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當過大盛的皇后,太后,皇后。這個順序很明顯,我嫁過老的,也睡過小的。

我,當過大盛的皇后,太后,皇后。這個順序很明顯,我嫁過老的,也睡過小的。

我當過大盛的皇后,太后,皇后。

這個順序很明顯,我嫁過老的,也睡過小的。

美名,罵名,我都受過,但那又如何?

只要我沒有道德,就沒人可以綁架我。

1.

我跪在中宮的佛像前,不飲不食已有三日。

皇上病重,天下大亂。

後宮與前朝勾心鬥角,禮部也開始預備後事,就連坊間的白紗麻絹都被搶奪一空。

人人都有該做的事,而我似乎就只能跪著為皇上祈福。

因為我是最賢惠的皇后。

這可是高煦御筆親封,如假包換。

高煦就是那個只剩一口氣的皇上,但他很有王者的倔強,一口氣居然都夠他喘這麼久。

可我就不行了,我柔弱多病,命比草賤。

餓到第四天的時候,小苹聲淚俱下地求我進食:「娘娘與皇上再怎麼伉儷情深,也不能這樣糟蹋身子!」

我差點笑出來,好在累得笑不出:「小苹啊,你說佛祖為什麼總是低眉垂眼的模樣呢?」

小苹說:「因為佛祖……佛祖心懷慈悲,憐憫蒼生。」

我:「因為這樣人們只有跪著,才能看到佛祖的眼睛。」

有句佛法怎麼說的來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瞧吧,連我最親近的侍女都不例外,人人都認為我久跪佛前,是盼著皇上早日康復。

但其實嘛……

我只是盼著他死。

2.

我只是盼著他死。

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死了。

大盛的開國之君,明帝高煦,崩於他四十三歲的立冬。

明這個字,是高煦死後群臣給他擬定的諡號。

思慮果遠曰明,照臨四方曰明,是個美諡。

但在我看來,這個字應該改成瞑。

高煦死不瞑目,還是我親手給他合上的雙眼。

可哪成想,堂堂一國之君居然詐屍。

高煦猛地截住了我企圖蓋上他雙眼的手。

我倆十指交握,握法好似同心扣,卻更像夾手指的刑具。

他迴光返照似的竭力咳嗽:「賢后,朕知道,知道是誰害的朕!」

高煦之所以病成這樣,是因為年初狩獵之時受了箭傷。

據說箭鏃淬毒,才會積重難返。

可高煦說知道是誰害他,那實在有點自信過頭了。

身為開國之君,高煦繼承他父親的兵馬打天下,得罪過的豪強世族何止千萬。

何況他上半生造盡殺孽,只肯在下半身積德,宮妃美人春天播種似的撒下去,皇子皇女便秋收結果一般長得枝繁葉茂、盤根錯節。

人人都拿著篡位的號碼牌。

「皇上明鑑!究竟是誰狼子野心,膽敢謀害君王?」

「不是鄭國公,就是淮安侯。咳咳!不是易丞相,就是鍾尚書。」

……

高煦這話說的,就好比挨餓的這些天也有東西在暗算我,不是桃花羹,就是粉蒸蟹。不是灌湯包,就是鹵豬肘——來人啊,即日起所有人都和本宮一起辟穀!

私以為高煦才是廢話文學的鼻祖。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便端起藥給高煦喂。

他有一雙漂亮至極的鳳眸,如今卻咳得泛紅,臉色也通紅,看起來好像麻辣兔頭哦……

我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沫。

但是高煦不肯喝,聲音含糊地讓我趕緊宣太子覲見。

太子名叫高居之,是高煦最愛的孩子。

高居之的生母,就是高煦最愛的女人葛皇后。

葛皇后出身汾陽葛氏,也是將門。

高煦打天下的時候,葛氏出兵出糧,助力良多,還將本家嫡女嫁給了高煦。

後來高煦建立大盛,葛氏子侄掌控軍事大權,成為了新朝第一家族。

葛皇后貌美有才情,高煦本就對她一見鍾情,又因為皇后身嬌體弱,高煦更是恨不能寸步不離地守護她。

皇后盛寵,卻不擅生養。無論前朝後宮,這都不是佳名。

臣子有意見,嬪妃更有。但葛氏仗著家大勢大,誰不服就打誰。

葛皇后生前的名聲可謂臭不可聞,因此她病逝後,宮仆之中甚至沒人為她披麻戴孝。

除了我。

高煦第一次見到跪在佛前為葛皇后誦經的我都驚呆了,立即表示上次見到這麼善良的人還是上次。

皇后以德為先,仁為先,國不可一日沒媽,不如就由我來繼任吧。

那時各大世家都為了立後的事吵得不可開交,高煦乾脆敕封一個罪奴為後,驚不驚喜?

如今高煦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能侍奉他身邊的也只有我。

為什麼?

因為我是罪奴。

不識字,改不了遺詔。

沒孩子,藏不了私心。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一個活著的娘家人,只能是要麼幫高煦,要麼幫高煦的兒子。

好傢夥,外戚的風險對沖都給他沖完了。

太子已經十八歲,長得很俊秀。

高家就沒有不好看的孩子。

但他大概是上輩子犯了什麼錯,一副被剝奪正常智力終身的樣子,像個沒斷奶的巨嬰,拉著父皇的手不停嚶嚶嚶。

高煦對高居之說:「淮安侯和易丞相,有私心,但深謀遠慮……咳可,可用。鄭國公雖是你的岳父,卻是牆頭草,授權任命之時須得……咳咳撒安三、三思。」

太子哭喪著臉:「可兒臣怕自己制不住這些老臣。」

高煦道:「唉,讓阿幸幫你嘛……」

阿幸是高煦的第四子,也是最聽話的庶子,從小就養在葛皇后身邊。

高煦接著道:「最重要的是鍾尚書,此人年紀輕輕卻心如蒲葦,多謀善斷……咳咳咳!日後一定會、會成為你的心腹……」

這明擺著是在欽定顧命大臣了——可是高煦方才明明同我說,謀害他的嫌疑人就在這四個範圍內。

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高居之淚流滿面,把頭叩得砰砰響:「兒臣明白,兒臣這就去準備。」

可憐天下父母心。

太子早就跑遠了,高煦還在不停重複著:「心、心腹……」

3.

「心腹……」

我連連撫著高煦喘得跟風箱一樣的脊背,他的紅臉整個兒漲起來,更像兔頭了。

被我這麼一摸,終於把他卡在喉嚨里的字摸了出來:「……大患。」

嗨呀,說話不要說一半。

反派都是這麼死的,您知道嗎?皇上。

高煦死死抓住我的袖口不放,我明白他是要我將真實意思轉達給太子。

「放心吧。皇上,您先起來喝藥。」

我搞不懂,潘金蓮的「大郎該吃藥了」都無往不利,為什麼我這碗仙丹就是餵不進去啊?!

因為殿外突然起了騷動,兵戈的騷動。

天底下沒有一個皇帝不怕逼宮,哪怕高煦自己就逼了舊朝的宮。

他大聲疾呼:「是誰?誰要害朕!」

還能是誰,不是鄭國公就是淮安侯,不是易丞相就是鍾尚書唄。

高煦狀如癲狂:「若朕大去,外臣裡頭偷藏私兵的,箭射得好的,一個都不要放過!」

他大手一揮,將我手中的碗打落在地。

我盯著那一地湯藥,我餓了五六天,累得翻白眼熬出來的藥。

高煦終於成功把我氣笑了:「皇上,唉,您為什麼一直執著於外臣呢?傷您的那個暗箭吧,其實是四皇子射的。」

高煦瞬間就不咳了,他的心代替了他的喉嚨在狂喘。

因為我說:「不過呢,那箭上並沒有毒。」

我又說:「真正的毒,方才被您打翻了。不過您已服用數月,偶爾漏服一次也無妨啦。」

高煦費盡全力將手掌高高抬起,我順勢躲開,他抓我不到。

卻不成想有另一隻手輕鬆拂開帷幔,從身後圈住了我的退路。

渾身倏然一涼,有輪廓硬朗的下頜卡進了我的頸窩。

「母后,你瘦了。」少年嘖了一聲,「硌手。」

見狀,高煦氣血攻心,怒目圓睜。

我緊緊盯著他,身上的褘衣卻越來越松。

腰側系帶不知何時被解開,蠻橫的一臂侵進來猛地束緊。

整個世界都窒息了。

我壓低嗓音驚道:「阿幸!」

隨著我這聲驚呼脫口,高煦徹底斷了氣息。

良久之後,我才顫抖著伸出手替他闔上雙眼。

阿幸掰過我,歪頭審視我發熱的眼眶,拿小指勾走一滴未墜的淚珠,看著它入了神:「母后,你最好讓我知道你哭是因為你怕,而不是因為你傷心!」

我就不能又怕又傷心嗎?

弒君這種事我也是頭一回做,以後就不會這麼害怕了。

下次一定。

而且,我為什麼不能傷心?

高煦病成這樣,那個英氣逼人的俊朗君王瘦成這樣,可他的後腦勺,居然還是圓的欸……

我垂著臉,阿幸卻用手掌捧住我扁扁的頭顱,迫使我們眉心相觸。

褘衣系帶被徹底抽出,我冷得發抖,但他的喘氣卻滾燙,一寸寸灼過我身體每個角落。我忍不住想要深呼吸,他卻會錯意,直接用衣料堵住了我的嘴。

他貼在我耳邊輕聲說:「從現在起,不要出聲,不要惹我生氣……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4.

