去英國做交換生,她都想方設法地和他一起。

真的是我想多了嗎?

「曉曉,你別哭。」

我一怔,摸了臉才知道自己掉了眼淚。

周嘉逸眼眶微紅,抹了把臉向我發誓:「我絕對沒有,也不會背叛你。」

而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麼。

這次過後,我與周嘉逸之間便走上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在討好我。

就算熬夜也要熬到我睡醒。

試圖在千里之外給我更多的安全感。

我的心不是石頭做的。我越來越心疼他,是以不斷寬慰自己別再多想,反正距他回來也只剩半年,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好。

可偏偏,老天就不愛隨我意。

那天,我在約好的時間等周嘉逸聯繫我,沒有等到,只好主動打過去。

打了幾遍都沒人接聽,我暗道不妙,這才發現如果周嘉逸失聯,自己竟毫無尋到他消息的門路。

我逼自己冷靜下來,想到鄭恬。

通過周嘉逸在國內的舍友,我得到鄭恬的聯繫方式。

而鄭恬也不好聯繫,我等了一個小時才得到她的回覆。

她說:【嘉逸胃病發作,已經沒事了,我現在醫院陪著他,不方便接電話。】

我心一涼。

周嘉逸原來有胃病嗎?

他不說,我便從不知道。

26

畢業後爸爸給我安排了一個輕鬆閒職。

我鹹魚一條,朝九晚五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不好。

這天下班,辦公室計劃去公司附近新開的一家日料館聚餐,順便歡迎新來的同事。有同事問我要不要去,我剛要應允,手機就傳進一條消息。

同事比我反應還快。

她擠眉弄眼的:「你男朋友回來啦?」

不等我反應,她又感慨:「真羨慕你,男朋友年輕有為,有錢有車有房,還疼你,除了忙點,這壓根就沒缺點嘛。」

我笑笑,不置可否。

推了聚餐,又知會了一聲小游不用給我留飯,我是公司最晚離開的那個,關了燈,走出寫字樓,天色已暗。

「呆呆。」

我聞聲回頭,看到站在幾米開外的楚釗。

這人也是神奇,歲月仿佛從未在他身上留痕,額發梳起,露出眉眼清俊,身如白楊,胯窄腿長。他之前來公司找過我一次,也僅僅那一次,足矣讓我同事時不時將他掛在嘴邊念叨誇讚。

我走過去,見他神態懨懨,「感冒還沒好?」

這次他出差不間隙地走了兩個多月,我同他打過一次視頻,那時他便精神萎靡。

「沒事,差不多好了。」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我手裡的包,「想吃什麼?」

我淡淡道:「喝粥吧,你現在得忌口,就別吃其他油膩的了。」

他露出笑,「好。」

我們也沒走遠,貪近在不遠的商場找了家粥鋪用餐。飯後楚釗送我回公寓,車停小區門口,我想起小游,便說:「噢對,忘了和你說,我找了個室友。」

「室友?」

小游搬來時,正好碰上楚釗出差,他倆還沒見過。

「嗯,」我點頭,「我不是說過那房子太大了嗎?所以就在網上找了個室友。」

瑤瑤不是本地人,畢業後就回了家,我和她雖一直保持著聯繫,但到底不比上學時親近了。

「我之前不還想重新給你找套小點的房子,你又不肯要,」楚釗蹙眉,「那室友什麼背景?安不安全?」

「放心吧,小女生一個,沒事的。」

我解開安全帶,「行了,我先上樓了。」

「呆呆。」

「怎麼了?」

楚釗捏了捏眉心,「沒什麼,過兩天你陪我一起去趟醫院看看我媽吧。」

「哦,好。」

下車後我走進小區,不多時聽到身後有跟步聲,一個回頭,卻看到下樓來倒垃圾的小游。

我鬆了口氣,「做什麼呢,鬼鬼祟祟的。」

「知曉姐,誰送你回來的呀?」

小游就一點不好,太八卦,上次夜談就是,她一個好奇問起初戀,我便和她聊到了凌晨兩三點。

「你覺得呢?」

「男朋友?」

我歪頭,捫心自問,楚釗是我男朋友嗎?

如果說假裝情侶也算,那就是吧。

「嗯。」我說。

27

我只是趙璐的替身,從和楚釗在一起的第一天便有自知之明。

一年前楚伯母生病入院,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楚釗當時在外地,最快也要第二天晚上才能趕回。我只得代勞,簽名時手都在抖。還好手術有驚無險,已是大幸。

只是楚伯母自那之後身體每況愈下。楚釗便是在那時向我提出了假裝戀愛的請求。

和趙璐分手後,楚釗就沒再找過第二個。

我和周嘉逸在一起的那三年,楚釗因為我無意識的冷落適當地與我保持了距離,唯獨在我過生日的前一周將禮物送達這一習慣,倒是沒變。

這幾年楚釗事業發展得很好,與當年楚伯父的輝煌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次挫敗將他打落谷底,老天終是眷顧他,他扶搖直上,就算抵達更高的地方,也從未止步。

而那次醉酒認錯人的插曲,就宛如丟進池塘里的石子,破了平靜,我竟成了唯一知道他是對趙璐念念不忘才能做到多年獨身的真相的那個人。

和周嘉逸分開後,我並沒有聲張。

楚釗不知是怎麼知道的,特地找到了我。

我那時心情不好,說話難聽了些,甚至尖銳地拿他和趙璐的事當作我和周嘉逸感情破裂的擋箭牌。

他沒有生氣,只是微愣,便笑開:「是啊。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就誰也別笑誰了。」

就因為這句話,我和楚釗好像又回到了從前沒有過隔閡的狀態。

他能因楚伯母的關係向我開口,我並不意外。從楚伯父走後,楚伯母就成了他唯一的親人。為此,要他做什麼,他都做得出來。

楚釗說:「我媽喜歡你,女朋友這個角色你來當,正好。」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

「真的假的又有什麼區別?我聽說戴叔最近也在催你相親,我倆假裝在一起不正好能堵長輩的口?」

「不行,我做不來,」我本能地排斥,「楚釗,如果趙璐不回來,我勸你還是放下吧,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何必讓自己局限在那個框架里呢?」

楚釗沉默片刻,說:「我放不下。」

他又開始勸我:「找別人還不如找你,我倆知根知底,也不會露餡。而且平時我們只用在別人面前假裝親近些就行,其他時候,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呆呆,好嗎?」

我撇開臉。

他看著我,突然半開玩笑道:「呆呆,我有沒有說過,你和趙璐挺像的,對著你,我比較自在。」

「……哪有。」

說著,我怔住,驀地明白了他找我的目的。

這是拿我當替身了?

