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皇上,親嘴是不會懷孕的。」我一臉懵地看著他晶瑩而白淨的臉龐,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

「皇上,親嘴是不會懷孕的。」我一臉懵地看著他晶瑩而白淨的臉龐,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

皇上賜了我一碗避子湯,他說,「朕才十四歲,還不想當一個父親。」

我一臉懵地看著他晶瑩而白淨的臉龐,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

「皇上,親嘴是不會懷孕的。」

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說為好,這麼多人,當眾駁了他的面子,他會下不來台。

我只能一咬牙,幹了那一碗又苦又澀的湯藥。

這事還得怪我,太后去得早,太妃娘娘有自己的女兒,對他也不那麼上心,先皇積勞成疾,早早就駕崩了,把這偌大的國家全都交到他手裡。

他光是學著怎麼做好一個皇帝就很辛苦了,哪裡會知道這些事情,更何況也沒人告訴他。太后生前指了我來伺候他,想著讓我日後能做他的屋裡人,這些事情本就得我來教。

他看我喝了藥以後,就摸了摸我的頭髮,和我說:

「清梔,我會讓你做我的皇后的。」

我心裡卻想,傻瓜,哪有宮女能做皇后的。

皇上去上朝了,我作為乾清宮的大宮女,要為他準備下朝換的便服,午膳和下午的課業。

每件事情都得我過目,皇上還年幼,後宮無主,太妃不管事,我承擔了許多不該我承擔的事情。

拿著尚衣局新制的衣服,我準備回去薰香,皇上如今正是長身體的年紀,衣服隔幾個月就得重做,卻聽到路邊有小宮女在竊竊私語。

「誒,你聽說皇上身邊的清梔女官了嗎?她可是第一個承寵的人誒,說不定以後能當娘娘呢!」

另一個宮女冷哼一聲,「不見得。聽說劉公公說皇上今早賞了她避子湯,怕不是她自己看皇上年輕,爬了龍床吧?」

「有可能呀,皇上才剛十四歲,看起來那麼嫩,清梔至少有十七歲了吧……」

我不敢多停,生怕被認出來,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哎,都怪性教育沒做好,害得我還背上了魅惑君主的名聲。這下好了,沒人相信我是清白的。

小皇帝名諱趙榆,十歲喪母,十四歲喪父,年紀輕輕就得挑起生活的重擔。先皇因積勞成疾急病去世時只有三十歲,只留下了三個孩子,一個是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一個是嫻太妃的長公主,一個是容太嬪的二皇子。其時長公主不過五歲,小皇子也才兩歲,沒人能替他來分擔重擔。

小小年紀沒了父母,同齡人都在學堂讀書的時候,他就得坐在朝堂之上,面對一群老謀深算的臣子,獨自守護著江山社稷,天下蒼生。

我朝男子十六歲,女子十五歲方可成婚。而離他娶妻還早,我總擔心他的身體,我怕他像他父親一樣短命,他要承擔的太多,而今年紀又小,不敢拿這些男女之事來煩他,本想著等他今後大婚,再與他一一說明。

可如今怕是不說不行了,只是親了親我,就賜了我避子湯,我怕日後他就這樣稀里糊塗不明不白地封了一宮妃子,到時候才是悔之晚矣。

我去問教習嬤嬤借來了春宮圖,打算拿去給皇上看看,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現在殿前發呆,卻聽到耳畔一個聲音響起。

「清梔,在做什麼?」

我嚇得一個哆嗦,手一抖,落了一地的畫軸。

畫中淫靡之色散落而出,畫中男女交織的場面讓人臉頰有如火燒。我趕忙蹲下,掩住露出的畫。

皇上面露疑惑之色,他看著我,問我:「怎麼了?畫裡畫的是什麼?」

我將畫卷折起來,重新收好,剛要起身,卻撞到他懷裡。

他不知道何時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好近,我都能感受到他單薄的春衣下清瘦的身形。

想到這,我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

一抬頭,對上他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眸子,我能想得到,若是長開了,他也定當是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他把我耳邊的碎發理了理,說:「清梔,都說過了,不要自稱奴婢了。」

我連忙行禮告退,頭也不敢回,總覺得背後目光如炬,將我從頭到腳都要望穿了。

走到一半才想起來,說好的要給皇上講男女之事呢?這下錯過了一個好機會,又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去。萬一又被他親了,再賜下來一碗避子湯,那真是讓我坐實了惑主的名頭。

但一想起少年乾淨澄澈的眼神,我心中又覺得好罪惡,要和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小皇帝講這些,真叫人不知如何開口。

只是親了親我就說要我做皇后,少年雖然看起來老成,但內心還是那麼純情,讓人不由得臉紅。這樣的少年君王,試問哪個少女不懷春?更何況是宮裡的女子?

但是,清梔,醒醒。他是皇帝,你只是個宮女。

我不禁嘆了口氣。

宮裡的事情一刻都閒不下來,午膳有皇上的八十一道菜,每一道都是精品。

這些菜做好了還得保溫,從御膳房拿過來的時候還不能涼了,又得一一用銀針試毒,得有專門的太監來試吃。

看起來多,但其實每道也就三五口,這些我都得一一過目。

我雖只是個宮女,但闔宮的人都明白,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每天午膳前都有得忙,皇上從御書房過來的時候,菜品剛好備齊。