「不要出聲,不要惹我生氣。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十九歲的我,是第一次用這麼兇狠的語氣警告別人。

那時的我,在鹿瑟宮當差。

共挽鹿車的那個鹿,琴瑟和鳴的那個瑟。

鹿瑟,真是夫妻同心的好名字。

沒錯,我服侍的人便是葛皇后。

葛皇后身體不好,只生了一個太子。

群妃虎視眈眈,為了壓制她們蹬鼻子上臉,汾陽葛氏暗中主導過好幾次後宮風波,不少嬪妃和皇嗣因此喪命。

最慘烈的一次,就發生在我十九歲那年。

那年歲次庚子,所以被後世稱為庚子宮變。

高煦是從戰馬上得來天下的君王,除了在床榻上虎狼,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在獵場上暴打虎狼。

他一出宮,柔弱不能遠行的葛皇后就開始當家做主。

闔宮妃嬪也開始了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的生活,日上三竿還要跪在鹿瑟宮前聽訓。

以易貴妃和淑妃為首的世家妃嬪帶頭不服,風聲驚動了前朝。

很快,也不知道哪個光腳不怕穿鞋的腦殘失敗者,膽敢行刺鹿瑟宮。

雖然刺殺失敗了,但葛皇后和太子都受到嚴重驚嚇,纏綿病榻。

大理寺查不出結果,結果就是汾陽葛氏帶兵血洗後宮。

我們這些鹿瑟宮的宮仆,先是被下了監察不力之名,沒過多久又添上裡應外合的死罪。

我罪奴出身,什麼苦沒吃過,但絕不受這份冤枉。

於是乎嘴上認罪,心想我跑。

說跑就跑,我還非常機智地往冷宮跑。

可是……

為什麼冷宮之中會有這麼多新鮮熱辣的屍體啊?

為什麼屍體旁邊還背手站著一個看上去年紀比我小得多,身量卻比我高得多的少年啊!

少年回頭,我嚇得立馬掏出刀抵在他咽喉:「不要出聲!否則……」

那雙丹鳳眸和高煦如出一轍。

居然是高行之。

我記得他的乳名,好像叫阿幸。

宮中庶出皇子活下來的不多,能養在葛皇后膝下的只有他一個。

阿幸阿幸,確實很幸運。

因為他的生母據說太過卑賤,這樣的女子懷上龍胎,葛皇后等於不費肚子白得一個兒子。

所以大家都說皇后養阿幸養得心甘情願,阿幸愛母后也愛得真情實感。

高行之出現在冷宮,我隨便用扁扁的後腦勺一想,也知道他這是做了葛氏的劊子手。

「靈波?」他挑了半邊眉,準確地叫出我的名字。

呔!真是沒大沒小。

我怎麼說也比他大好幾歲,他怎麼可以對我這個姐姐直呼其名。

叫我奴婢!

他說話的時候態度從容,喉結自然地上下滾動,反客為主地推著我的刀。

刀刃發抖,其實是我在發抖。

高行之撥開刀刃,扭頭去看腳邊那位宮妃死透了沒。

他這一動,先前被他遮住的月光就完完整整地漏了進來,令我看清那妃子的眉目。

竟是我熟悉的故人。

我剛剛還在脅迫高行之不要出聲,現在卻忍不住慘叫一聲撲到桑美人的身體上:「不要!」

被我這麼一撲,桑美人懷中掉出一個繡著杜衡的香囊,裡頭散出十多顆牙齒。

這可真是讓人毛骨悚然了。

高行之卻不為所動:「別人就罷了,這人非死不可。」

我氣得不行:「什麼仇,什麼怨啊!」

高行之看著桑美人,有瞬間恍惚。

一抹胭脂紅從上挑的外眼角往內擴,逐漸染透他眉眼。

「她是我母親。」

5.

「她是我母親。」

新帝高行之即位,年號紹正,似乎篡位的君王都喜歡強調自己的「正」。

但高行之稱帝上朝後的第一日,就在太平殿上語出驚人。

如今他口中的母親,是我。

高煦駕崩後,拿了遺詔的我與易丞相商量著秘不發喪,直到摁住其餘幾位皇子,高行之順利登基後才告知天下。

如今大行皇帝的靈柩剛送入陵寢,沒有子嗣的妃嬪們就得出宮入寺,餘生都要為明帝的在天之靈祈福頌恩。

她們叫苦不迭,但我不同。

因為跪佛像這件事,我在行啊。

當初要不是我跪著為葛皇后念往生經,高煦就不會納我為後。

後來我賢名遠播,聽說連遠在東海之濱的百姓都念著我的大慈大悲,給我塑了無數尊皇后禮佛的跪拜銅像。

真是謝謝他們的大缺大德了。

我雖是皇后,但膝下無子打發寂寞,留在宮中真不如寺廟養生。

易丞相也這麼主張的。

先前高行之帶兵逼宮,就是易家打通了入宮的關竅。

太子興沖沖地尋心腹大患鍾尚書去了,可鍾尚書根本就是易丞相的學生,因此太子被當場擒住。

琴川易氏,也是當年和高家攜手打天下的群雄。

如今他們代替葛氏,成為世家之首。

所以兩朝元老易丞相的主張,怎能不聽。

可高行之卻說,我是他母親,理應尊為太后,移居寧壽宮。

易丞相不悅地道:「恕老臣直言,當年先帝立一個無姓罪奴為後,不過因為世家黨派相爭,出於權宜之計。如今皇上踐祚,恰是正嫡庶,立威望的時候……」

高行之撥開面前冕旒,露出一個溫煦的笑模樣:「丞相莫不是忘了,朕並非葛皇后親生。」

「朕,也是庶出。」

對面之人明明在笑,易丞相卻莫名淌出滿頭的冷汗。

他一捋背頭,躬身再說:「老臣不敢。只是她才比皇上大七歲,太后之位,委實當不得。」

「太后當不得,那……」高行之的笑聲漸起又落,「皇后當不當得?」

易丞相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高行之的皇子妃,正是易丞相的愛女。

這位即將打折的國丈顫巍巍地拿出最後的殺手鐧:「可是太后、太后自己也想出宮啊!」

小苹早就向我通傳了太平殿發生的對話,因此當高行之怒氣沖沖地來找我,我不算沒有準備,卻沒算準他這樣不計後果地踹翻桌案:「聽說你不要太后之位,自請離宮?」

我連忙去撿滾落在地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包袱被他用龍靴碾扁。

見我不答,他又砸光了屋內所及的所有東西,喘著粗氣,困獸一樣地來迴繞行。

繞行的圓圈沒有終點,他的怒火沒有終點。

「誰答應的?朕同意了嗎!我說過不要惹我生氣,不要惹我生氣……你不也答應了嗎!」

隨著他悄然變換的自稱,那個脆弱多疑卻擅長偽裝的少年仿佛又從他身上活了過來。

我無奈地叫他:「阿幸啊。」

只這一聲,他臉孔慘白,雙膝發軟,我連忙跪下相扶。

他忽然不留縫隙地抱住我,嚇得小苹關上門飛身遁走。

「不要離開我……」

一道淚痕沖刷他的輪廓,抵達我的餘光邊界。

我驚得不會說話,也不能說。

我從未想過他會變成這樣。

6.

我從未想過他會變成這樣。

庚子宮變事發之後,高煦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那場刺殺雖然只是令許多宮妃和皇嗣死於汾陽葛氏之手,但葛皇后和太子失去的可是他們的健康啊!