倍感荒唐的同時,我又鬆了口氣。

如果是帶有目的性的假裝在一起,他拿我當替身而已,應該不會輕易違背諾言才對。

等他什麼時候喜歡了別人,或者趙璐回來,我全身而退便是。

「你讓我想想吧。」我說。

而這聲考慮,在當晚便破了功。

楚釗當著楚伯母的面牽起了我的手,我反應遲鈍,也就忘了拒絕。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有楚釗擋在前面,爸爸確實沒再催過我相親。

然而我雖耳根清淨許多,卻擋不住趙阿姨的陰陽怪氣。

我一討厭孤獨,二不會做飯,如果不是趙阿姨,我想我現在應該還舒舒服服地住在家裡才對,又哪會跑出來自己住呢?

幸好我機智,找到了小游這麼個室友。

和楚釗假裝情侶,晃眼都一年過去了。

將楚釗出差給我帶的禮物放去了書房,小游跟在身後,看到這角落堆滿了各種禮盒,驚嘆道:「原來都是知曉姐男朋友送的嗎?」

我點頭。

楚釗經常出差,出去前、回來後都會給我送禮物。大大小小,何其貴重。我讓他別再送,他不聽,只說:「做戲要做全套。」

我便由著他去了。

但我從沒用過。

我一普通上班族,讓我帶珠寶名表上班,未免也太惹眼誇張了些。

周六放假,我和楚釗去看望楚伯母,離開醫院是傍晚,由楚釗開車,他陪我回家和爸爸吃飯。

剛進門,我就聽到趙阿姨哼歌的聲音。

我和楚釗相視一笑,一塊兒去盥洗室洗手。

他說:「阿姨心情不錯。」

「好久沒見她這麼開心了,」我對鏡子眯了眯眼,「好像有睫毛進眼睛了,好不舒服。」

「我看看。」

我仰起頭,方便楚釗幫我撐開眼皮。

他吹了吹。

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突然,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我下意識後退,楚釗也跟著回頭。

只見趙阿姨面色不太好看地說:「在家也要注意點,吃飯了。」

我知道趙阿姨是誤會了,但懶得解釋。

反正在他們眼裡我和楚釗本就是一對,倒也省事了。

上了飯桌,我發現今天菜色豐富許多,不禁問:「家裡是還有客人要來嗎?」

趙阿姨垂眸玩指甲,笑道:「沒有呀,只是今天阿姨心情好,就讓劉嬸多做了兩道菜。」

「這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這麼高興。」

她眉眼彎彎,卻看向楚釗。

「因為璐璐要回國了,所以高興啊。」

28

趙璐要回來了。

我看向楚釗,發現他好像並不意外,可對上我眼神後,他臉上的面具卻開始慢慢瓦解,很快只剩下頹唐。

這讓我意識到,我這個替身,該殺青了。

吃完飯出來,楚釗送我回公寓,一路無話,直到到了小區門口,他才說:「下周找個時間帶你去一家新餐廳吃飯?聽說味道不錯。」

我不確定他這是欲蓋彌彰還是真的無所謂,又或者,是最後的晚餐。

遲疑了一下,我點頭:「行,到時候你來接我。」

吃飯的時間最終定在周四。

好巧不巧,正好是趙璐回國的時間。

我哭笑不得,這用完人就踢,動作也太迅速了吧?

不過我能理解。

就算是假的,分手也要體面。

下班後,我在洗手間畫了個全妝。

楚釗來接我,第一眼放在我的嘴唇上,「什麼味的?」

「啊?」我懵了懵,「巧克力吧。」

這口紅的確有股巧克力味。

楚釗回神,握拳咳了咳,沒再說什麼,他讓司機開車,送我們去了新餐廳。

吃的法餐,菜序冗長,一道接著一道。

我邊吃邊等,也沒等到楚釗開那個口。

眼見是最後一道甜食了,我到底沉不住氣,問他:「你知道趙璐今天回國麼?」

楚釗掀眸,示意服務生將冰激凌上桌。

「知道。」他說。

「那你,沒什麼表示嗎?」

我儘量說得委婉,就差沒問他怎麼會還有心情和我出來吃飯了。

「要什麼表示,我和她早就結束了。」

「你應該爭取一下,萬一呢?」

他冷笑:「好馬不吃回頭草。」

「……」我覺得他純粹是嘴硬,「你會後悔的。」

「呆呆。」

他抿了口酒,認真看我。

「事到如今,你還是想把我推給趙璐?」

我一陣茫然,這怎麼又變成我推他了?

但我不是傻子,隱約察覺出他話里的另一層含義。

我需要思考。

是以啞口無言,默默吃完了冰激凌。

等吃完,不遠處有人上台彈起了鋼琴。

我聽了一會兒,正色看向楚釗。

「楚釗,我們結束吧。」

29

楚釗沒有同意。

這在我意料之外,卻也在我預料之中。

在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靠著車門,一直看著窗外,就是不看他。

我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竟讓他覺得我才是他喜歡的那個人。

還沒到目的地,車子突然停下。

我回神,「怎麼停了?」

「我們談談。」楚釗讓司機下了車。

我無奈:「你想怎麼談?」

「呆呆,這幾年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訴你,我和趙璐是不可能再複合的。」

「然後你就利用我這個心理,讓我以為你一直放不下趙璐,甚至還陪你演戲。」

「我知道,騙我是我不對,可是如果我不騙你,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我們在一起的事本來就是假的!」我抬高了音量。

「但我對你是真的。」

楚釗抹了把臉,說:「如果不是周嘉逸,我何必苦等這麼多年?又何必處心積慮地讓你心甘情願地和我在一起?」

他說他從不回頭,早在和趙璐分手後就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繫。而在他最難的時候,是我,也只有我,來到了他的身邊——我成了他唯一能夠堅持下去的動力。他問我:「我們在一起的這一年多里,你真的沒有察覺到我對你的感情嗎?」

我平靜地道:「我沒辦法察覺。和你在一起,我一直把自己當作趙璐的替身。但凡我對你有一點所圖,我都不會這麼作賤自己。」

也許是我話說重了,楚釗安靜許久。

他說:「你明明喜歡過我。」

我身軀一震,不可思議地看他:「楚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當初是我沒看清,我現在知錯了,呆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如果說我之前還能自我欺騙,那麼現在,我是真的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那是我最不願意承認的過往,卑微到了塵埃里,誰也看不見,再三反省自己,導致對待感情一事舉棋不定,好容易花了幾年時間走出,可陪我的那個人又離開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