我扶他坐下,就聽他說:「清梔,陪朕一起用膳吧。」

我一邊給他夾幾樣御膳房剛研究出來的新菜色,一邊在他耳邊柔聲說:「皇上,這不合禮法。奴婢看著您用就好了。」

他俊朗的眉頭染上了一絲不快,便放下了手中金箸。

小皇帝朗聲道:「除清梔外,所有人都退下。」

下首一眾人行禮默默走了出去,整個大殿裡就剩我二人。

他沖我笑了笑,「吃吧,清梔,這會沒人看見了。」

我一時覺得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奴婢不餓,還要給皇上布菜呢。」

他只當沒有聽見,拉著我的手,坐在他左邊。

「嘗嘗這道翡翠蝦,宮裡的廚子做的還是很不錯的。」

他說罷夾起一塊,放在我面前的碟子裡。

「你也累了,宮裡好多事情都得你操心,早就餓了吧。」

見我沒有動筷,他就把自己的筷子塞在我手裡,看著我吃。

我臉一紅,趕忙吃了一小口,胡亂咽了下去,整個人都在走神,完全沒注意他說好吃的這道蝦是什麼味道。

他看我動筷了,心滿意足地拿了一雙筷子,同我一起繼續吃起來。

「清梔在朕面前不要拘束,之前朕吃到好吃的,都少吃幾口,好賞給你讓你也嘗嘗。」

他輕輕笑一下,眼睛裡有了十四歲少年應有的歡愉。

「但朕想著,這些菜放涼了再吃就沒有味道了,以後不如你陪我一起吃,你就能都嘗一嘗了。」

我不敢說話,只好埋頭吃菜。又不敢伸手去夾其他地方的菜,就盯著眼前那盞西湖醋魚吃個不停。

皇上好像看到了我的窘態,就問我:「怎麼,愛吃這道嗎?那以後朕讓廚子頓頓都做。」

「呃……」我沖他眨眨眼睛,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的難處。

不過他好像沒有正確地領會到。他把那盤被我吃空的碟子拿開,又開始往我碗裡夾起其他菜來。

不一會兒,我的碗裡疊起一摞高高的菜山,他才心滿意足地沖我笑了笑,開始吃飯。

得,今天這頓午膳,倒是大半進了我的肚子。

吃完飯後,皇上小憩了一會。我從殿裡出來,打了大大一個嗝。

最近皇上對我的態度是越發難以捉摸,好得有點過分了。還是他當太子那會兒好,他在東宮住,沒人管他,七八歲的時候,要我給他做風箏,還要我給他養小狗。風箏掛在樹上,他爬上去取,摔下來磕破了額頭,我被先皇后娘娘罰跪,他就帶著小狗來給跪著的我講故事。

好景不長,太子十歲那年,娘娘也去了,養的小狗也死了。他抱著我哭,問我,清梔姐姐,母后和小狗是不是都不要他了?

小太子哭得一抽一抽的,他還問我,我以後會不會不喜歡他,會不會也不要他了?

誰能想到堂堂的太子殿下會哭紅了眼睛,像個兔子一樣呢。我只好用帕子給他擦了眼淚,和他說:「不會的,太子,奴婢喜歡你。」

「不是太子,是阿榆,你要說你喜歡阿榆,和阿榆永遠在一起。」他撅著小嘴糾正道。

「好好好,阿榆,清梔喜歡你,清梔和阿榆會永遠在一起。」

十三歲的少女抱住了穿著繡蟒錦袍粉雕玉砌的小男孩,小男孩也終於止住了哭泣。

太妃不知道聽到什麼風聲了,火急火燎地召了我過去。

後宮如今沒有太后也沒皇后,她就是後宮的一把手,宮務也是她在管。

先皇忙於政事,不常來後宮,宮中女子也就寥寥幾人,先皇后去了以後就更少來了。是以現如今還在宮裡的,就只有嫻太妃和容太嬪。

這二人似乎也不怎麼合得來。先皇在時還裝裝樣子,先皇一駕崩,雖同處後宮,卻是見都不見。

因當今聖上還未封妃,兩位娘娘也並未遷宮。我走到榮華宮,小宮女一見我來立馬進去通報。

我到門口時太妃便迎了出來,嫻太妃不過二十五歲,保養得極好,容貌看起來和十八九歲的少女別無二致。

她一抬手擋住了我準備行禮的動作,拉了我的手就往裡走去。

「最近皇上身邊事很多吧?好幾次想叫你過來敘敘,看你都不在。」

她的聲音輕柔而又婉轉,如鶯啼一般動聽。

「娘娘想奴婢。通報一聲就是了,隨時都可以過來。」

她溫柔地笑了笑,「安寧如今也漸漸大了,我也能慢慢抽開身了。不像前些年,雖然記掛著皇上也沒法多照看一下。多虧你日日守著皇上,我才能放心。」

嫻太妃沖宮女揮了揮手,幾個婢女捧了盒子上來。

「看,這是這一季的份例,現如今宮裡人少,我就給你留了不少好的,你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

面前的釵環玉佩,都是宮裡特製的,每一件都精雕細琢,絕無僅有。

我看了看這一盒又一盒的首飾,其實沒有我能用得上的。這些紋樣都是嬪位以上的妃子才能佩戴的東西。

我只好挑了一支不起眼的素花白玉簪。這並不能怪嫻太妃,畢竟宮裡兩位位份都高,工匠們自然以迎合她二位的心思為主,低位的首飾一樣都沒有。

她看我猶豫的樣子,大概也猜到我礙於規矩不好收,便親自挑了幾匹素色的蜀錦給我。

嫻太妃叫宮女為我裝好,又讓身邊人退下,拉著我進了內殿。

「清梔,你知道的,宮裡人少,我如今除了照顧安寧公主,也沒什麼事。我和那女人又不和,現在也沒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她給我斟了一杯上好的龍井,又繼續說道:「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的性子為人我都了解,以後如若皇帝有了別的妃嬪,我肯定還是向著你的。」

我聽到這,就知道她一定是誤會了。

她突然壓低了聲音。

「你和皇上……呃,已經那個了吧,不瞞你說,我知道他賜你避子湯,但你不要因此多想。」

我一時語塞,又不知如何開口。

「娘娘,我……」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不必害羞,這裡又沒有外人在,我二人說說體己話,不要緊的。」

不等我解釋,她又繼續說:「太后去得早,你和皇上自幼相伴,這等情分是旁人都比不了的。不用擔心以後,皇上肯定不會虧待了你。只是如今前朝幾位老臣虎視眈眈,盯著這後位和四個妃位,有些人更是說不準是不是有了旁的心思,皇上這樣做也是為了不讓你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再耐心等一等,前朝穩定下來,我也會好好勸皇上,給你個位份的。」

前朝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聽人提起,都說後宮不得干政,一般人不敢私底下議論。

原來皇上他……也需要面對這麼多的事情,需要面對他人的算計和權謀嗎?