葛氏雖有正當緣由,但帶兵闖宮犯了君王大忌。

即便高煦顧念著葛皇后的情分,為了平息眾議,也還是不得不削去葛氏族人的兵權。

到頭來竟是兩敗俱傷。

君聖臣賢、兄友弟恭的假象被打破,所有人對皇位的爭奪擺上了台面。

高煦變得多疑刻薄,喜怒無常,幾乎讓我無法將初見他時,他那風華正茂的好模樣聯繫到一塊。

高煦一直以為,中宮的佛像前是我和他的正式初見。

其實不是。

被抓進掖庭罪奴營的那年,我五歲。

管事嬤嬤的人設很穩定,是見錢眼開的暴徒。

那時我但凡有一點錢,也不至於一點錢都沒有。

所以我被欺負得很慘很慘,只有桑姐姐對我好。

罪奴都會被剝奪姓氏,但桑姐姐就是桑姐姐。

她是個大美人,我很愛粘著她。

但桑姐姐說:「小靈波,你覺得我美,只是因為你還沒長大。」

可我並不認為自己的審美會隨著年齡而變化。

就好比我第一眼見到高煦,就覺得他好看。

直到他死,我都這麼認為。

那是個最冷的三寒天,我不小心把取暖的火爐給燒憋了。

桑姐姐替我頂罪,讓我躲在屋子裡別出來。

管事嬤嬤用鑿子砸碎冰凍的井水,直接灌在桑姐姐頭上。

我扒著窗戶急得大哭,奪門而出的時候才發現門被桑姐姐上了鎖。

直到一聲威嚴至極的喝止嚇跪了整個罪奴營。

年輕的君王玉冠袞服,端的是修眉朗目,熠熠其華,讓人挪不開眼。

一直都聽說皇上是個武將,可是看上去明明更像個雋秀的書生。

我和桑姐姐當時就愣住了。

幾年後,我被鹿瑟宮選走,成為葛皇后宮中的低等婢女。

群妃前來請安的時候,我曾瞧見跪在隊尾的桑姐姐。

據說她被高煦救走後一朝臨幸,封為了美人。

但我從未料到,桑姐姐有過一個兒子。

如果我早就知道,我就知道得早了。

咳,我可不會帶小孩。

說起來,我比高行之大七歲,雖然他總愛強調,是六歲半。

這孩子,四捨五入明顯沒學好。

重回鹿瑟宮的那年,我還是十九,他才十二……好吧,十二歲半。

刺殺皇后,血洗後宮,多大的事,死了多少人。

高行之卻能在那個年紀就替我擺平,上上下下,安排得滴水不漏。

而我的十二歲半,卻是在鹿瑟宮刷夜香。

低等婢女就是這樣,什麼髒活累活都得干,不見得比罪奴營輕鬆。

是廢物,總會發臭的。

我第一次進皇后內殿拎桶,撞見了兩個還在換牙的皇子。

葛皇后膝下有一位太子高居之,和一個叫阿幸的庶四子,想必就是這二位了。

機智如我。

然後我行禮的時候,就成功把太子和四皇子認錯了。

都怪那時月黑風高,我沒看清高居之的太子玄袍。

而青袍的高行之,看上去長得更貴。

高居之氣得跳腳,罰我額外多刷幾個娘娘宮中的夜壺。

高行之某夜紆尊降貴地來到淨房,臭氣熏天的環境,他衣料上熏的杜衡是唯一的一縷香。

他來得突然,我哼的家鄉小調剛好唱到一半,嚇得連忙哽住。

「你唱的什麼曲子?聽不清詞。」他似乎蠻有興致。

「鄉野小調,自然是地方土話。若殿下聽得懂,奴婢才奇怪了。」我賠笑道。

「奇怪的是我才對。」高行之笑起來,一雙丹鳳眼漂亮得不可思議,「很早以前我就發現你傻乎乎的,不管怎麼受欺負都不敢反抗。如今這樣了還有心情唱歌,我可真是不理解。」

嗨呀,被一個比我小這麼多歲的男孩埋汰,我的勝負欲不允許。

「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就應該早點來問我嘛。」我招招手示意他靠近,在他俯身而下的耳邊跟著笑起來,「因為我也不知道。這樣殿下你就不孤單了。」

我永遠忘不了他那時的表情。

像是溫和友善的畫皮突然粉碎,頭一次露出他潛藏於內心深處的譏誚和防備。

後來那些年,我總聽宮女太監們議論,說四皇子除了脾氣好和長得好之外一無是處。

葛皇后養他,是給高居之養著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但這條狗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越來越笨,每次太傅提問他都答不上,後來乾脆不懂裝懂,說的全是廢話。

沒人知道他真正的樣子。

他叫阿幸,我卻不幸。

因為我一眼看穿。

我全都知道。

7.

我全都知道。

包括阿幸的野心、隱忍和城府。

也包括我知道他終有一日會登基,所以早給自己留好了出宮的後路。

畢竟狡兔死、走狗烹,助他繼位的人明面上是易丞相,可暗地裡殺死高煦的人卻是我。

若是哪日東窗事發,保不齊所有罪責都會被推到我身上。

阿幸對我的感情……我當然不能昧著良心說不知道。

但在權勢地位面前,那一點情分又算得了什麼呢?

何況當上皇帝的高行之,也不能說是大權在握。

真正的危機來臨時,他未必保得住我。

說起來,高煦跟著他爹征戰四方,少年成名,當了二十二年開國皇帝。

他都沒做到的事,又怎能要求十九歲的高行之立刻做到?

高行之是逼宮逼來的皇位,他上面兩位哥哥,下頭一個弟弟還活著,都被摁在封地,因為錯失先機而憤憤不平、磨刀霍霍。

更何況眾多世家還掌控著大量的封地和食邑,他們各懷心思,收攏絕非易事。

之前提過,高家並不是獨自打來的天下。

舊朝末代君王沉湎女色,昏庸無度,以致天下大亂。

最後有三個世家和高家擰成一股繩,這才推翻舊朝皇室,建立大盛。

那三家分別是汾陽葛氏,琴川易氏,博陵曲氏。

曲氏因為人丁稀薄,早在戰亂年代就全數覆滅,沒什麼可提。

葛氏便是葛皇后的母家,在明帝時期一家獨大。

而易氏也有易丞相、易貴妃,在高行之即位後,成了烈火烹油的世家之首。

一朝天子一朝臣,從來沒有例外。

對待家國大事,高行之對易丞相的主張基本都是採納。

何況還有易丞相的學生鍾尚書,他才高八斗,統管吏部很有一套,卻還不到三十歲。

此外還有可恨之處,此人貌比潘安,品性高潔,幾乎就是完美無缺了。

尚在鹿瑟宮當差的時候,我便聽聞此人大名。

那是癸卯年的科舉殿試,前三甲進士分別入宮謝恩。

當一甲三位進士及第跪在前朝的太平殿,整個後宮也沸騰了。

誰還管什麼狀元和探花啊,鍾舉人單憑容貌就足以大殺四方,教人色令智昏。

葛皇后受不了宮中女眷嘰嘰喳喳,特意以封賞為由,宣了三位才俊來見。

我從人潮背後覷過去一眼,心想果然不負盛名。

這位鍾舉人單名一個葵字,不知道為什麼,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想讓他改名。

這當然只是想想而已,哪怕我如今貴為太后,也不能摁頭逼迫一個臣子改名換姓吧?

多缺德。

我就連想見他,都要偷偷地見呢。

小苹喬裝之後將喬裝的鐘尚書帶到偏殿暗室,畢竟這樣才能掩人耳目。

暗室是做什麼的?嗯……我曾刷過好多年,這裡的夜壺。

掀開兜帽的年輕男子儼然有種蓬蓽生輝的美,他似乎被氣味熏得要皺眉,但還是很有風度地忍住了。

我承認我是個俗人,見到美男就心情舒暢:「鍾尚書答應哀家的事,不知辦得如何了?」

「娘娘就這麼想離宮?」

我不止想離宮,我還想回家呢。

「當然。」

「皇上登基前後,一向聽易丞相的話。唯有讓娘娘留宮之事,他固執己見,甚至提及李治和武后……娘娘明白意思吧?丞相自那日起便臥病在床,朝中已有風言風語。」

「若是事情好辦,我又怎麼請鍾尚書幫忙呢?你是吏部之首,一定能讓你任免的言官們找足理由,助我出宮。」

他雖是彎腰作揖,背脊卻直:「出宮雖然容易,從懷恩寺出來卻難。但好在她們新任的女住持還算好說話,臣可以打點妥當。」

我忍不住笑著搖頭:「尚書你呀,你可真是禍水。」

「那么娘娘,我們同病相憐。」

我咂摸他這句話到底是奉承還是自誇,都好,都好。

因為還有事情對我而言更重要。

於是我又問:「太子,如今怎麼樣了?」

8.

「太子,如今怎麼樣了?」

高煦從前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自遭逢宮變,這位生來體弱的太子就病得斷斷續續,學得磕磕絆絆。

朝中漸漸有了異聲,質疑起這位儲君繼承權的合理性。

畢竟那時的高居之已經沒有汾陽葛氏這個強大的後盾了,葛皇后為此一直鬱鬱寡歡。

為了保全太子的地位,高煦決定對內對外兩手抓。

對內,自然是對自家人。

高煦生了那麼一大窩,卻只有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活到婚齡。

高行之上頭有一個大皇子高慎之,三皇子高望之,而下面除了太子,還有一個公主高盼之,全是世家嬪妃所出。

高煦對這三個兒子千防萬防,很快便將他們打發到各自的封地,太子身邊只要有一個聽話又卑賤的阿幸,足矣。

但高煦更要防的,還是外臣,外戚,外面人。

這就是開國之君的通病了,他們親身經歷過王朝更迭,最清楚皇位這個東西奪得進來,也搶得出去。

所以他對外效仿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於都城,銷毀世家和民間的所有兵器,違令者斬。

只有遠在天邊的邊疆有將士防禦外敵,皇子們也可以養著少量的勤王兵。

高煦本就是帶兵打仗的行家,集中兵權這塊可謂拿捏得死死的。

然後他又築城修河,防禦千里,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

大盛的武將們自此失勢,也就剩文臣令他頭疼一些。

但相較武將,文臣還是比較好靠聯姻拿捏的。

武將有了自家血脈的皇子,容易造反。

而文臣,最多造次。

所以太子剛滿十五歲,高煦就為他定了琴川易氏的嫡女為太子妃。

這位易小姐是易丞相唯一的嫡女,小字清蟾,德容兼備,是衣冠子弟夢寐以求的良配。

何況和山河日下的葛氏相比,易氏明顯蒸蒸日上。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易清蟾我曾見過幾面,那真是美若天仙,盡態極妍。

每逢佳節宮中宴飲,皇子們才能從封地回到都城,世家子女以受邀為榮,心裡也都明白這是為皇子皇女們相看合適的才俊和閨秀。

易清蟾自然每次都在其列,她從來眾星捧月。

重陽節我捧著茱萸糕獻給葛皇后,葛皇后遞了一塊給高居之,高居之拿了卻不吃,離席走到易氏主位之前,獻寶一樣對易清蟾道:「月妹妹,你吃。」

清蟾在古代神話里指代月亮,因此易清蟾的小名叫月娘。

高居之這麼叫她,顯然是在示愛討好。

易清蟾坐姿端莊,嘴角含笑:「臣女吃過了,不得不謝絕殿下好意。」

高居之還是老樣子,一點小事就氣急敗壞:「你吃了誰的糕?」

易清蟾意有所指地往三皇子那裡瞧去,羞澀地低了頭。

高居之沉不住氣,撲到高望之的食案上,憤然朝兄長發難:「混蛋,我就知道是你!」

高望之是淑妃之子,戰鬥力極強的嘴炮輸出。

淑妃一向看不慣葛皇后,高望之也和太子素來不合。

如果他是根蠟燭,現在的怒火可以讓他燒到和日月爭光,表情管理當場失控,拍案而起道:「操了!你罵誰混蛋呢?」

兩個人剛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變成你一拳、我一拳。

還好高煦早些時候帶著群臣去了城樓登高賞月,要不然這場鬧劇能丟盡皇家顏面。

大皇子高慎之率先站出來阻攔,可他文不能說、武不能行的,是個漂亮廢物,被高望之飆著髒話一腳踹飛,無能狂怒地也加入戰局。

高行之終於也坐不住了,但他那個好身手,好脾氣,只能拿來當棉花。

於是高行之受了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的組合拳,妹妹只靠近看了一眼就暈過去。

諸嬪妃也開始了唇槍舌戰,推推拉拉不成體統。

虛弱的葛皇后眼見著就要吐血了。

最後有媽的找媽,沒媽的回家,鬧哄哄地總算收場。

只有高行之,他沒媽,也沒有家。

我念著桑姐姐,總覺得要去瞧他一瞧。

結果是我自作多情了。

孤零零的半山亭內,高行之搭著兩條長腿倚在欄上,正往湖面拋著石子。

他的親信林衍朝一個小姑娘行完禮便率先退下,那姑娘躊躇地徘徊在他身後,花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氣走上前喊他:「幸哥哥。」