誠然,那怎麼能藏得住呢?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那怎麼還在和趙璐戀愛後對我的事各種插手?」我聲音發抖,「我的喜歡在你眼裡就這麼廉價?我難道是你的寵物嗎?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和趙璐在一起時你不允許我和別人交往,和趙璐分手後你又撒謊騙我讓我和你在一起……楚釗,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太自私了。」

「不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還太年輕,是非不分,不懂自己對你的感情,所以才做錯事……」

撕開遮羞布,我慢慢冷靜下來,「就算我喜歡你,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我一字一頓:「楚釗,收起你那自以為是的深情,現在的你只讓我噁心。」

過去那個會打得欺負我的人滿地找牙,會在聖誕夜帶我看煙花的楚釗,早就和我走散了。

楚釗瞳孔震慟,「呆呆……」

他試圖拉我的手,我向後一縮,尖銳地道:「別碰我!」

我快速扭身推開車門,與路邊的司機對上一眼,才看清這荒僻之路,車都沒兩輛,更別說人了。

從包里拿出手機,我找到小游的電話號碼,剛要撥出去,手機就被追上來的楚釗奪去。

「你回車上去。」他的聲音在黑夜中尤為清冷。

我終於崩潰,「你能不能別再管我了!」

「最後一次。」

楚釗蹲下身來,幫我把拳頭從牙齒上挪開。

「呆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將手機放回我的手心,「我留在這裡,你坐車回去。」

「別哭了。呆呆。」

30

我開始每天都收到一束黃玫瑰。

同事說這是有人在向我道歉。

我問她喜不喜歡,她呆了一秒,我便將花塞進了她的懷裡。

她將花收進一隻精緻的透明花瓶,因為位置正好在我對面,導致我抬頭就能望見。

我有些後悔將花給她,而不是丟掉。

這天公司法務部新接洽了一間律所,辦公室里議論紛紛,說過來談合作的負責人長得很帥。

我不以為意,低頭看時間,新的黃玫瑰又該到了。

好煩。

楚釗這是什麼意思?說好了最後一次,送花又是個什麼道理?重新追求?

我不需要。

快遞員如期而至,我簽收後,再次忍不住讓他別再給我送花。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他只是個送花的。

我知道我不該難為他,可我不想再和楚釗聯繫了。

關於他的聯繫方式,我通通都拉進了黑名單。

懷裡捧著一束黃玫瑰,我左右逡巡,決定扔進垃圾桶。

在走向垃圾桶的過程中,電梯間走出一行西裝革履人士,我隨意看了一眼,卻猛地定住。

為首的那個人我再眼熟不過。

我和他有多久不見了?

三年了。

三年前我再受不了異地給我帶來的不安,向他提出分手,他不肯,我卻比他想得要絕情,連朋友的機會都不給他留。

瑤瑤說得對。

如果我和他的戀情失敗,怕是他想和我做朋友,我都不願意做。

竟是一語成讖。

後來他回來找過我。

就在我生日的時候,他特地飛回來找我,卻恰好碰上楚釗送我回家吃飯。

有些巧合就是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們隔著馬路對望。有那麼一瞬間,我無比想上前解釋,到最後,也只是彎腰進車,就此別過。

我想,如今他應該是不想見到我的。

事實上,時隔三年,他和我反應一樣迅速,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我匆匆別開眼,將黃玫瑰塞進垃圾桶,從另一邊通道刷卡進入,再沒和他有過半點眼神交流。

這次的一眼重逢帶來的後勁比我想得要大。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混沌的夢,內容我記不起來了,總之不太愉快,等醒來,我喉嚨發乾,居然發起了低燒。

吃了藥片,我懨懨地來到公司,同事體貼地幫我泡了杯熱茶,喝完我更加困頓,午休一睡難起,這才請假。

我戴著口罩,在路邊等車。

大學時我便考了駕照。某個暑假考的,由周嘉逸作陪,我在車上吹空調時,他就頂著大太陽在外邊等我,表面和教練有說有笑,實際人都要被烤焦了。

但我考到駕照後,卻不曾上路。和楚釗假裝戀愛那會兒,他倒是想給我買車,我嚇得拒絕,說到時候分開了我可還不起。他當時表情僵硬,終究是妥協了,道日後再說。

現在想想,他演技拙劣,是我一葉障目,先入為主,才識人不清。

胡思亂想間,有車停在我跟前。

我低頭去對照車牌,還沒看清,車上就有人降下車窗對著我說:「上車。」

「……」我捏緊手機看過去,不知是太陽太大還是我燒糊塗了,「周嘉逸?」

聽到我認出他,他似乎放軟了表情。

「嗯。你先上車。」

31

上了車,我低頭扣安全帶。

因為頭腦昏沉,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插進。

「我來。」

我僵硬地鬆開手,感覺到男人的接近,便向後退了退。

「謝謝。」我說。

「病了?」

「有點燒。」

不期然,他的手背探向我額頭,而後沉著臉,直接啟動了車子。

「我送你去醫院。」

我很討厭來醫院。但因為楚伯母的關係,這一年我來醫院的次數頻繁,即使發著燒,也知道該去哪棟樓掛急診。

周嘉逸替我安排好一切,我病懨懨地坐在走廊打吊水,有些犯困。

「怎麼突然就病了?」

我輕輕搖頭,「沒睡好。」

其實這和我想像中的重逢不太一樣。再怎麼,也不該這般熟稔,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自然而然地就寒暄起來。

好笑的是,我剛有這個想法,周嘉逸就將我拉回了現實。

「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我閉著眼,有些諷刺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以健健康康的狀態遇見你。」