是了,想想先帝日夜驅馳,百姓才得以安居樂業,如今這樣的重擔,卻要他一個人扛。

我本想解釋清楚我和皇帝的關係,話到嘴邊卻突然變了:「娘娘,我都明白。」

「我十七歲就入宮了,我家小妹也和你差不多大,去年都嫁了寧將軍次子,我看你便如同自己的親妹妹。」

她抿了口茶,繼續道:「現在只怕是還得再耽誤你幾年,你和皇上的事我也著急,奈何時局如此,清梔你放心,那些首飾我都一一幫你存著,日後都留給你做嫁妝。你若在宮裡受了委屈,我替你出頭。」

聽了這話,我更不好再解釋什麼了。皇宮之中,真心不多,太后薨了以後,嫻太妃雖然不能面面俱到,但也對太子和我多加照顧。

小安寧醒了,吵著要母妃,我便也告退,回宮繼續當差。

暮色將瞑,皇上在養心殿批摺子,我便端了碗剛燉好的銀耳蓮子湯給他送過去。

他看我來,停了筆。

「清梔給朕送什麼好吃的來了?」他沖我一笑,起了身來接我手裡的食盒。

「是給皇上燉的銀耳蓮子湯,還熱著,皇上嘗嘗。」

他看著我,眼睛裡是燭火映出來的璀璨火苗,一跳一跳,溫暖又明亮。

「朕說的不是這個。」

他吻上了我的唇。

我被驚得習慣性往後一退,卻被他的手扣住了腰。

原來不知不覺,他已經和我一樣高了。

少年的皮膚柔軟乾淨,我能感覺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知他怎麼變得這麼大膽,上次只是輕輕地碰了碰唇瓣,這次不安分的舌頭居然跑了出來,在和我的唇舌追逐嬉戲。

他一日日長大,在我不經意間,就已經出落得溫潤而俊雅,譬如芝蘭玉樹。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清新的男子氣息,雖然其中還略帶著青澀。

心怦怦地直跳個不停,他久久不放開我,我的大腦因缺氧而變得一片空白。只感覺他的氣息與我交織著,不分彼此。

他放開了我,我慢慢緩過神來,突然想起什麼事情。

「皇上……別賜奴婢避子湯了……」

他因剛才的親吻,還未平定下氣息來。他盯著我的眼睛,臉色通紅。

「清梔,對不起,朕還不能和你有孩子,不要生氣好不好?朕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控朝政,不敢拿你冒一點險。」

他又一把抱住我,靠在我肩頭,低低呢喃道:「等朕以後再無顧慮了,朕希望我們像父皇母后一樣,我們的孩子能萬千尊貴地出生,朕會讓他做太子。」

我推開他,看著少年認真的眼神,我尋思著一不做二不休,擇日不如撞日,開口就問:「皇上,你知不知道,只親嘴是不會懷孕的?」

空氣瞬間降至冰點,我感覺到一絲微妙的氣息。

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養心殿。

皇上年少臉皮薄,不經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看到他眼裡的不敢置信和驚訝。

他幾次張口好像要問什麼,卻又沒發出聲來。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心中又暗暗慶幸,幸好那天沒開口,不然他不得成為闔宮的笑柄。

「皇上是不是想問怎麼樣才會懷孕?那奴婢告訴你,你看到那天奴婢拿的幾幅畫軸了嗎?」

他茫然地點了點頭,我就繼續說道:「男女共處一室肌膚相對才會懷孕……呃,就是……」

說著說著,我自己也臉紅了起來。

「哎呀,奴婢講不清楚,奴婢把那畫卷還有幾本講男女之事的書給您送來,您自己看看吧。」

我不敢抬頭看他,行了禮趕忙退下。

走出殿外,回想起剛才的吻和對話,總覺得不真切。

把放在我屋裡的東西都收拾好,我拿給當差的小德子送過去,小德子看了一眼封面,就是一副我都懂的笑容。

「清梔姑姑怎麼不親自去送?」

「拜託你,德公公,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見皇上。」

我只好求他幫我一下,因為我真的不想再回殿裡去了。

「皇上還年輕,等他過幾年肯定會懂得的。姑姑日後富貴,別忘了我啊!」小德子很吃這一套,答應得極為爽快。

躺在床上,外面知了大晚上的叫個不停,我越發睡不著。我腦子裡亂七八糟,都是晚上和他說的話,他的吻,他抱著我的時候,還有他和我說起未來時認真的神情。

迷迷糊糊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小會,夢裡又夢到了皇上,賜了我一大碗避子湯,還和我說,喜歡喝的話,頓頓都讓太醫院熬給我喝。

嚇得我驚醒來,趕忙趕去前殿,皇上已經去上朝了,我在御書房收拾東西,過了半天也沒聽到有人來給我送避子湯。

提著的心終於落下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皇上下朝徑直回了御書房,一起而來的還有定國公高雍大人,皇上看到我先是一怔,然後臉上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他清了清嗓子,就對殿裡侍奉的人說,「都退下。」

他的眼神並沒有在看我,但我總覺得他的注意力都在我這。

我隨著眾人退下,今早是我當值,我便守在門口,如若皇上有事傳喚,也好聽命。

不一會,那位高權重的定國公出來了,他本走了兩步,又突然定住,回首看著我道:「這位是皇上身邊的清梔女官吧?」

我行禮道:「奴婢正是。」

高大人眼裡是我看不懂的聲色,他輕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與我聽:

「皇上倒是好福氣。」

皇上叫我進去,我以為他要更衣或是研墨,卻不曾想他只是為了和我說:「清梔,昨天你給朕的東西朕都看了。」

這怕不是要老帳新帳一起算?會不會怪我沒和他講清楚害他一直誤會?

小皇帝眼神明亮,臉上卻似飄起了火燒雲,一直紅到耳根。

「朕想了想,那些事情等我們成婚了,會有很多機會的。」

我不敢答話,生怕他又有什麼一時興起的念頭。

「畫冊都留在我這,你與我講的這些事情,不要和別人提起,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他誠懇道。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十二歲,他把太子印送給了我,說是要做聘禮。

那時他和我說:「這是我們的秘密。」

那太子印美玉無瑕,據說與玉璽出自同一塊美玉,價值連城,是無上權力的象徵。

小太子就這麼把太子印隨隨便便送給了自己的貼身宮女。而我怕他真有一日找不到,便替他小心保管了起來。後來沒兩年皇上就去了,太子登了基,也真的拿到了玉璽,就忘了要回那枚太子印了。