這稱呼和高居之的「月妹妹」就有異曲同工之妙了,少年少女的懷春心思總是這樣掩耳盜鈴,欲蓋彌彰。

像我這種沒文化的人,以貌取人還說得過去。

易清蟾可是個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顏控就未免有點……

天下大同了。

高行之回過頭,從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粼粼湖波映在他眸底的光亮。

天生上挑的眼角令他比光亮更亮,縱使漫不經心,也是含情脈脈的情態。

易清蟾又走近幾步,突然哽咽起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會為一塊糕點打起來。」

高行之想抽手給她擦眼淚,又覺得唐突而收回,卻被易清蟾扯住袖口。

「幸哥哥,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當然不會。」

「我哭起來是不是好醜的?他們都說,說姑娘家要多笑……那樣才好看。」

「我不這麼覺得。」

「騙人!」

「沒騙你。」他總是一副過度認真專注的神情,看人的時候能看出小姑娘家滿臉的彤雲,所以說話也令人深信不疑。

「我從來都覺得,真正的美人,哭比笑好看。」

9.

「真正的美人,哭比笑好看。」

高行之支臂撐住下頜,倚在龍榻上閒閒地看我。

我才將外裳披上,又被他隨手剝下來。就這麼輕攏慢捻,反反覆覆地惡作劇。仿佛方才折騰我還不饜足,非得看到我哭。

「所以他們都說你美,我卻不這麼覺得。」他歪頭,扯掉了我最後一片蔽體的衣料。

「皇上,哀家沒力氣哭。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可朕還年輕,」他驟然沉下臉去,不知哪裡又被拂到了逆鱗,「再說,我何時讓你用過力氣?」

他是可以說孟浪話,我卻不能頂回去,以免激得他更孟浪。

我是大大吃過虧的。

可我無言以對的態度卻令他更加不悅,他一躍而起拽住我,指骨摳得我兩肩生疼:「說啊?怎麼不說了?你以前不是頂能說嗎!這副模樣是做什麼,為先帝守孝?呵,還想出宮?做夢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見了鍾葵。可沒人幫得了你,那些想為你說話的言官,被我砍的砍、殺的殺,要去看看闕下的累累白骨嗎?」

我悚然一震,心想這件事萬萬不能連累了鍾尚書才好。

可鍾尚書有易丞相作保,大抵是性命無虞的,那我自己呢?

我自己呢?

我只是想出宮,想回故鄉。

自從我被抓進罪奴營,這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如今連這丁點願望也要成為妄想,我終於崩潰地反問他:「所以你這樣凌辱我,其實只是你對你父皇的勝負欲?你讓我以太后的身份留宿你的寢殿,是不是很享受這種顛倒人倫的快感……」

他豁然高高抬起手,就像高煦臨終前對我做的一樣。

打吧,要打就打,我還能怎樣,再差還能怎樣。

但他竟然也像高煦一樣無力地放下手,轉而變得手足無措,顫抖著擦拭我的臉,我這才發現自己淌了一臉的眼淚。

我流多少他擦多少,手比我眼睛還快。

不是說哭才好看嗎?那他這樣又算什麼?

我不是易清蟾,不會對他的虛情假意全盤逆來順受。

也可能……

只是因為我哭得比較丑。

或許再吐個血會顯得更楚楚可憐,但我也不是葛皇后。

我是誰呢?我誰也不是。

一介罪奴,何以言敗。

再壞,又還能壞成什麼樣呢?

「給我一點時間。」我在跨出門檻的時候聽到高行之喑啞的低聲,「再給我點時間,去證明你想的全是錯的。」

真是該死的勝負欲。

回寧壽宮的路上,小苹小聲勸我:「娘娘,您還是離鍾尚書遠一點兒吧?」

小苹是為我好,但我偏偏嘴巴壞:「怎麼,你也看上他了?」

她很為難地低下臉去。

紹正二年,三皇子高望之聯合淑妃母家起兵。

他的封地在東方,靠近淮安侯的食邑。

高煦死前預估得不錯,淮安侯確實是個深謀遠慮的私心主義者,早在高望之搞事情之前,淮安侯就得知了風吹草動。

一封密信寄來都城,到了高行之手裡,淮安侯將牌攤得明明白白——我沒兵,你爹整的。我有錢,你看著辦。

總有人以認為打仗打的是戰術,是將領,是謀略。

但其實更多時候,打仗打的是財力,是軍糧,是補給。

沒兵可以,都城會出兵。

但強龍難壓地頭蛇,花錢買糧、供應補給,自然要有淮安侯幫忙。

小苹慌慌張張地跟我說皇上御駕親征的時候,是四月初六,而她風風火火地跟我說高行之凱旋那天,也不過才七月初三。

三個月不到,三皇子一脈盡遭夷族。

由此推論可見,大皇子或許一個月就能拿下……

咳,扯遠了。

這一戰,淮安侯的功勞不言而喻,但高行之認為得勝的主要原因還是對手太廢。

可我知道,高望之從來是嘴上不饒人的,死前肯定把高行之罵得狗血淋頭。

先前高望之怎麼罵我的來著?挺有意思,好像是什麼「膝下雖無子,身上卻有子」。

「從前連高居之都打不過的廢物,真是蠢得日月無光。我嫌三哥封地的道路太暗,所以把他全家點了當路燈。」太平殿裡,高行之一邊低頭作畫,一邊笑著對我說。

太監們都嚇得變了臉色,而我也不想看他具體描繪是如何點天燈的,便打開麒麟香爐的銅蓋,往裡頭添了些許杜衡香膏。

他停了筆,忽然抬頭看我。

早說他看人專注到了極點,輕易能看出小姑娘家滿臉的彤雲。

可我面不改色。

因為我是老姑娘。

但我定力有限,不要這樣一直看著我了……

別逼我跪下來求你。

大內總管林公公進來通傳,說長公主求見。

高盼之無事不登太平殿,我留在這裡不方便,於是避入內室。

像是被擾了興致,高行之冷冷道:「不見。」

林公公左右為難:「這……長公主哭跪在外,奴才們也不敢拉她。」

「這樁婚事是朕指的,一言既出,豈有更改的道理?」他低下頭繼續作畫,「畢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10.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此乃天理。

為太子高居之和易氏嫡女賜婚的時候,高煦如是寫於聖旨。

旨意傳到東宮的那天,葛皇后大舒其氣,太子高興得睡不著,私服出宮好生擺宴了一番。

高慎之和高望之聽說後當然鬱悶透頂。

高慎之不停地喝悶酒,而高望之在封地仰天長嘯,破口大罵,說太子傻球無能,早泄不舉,他定要殺回都城解救美人於水火,可惜當夜他出恭一次,就將這洶湧澎湃的豪情一滴不剩地尿出去了。

他們都只能打碎牙齒活血吞。

可高行之卻將他書案上的字帖盡數掃到地面,我掩門進來的時候他正撐著桌子喘粗氣。

他這罕見的失控模樣……

我其實見過很多次。

從高行之第一次無意展露出過人的資質起,葛皇后就對他產生了戒心。

太子卻越大越無能,這個戒心又慢慢演變成殺心。

否則庚子宮變時,葛氏也不會強迫高行之殺死親生母親。

我不知道一個孩子從前是怎麼躲過無數次的試探和暗害,慢慢學會藏匿鋒芒,裝傻充愣地存活下來。

但後來我不僅知道了,還撞見鹿瑟宮的主事姑姑往他的膳食里下毒。

我好像窺破宮中孩子難以存活的真相了,真是毫不意外呢!

我這麼明哲保身的人,當然是選擇沒看見啊。

可惜我一不小心打碎那份膳食,為此我受了杖責三十。

打碎飯碗當然罪不至此,宮人們都好奇我受罰的真實原因,然而謀害皇子這種事,主事姑姑當然不會明說,我也很自覺地裝糊塗。

於是大家都默認我得罪了貴人,加倍地排擠欺負我,我也笑眯眯的,只知埋頭幹活。

我特別能忍,因為只有忍受著,才有可能回家呀……

至今不知道放在床頭的那瓶金瘡藥是誰給的,多虧了它,我的皮肉傷才能好全。

但在那之後,我對高行之更加上心。

不說桑姐姐對我的好,單是高行之將我從冷宮救回來的情,我也不能不報。

然後我就更多次地瞧見他深夜坐靠在雲拱後頭,雙手扼緊喉嚨,抽搐著發抖,隨時要乾嘔的樣子,滿額的冷汗。

每次我都沒靠近,將手帕放在離他不遠的如意踏跺上便走了。

我想這個孩子真的是很辛苦,很孤單。

而如今,我還是默默收拾完他掃了一地的狼藉,想要偷偷溜走。

他卻猛地抬頭:「月娘絕不能嫁給太子!」

看來他對易清蟾也並非無心,可惜聖意難為,這一點我卻是幫不了他。

太子大婚定在三月底。

然而三月初三是上巳女兒節,易家小姐上山祈福的時候竟被歹人劫走。

雖然禁衛翻遍整座山將她救回,但據聞找到人時衣衫不整。

禁衛當得起一個禁字,自然守口如瓶,不知是誰走漏風聲,事情還是傳了出去。

沒人願意娶一位無法判斷清白的妻子,何況天家。

高煦連忙又另點了鄭國公的長女為太子妃,想將此事趕緊揭過。

但高居之不肯,他鬧到淑妃宮裡,鬧得高望之都從封地趕回來。

兩個人又打了一架。

那一架是恨意居上的高居之打贏了,他認定易清蟾的慘事是高望之搞的鬼。

先不用說高望之那整串廣為流傳的太子髒話,他其實從小就這樣,自己得不到的也絕不讓太子得到,所以他們的關係才鬧得那麼僵。

高望之被打得一臉懵逼,但吵架他就沒輸過:「媽的,當年重陽宴我就莫名其妙了,月娘吃的根本就不是我的茱萸糕!你媽現在還在用你洗衣服嗎?你個棒槌!枉為太子,蠢貨!你就沒懷疑過坐在我旁邊的大哥嗎!」