周嘉逸笑了笑,「昨天,我見到你了。」

「嗯……」

說到這,我已經開始意識不清了。

周嘉逸見狀,最終化作一聲嘆息,「睡吧,曉曉。」

我醒來的時候,腦袋靠在周嘉逸身上。

「不好意思。」

我連忙坐直,手背的刺痛叫我皺眉,抬頭一看,快結束了。

「我去叫護士。」周嘉逸說。

我點點頭,注意到他起身時很小幅度地活動了一下肩臂。

這天我狀態不好,周嘉逸將我送回家後,我睡了個昏天地暗,晚上再醒,人出了一身汗,病氣也退了七七八八。

「曉曉姐,你醒啦?快來吃點東西!」

我看到桌上的餐品,地上還有某知名餐館的包裝盒,「你點的外賣?」

「不是你點的嗎?」小游疑惑,這是一個小時前到的,她剛熱過。

我搖頭,一念之差,又點頭。

「給我倒一碗粥吧。」

我喝完粥,恢復了點力氣,拿起手機才發現,有人給我留了信息。

他讓我好好休息。

我重新鑽到被窩,沒有回覆。

公司法務部的合作對象正是周嘉逸任職的事務所。但除了頭幾天有派負責人來公司,之後合作步入正軌,他們便沒再頻繁走動。

一周又這麼過去,我突然反應過來,從我發燒那天之後,自己就再沒收到黃玫瑰。

楚釗應該是放棄了吧。我鬆了口氣。

正逢雨季,我剛到樓下,雨水被風颳進門口,激起了我手臂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偏偏我就今天沒帶傘。

無奈,我只能叫車。

不出意外,叫車軟體在雨天變得緊俏,我被系統排在了百名以外。

如果我會開車就好了。我咬牙,發誓過段時間就請人陪練。

隨後,我手機震動,拿出來一看,是周嘉逸的來電。

在我印象里,我不曾和他互換過新的聯繫方式,估計是在我吊水時他偷偷存的。那天吃完外賣,我本想刪除,可猶豫著,到底沒刪。

至於原因,我說不清。

我接通了電話。

「喂。」

「你還在公司?」

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沒有,我在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等等。」

我不明所以,等他先掛了電話,心一動,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便看見從大門撐傘進來的人影。

他半邊身子都濕了,卻不減絲毫卓越。

「在家?」

「……」

32

我帶著尷尬上了周嘉逸的車。

因為風大,我倆身上多少沾了雨水。

周嘉逸比我嚴重,他卻將車上的毛巾遞給了我。

「你生病才好,先擦。」

我默默地把濕了的裙擺揉進乾燥的毛巾里吸水,又快速處理了一遍胳膊和胸口的濕漉,然後把毛巾還給他。

周嘉逸剛上車就將外套脫去,領帶扯松,紐扣解開,露出起伏的喉結,他接過毛巾胡亂往頭髮上一擦,額前劉海不夠長,將將落他眉上,眸色清冽乾淨,仿佛不曾改變。

他看了看我,「冷不冷?」

我搖頭。

「餓不餓?」

我又搖頭。

緊接著,肚子就叫出了聲。

他忍笑,「帶你去吃飯。」

我面無表情地接受了自己又一次的打臉,拒絕說:「不用,你送我回去就好了。」

「你家那條路在積水。」

「……」我看著他,「你這是幹什麼?敘舊,還是其他?」

他目光一閃。

「都有。」

一路無話,他帶我去了一家做宮廷菜的私人別墅。

停車時,雨也停了。

我陰陽怪氣道:「不知道我家那條路還積不積水。」

他摸摸鼻梁,「應該還有點。」

我似笑非笑,隨他去了一間包房。

菜是他點的,卻正合我意,我默不作聲,在聽到他說這裡有自釀的蜜桃烏龍茶時,才變了變顏色。

和普通飲料不同,這兒的蜜桃烏龍重點放在茶上,入口微澀,舌有回甘。

我喝了兩口,出神地望著窗外歇停的雨景。

「曉曉。」

「嗯?」

「上次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這幾年,我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我說。

「……交男朋友了嗎?」

我抿唇,反問:「你呢?」

他答得乾脆:「沒有。」手卻捏著瓷杯,很緊,緊到指甲蓋泛白。

「這幾年我都留在英國,上個月才回來。」

「那很好啊,我聽辦公室的人說了,你們律所很厲害。」

能被大型事務所重金挖回來的,又能差到哪兒去?

況且,周嘉逸從來就不差。

「我回來找過你。」

他冷不丁說出這句話,我們都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

那次他回來,我看見他了。

看到我和楚釗待在一起,他應該對我很失望吧——儘管那時我與楚釗甚至連好友都算不上。

「不。你不知道。」他說,「我回來過很多次。」

我皺眉,「什麼?」

話一旦開了口,接下來再說,就容易多了。

「每次回來,我都找過你,怕你不想見我,所以才沒讓你知道。」

我閉上眼。

當初分手,我確實說過不想再見到他的狠話。

「一直到去年吧,」他苦笑了一聲,「我聽說,你和楚釗在一起了。」

「就是在那之後,我突然意識到,你可能真的再也不需要我了。」

「但我還是想回來見你,哪怕跟你做朋友也沒關係。」

嘴唇一碰,我仍然什麼都沒解釋。

周嘉逸慢慢和我說起這三年。

和我分手後,他畢業留在英國,搬了幾次家,被偷幾次錢,事無巨細,都和我說。包括胃病,反反覆覆,到現在已然習以為常。

說到胃病。分手時我問過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當時說:「我怕你擔心。你太沒有安全感,我只能盡我所能給予你最大程度的陪伴。」

課業重,同時還要照顧我的感受,他不得不把時間掰成兩份用,胃病便是那時落下。

「和你說的話,你會不讓我等你,可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記得我聽到後是哭了。

分手電話里,我泣不成聲。

因為有些話遲了說,也就沒了意義。

服務員進來包房上菜,恰好中斷我們的交談。我又喝了一口烏龍茶,很奇怪,這會兒就只剩苦了。

我這才出聲詢問:「那鄭恬呢?你說了這麼多,你和鄭恬後來怎麼樣了。」

當初一提到就要令我跳腳的人物,如今已能心平氣和地聊起。時間果然教做人。

「交換生結束後,我就再沒見過她了。」

周嘉逸自嘲一笑,「一開始,你因為鄭恬而吃醋,我還為此開心過,只想著,你在乎我,你在乎我,腦子裡就沒別的想法了。」

他從未將鄭恬當一回事。

比起我對鄭恬的敵意,在他眼裡,更多的是我對他的不信任。

「那時候太年輕了,我們第一次因為鄭恬吵架,」他點了支煙,手搭著,也沒抽,「我不能理解你生氣的點,還意氣用事地想,你明知道我是什麼性格,為什麼不信任我?」

我垂眸。

是,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性格,男男女女打成一片,人緣好得不得了,廣交善緣,到哪兒都是朋友。