潔白溫潤的太子印,還在我手上,想來皇上都忘了吧。

「清梔?」我被他的聲音打斷了思緒,「怎麼在走神?朕和你說話你有聽到嗎?」,少年皺了皺墨染般的劍眉。

當然是完全沒有!但我只能恭恭敬敬地問道:「皇上您說什麼?」

「以後小德子他們晚上都不必來了,你來朕宮裡和朕一起睡。」

我嚇得扔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筆,砸得硯台濺起幾滴烏墨。

入夜,我便到養心殿,殿內燭火亮著,皇上應該還沒有就寢。

我進去問過安,小皇帝正在榻上翻看摺子,他見我來,沖我莞爾一笑。

「免禮,清梔,今天有給朕帶夜宵嗎?」

鑑於他前一天的言行舉止,我已經不知道怎麼接話,若說有,可我確實是兩手空空,若說沒有,怕他又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

「皇上想吃點什麼?奴婢去做。」

他笑而不答卻反問我

「你說呢?」

真是一天比一天奇怪,一天比一天難伺候!我心裡有些不快。

「奴婢不知。」

他起身來,拉我坐在他旁邊,又揉了揉我的頭髮。

「好了,別不開心,知道今天朕為什麼叫你來嗎?」

這我確實不知道,他看我面露疑惑之色,便繼續說道:

「你看看這個。」

他拿給我一封奏摺,我翻開大概掃了幾眼,上面文縐縐的長篇大論倒是看不懂,但『有異動』『結黨營私』等詞格外刺眼。

「這是父皇留下的監察機構,負責督察百官,其中大多是出身寒門的官員,這是今日剛剛呈上的密折。」

他看著我,眼裡有不同於以往的慎重,那雙眼睛像極了先皇。

「皇上,為首的都是哪些人?」我問到

「有一位就是你今日見過的定國公高雍,他權高位重,祖上隨太祖打天下,是世襲的爵位,再就是兵部尚書劉賀,還有禮部尚書許沃。這三人狼狽為奸,雖各為己謀,卻又臭味相投。在朝中結黨營私,拉攏朝臣,都是為了架空朕。」

皇上捏著那本奏摺,神情雖平靜,手上繃起的青筋卻出賣了他心中波瀾。

「他們欺朕年幼,玩弄權勢,任人唯親,朕如今雖為皇帝,卻被他們左右,如今那些老臣不但不知適可而止,反而變本加厲。」

他看著我,眼裡別無旁物,目光灼灼。

「清梔,在這後宮裡,朕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

能聽到皇上如此推心置腹的話,我雖驚訝卻也不意外。

「皇上有什麼吩咐,奴婢定當竭盡全力。」

「朕身邊有暗衛,卻也難以面面俱到,朕是怕……」

他看著我,目光真摯又純粹,我只顧著想他說的話,卻沒發現我二人的距離如此之近。

我只好問道:「皇上是怕身邊近侍之中會有背主謀私之人?」

他點點頭,「我也很難保證不會有為權勢背信棄義之人,或者本就是權臣的眼線暗探,如今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更不應該將你至於危險之中。」

我本以為他是想要我來照顧他防止有人暗害,原來他是在擔心我?

他又往前一些,我背後又是牆壁,我二人此刻近在咫尺,他高挺的鼻梁都快要觸碰到我的臉。

「我不怕任何手段,但我怕有人傷害你,清梔,只有看到你的時候,我才能安心。」

他不再自稱朕,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我此刻竟覺得他才是年長的那個。

「皇……唔……」

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全都被淹沒在他的吻里。

少年的吻乾淨又清甜,像六月混合著露水的青澀果實。

我在那一刻竟然覺得有些心動。

他放開我,和我說:「清梔,晚上和我睡吧?」

什麼?!

小皇帝的話在我腦子裡炸開了一顆驚雷。

「皇上……不太好吧,你昨天還說那些事不是要等……」

他在我腦袋上輕敲一下,故作威嚴地問我:「你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事情?莫不是你對我垂涎已久?」

「不不不不是的。」

我的臉瞬間漲紅,原來他不是這個意思啊……

皇上笑了,「夜裡寒涼,不要去外面守夜了,和朕睡一張榻吧?」

我感覺又聽到比剛才還驚人的話語,嚇得我撲通一聲跪下去。

「不合規矩啊皇上,龍榻上只有皇后能睡的。」

他輕輕挑起我的下巴,「是啊,這不是正合規矩嗎?」

又想起他前幾天說要封我做皇后,看來皇上這是到了叛逆的年紀,想一出是一出。

「皇上不要取笑奴婢了。」

我有些不樂,卻見他十分懇切,沒有一絲嬉笑的神情。

他說,「君無戲言。」

我看著雕龍畫鳳的頂梁走神,雖然小皇帝不打呼嚕,但我就是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照進殿裡,我聽到他平緩的呼吸聲,看來是睡得很香。

皇上非要我留在殿裡,我又拗不過他,只好搬來一張貴妃榻,睡在龍榻對面。

他看我執意如此,也就由著我了。

太后娘娘不在的那幾年,他夜裡總是怕黑,別人哄都沒有用,只有我陪著他才能入眠。

我真是宮女的命,操著太后的心,但沒有辦法,他也是我在這深宮之中,唯一可以在意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早他些醒來,把貴妃榻搬回去,不然一會來替他更衣洗漱的宮人又要多嘴了。

他還沒睡醒,聽到聲音,半夢半醒地嘟囔道:「清梔,別走。」

我只得假裝沒聽見,趕緊溜出殿,站在門外,正巧看到太陽從東邊升起,熹微的晨光打在養心殿明光的磚瓦與玉砌的石階上,遠遠望去被籠罩在光芒中的宮城尊貴而神聖,儼然不似人間景色。

內殿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我不知殿裡怎麼了,連忙開門去看。

卻恰好撞上開門而出的皇上,他只穿著一身裡衣,看樣子是剛醒來,兩個人毫無防備,皆被撞倒在地上。

我揉一揉撞得生疼的額頭,屁股也磕疼了,皇上比我反應更快,他爬起身來把我拉起來。

「皇上這是做什麼?」

「朕以為你不見了。」

我和他相視而笑,他揉了揉我的額頭,把我抱進懷裡。

我用只有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對他說:「不會的,清梔一直都在。」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

清晨的太陽照在我們身上,像是積攢了萬年的溫暖和希望。

轉眼大半年就過去了,還有半個月就是皇上的壽辰,這是登基之後的第一個萬壽節,宮裡自然需要大辦一下。

大部分事務還是由嫻太妃安排,前朝的部分由禮部負責,我就負責安排皇上身邊的事宜。

晚上就寢的時候,我躺在貴妃榻上,想著要怎麼安排妥當。

皇上翻了個身,應該是還沒睡著,我就低聲喚他:「皇上還醒著嗎?」

「嗯。」

「半個月後是皇上生辰,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我聽他輕輕笑了一聲,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樂什麼。