被召回來的高慎之又是慘叫一聲,被迫加入了混戰。

最後是高煦平地一聲吼,吼住了亂鬨鬨的後宮。

身體每況愈下的葛皇后當場被他吼昏了過去,高煦抱走妻子之前拋下一句:「廢物,全都是廢物!」

這點我同意,全都發爛發臭吧。

還好這次阿幸沒受到無妄之災,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是夜,我給他燉了一碗的銀耳雪蛤,高行之正在聽林衍密告,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抬頭看到我,神色愉悅地招我近看他臨的字帖。

——含垢忍辱。

我大字不識幾個,便要他跟我解釋。

原來這是在講他自己這些年的忍辱負重,臥薪嘗膽。

但我忽然覺得膽寒齒冷。

同為女子,易小姐在山林被人強行擄走的時候,會不會也含著泥垢,忍著屈辱?

這種恐懼,我感同身受。

見我不肯靠近,他又興致勃勃地站起來想要拉我,我被火舌舔了似地猛然縮回手。

可我哪是他的對手?

他稍稍發力,我一個踉蹌,他低頭,我就同他額心相貼了。

他這樣大了,高過我整整一個頭去。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易小姐的事,你有沒有參與?」

他只是寂寂看著我,不說話。

「我以為你喜歡她。」我的喉嚨滯澀起來。

而他撇過頭去,良久,良久之後才開口,卻比我的嗓音還沙啞。

「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別人?」

11.

「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別人?」

長公主高盼之衝著高行之哭哭啼啼,糾纏不休。

「皇兄你明明知道的啊!我才不要嫁什麼淮安公嫡子,我只喜歡鍾葵,他中舉那天到母后宮中謝恩,我就喜歡上他了!你不同意,我寧可永不嫁人!」

高煦還在世的時候,很疼惜盼之這個女兒。

畢竟女孩對皇位沒有威脅,這又是他膝下僅存的公主,因此格外厚愛。

盼之從前就愛對著父皇和哥哥們撒嬌,以為如今仍可百試百靈。

然而時移世易,高行之說:「你愛嫁不嫁。」

「宮裡多的是找對食的太監,夠你過一輩子。」

盼之當場驚呆,跌坐在地。

這回是真哭了。

太監們慌忙前來攙扶,她驚叫一聲躲開,太平殿頓時人仰馬翻。

我在內室坐不住了,高行之自門縫外朝我瞥來一眼,突兀地笑了一聲,又將臉轉向長公主:「行了盼之,別鬧了。」

高行之肯叫她名字,就是服軟折中的暗示。

盼之立刻安靜地仰頭看他。

「既然你喜歡鍾尚書到了這種地步,嫁就嫁吧。」

我和盼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此次平叛,淮安侯有大功。你不肯成婚,拿些食邑來補也就是了。」他收了最後一筆,兔毫擱在筆山上,似乎對畫很滿意。

盼之千恩萬謝地告退了。

我一出來,高行之便迎上前拉我到桌案前,給我看他的畫。

畫中有玉立少年的背影,一位陋服女子倚在窗台,似乎很虛弱,脖頸腕上隱約可見皮肉傷。

少年手中緊握著一瓶金瘡藥。

其時木葉繁茂,圓靈水鏡,素月流天,他們一身碧盈盈的光華。

我心神一動,腦中有銀瓶乍破之感。

可沒等我深思,他忽地又折了我在肩頭,穿過落地罩的內室只有一張月洞式架子床,我沒有別的去路。

他埋在我的頸窩,我側臉打量他。

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把一身反骨和殘忍冷漠藏在光風霽月的表皮之下的呢?

我看不透他的眼睛。

那麼漂亮的一雙丹鳳眼,真是亦正亦邪,只是正得略熱烈,邪得又太冷清。

他被我瞧得不痛快了,先發制人地質問我:「上回你偷偷見鍾葵我就在想了,你對他是不是有心思?」

「……」

「現在他有妻子了,還是個公主。你最好斷了這個念想,否則……」

「否則就像對待先帝那樣?」

我有時候真是管不住自己的這張嘴,只能連累身體吃虧。

床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我全身都錯了位的骨骼。

真的疼,但我不能說,越說他越狠。

「果然你愛的一直是父皇,是高煦,對不對!」他根本不給我回答的機會,「他大你那麼多,母后,你真是好眼光!」

高行之幾乎從來不叫我母后,但我卻記得先帝快斷氣的時候,他偏要當著高煦的面這麼叫我。

因為這樣最生氣,最解氣。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阿幸,我分明也大你很多。」

啊,管不住的嘴。

他雙目一睜,那對丹鳳展翅欲飛似地浴火涅槃,天地都燒紅了。

他沖我吼起來:「什麼很多?不多!而且那不一樣,不一樣!」

我想問有什麼不一樣的?

可我說不上話了,他氣急,一手扼緊我的咽喉。

「既然你愛高煦,當初為什麼答應幫我殺他?為什麼!你在騙我對不對!」

喉嚨有血腥的味道,我猛烈咳著,終於喚醒他僅存的神智和手心,讓我得以喘息。

「因為,因為呀……」我看著他,倒映著他。

他就是我,我中有他。

「因為我愛的那個人如果不愛我,那就得死。」

12.

「我愛的那個人如果不愛我,那就得死。」

對於易小姐的禍事,高行之只給了我這麼一個模稜兩可的解釋。

看來他那句「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別人」說的還是易清蟾,因為他得不到,所以乾脆毀掉。

反正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麼認為會讓我比較輕鬆。

但那時的局勢卻日漸緊張。

鄭國公並不姓鄭,而是姓任。

任氏自舊朝起就是四世三公的官宦世家,鄭國是他們家的地盤。

高煦改朝換代之後,又花了五六年時間南征北伐,這才真正地一統江山。

鄭國公是主動歸附的,因此高煦沿襲舊制,依舊以鄭國為任氏封地。

鄭國公有名望,卻無實權,因此太子和鄭國公之女成婚後,鬱鬱寡歡的葛皇后病入膏肓。

太子終日哭天喊地、失魂落魄,料理政務頻頻出錯,幾次誤批接連導致貪腐橫行,河口決堤,數十萬難民無家可歸,漂泊四方,有的甚至淪為流寇,危害天下。

御史大夫最先請旨廢太子,高煦護子心切,一怒之下罷了他的官職。

這位御史卻很有骨氣,當夜一條白綾掛在都城高樓之上,當眾自殺。

這件事引發軒然大波,民意如沸,言官的腦袋破皮西瓜似地一個個嗑爛在太平殿前。

高煦焦頭爛額,入殿勸諫的臣子和宮妃,進去幾個被他丟出來幾個,但他們再狼狽,也比不過高行之。

太子做成了一件事,沒阿幸什麼事。

但太子若失敗,阿幸就是板上釘釘的輔佐不力。

「你以為朕唯獨留你在都城,為的是什麼?」

「若太子保不住,你也不必留了!」

高煦大概是用沙場上踹馬鐙的力氣踹阿幸。

那夜我偷了鑰匙潛進東宮後院的暗室,他被關在裡頭,身邊沒人服侍,滿地都是血,惡臭也蓋不住血的腥氣。

他吐了那麼多血,卻一滴淚也沒流,渾不在意地抹了嘴角,反而擦得半張臉都殷紅,像塗壞了的胭脂。

救命,我絕對是被下了降頭吧。

那一刻我看著他,真是覺得他這樣美到極處了。

高煦和桑姐姐已經夠好看了,他還專挑父母的優點來長。

尤其當他笑起來,那種詭譎又脆弱的美感令人恐慌:「靈波,我可真討厭你啊。」

「你為什麼總在我最悲慘、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我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嗎?」

我將食盒放在一旁,跪下來先向他行了個大禮:「殿下,你從來堂堂正正。」

「奴婢還記得你收劍入鞘時挽的瀟灑劍花,知道你小小年紀就每年寄一顆牙齒給生母報平安,也明白『含垢忍辱』那四個字的筆力字勢後頭藏著多少年的真功夫。」

「奴婢被抓到罪奴營的時候還不到五歲,字都還沒開始認幾個,從前的記憶大都模糊了,卻隱約還記得父親曾教導過奴婢: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後生。」

「殿下,你要登基,大盛的皇位,只有你配坐上去。」

高行之被放出來之後,請旨離開了都城,前往各地圍剿流寇,賑災撫民,太子捅哪裡,他就補哪裡。

他同我書信來往,都是林衍親手交付的。

呃,倒不是為了保密,主要是我很多字不認得,需要有人讀給我聽和回信。

聽著聽著我總是要笑,因為阿幸說話半真半假,他從來報喜不報憂。

受苦是自己,功勞卻屬於太子。

這中間多少勢利眼狗仗人勢,欺軟怕硬,可想而知。

但總有明眼人作證,高煦也不好全盤無視高行之,連易丞相都主張要給皇四子封賞。

就在那時,葛皇后終於眾望所歸地仙逝了。

高居之每天不是哭暈,就在哭暈的路上。

顧念著嫡子,高煦下達了對庶子的賞賜。

地?想得美。

兵?要造反?