可這的前提是我和他沒有在交往。

我早說過我小肚雞腸。是他忘了。

哦不,也許他沒忘。

否則當初也不會選擇隱瞞鄭恬去了英國的事。

「到後來分開了,我才明白,」周嘉逸聲音逐漸低微,「你不是不信任我。有些事,不是清者自清就可以,是我想當然,沒有處理好,才害你難過。而我,也得到了教訓……」

人總要學會成長。

他聲音越低,我聽得就越壓抑。

幾年光景,他就像是扎在我心頭的一根刺。

我曾無數次地幻想著,如果自己做出另一個選擇,結果會不會和現在大不相同。

很多誤會明明可以解開,卻因為錯過時機而越纏越亂。

我們好像都沒錯,又好像都錯了。

現在再聽,我算不上內心平靜,但也沒再掀起大的波瀾。

「既然鄭恬會陪你去英國,她不會就這麼放棄的,肯定會找你說明白。」我說。

「是,她確實找過我。」

但他拒絕了。

他對鄭恬說:「在我的世界觀里,人分兩種,戴知曉和別人。如果是過去我對朋友之間的不設防給你帶來了什麼錯覺,我可以道歉。對不起。」

人分兩種,戴知曉和別人。

我嘴角一抽,足矣想像鄭恬聽到時的表情有多難看。

「然後呢?她有沒有甩你耳刮子?」

周嘉逸頓了頓,說:「那倒沒有。我讓她別再在我身上浪費心思,因為就算和你分開了,我也不可能會和她在一起。」

我再度陷入沉默。

話說到這,已經足夠清楚。

「曉曉。」

周嘉逸將手覆上我的,「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對不對?」

我怔怔看著兩隻交疊的手。

他的手好大,完全將我包裹。

過去我們分明牽過無數次手,可這一次,卻令我無比陌生。

「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年,我們都在變。你怎麼知道我還是不是當初那個你喜歡的戴知曉?也許你喜歡的,只是一段回憶,早就不是我這個人了。」

「這個假設不成立,你就是你,不管怎麼變都是你。我現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是一時興起,是早就想這麼做。」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抽出。

「你也說了是你。那我呢?你又怎麼確定,我還喜歡你?」

我將手藏在桌布下,慢慢握緊。

「我和楚釗在一起過,你難道不介意?」

他無言,還處在我抽出手的失落中。

半晌才道:「我不介意。」

「騙子。」我直接拆穿。

「……他不好。」

我一噎,「他不好,你就好了?」

周嘉逸沒了聲。

但我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看不慣楚釗。倒不是因為我喜歡過楚釗,而是楚釗曾經傷害過我。

眼看飯菜都要涼了,我告訴自己,不要浪費這桌好菜。

「你剛才說,你想回來見我,哪怕是做朋友也沒關係。」我挑眉,給他答案,「可以,那就做朋友。」

周嘉逸驚愕地看我,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來形容。

我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連續被打了幾次臉,我終於也讓他吃了癟。

都說了我小氣,他還真不長記性。

33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也足夠讓我對某些情愫變得麻木。

我不否認,周嘉逸的再次出現,的確是讓我有了一瞬的悸動。

可當他將這三年的空缺一五一十地向我說明後,我能感受到的情緒波動,卻是寥寥。

因為不曾相伴,所以聽了也沒辦法感同身受。

我只覺得空洞。

周嘉逸和我之間,到底是有了空白期。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快速地進入過去的那個角色,唯一能做的,就是交給時間。

那天之後,周嘉逸只要有空,就會來我公司報導,有時是帶我去吃午飯,有時是請我同事喝下午茶。

動靜之大,大家就都知道了。

辦公室里,開始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對。

我向來不在意這些。還是因為某個和我交好的同事問了我,我才說了我和楚釗分手了的事。

她吁了口氣,「我就說嘛,他們還說什麼你腳踏兩條船,你怎麼可能是那種人。」

我笑了笑。

她自知失言,沒再和我繼續八卦。

好在,之後的流言蜚語,總算少了些。

等天氣晴朗,我開始計劃找人練車。

原本是爸爸派了他的司機過來,但周嘉逸中途自告奮勇,我便沒再麻煩爸爸那邊——最主要的,是我怕自己太笨,叫人笑話。

從某個角度來看,周嘉逸確實可以讓我無所顧忌。

因為我是什麼脾性,他再清楚不過了。

開始練車前,我給周嘉逸轉了兩千。

「陪練的錢。」

周嘉逸不怒反笑,「是不是有點多了?」

「如果你教不好,再把錢退我。」

他莫名高興,收了錢,也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就沒下去過。

因為知根知底,練車過程很順利。

我逐漸找到當初學車的手感,初次上路,我適應良好,雖然只是在偏僻的郊外馳騁,但成就感滿滿。

「明天開過橋吧,那裡車也不算多,慢慢再走市區。」

「……我還是有點怕。」

「有我在怕什麼。」周嘉逸說,「我出事你都不會出事。」

「你還是別烏鴉嘴了,你之前車禍進過醫院的,你忘了?」

他眼神一滯,卻露出笑:「那次是意外,也算因禍得福。」

因什麼禍,得什麼福,不言而喻。

我沒再接話,眼看已是傍晚,便和他換了座位,由他開車回鬧市。

「想吃什麼?」他問我。

「我今天得回家吃飯。」

周嘉逸握方向盤的手一緊,「楚釗也在?」

哦,他已經知道我和楚釗分開的事。

只不過,更細節的東西,比如替身,比如欺騙,我還沒告訴他。

「不在。」

我看著窗外,「是趙璐回來了。」

34

多年不見,趙璐變了許多。

她剪了短髮,乍一看,全然和長發的我沒了相似之處。

回家吃的第一頓飯,還算和睦。

當晚,我留在家裡過夜。

等我洗完澡出來,卻是一頓。

趙璐正坐在我床邊,仰頭看櫥櫃裡的相框。

相框裡框住的是年輕版的我和楚釗。

我穿著紅裙子,楚釗摟著我的肩,我們在聖誕樹下笑靨粲然。

估計是我太久沒回來住,劉嬸進來替我打掃時,順手將蓋起的相框扶了起來。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她感慨出聲。