「你要給朕送禮物嗎?」他輕聲問我。

「奴婢也是第一次給您過萬壽節,不知道要準備什麼。」

「你送朕的,不管是什麼,朕都喜歡。」

我長嘆一口氣,這話說的,說了和沒說一樣,我還得自己想辦法。

連著幾天我都在想這事,他是皇帝,山珍海味宮宴上都有,奇珍異寶也有眾臣上供,我能送給他什麼?我只是小小一個宮女。

但什麼也不送吧,畢竟也跟隨他這麼多年,皇上待我也不薄,實在說不過去。

突然小德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姑姑,你去御書房看看吧,皇上和定國公吵起來了,皇上發怒了,砸了不少東西。」

我連忙放下手中整理的朝服,趕去御書房。

門口宮人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出。我站在門口都能聽見御書房裡皇上和定國公高雍爭執的聲音。

「朕連十六歲都不到,封的什麼妃?」

「先皇十五也納側妃了,皇上現在是一國之君,怎麼能由著性子胡來?」

「怎麼,朕封后納後朕說了不算?你說了算是嗎?先皇遺詔里有說過嗎?」

皇上聲音嘶啞,似乎已經到了情緒的極點。

「皇上這是什麼話?臣是為你著想,先皇子嗣本就不多,皇上不儘早大封后宮,宮中子嗣不興,怎麼能安穩?」

「朕封可以,但朕封誰朕說了算,你們這一個個上書讓朕娶這個娶那個,怎麼,你們還越過朕了?從朕登基開始,天天拿這些破事說朕,後宮空著怎麼了?用你們一天天惦記?」

屋子裡又傳來一陣噼里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臣言盡於此,其中利害皇上自己思量吧,臣告退。」

定國公推門而出,徑直走了。

我趕忙進去看他,怕他被砸碎的東西傷了手。殿內一片狼藉,他桌子上的紙筆硯台全被打落在地,奏摺扔得到處都是,我餘光一撇,皆是上奏要他大封后宮。

他坐在偌大的椅子上,顯得那麼清瘦。終歸只是個少年。我看著他起伏不定的胸膛,看樣子氣還沒消。

我給他倒了杯茶,塞在他手中,他抬頭見我,兩行清淚倏然而下。

我都被他驚得不知所措,這幾年來很少見他這般模樣,先皇去的時候他忙著接手政務,都來不及多難過。看來此番是真的受了委屈。

我過去把門關上,怕有旁人看見。他還是一聲不吭,就看著我掉眼淚。

安慰的話我一句也說不出來,他是皇上,不需要人同情可憐。

我只好拿出以前的老辦法來,像他小時候那樣抱住他,他並沒有推開,而是抱著我抽噎著。雖沒有出聲,我卻能感覺到他哭得很傷心,肩膀都一抽一抽的,我就這樣站著,陪著他。

小皇上情緒漸漸平穩下來,他接過我手中帕子,擦了擦淚痕,又抿了口茶,才開口道:「朝中眾臣本就不信服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當朝駁朕的面子,借勢排擠所有替朕說話的臣子,如今還要朕立他的女兒為後,要是朕真娶了那高仰瑤,他今天能讓朕封后,明天就能逼朕退位。」

我連忙打斷,「皇上慎言,只怕是隔牆有耳。」

他望著我,濃密的睫毛上還殘留著淚珠,眼眶因悲憤而通紅。

「清梔,朕這皇帝當得窩囊。朝廷諸事做不了定奪,連誰做皇后朕說了都不算,哪裡還有人願意跟隨朕?」

我扶他入內殿,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緊。聽到他的話,我心裡也覺得很揪心。

「皇上,不會的。清梔永遠都跟隨你,不管今後怎麼樣,清梔願幫助皇上坐穩天下,願意和皇上生死與共。」

自幼相伴,我與他一同長大。我對小皇帝的感情絕不只是主僕,大概更像是彼此的情感寄託,他才是我在這深宮裡唯一惦念的人。

他抱著我,沒有言語。我卻知道這也是他的回應。

意思是,他永遠是我的阿榆。

皇上生辰那天,闔宮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我忙前忙後,又要替他穿好朝服,又得過問一會的流程,確保皇上的狀態。

正在給他扣禮服的第二個扣子的時候,他貼近我的耳畔問我,「朕這一身好看嗎?」

旁邊宮人都在呢,他就這麼明目張胆地逗弄我,我就裝作沒聽見,不理會他。

他見我不說話,就一把捏住我的手,迫使我盯著他的眼睛,然後用闔宮的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問我:「清梔姑娘,朕好看嗎?」

又是顏面掃地的一天,皇上不在乎他的臉皮,不代表我不在乎。

我只能點點頭,不知道一會小德子又得怎麼笑話我了。

「說話呀?朕想聽你親口說。」

瞧他那一臉期待的樣子,我又突然生不起氣來。太后待字閨中時,也曾是名滿天下的美人,皇上容貌肖似太后,神情卻與先皇越來越像。眉似遠山,目若秋水,一雙桃花眼熠熠生輝,本應有女相的上庭,卻被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中和,反而顯得英氣十足,他臉龐雖稚嫩,但出眾的容貌和不怒而威的氣度,也讓他有了幾分成人的模樣。

我從小看到大的小太子,終於做了皇帝,變成了玉樹臨風的少年。這一身明黃色禮服,越發顯得他氣宇軒昂。

我回答他,「君美甚,不似凡間人。」

他笑了,「清梔,別是在恭維朕吧?」

我搖了搖頭,剛張口想要說話,卻遇到他吻下來的唇,柔軟、甘甜。

我一時竟忘了身處何地,只覺得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然後拉起我往正殿走去。

身邊宮人皆低著頭,尾隨我二人而出,我竟發現我居然與皇上並排而行。

怕有不妥落人口實,我想後退一步走在他身後,卻被他緊握著的手拉住了。

他說,「清梔,有我在。」

大殿中眾臣已經到齊,宮中點亮了長明燈,宮人們在忙著布菜,下面臣子之間互相寒暄敬酒。

皇上突然在門口停下,我隨他的眼神望去,殿上左下首第一位身邊有大大小小諸臣前去問候,右下首第一位及第二位身邊也有不少人。

今日凡是能在這裡的,少說也是正四品以上京官,朝中之勢皆在這宮宴的前一刻一目了然。

皇上鬆開我的手,給我一個眼神,我便示意小德子準備儀仗。

一聲高呼「皇上駕到」,眾臣皆回歸各位,身後太監侍女行至兩側,為皇上開路。

小皇帝整了整衣襟,昂首入殿,我在他身後,亦能感受到他肅然的帝王姿態。

接著便是眾臣叩首,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坐至上座,輕拂袖,一旁太監則喚到「眾卿免禮」。