錢,皇子也不缺。

那就皇恩浩蕩地給你賜個婚吧。

高行之回到都城之前,給我的最後一封信里語氣輕快,有種夙願竟成的喜悅。

畢竟難民們親眼所見,四海之內賑災濟糧的人究竟是誰。

此為民心。

各地官員們親身參與皇四子查處貪墨的大案,他被相互勾結的官商多次暗殺負傷,卻仍不放棄嚴懲貪官。

此為威望。

而被圍剿的流寇,其實都被高行之秘密豢養起來。後來他逼宮高煦,披盔戴甲正是這些人。

此為神兵。

誰能料到,高居之闖的禍,正是高行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關鍵。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13.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這麼些年過去,高居之終究還是沒能學會教訓。

高行之登基後,原太子的去向成了天下人都關注的事。

直接殺了,容易留下話柄。

所以要間接地殺。

皇上給太子賜了南方富饒至極的封地,高居之卻在前往封地的途中跑了。

高居之長得更像高煦一些,可惜他那圓圓的頭裡裝著扁扁的心思,誰都猜得到他一定會去找鄭國公,找他的岳父幫忙。

鄭國公的地界位於河口以西,途中勢必經過高慎之的封地。

一個月後,鍾葵給我帶來消息,原太子在原大皇子的封地上遇刺身亡。

這招真是一箭雙鵰。

高居之總以為,當年他捅了河口的大簍子,鄭國公毫不吝惜地為他填了很多賑災款項。

如今他雖然失勢,鄭國公仍會幫忙。

確實幫了忙,只是幫了高行之的忙。

高居之逃亡的行蹤都透露給了岳丈一家,而鄭國公卻毫無保留地出賣給了皇上。

高煦臨終前明明交代過高居之,鄭國公是個牆頭草,他怎麼能忘了呢?

在鹿瑟宮的那些年,我發現其實太子並非人們所看到的那麼無知軟弱。

葛氏一家獨大,是眾矢之的,所以葛皇后教他,避其鋒芒的最好辦法就是裝傻。

可是扮豬吃老虎,沒人比阿幸更在行。

而且很可惜,裝傻不能裝太久,否則就聰明不回來了。

因為沒有人再相信。

原太子遇害,皇上震怒,下令御史欽差前往事發地點徹查。

倒霉的高慎之又被攪了進來。

我想他大概都習慣了。

果不其然,高慎之忍無可忍地也反了。

戲本里高慎之這樣悶聲不響的角色,往往是憋大招笑到最後的。

我曾經戲言,滅三皇子只用了三個月。

打大皇子,大概一個月就夠了。

是我錯了。

我太高估高慎之了,他甚至沒有撐過王軍猛烈攻勢下的一天。

高行之壓根沒興趣像打高望之那樣御駕親征,捷報壓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老規矩,點了他。」

高行之的三個兄弟從此不復存在,再無後顧之憂。

至於高慎之留下的封地,高行之賜給了即將成婚的鐘葵和高盼之。

成為駙馬,意味著不能再從政。

這些補償倒也無可厚非,鍾葵拜謝聖恩過後便和公主離開了都城。

易丞相長吁短嘆的,畢竟這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最得力的助手。

更讓他頭疼的是,高行之有給先帝守孝的藉口,遲遲不肯立後。

天知道這個大孝子曾經在他父皇的靈堂前做過什麼。

何況易丞相又不是傻子,他扶持上位的人究竟是怎樣的怪物,他最清楚。

近來我頭疼的毛病又加重了,小苹在病床前問高行之,能否讓百姓多為我塑一些像祈福。

想到那些卑躬屈膝的跪拜像,我真的會謝……

大可不必!

高行之卻欣然同意:「好啊。」

越是令我不適的事情,越能令他感到舒適。

今日他得閒,我生怕他又來折磨我,所以乾脆臥床不起。

他居然沒有強迫,反而讓小苹把藥給他,他要親自餵給我喝。

我對藥碗委實有點應激障礙,偏過頭不肯喝。

他這人真是胸有陰曹地府,越知道我在怕什麼,越不讓我如意:「怎麼,鍾尚書一走,你就這樣?我還以為你只對死人害相思病呢。」

我哪裡聽不出這是威脅,於是爬起來一口氣喝光了它。

高行之冷笑著看我。

我和鍾葵之間雖然有點勾勾搭搭,但也絕對是清清白白。

真弄不懂高行之對鍾葵的惡意為什麼比普天之下的男人還要深。

也許是因為嫉妒?

高行之不照鏡子的嗎?有嫉妒的必要嗎?

又或許只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只緣身在此山中。

見他這麼清閒,我提議讓他多去看看易貴妃。

高煦也有一位易貴妃,是長公主高盼之的生母。

而我說的易貴妃,自然是易清蟾。

易清蟾是高行之的髮妻,屈尊為貴妃已經夠委屈了。

而前些日子選秀又進來一批新人,這無異於打了琴川易氏滿門的臉。

易清蟾憂思成疾,已經病了好些時日。

高行之不但不聽勸,還反問我:「當初你讓我娶她,就該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再說,朕也不清閒呢。你以為朕的三個兄弟死了,就可以高枕無憂?」他起身換衣,林公公為他繫緊玉帶的時候不大留意,一方帕子掉出,又被他若無其事地收進懷裡。

「先不提這個……朕,打算立後了。」

我點點頭:「那便恭喜皇上。」

他笑著俯身,吻了吻我的側頰:「同喜。」

他說:「因為我娶,你嫁。」

14.

——我娶,你嫁。

好不好?

高煦答應給高行之賜婚後,高行之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曾這麼寫。

我讓林衍幫忙轉答,當然好。

我沒有食言。

一個月後,高行之回到都城,我已是大盛的皇后。

我嫁了。

再一個月,四皇子迎娶易丞相嫡女。

他也娶了。

後來某天夜裡,高煦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我的頭髮,挺詫異地問:「賢后和阿幸可是有什麼過節?」

「大約從前妾身的身份卑賤,又在鹿瑟宮服侍得笨手笨腳,惹了殿下討厭吧。」

那時在迎接高行之的凱旋宴上,他看清站在高煦身側的我,當即捏碎了酒杯。

後來我登門示好言和,也被拒之門外。

高煦自然有所耳聞。

但高煦不知道的是,那時我還托林衍轉達高行之:你娶,我嫁。你籠絡易家,我也為你爭天下。

易清蟾是易丞相的一塊心病,誰治好了丞相的病,就是他的恩人。

指指點點和流言蜚語又不能真的傷人,何況他是阿幸,什麼苦沒有受過。

我以為高煦會追問,可他沒有。

與我所想的相反,高煦其實是個特別不拘小節的人,對待女子和男子完全兩樣,憐香惜玉得很。

和他相處,我不用全神戒備。

新婚之夜我也曾惴惴不安,想到阿幸吐過的血,高煦力氣肯定很大,說不定一個轉身就能把我創死。

我真想閉上眼厥倒算了,但那晚的高煦卻非常耐心溫柔。

我仔細審視過他的眉眼,竟然和初見時無甚分別。

驚鴻一瞥啊,竟也過去了這麼多年。

高煦總愛叫我賢后,因為我從來不爭寵,不過問朝政,更不要什麼賞賜。

又因為我的罪奴出身,嬪妃們同仇敵愾地鄙視我,後宮也達到空前的團結。

並且我有跪著禮佛的新習慣,為大盛子民祈福,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人。

賢后之名,傳遍四海。

後來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連小苹都擠眉弄眼的,示意我該跪了。

蒼生就是這樣的,他們不在乎你真實是什麼樣,但他們需要你變成他們想要的樣。

唉,我那摘不掉的偶像包袱。

忘了什麼時候,高煦終於問我:「你的名字,可是曹植《洛神賦》裡『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的凌波?」

「我爹說,是『哀音附靈波,頹響赴曾曲』的靈波。」

「陸機的《招隱詩》?你爹倒是個讀書人,只是寓意未免傷感了些。」

我愣了愣,旋即微笑稱是。

他將我的細發輕輕挽到耳後,握劍的手繭摩擦得我耳根發燙:「但朕不會讓你變成那樣。」

高煦幾乎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葛皇后。

是因為我長得美嗎?

其實是我想得美。

他大約也很少在其他婉轉承歡的妃嬪耳邊提過,那個他摯愛的髮妻。

他會在暴風雨的夜離開我的床去安慰一個膽小的貴人,也會在我裝病暈倒的時候拋下正得寵的妃子來到我身邊。

男子的真心,更甚者,皇家的真心,怎麼可能純粹?

仔細想想就知道,同為一起推翻舊朝的世家,憑什麼高家就能當皇帝,同為兵家的葛氏就只能為臣子?

可是高家父子捷足先登地打入舊朝王都,高父死了,他的長子卻已經在舊皇宮登基。

那時若再起內訌,打內戰,只會更失民心。

後來高煦為了補償,葛氏才能一家獨大。

然而沒有帝王能容得下兵權震主的臣下,怎麼辦?

當然是更寵葛皇后,對葛氏子侄更加放縱啊。

人人喊打,才能借刀殺人。

導致庚子宮變的那場鹿瑟宮刺殺,幕後主使者究竟是誰?為什麼大理寺和汾陽葛氏無論如何都查不出來?

真相恐怕只有高煦自己知道了。

所以說啊,男人心,海底針。

高煦對葛皇后確實是一見鍾情,也從始至終深愛著她,但那又能怎樣呢?