我擦著頭髮,在梳妝檯前坐下。

「是啊。」

從鏡子裡,我看到趙璐回頭看我。

她說,她回來有一段時間了。

我疑惑,「不是今天才到嗎?」

「提前回來的,沒讓我媽說。」

我哦了一聲。

「你就不好奇我回來這幾天做了什麼?」

我從善如流:「做了什麼?」

「我去找楚釗了。」

原諒我,我差點笑出了聲。

今年是宜回國複合嗎?怎麼一個兩個都排著隊回來了。

「你們聊開了嗎?」我問。

趙璐點頭,又搖頭。

我靜靜地看她,也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撲哧一笑:「曉曉,你怎麼一點都沒變啊。」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又說:「從以前我就覺得你像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公主,要什麼有什麼,不用爭不用搶,好像只要你想,願望就能成真。」

哪有那麼誇張。

我還是第一次從趙璐嘴裡聽到她對我的評價。她剛進戴家時,便對我很好,我一直以為是我和她投緣,現在看來,好像只是我單方面這麼以為而已。

「為什麼不說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

「你總是這樣,悶不吭聲,也不會討好。偏偏大家就是不介意,照樣喜歡你。」趙璐輕輕地說,「曉曉,我嫉妒過你。」

「……為什麼?」

明明是她的出現將我的認知全部推翻,那幾年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她和楚釗的身後,想逃,卻動彈不得,我才該是嫉妒她的那個人吧?

「如果我說,我是因為看了你的日記,才和楚釗在一起,你信不信?」

我屏住呼吸,捏著浴巾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我那時候剛搬過來,寄人籬下,心裡不平衡,很不理解同樣的身份,憑什麼你就過得那麼無憂無慮,我卻要處處討好?我看得出你和楚釗感情好,好到理所應當,但我偏就看不慣這理所應當。」

所以她利用了楚釗對她的新鮮感,近水樓台先得月,倆人終於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贏。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會跟你炫耀和楚釗的相處細節。看到你吃癟,我特別開心。」

「但我低估了楚釗對你的關心,也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上大學後我就再沒和你提過他,也沒再和他提過你。」

因為引火上了身。

她落了下風。

「你當我和他為什麼分手?還不是因為我當初和他在一起的動機不純,破了他對初戀的幻想……都是我活該啊……曉曉,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後來他之所以會找你,也只是因為愧疚而已,你別以為……」

我聽得頭疼,索性打斷,「說完了嗎?」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

我搖頭:「你是為了楚釗吧。」

說這麼多,不就是為了告訴我,她愛楚釗麼?

如果我沒猜錯,楚釗大概是拒絕了她,她求門無路,所以才找到我。

「你倆真挺配的。」我說。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趙璐,你要找的人不該是我,應該是楚釗,他是拒絕你,還是答應你,這都與我無關。因為不是我不放過他,而是他放不過自己。我和他已經沒有瓜葛了,請你別再過來和我說你有多慘,又有多愛他,我真的一點都不關心。」

我開了門,「你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我是真的累了。

35

楚釗找上我時,我剛以龜速開車從公司回到小區。

周嘉逸很有耐心,在他出差的這兩天,我終於跨過了心裡那道坎,也能開車上路了。

雖然,我還是覺得坐副駕駛更舒服。

「你會開車了?」

楚釗摁熄了手裡的煙,向我走來。

離近了,我看見他下巴青色的胡茬。

「你找我。」

「……嗯,」他說,「找個地方聊聊,好嗎?」

「去門口那家咖啡廳吧。」

咖啡廳里沒什麼人。

我要了杯拿鐵,安靜地等楚釗開口。

「呆呆,對不起。」

卻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那些花,」我問他,「是你送的吧。」

楚釗點頭。

他其實聯繫過我。

因為我發燒請假那天,花店的人告訴他說我人不在公司,是同事幫忙簽收的花。他擔心我出事,就給我打了電話。

但電話是周嘉逸接的。

「你們和好了?」

我耐性告罄,「你到底要說什麼。」

「抱歉,」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揉了揉額角,「趙璐找過你了,對不對?」

「是。」

「我不知道她跟你說了什麼,但我和她是不會再有可能了……」

我抬手,示意他別再說:「我不在乎這個。我就問你一個問題,這幾年你對我好,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在彌補、補償,對嗎?」

他身子一僵,「什麼?」

「其實是不是我都無所謂了。」

是補償又如何,不是補償又如何,我被動穿行在他們之間,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而且,如果真是補償而已,沒準我還能輕鬆一些。

因為有種遲來的好,並不會讓人心動,只會是負擔。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過了就過了,根本沒必要原地踏步,否則費心又勞神,那就得不償失了。」我說。

「……是,但我還是希望你知道,這幾年,除了騙你和我在一起,我對你做的其他事,都是發自內心,絕對沒有撒謊,也絕對沒有趙璐說的那樣……」

「那重要嗎?楚釗,人總要向前看。」我喝了口剛上桌的咖啡,「以後,像這種事,你就別再來找我說了。我不想聽的。」

楚釗沉默。

今天的咖啡不好喝,喝了兩口,我就沒再碰。

起身離開時,楚釗再次開口。

「呆呆,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

我回頭,向他彎唇笑了一下:「我信你。」

但是,也就到此為止了。

最後

禍從天降。

從咖啡廳出來後,我回了小區,卻在出電梯的時候不小心崴到了腳。

穿平底鞋還能崴到腳,我可真是個奇葩。

鑽心的疼痛刺激得我飆出眼淚,還好小游在家,聽到動靜後打開門,還嚇了一跳。

她扶我進屋,翻箱倒櫃地幫我找跌打藥酒。

我看著腳踝腫得跟饅頭一樣高,知道可能是扭傷韌帶了,沒辦法,就打電話給了爸爸。

爸爸去外地出差,沒在家,但半個小時後,他就請人上門,幫我處理了腳踝的傷。

「這幾天先別走動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點點頭,讓小游幫忙送送醫生。

回來小游懊惱道:「我白天還要上班,到時候誰來照顧你啊?」

「不用啊,我只是崴到腳,又不是殘了。」

可有些人卻不這麼認為。

周嘉逸遠在外地,知道我崴了腳,隔天就讓人給我送了午飯。

來送飯的是他的助手,姓陳,說是周嘉逸那邊還得兩天後才回來,所以這兩天他都會過來給我送午飯。

「太麻煩了,我可以叫外賣。」

「外賣太油膩了。這是周律師專門找人做的,傷筋動骨一百天,人躺著還不夠,飲食也要跟上才行。」

小陳挺能聊的,我尋思一個人在家無聊,有人說說話也好,便也隨他去了。

如此過了兩天。

小陳又來給我送飯:「周律師晚上就回來啦。」

我點頭,「他和我說了。」

小陳瞄我一眼,幫我把粥和湯都盛到碗中。

他狀似無意地說:「知曉姐,周律師對你可真好。我跟他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但眼精著呢……我就沒見過他對哪個女生這樣好。」