宮宴就此開始,開場便是眾臣獻上祝壽詞。左邊第一位便是上次見過的定國公,而剛才右邊那兩位,便是兵部劉尚書與禮部許尚書,皇上面上看不出情緒,只是微笑著聽他們歌功頌德之詞,然後賜幾樣珍寶以示榮寵。

我就站在他身後,不時給他添些酒和菜,他與那些臣子一來一往,我也有看在眼裡。

或許我所做的並沒有什麼用,但我總希望能夠幫到他。

我只是一個宮女,既不能為他上陣殺敵,也不能替他剷除奸佞。

我那一剎竟有了痛恨自己身份低微的感覺,並非因為我不能享受榮華富貴,而是因為不能替他分憂。

眾臣一番賀詞以後,歌舞便開始了。這也是重要的環節,有時候臣子會變相為君王獻上美女,也會有君王為了表達對臣子的關照,賜下美姬。

皇上還未娶妻,這環節就換了種方式,改為貴族小姐獻藝。既可以讓皇上對各家女子有個印象,也讓朝中尚未娶妻的大臣有了機會。

我朝習俗,如若女子尚未婚配,是可以參加有外男在的節日慶典和宴會的。

不論是皇帝還是朝臣,都有同等追求貴女的權利,貴女若是選了朝臣,皇帝也不得為難或是強娶,但訂婚後,貴女便要留在家中待嫁,不可再拋頭露面了。

而皇上正式的選妃,則是由身家清白也無任何婚約的女子,經層層篩選入宮。

所以宮宴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直接跳過選妃的過程,改為皇帝下聘,挑選吉日納入宮中。

這便是前些日子為什麼眾臣都上書要求皇上提前封后,雖然小皇帝未到婚嫁之時,但若是在萬壽宴上下聘,雖不能即刻入宮,但也是板上釘釘的后妃。

我看著那些貴女有的撫琴,有的獻舞,無一不妝容精緻,嫻靜美好。她們皆是有備而來,不論家世如何,若是今日能得了小皇帝的青眼,日後指不定就能第一個誕下皇子,寵冠六宮。

小皇帝看著這些女子,依舊是溫和又不失禮貌地微笑著。他這副表情我太清楚不過了,小時候他每每見了和他母后作對的許貴妃,便是這副表情。後來許貴妃去世,我也再沒有見他對誰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了。

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此刻別說喜歡,只怕是心裡正拿這些美人當箭靶子,充滿了對這些鐘鳴鼎食的貴族仗勢欺人、左右皇權的不滿。

突然十位舞姬魚貫而出,簇擁著一位身材曼妙的粉衣少女登場,手中抱著一把琵琶,我遠遠地望去,這少女倒是姿容動人,少女徑直盯著皇上,手中開始撥動琴弦,有如春雨敲街,丁零脆響。舞姬也隨著琴聲輕歌曼舞,好不旖旎。

曲子我不熟悉,但也能感受到其中女子懷春之意,我偷偷去看皇上的表情,發現他連假笑都沒了,也不抬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著菜,

一曲終了,眾人皆叫好,不得不說這粉衣姑娘的琵琶彈得確實不錯。

定國公高雍突然在這時站出來,躬身道:「皇上,這是小女仰瑤,自幼習禮,精通六藝,性情溫婉,待人和善,一言一行皆可為天下女子表率,皇上如今登基近一年,後宮仍空懸,還望皇上念及千秋大業,早日充盈後宮。」

果不其然,當他聽到定國公高雍當眾要求冊封高仰瑤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對勁了。

我站在旁邊,聽到他愈來愈重的呼吸聲,很明顯,他在強忍著憤怒,我看得到他緊握的拳頭,只是我生怕他太過衝動。

初登基的幼帝,還不具備和權臣抗衡的資本。

我在他身後不著痕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深呼吸一口氣,笑道:「高愛卿替朕費心了,來人,賜高姑娘玉如意一對,繡錦十匹。」

既沒有明擺著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高雍雖沒有滿意,但臉色也不至於太難看。

畢竟玉如意,一般都是選妃的時候才會賜的東西。

定國公侍奉三代君王,這點眼見力還是有的,便先謝恩退下。

我心裡不禁感嘆,小皇帝雖然還太年輕,有些情緒也難以克制,但這應變處事的能力,卻也不賴。

我便偷偷用小指尖在他背後劃了一個『好』,他輕笑了一下,這笑倒是不摻假。

見皇上笑了,下面拉二胡的姑娘嚇得手一抖,拉出一串錯音。

不過皇上肯定沒有發現,他自顧自地喝著我給他備的清酒,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中酒杯走神。

我也借著這個空當觀察眾人。在場還沒有拉幫結派的官員不多,我憑藉著之前他們作賀詞時的記憶,再以皇上和我提過事情,大概發現了幾個人。

一是嫻太妃的妹夫,寧將軍次子寧韜,二是皇上的親舅舅,已經年近不惑的鎮北侯。這二人皆是武將,寧韜只是四品京都衛,而鎮北侯則是實打實有軍權的,長年駐紮北境,自太后娘娘去了以後,與皇上也只有逢年過節見面,算不上親厚。剩下還有一位是太子太師孟大人,皇上為太子時,太師孟大人對他頗為看中,孟大人年事已高,近年來身子也不好,是以今日並未赴宴。

皇上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先穩定住權臣,使他們互相牽制,能有喘息的機會。

再借先皇舊臣之勢,待幾人鷸蚌相爭之時,一舉拿下。

酒過三巡,各家閨秀的曲藝也已獻過,接下來都是宮中樂師奏曲。

小皇帝以更衣為由,與我出殿去了旁邊的暖閣。

他因飲了酒而面色通紅,秋風微涼,將他身上的氣息朝我這吹來。

他身上帶著些剛才清酒的香醇,我擔心他冷,就把準備好的披風給他披上。

他轉頭看著我,路上的宮燈點亮了他眼裡我的身影,他對我說:「清梔,剛才謝謝你。朕一時沒克制住,有些氣昏頭了。」

我也沖他莞爾一笑,「應該的。」

我與他進了暖閣,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究坐著喝茶。老先生似要行禮,被他一手扶起。