帝王之愛,不過令她早早地香消玉殞罷了。

而高行之對妻子沒有真心,對易清蟾來說也未必是壞事。

我對這位皇子妃,向來有點好感。

倒沒什麼別的原因,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何況她遭遇過那樣的事。

所以她來看望我這個新皇后,還給我帶補品,我壓根沒有懷疑就讓小苹為我煎來喝了。

我沒孩子,但並不代表從來沒有過。

只可惜我尚未見到他的模樣,他就在我的被褥里化成了一灘血水。

易清蟾後來在我面前哭得差點厥過去,我安慰她:「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可是娘娘,妾身怎麼同皇上解釋啊?」

「皇上巡狩,幾個月才回來。別擔心,沒人會知道。」

「可是娘娘。」她淚流滿面地說,「妾身沒辦法原諒自己。」

失掉這個孩子之後,我以風寒的名義理所當然地躺了一個月,謝絕妃嬪侍疾。

因為只要見了一位,就得見下一位,身為皇后,我無法讓所有人都滿意。

但我可以讓所有人都不滿意。

何況,她們平日對我恨得牙癢,誰不知道她們究竟是想來做什麼。

真是見鬼!

入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苹啊,我好像看見鬼了。」

緊接著,我又迷糊地被人緊緊抱在懷裡,那人似乎在抽泣發抖,杜衡香氣散發得鋪天蓋地。

我輕推開他,望著那雙濕潤發紅的丹鳳眼笑起來:「皇上,這麼快就回來啦?」

可第二天一早小苹卻告訴我,昨晚沒人來過。

她說著話,又幫我整理補品。

這回她非常小心地盤點著:淑妃,大皇子妃,三皇子,鄭國公,鍾尚書……還有公主的。

「哪個公主?」

「現今只剩一位了,就是易貴妃生的九公主盼之。七公主惜之前年去世了,娘娘忘啦?」

盼之麼?我倒是有些印象,宮人們總嘲笑她是個戀愛腦。

癸卯年她曾跑來鹿瑟宮圍觀進士及第的三位才俊,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因為個頭嬌小,擠在人潮里蹦蹦跳跳的,特別可愛。

先前我也害喜害得很兇,若生下來,大約也是這麼活潑的小公主吧?

真可惜。

多可惜啊……

小苹擔憂地看著我:「娘娘,您身體弱,可別再傷心啦。」

小苹說昨晚沒人來,可我怎麼覺得吹到了冷風,頭有些疼呢?

百病源於心病。

我知道自己病了。

15.

我知道自己又病了。

頭風這種毛病,一旦染上,終生難愈。

但我也得謝謝它,高行之終於給我放了長假。

他將立後詔書擬好給我看,我說我看不懂,你也不必念給我聽。

他慢條斯理地卷好聖旨,眼底居然有奇異的天真感:「怎麼,你不喜歡?」

「好不容易得來的皇位,就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韙,值得嗎?」

「值得啊!」他偏了偏頭,又笑起來,「不過天下的大不韙需要過段時間再冒,我得先處理點別的事。」

即便我近來因病不理外事,卻也聽說又有人開始造次了。

這次打著誅獨夫的名義造反的,是長公主盼之。

女子沒有繼位的資格。

可這是男人制定的規則,就該由女子來打破。

高行之即位前後判若兩人,多少言官感慨大盛危矣,盼之挑選的是好時機。

這個在宮廷鬥爭中活下來唯一的公主怎麼可能是戀愛腦,她是喜歡鍾葵,但她更喜歡他的身份和才幹,喜歡他背後的那個易丞相,易貴妃的遠房族兄,盼之的表表表舅。

盼之去封地不久之後就有了身孕,小苹告訴我,那孩子不是鍾葵的,而是淮安侯的孫子。

看樣子,小苹對鍾葵的事是真的很上心。

自古以來女子都容易被當成聯姻和生育的工具,但若是一個女子的心夠狠,自願成為工具,那麼受操縱的就是男人。

所以高行之這次面對的,是長公主、易丞相、淮安侯結成的聯盟。

高慎之封地上的勤王兵被高盼之收了去,他們占山為王、冶煉兵器,就是時間稍趕,比較粗糙。

但這支起義軍的規模依舊不容小覷。

可高行之依舊不願召回邊塞軍,他親自掛帥迎敵,臨行是二月末,他說會在杜衡枯萎之前回來。

「我會帶著這份聖旨上戰場,用鮮血染成婚書送給你。」

杜衡的花期不長,左不過也就三四個月。

但夠了,足夠了。

足夠我逃出這個困了我半生的牢籠。

沒人知道我為了這天,為了回到故鄉,忍了多少年。

當年我拜託鍾葵,讓他煽動言官只是個幌子,真實目的,是讓他幫我打點好有朝一日出宮的密道。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個自舊朝保留下來的皇宮的結構。

而我給鍾葵的好處,就是設計讓他娶到長公主。

盼之想利用的人,其實也想利用盼之。

世道從來好輪迴。

出宮之前,我最後見的一個人是易清蟾。

易丞相帶著整個琴川易氏叛變的時候,並沒有忘記將女兒接出這個牢籠,但她不肯走。

這巍巍深宮,動了真心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她病得很重了,行動不能。

我尋思著多帶一個人鑽密道的可能性,病榻上的她緩緩睜開眼,很虛弱地問:「是皇上回來了?」

傻姑娘,高行之如果能回來,他能放過你嗎?

你要麼喪夫,要麼喪父。

要麼喪夫又喪父。

待看清了是我,一時間她眼裡涌滿淚水:「娘娘。」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她又說,「娘娘,對不起啊。」

不,該對不起的是我。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我替她掖了掖被褥。

「我有錯。娘娘,那年上巳節被歹徒劫走,是我自導自演的。我那時想著只要不嫁給太子,怎麼都好,一時就急昏了頭,想出這個昏招。但我沒有想到,事情會傳開。」

「我明知道幸哥哥喜歡……我只想著如果不能嫁給喜歡的人,寧可一生不嫁。一切都是我的報應吧,我太自私了。」

她的手漸漸冰涼,我烘不暖她。

易清蟾離世的這年,還不到二十歲。

她含著金湯匙降生,是父親唯一的嫡女,從小被父母兄長捧在手心,連皇子都追著她跑。

偏偏對一個不在意她的人入了眼,進了心,孤零零地死在宮裡。

我目睹了她的花開,凋落。

我知道她真的來過。

出了皇宮密道,步輦等在道口,前來接應的人詫異地問我:「只有娘娘一個人?」

「不夠嗎?」我笑著反問。

「夠,夠了。小人失禮。」

懷恩寺的女住持確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這不是鍾葵告訴我的,而是我從來都知道的事。

我將斗篷脫下交給沙門尼姑,女住持跪下朝我行了禮,我的眼睛不由得發酸,將她扶起。

她年事已高,手不穩了,可從前她奶著我,抱著我的時候,帶來的身心安寧我永難忘懷。

「小姐。」她哽咽著喚我。

我應了一聲:「林乳娘,這麼多年,謝謝你啊。」

懷恩寺里都是女人,我很放心。

高行之的這次出征,比我預計得還要不順利。

這倒不是因為高盼之。

帶兵起義這種事,起義的勢力可不是多多益善。

早在舊朝末年,高葛易曲四家不就證明過這個道理嗎?

高盼之是可以聯合易丞相,再拉攏淮安侯,可易丞相和淮安侯卻沒有理由團結一致。

更重要的是,鍾葵心中自有打算,他從來沒向著三方中的任何一方。

人心散了,隊伍就沒法帶。

高行之沒有吹牛,他斬淮安侯,屠易氏,給全盼之體面讓她自盡時,杜衡尚未凋謝。

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打從東海之濱莫名湧現人數過萬的軍隊,在王軍回都城時突然殺出。

他們裝備極度精良,人手一把精鐵劍和弩箭,竟不知是怎麼躲過這麼多年大盛的兵器禁令,和挨家挨戶的搜查。

王軍剛剛經歷多場惡戰,士氣衰竭,這時再想調動邊塞駐防兵,也鞭長莫及了。

高行之聲東擊西,率一支輕騎長途奔襲,突破了重圍。

可西邊也有起義軍打過來,和東邊回過神來的軍隊匯合,將他堵截在博陵一帶的山谷。

我以為我一直把心保守得很好,可當我即將遠行回鄉,懷恩寺的姑子衝進來向我匯報前線戰況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一陣心悸和膽顫。

「皇上中箭了!」

16.

「皇上中箭了!」

小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同我說高煦在巡狩的回程中受了致命傷,現在人已送到寢殿了。

我支起頭痛欲裂的身子,吩咐小苹:「快,快扶我去給皇上煎藥。」

大郎,等我呀。

除了給皇上煎藥、餵藥,我就是跪在佛前祈福。

前朝後宮都亂成一鍋粥了,我也不爭不鬧,安之若素。

就是膝蓋痛,心也累。

沒辦法,誰讓我是賢后呢?