我似笑非笑:「你也說了才短短幾個月,又怎麼能確定他以前不這樣?」

經過這幾天的交流,我知道,小陳很崇拜周嘉逸。聽到我這麼說他偶像,他果然急了。

「不是的!上個月律所參與你們公司招標會的時候,就有個女的看上了周律師,天天找藉口來蹲點,周律師理都不理,直接就拒絕了。你不知道,在你出現之前,還有人懷疑周律師是不是喜歡男的,要不身邊怎麼一個女性朋友都沒有……」

我再平靜不過地道:「那是那個女的用錯了方法,說不定,先從朋友做起,她就不會被拒絕了。」

小陳噎住,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周嘉逸有這麼大的敵意。

他小心翼翼地問:「知曉姐,你和周律師,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嗎?」

我坦然一笑:「是啊,我是他前女友。」

小陳:「……」

送走了小陳,我回房休息,一睡睡到下午。

門鈴響的時候,我還在想,小游怎麼沒帶鑰匙。

單腳蹦著去開了門,見到門口站著的是周嘉逸,我懵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他低頭看我的腳,「還沒好?」

我掃過他旁邊的行李箱,身子一側,「你先進來吧。」

這是周嘉逸第一次進來這裡。

他粗略掃過一眼,「你的室友呢?」

「這個時候還沒回來,估計是加班了。」

他點點頭,又問起我的腳。

「正常走路是沒問題了,但就是有點不習慣,不敢用力。」

「熱敷過了?」

「今天還沒。」

我剛說完,他邊挽袖子邊站起來,「我幫你。」

「不用!」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又觸電一樣鬆開,「晚上我自己來就好。」

周嘉逸垂眸,低低地說:「曉曉,讓我為你做點什麼。」

我看他許久,沒再拒絕。

熱敷時,他的動作始終很輕。

我心不在焉,聽到他問我溫度怎麼樣,我說可以,說完目光就開始游離,努力讓自己忽視他手掌心的觸感。

好在這過程不算漫長,結束時,我鬆了口氣。

但周嘉逸沒動。

他仍然蹲著,一隻手托著我的後腳跟,我不覺蜷了下腳趾頭,提醒他:「好了。」

他嗯了聲,幫我把腳放下,卻說:「曉曉,你對我真沒感覺了嗎?」

我一愣。

說沒有是假的,但肯定是沒有過去那般深刻了。

我如實作答,周嘉逸聽完,淡淡地笑了笑。

「那也夠了。」

他明明在笑,我卻從他的話里聽出一絲落寞。

我心裡久違地一疼,一股熟悉的情緒慢慢湧現——我是不願意看到他這樣的。

「你不要這樣。」

「我沒法控制。」

他的手摁在沙發邊緣,距離我的手也就半掌距離。

我想起小陳說過的話,心一動,便說出了口:「我只是不想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栽兩次跟頭。」

周嘉逸眉眼輕抬,聽出我的言外之意,他微微直起身子,與我平視:「我也不可能讓自己再犯同一個錯誤。」

他瞳孔漆黑如墨,眼底有一抹頂燈的光,我定定看著,眼看他越來越近……

「可我不敢賭。」

我又想退縮了。

他卻不容我後退,抬手便扶住我的後頸,輕輕地托時我上仰的頭。

「你會贏。」

說罷,他吻住了我。

一時間,我忘了所有。

等我有所意識,已經開始回應。

「怎麼門沒關啊……」

我如夢初醒,心跳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狠狠漏了半拍。我一個用力,就把周嘉逸向外推。

但沒推動。

……他抱我實在太緊了。

我只好從他耳際看過去,正好看到傻站在門口的小游滿臉通紅。

他腦袋側了側,我還趕緊扶正回來。

「哎呀!」

小游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欲蓋彌彰地往天花板上看:「我好像忘記帶鑰匙了……」

隨之砰的一聲,門關上,世界歸於平靜。

我和周嘉逸:「……」

許久。

我額頭抵著周嘉逸的耳朵,悶聲道:「你鬆開我。」

周嘉逸笑,胸腔震得我臉熱。

「再抱一會兒。」

我苦著臉,氣得一個張嘴,就咬住他肩頭,聲音細弱蚊蠅。

「丟臉死了……」

番外

「幾點了?」

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實,令人分不清現在是什麼時間。

我將周嘉逸放我腰上的手挪開,翻過電子時鐘一看,都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

我躺平,不太想動。

周嘉逸像是被我的動靜吵醒,眼睛都沒睜開,長手卻一伸,又將我撈進懷裡。

我說:「好睏,下午我都不想出去了。」

「初中同學聚會?」

「嗯。」

「很多年沒見了,還是去吧。」

「你確定不陪我了嗎?」

周嘉逸低頭親了親我眉心,幫我撥開擋在臉上的頭髮,「結束了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好吧。」

下午周嘉逸去了法院一趟,中間有一個小時的空隙,他特地繞路回來,送我去聚會的酒店。

為方便調車,車子停靠在酒店後門。下車前我補了口紅,周嘉逸捏著我的下巴看了半天。

我還以為是怎麼了,結果他只是嘬了我嘴唇一下,回味道:「味道怪怪的。」

我橫他一眼,確定口紅沒花,這才下車。

這次聚會來的人挺多,我到時都差不多坐滿了。

有人眼尖,看到服務生後面的我。

他揚聲:「哎呀,這不是我們班的班花嗎?」

我認出他是當年的學委,不禁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是班花,你別是進來個人就講客套話。」

「嘿,這都被你識破了。」

眾人鬨笑,氣氛很好。

太多年不見,大家什麼問題都想問,吃飯時還好,等喝了酒,就有人帶頭舉著杯酒到處遊走,這裡說說,那裡說說。

我始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左右兩邊坐的人卻換了一波又一波。

「知曉,你這是怎麼保養的啊?那麼多年了模樣一點沒變,你剛進來的時候我一下就認出你了。」說話的是我當年的同桌。

她變了好多,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無名指戴的戒指,在燈光下很亮。

「你結婚啦?」我問她。

「是啊。」她舉起手,「在場的也沒幾個沒結的吧。」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周嘉逸同我和好三年有餘,他提過幾次結婚的事,可我總覺得太早,於是不了了之。