「孟先生,剛才殿上情景您也聽見了。現在朕要如何應對?」

原來這位就是「告病缺席」的帝師孟大人。

只怕他之所以不出席,都是為了方便給皇上出謀獻策。

「以老臣看,這高雍定不會善罷甘休,一會兒他應當還有後手,皇上,為帝者需目光長遠,皇上不如也藉此機會,先給幾家小姐一個名分,也好先穩住前朝。」

皇上似有些猶豫,看了我一眼,這一眼被孟大人留意到了。

孟大人笑著嘆了口氣,「皇上是個重情義的人,只是既然做了君王,只有顧全大局,掌握實權,才能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啊。」

小皇帝聽了這話,不再猶豫。向孟大人點了點頭,又問道:「高雍惦記的是皇后之位,可朕還不想拿出這皇后的位置來,先生覺得什麼位份比較合適?」

「不給過高的位份是對的,如果一開始就給予高位,以後便沒有迴轉的餘地,貪得無厭之人只怕會變本加厲。皇上以妃位來穩住高雍,剩下的給個貴人即可。」

皇上點點頭,「有勞孟先生了。」

我與皇上剛出了暖閣往回走,路上就遇到剛才的粉衣女子。

她輕輕一福身,朱唇輕啟道:「臣女想著出來醒醒酒,沒想到卻遇見皇上了。」

那樣子明顯是精心整理過的,晚上風這麼大,髮絲都沒有一絲凌亂,更別說有什麼醉意。

只怕是一早就在候著皇上吧。

皇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就準備走。

那高小姐突然又叫道,「聖上等等臣女。」

皇上雖是停了,但目光里卻是明晃晃的詫異和防備。

高仰瑤卻是一副沒看到的模樣,自顧自地說:「臣女有些冷呢,不如與皇上一同回去吧。」

小皇帝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就走在皇上的右後邊,而我在左後邊。我心裡頓時就覺得不太舒服。

她聲音嬌滴滴的,在一旁與皇上說:「皇上,家父剛才心直口快,要是說了什麼讓您不高興的話,您別往心裡去,父親就是那麼直爽的。」

好呀,一句話將父女兩人都誇了一遍,既顯得她溫婉體貼,又變相夸高雍是心直口快的「忠臣」。

我心裡不爽得緊,一想起剛才孟大人和皇上說要封她為妃,我就覺得怎麼看她怎麼不順眼。

只是皇上理都不理她,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在我肩頭。

高仰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瞬間就恢復如常。

她又與皇上說,「臣女與皇上同歲,一天只知彈琴畫畫,也不知怎麼和男子相處,現在都沒有定親呢。不像這位姐姐,能得皇上看中,臣女真是羨慕呢。」

我更加討厭她了,但我畢竟只是皇上的侍女,不好與人家權臣的女兒計較。

卻聽皇上說,「她怎麼能和高姑娘比呢。」

我剛聽到這句,既覺得不可思議,又難以置信,眼淚一瞬間就好像要溢出來。

卻聽他又說:「清梔與朕自幼相伴,朕的諸多事情要她處理,後宮的宮務也都要她管,哪裡有空學高小姐會的琴棋書畫那些呢。」

這意思便是我行著皇后的差事,不如她像個閒人一般,我心裡突然踏實了,在他心裡,我是這樣重要的。

她不死心地又接到,「臣女願意替清梔姑娘分擔。」

我心裡一陣冷笑,這麼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口,皇上與你也不過剛見面片刻,這會就旁若無人地要投懷送抱了?

皇上輕笑一聲,問她:「怎麼,也想到朕宮裡當宮女?那改日朕和高大人說說。」

高仰瑤被懟得說不出話來,只好閉嘴。

我心裡一陣痛快,卻看見皇上臭著張臉,徑直快步走入殿裡。

宮宴也臨近結束。果不其然,高雍又出列說了一堆和剛才相差無幾的話,請皇上借今日壽辰,冊封妃嬪。

皇上看著他沉默不語,眾朝臣看皇上這態度,皆出列附議。

小皇帝說,「好,既然眾卿這麼為朕著想,那今日,冊高大人之女為嬪,許尚書與劉尚書之女為貴人。明日聘書送至各府,擇吉日入宮。」

眾臣叩首謝恩,皇上看也不看他們,揮了揮袖子,道:「散了吧。」便與我一起回; 養心殿。我替他更衣,就把心中疑問問了出來。

「孟大人不是建議皇上封她為妃,皇上為什麼只給了個嬪位。」

「怎麼,你想讓她做妃?」

我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不想,皇上就一把把我抱在懷裡。

「對不起,朕還得為了這些事情讓你受委屈,朕今日真想旁的誰也不封,當著眾臣的面封你為皇后。」

他嘆了一口氣,「朕得好好守護父皇給朕的江山,還不能給你最好的,對不起。」

我聽他這副認真的語氣,心頭也有些酸澀。

「之所以封她為嬪,是看她那口蜜腹劍的樣子,怕今後她會給你難堪。嬪位都是不得已,這種女人朕真不想要她入宮。」

我也不想,但我沒說出口。

「皇上,你等一下。」

過了一會,我去提了食盒回來,皇上靠在榻上,等著我回來。

我打開食盒,是我剛做好的長壽麵,我端給皇上,

「今晚菜樣雖多,皇上卻只顧喝酒,想來是沒吃飽。只是皇上問我要禮物,我想了許多東西,覺得還是給皇上做長壽麵比較好。」

他端過來吃了一口,眼裡都是滿足。

「謝謝你,清梔,很好吃。」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我可以確信他剛才是真的沒吃飽。

熄了燈,外面月亮高懸。我就在想今晚的事情,我為什麼對他納不納妃如此在意,是因為怕被后妃為難,還是因為我在心裡,已經對他有了除關心和依賴以外的東西?