這面具一旦戴上……摘是能摘下來,但起碼錶面功夫要做足。

幾個月後,林衍來找我,我都讓他去暗室等著,免得被人看見。

這小子是個沒氣性的,一點臭味就熏得他五官亂飛,齜牙咧嘴。

見到我來,慌亂地打了個立正:「小、小姐!」

「在宮裡還是叫我娘娘吧,阿衍。」

「是,娘娘。四皇子讓我給您捎口信,說他一切都準備好了。」

我點頭。

林衍撓了撓頭,臉一瞬就紅了:「四皇子還說,他,他說,說他對您,呃……」

「說不出口的話,就別說啦。」我擺擺手,讓他出宮時順便去一趟懷恩寺,「替我向你娘問好。」

「娘去年當上了住持,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擔心。」

高煦已經四十二歲,無論年少時如何龍精虎猛,這次的箭傷卻再難痊癒了。

徹查刺客的大理寺數十年如一日,充分發揮了傳統藝能。

就還是,查不出。

高煦也如法炮製了庚子宮變的慘案,受他懷疑的臣子和宮人,屠戮了一波又一波。

那時有能力毫無紕漏地行刺,並且還活著的外臣。

只剩了易丞相、淮安侯,鄭國公和鍾尚書。

我跪在佛前,小苹憂心忡忡:「在這裡頭,皇上最懷疑的就是鍾尚書。太可憐了,真是平白蒙冤。」

可憐吶,都是可憐人。

高煦病重的第四天,小苹給我遞來一方帕子,是用血書寫的一個「幸」。

這個字我當然認得,就像我熟悉寫字的那個人。

於是我從佛前站起來,推開中宮的門,正逢金烏西沉。

一顆太陽落下……就會有千千萬萬顆月亮重新升起。

該是時候了。

17.

是時候了。

從王都的懷恩寺趕赴東海之濱的博陵,需要六天。

這六天,王軍被逼死在山谷,高行之仍舊拒絕起義軍的議和。

皇上身邊的軍士已經不多了,這幾年他荒唐地施政,忠於他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當我潛到他破落的軍帳前,只有一個林衍迎接我。

帳里點著不知道誰做成的燈,高行之還穿著戎裝,看不出箭傷在哪,但他的臉色確實大不如前了。

連嘴唇都乾燥起皮了,仿佛宮牆斑駁脫落的樣子。

高行之的側顏痩出清晰明勁的輪廓,肉大約都長到了我身上。

我胖了很多,還好披著斗篷,看不出來。

他竟然隨軍帶著麒麟香爐,正在認真地往裡頭添香膏,果真是杜衡的味道。

「來了?」

「嗯。」

「一個人?」

「是。」

「靈波,你的士兵們要同我講和,我不同意。但你一個人來見我,也未免膽子太大了。」

話音剛落,劍尖就橫在我胸前。

他的劍有多快,我和死在他劍下的無數亡魂都清楚。

我怎麼敢一個人來?我怎麼敢。

仗愛行兇?有恃無恐?

其實也沒什麼緣由,人這一生總會有幾次不顧後果地做決定。

我就是突然特別想見見他,所以我來了,就是這麼簡單。

他逼近,我就後退,這麼來來回回地繞圈子,不知怎麼的,劍柄就到了我手中。

劍鋒對準了他的心口。

「終於等到這一天,開心嗎?」他頓了頓,又說,「反正我是很開心的。」

「我恨高家人,恨透了,他們統統都該死!高家的怪物都該死,自然也包括我。」

「我從來就不覺得這天下,這皇位有什麼好。可能確實很好,但我感受不到。我只知道它毀了我娘,毀了我,也毀了你。」

「所以乾脆就一起死好了,那就都毀掉好了?好不好啊?哈哈哈!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靈波啊,你想要什麼我不答應啊?」

他縱聲長笑起來,身子突然往前猛地一傾!

我剛剛好被堵在牆角邊緣,無路可退,無路可退了啊!

「阿幸……」我只覺得心跳都停了,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滴、兩滴,一汪鮮血從他緊閉的唇里溢出。

他起先還忍著,忍不住就顫了顫,終於彎下腰,重重低頭咳了一聲,噴濺滿地慘紅。

他再抬起頭,已是滿眼的血絲,滿眼的淚,有什麼東西破碎在那裡。

他曾說過,真正的美人哭比笑好看。

真的如此,竟真是如此。

他居然和我想到一樣的事情,從心口的位置掏出一方帕子,血紅的帕子,前所未有地溫柔擦拭著我的臉:「可我從來……就不想看到你哭。」

我哭了嗎?

沒有啊,流眼淚怎麼叫哭。

沒有真心的人怎麼會哭?

誰動了真心,誰就會輸。

我笑到最後,是我贏了。

他的淚水凝固在那雙曾令我午夜夢回都感到驚艷的丹鳳眼尾,合上了雙眸。

那方帕子落在我的膝上。

帕上繡著的河流翻山越嶺。

靈波,本就是河流的意思。

從前某個夜晚,我將它留給了孤單的少年阿幸。

我叫曲靈波,博陵曲氏的曲,哀音附靈波的靈波。

我爹是從前和高、葛、易三家一起打天下的人。

闖入舊朝皇宮的其實不止高家父子,還有我們曲家。

和兵家出身的高家不同,我們博陵曲氏是舊朝的宗室分支,就稱帝的正統性而言,顯然我們更合適。

我爹雖然從未有過爭位之心,但懷璧其罪,另外三家唯恐後患無窮,就合謀創造出莫須有的罪名,意欲除曲氏而後快。

曲氏滿門被殺的那年,我四歲,爹娘兄長在我面前被抹了脖子。

林乳娘將我喬裝成她的孩子,東逃西竄,最後我和她分散,還是被當成逆臣的附庸抓進了罪奴營。

大盛的法律抹去了罪奴姓氏,改名換姓就是想讓我們忘本,真是缺德啊。

可我忘不了,永遠都忘不了。

但是兇手,憑什麼可以忘得那麼一乾二淨?

他們怎麼敢!

我要他們互相殘殺,要他們自食其果。

還記得高煦問我名字,哀音附靈波,頹響赴曾曲。

我爹的名字,就叫曲赴。

可他忘了。

也是,開國君王手下白骨如山,區區一個人丁稀薄的博陵曲氏,記不住也正常。

但東海之濱的百姓不會忘記我爹從前的仁政和清望,不會忘記我們家,才是最有資格改朝換代的世族。

所以他們以感念賢后為名,塑造了數千尊我的跪拜銅像。

無數把千錘百鍊的鐵劍和弓弩就藏在佛身里。

他們把我捏成泥塑信奉,可惜我才是天底下最沒有信仰的人。

當需要的時候,他們就烈火焚燒更易熔化的銅,取出鋼鐵,為我一戰。

我終於回到了家鄉。

一個月後,杜衡殘盡了。

而我順勢稱帝。

從前高煦築城修河,防禦千里,反而阻擋住了趕回的邊塞軍。

我分化,籌劃,逐個擊破,穩下局面花了一年半的時間。

我還嫌一年半太快了些,至少忙碌的時候,我沒空去想別的事情。

對於我想要定都博陵一事,任丞相極力反對。

任丞相就是鄭國公,他是大盛的牆頭草,卻也是博陵曲氏從前的門客,我爹的摯友。

最後那一戰,也多虧了他從西邊接應,東邊的將士才能乘勝追擊。

「陛下,您看啊,這兩世而亡的大盛像不像秦朝?秦始皇,秦二世。高煦,高行之。而您可不能學楚霸王,非要在家鄉江東定都……項羽烏江自刎,不吉利哇。」

說得好像次次被逼宮的舊朝王都就吉利了一樣。

我只是不想再回去那裡了。

唉,遷都就遷都吧。

躲是躲不掉的。

不過提到舊朝,我倒是想起來一個人。

在我制衡邊塞大軍的那一年半里,唯有一支造反軍隊最令我頭疼。

可惜我對他們的首領太過了解,最後還是順利拿下。

再次見到鍾葵,他一身布袍,仍不掩貴族氣度,不卑不亢地問我:「娘……陛下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舊朝……現在應該說舊舊朝了,末主最寵愛的妃子叫做葵卿,生有一子一女。而葵卿的母親,姓鍾。」

為什麼我這麼清楚?

因為曲氏也是宗室旁支,葵卿正是我遠房族姐。

這就是我第一次見到鍾葵,便想讓他改名的真正緣故。

「我敗了,任憑陛下處置。可我唯有小苹一個親妹妹,對於我做的事,她一概不知。還望陛下不要苛待。」

我想了想,問:「如果今天敗的人是我,你會怎麼處置我呢?」

「禍水麼,自然是當斷則斷,不留後患。」

於是我賜了他一壺鴆酒。

離開之前,他叫住我:「是我大意,總覺得自己裝傻充愣的本事已臻化境,連高行之扮豬吃老虎我都看得出來,卻沒看透你。或許就是因為他看透了,所以才會愛上你。」

佛祖早就說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阿幸愛我……難道我就沒有愛過他嗎?

就連高煦,也不是只有桑姐姐陷在那驚鴻一瞥里。

可他們還是殺了我的父親,殺了我的孩子。

我曲靈波,喪父、喪夫、喪子。

再壞,又還能壞成怎麼樣呢?

鍾葵說阿幸看透了我,我不信。

直到後來收拾他的遺物,看到了他向我承諾的那封婚書。

被血染紅得不成樣子,字跡難以分辨,但如今我已經沒有閱讀障礙了。

「柔嘉素著,雍肅持身……冊為皇后。」

我唯獨認不得自己的名字。

「博陵曲氏,冊為皇后。」

高行之一直知道我是曲家的人?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

我止不住地頭疼起來,信兒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替我擦眼淚:「母皇不哭。」

他還這麼小,哪裡懂得我不是哭。

我摸了摸他圓圓的後腦勺,看著他四邊形的漂亮眼睛,像掉進一個終而復始的漩渦里。

日月,四時,五味,情愛。

循環往復,永不止息,我跳不出去。

雖生雖死,非死非生。

信兒抽抽噎噎地哭著,我哼著故鄉的調子哄他睡覺。

這曲小調曾被阿幸聽到,又或許早在那時,我已經露了馬腳。

誰家不曾高歌一曲,最後卻都免不了——曲終人散。

金烏西沉了,入夜又是素月流天。

好像那一年,很多年。

小苹撤走了我沒有動筷的膳食,仍是大內總管的林衍替我關上門。

新朝的女帝不知疲倦和乏累,不飲不食已有三日。

故國的皇后長長久久地跪在了佛像前。

文/翎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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