「你呢,有男朋友了吧?」

我點頭。

「是那個……」她撐著腦袋,想了半天,「楚釗?是他嗎?」

我一愣。

這才記起,在我認識周嘉逸以前,身邊的朋友,同學,家人,無一例外,都知道楚釗的存在。

不光是我以為我和楚釗是一對。

當時的他們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我搖搖頭,「不是。」

她喝了酒,倒不覺得尷尬,只遺憾道:「也是,上學那會兒處的,有幾對能成呢?」

我卻笑了,告訴她:「我男朋友,是我高一的同桌。」

飯局散了,有幾個意猶未盡,問要不要再走下一場。

我看了看時間,「不了,有人來接我。」

學委紅光滿面地笑問:「男朋友?」

我莞爾,點了點頭。

他便嘴貧:「咱們班的單身男士又沒機會咯。」

說著說著,周嘉逸也到了。

我搖搖手機,「先走了。」

「行,叫他別走太快,我們要在這兒看看,看他配不配你。」

我哭笑不得,走到馬路對面。

正好周嘉逸下車,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一見到我就粘了上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便吻上我的左臉,狗狗一樣嗅我:「喝酒了?」

背後全是眼睛在盯著,我臉紅,只能含糊地點點頭,催促他快點上車。

他挑眉,有所察覺,竟直接轉頭看向了那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男女女。

「走啦。」我拉他。

他剛要動,對面就喊來一句:「戴知曉,真不錯!」

我:「……」

周嘉逸笑出聲,抬手跟他們示意了一下,才上車。

我扶額,瞄他一眼:「他們都喝多了。」

「挺可愛的。」

周嘉逸轉動方向盤調頭,「今天開不開心?」

「嗯。」我握了握他手臂,「頭昏,我睡會兒。」

「睡吧。」

當聽到「戴知曉,真不錯」時,楚釗正和幾個合作方從酒店出來。

他戴了眼鏡,一眼找到聲源位置。

自然,也看到了某人攬在戴知曉後腰的手。

很礙眼。

但他並無立場評價。

身邊助理注意到他神色變化:「楚總?」

他擺手,「沒事。讓司機過來,回 A 小區。」

A 小區那套房子是三年前楚釗買給戴知曉的單身公寓。可惜還沒來得及送出,她就提出了「分手」。

偶爾應酬太晚,不想楚母擔心,楚釗都會過來這邊過夜。

家具是三年前買好的,裝修也是按照戴知曉的喜好做的,可三年了,能見到這些的,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酒醉人心,這天晚上,楚釗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裡的戴知曉還是那個眾所周知的呆呆,天天牛皮糖似的跟著他,他嘴上嫌棄,心裡卻很樂意帶她。

她性子溫吞,黏人,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需要他的庇佑。

他樂於做這個「救世主」。

後來,趙璐出現了。

趙璐和呆呆的性子完全不同,又與她同齡,讓他倍感新鮮。

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冷落呆呆許久。

為什麼會這樣呢?

楚釗站在上帝視角看著過去三分鐘熱度的自己,試圖將他拉回孤零零的呆呆身邊。偏偏無濟於事,他只能就這麼看著自己,和呆呆越離越遠。

直到,周嘉逸的出現。

那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地產生了危機意識,這是他和趙璐在一起時都不曾有過的狀況。

他討厭呆呆身邊站著別的男生,更討厭那人親昵地捏呆呆的臉。

因為討厭,所以生氣,卻不得不忍著,任由事情往自己控制不了的方向發展。

可就連趙璐,都發現了他心有偏頗。

大二大三那兩年,他和趙璐經常發生爭執。

同居情侶,這在所難免。

真正失控的,是那一回,趙璐因為他給呆呆寄了生日禮物,大發雷霆,將兩個情侶馬克杯狠狠地擲在地上。

她問他:「楚釗,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無奈,「呆呆是我妹妹,你到底要我說幾次?」

她卻譏諷一笑:「是麼,你確定你只把她當成你的妹妹?」

詭異的是,他竟啞口無言。

那晚,他是在酒店過的夜。

之後他們是怎麼和好的,他忘了。

只記得家裡出事,他一夕之間從雲端跌入泥沼,趙母隔三岔五聯繫趙璐——他知道,趙母是在勸分。

但趙璐不願意。

最後還是他主動提的分手。

因為他發現了趙璐和閨蜜的聊天記錄。

說來可笑,趙璐當初之所以會追他,居然僅僅只是為了讓呆呆吃癟。

當然,這不過是一個契機罷了。

至於讓他真正想要分手的原因,他沒法說清。

事後呆呆會特地過來找他,還給他送來她的存款,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無疑是給他昏暗茫然的未來駐入了一道不滅的光。

他愈發想彌補,更想對她好。

也許還有其他心思,但他當時不配說這些。

他只想,慢慢來,慢慢來。

可等到的,卻是呆呆戀愛的消息。

……怕是只有天知道,在聽到呆呆和周嘉逸分手的消息時,他有多開心。

他終於確定自己是想對她好。

也確定自己是真的愛她。

然而這一切,都敵不過周嘉逸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年。

她心裡始終留著周嘉逸的位置。

以至於他劍走偏鋒,想假戲真做,讓她真正地,再一次的,看到自己。

他想,就算是假的,時間也會讓它變真……

天光乍泄,楚釗醒來,頭痛欲裂。

這幾年他偏頭痛愈發嚴重,楚母不止一次地勸他注意身體,說他還不如她一個病人來得有活力。

楚釗抹了抹臉,眼下似乎有些濕潤。

記得上次掉眼淚,是在三年前。

他獨自去醫院看楚母。

楚母向後張望,疑惑道:「曉曉呢,這段時間怎麼沒見她來?」

他低頭削著蘋果,眼眶微紅,甚至控制不住鼻尖的酸楚。

他哽咽著。

「她不會再來了。」

再醒,是周嘉逸準備將我橫抱出車子。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他不聽,將我往上掂了掂,「我怕你走不穩,吐了。」

我嗤了一下,索性沒再推脫,埋頭讓他抱著。

進電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同桌的那枚戒指。

當她聽到我說,我的男朋友是高中同學時,表情驚訝十足。

「那你們在一起好久了吧?」她問。

「分分合合,快十年了。」

十年。

人生有幾個十年?

樓層高,足夠我做最後的思考。

在電梯門打開前,我舉起手。

五指蔥白,乾乾淨淨,一個首飾也沒有。

「怎麼了?」周嘉逸問我。

我輕輕地笑:「你覺不覺得,我的手指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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