我第一次開始審視他在我心裡的位置,也許是長久以往的熟悉讓我反而不了解自己的心。

我大概,是喜歡上他了。

第二日他一下朝,我就在書房等他,他進來與我說,「今日那幾個老賊對朕好了許多,不再給朕當朝難堪了。」

嘴上是慶幸的話,小皇帝臉上卻沒有什麼高興的神色。

「皇上還是不想被人牽制住手腳,任由他們左右吧?」

他看著我,長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終歸不是長久之計,臣子的權勢不應該蓋過君王。」

「皇上可有想法,培養自己的近臣?」

小皇帝沖我一笑,「清梔有辦法?」

「昨日壽辰,奴婢瞧那殿中人,多半都是趨炎附勢之輩,對幾位權臣格外信服,反倒是有幾位的武將,對定國公等人只是客氣,並沒有多麼熱切,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並未想參與其中。」

「我朝文臣與武將之間向來涇渭分明,且那幾位武將大多都長年駐紮在軍營里,與這些權臣來往也不多,這些年邊境太平,武將雖沒有大展宏圖的機會,也都安居一隅,手握兵權,不想摻和到朝中紛爭吧。」小皇帝思索一下,答道。

我便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皇上不如先依著親疏遠近,籠絡幾位武將,再逐漸收回人心。日後也好有所防備,以防萬一。」

他思索一番,說道:「清梔所言極是,前些日子定國公咄咄逼人,弄得朕焦頭爛額無暇思索此事,正巧這幾日萬壽節武將也一一回京祝壽,正是個好機會。」

我依著昨日的記憶,便說:「嫻太妃的妹婿寧小將軍,皇上的母舅鎮北侯,皇上當多留意一下。奴婢對前朝事不太了解,只能想到這裡,其他的還得皇上自己思慮。」

他看著我點點頭,眼裡都是溫柔。

「謝謝你,清梔,你能為朕想這麼多。」

突然有人求見,皇上理了理衣襟,正坐道:「進來吧。」

那人進來行了個禮,然後把一本禮單呈上來,

「皇上,這是給高府小姐下聘的單子,後面還有劉許二府的,您看有沒有什麼要加的東西或是特別囑咐的?」

皇上明顯有些不開心,「事事都來問朕要你們有什麼用?自己看著辦吧。」

他揮了揮手,我把剛呈上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還給那人,看他退下。

心裡竟有種酸澀之感,嘴裡卻開始說反話。

「幾位小姐貌若天仙,等皇上入宮了自然會喜歡的。」

他眼神里竟有一絲落寞,「朕以為你是在乎朕的,怎麼,朕娶妃子你不在意嗎?」

在意又能如何,我能攔得住嗎?我一個小小宮女,日後你若是寵幸他人,我還得站在門口準備給你們洗漱,突然想到這裡,我心裡就覺得不是滋味。

「奴婢在意又如何,皇上是君王,三妻四妾奴婢有什麼辦法?」,語氣中不禁帶了些埋怨。

「當然有辦法,朕未來的皇后如果不喜歡的話,就都給他們趕出去。」

他突然起身抱住我,腦袋在我肩膀上窩著。

「不喜歡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個個都不懷好意,他們只在乎他們的權和勢,有幾個能像清梔這樣事事替朕考慮?」

小皇上聲音輕輕的,在我耳畔呢喃,像是撒嬌,大概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會有這般孩子氣的一面。

「清梔,阿榆喜歡你,阿榆只想好好保護你。」

我也忍不住哽咽,原本以為是相伴多年的牽掛,卻不知在日復一日的相互照顧中,早已生出了別的情愫,生根發芽。

「我也喜歡你。」

他被驚得彈起來,眼裡似是不可置信和滿載了的喜悅。

「你說什麼?」

我盯著他琥珀色明亮的眸子,一字一句說道:

「我喜歡你。」

陪他用過晚膳,他把我拉到內殿,神神秘秘的。

小皇帝從隔間取出來兩套短衣,叫我換上。

「這是幹什麼去?」我疑惑道。

「陪朕出宮一趟,快。」

他倒是挺快,三五下就把身上龍袍脫了,把衣服套了起來。

我一時有些為難,他在我不好意思換。

「清梔?怎麼不換啊?」

我只好硬著頭皮道:「皇上,能不能轉過身去,奴婢……會害羞的。」

他好像突然意識到,匆匆嗯了一聲就轉過去了。

雖是背對著我,我卻能看到他耳朵都紅了,看來小皇帝這是害羞了?

我趕忙趁他轉過去換好衣服。

「皇上,奴婢好了。」

他轉過來看著一身男裝短打的我,一副被驚艷到又滿意的樣子。

「清梔這樣俊俏,怕是別家姑娘看了都要痴心錯付了。」他調笑道。

「皇上別貧嘴了,快走吧。」

他笑盈盈地拉著我的手,從內殿暗道往外走。

「這是闔宮唯一的密道,能通到宮外,只有歷代的帝王才知道。」

暗道里只有他手裡的火匣子有光,他就這麼牽著我的手,隨著眼前的些許光亮,一直往前。

出了密道,居然是宮門外的一片竹林,走出一會兒,便有馬車候著。

我與他上了車,他幫我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皇上,這是要去哪?」

「我想過了你早晨說的話,所以我們現在,去鎮北侯府,見我舅舅。」

馬車行了一會便停下了,皇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遞給車夫,前去通稟。

我輕挑起帘子,隔著縫隙看到鎮北侯府上的燙金大字,府邸大氣端莊,一眼就能看出與眾不同的豪邁,門口戍衛的也不是普通的家僕,明顯是兵丁。

「公子,侯爺有請。」

為了低調行事,我與皇上並未下車,從側門入了侯府。

府中十分安靜,並無人聲,我倒是有些疑惑,這偌大的侯府是不是有些冷清。

「侯府只有鎮北侯和侯夫人,表兄在邊關,其餘幾位表小姐都已出嫁。」

皇上看出了我的疑惑,答道。

「鎮北侯府也只有母后和舅舅是嫡出,自外公去後,這裡他也不長住,冷清是正常的。」

馬車停在正廳,我先下車,扶皇上出來。鎮北侯與侯夫人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臣恭迎聖駕。」

皇上趕忙前去扶起,「舅舅舅母多禮了。」

幾人入廳一番寒暄後,侯夫人就告退了。

鎮北侯正色道:「臣這幾日一直在恭候大駕,皇上果然是來了。」

皇上微笑,「想必舅舅是明白朕的來意了。」

鎮北侯點點頭,「皇上剛登基,想必也對朝中局勢不太了解,之前沒有什麼大的動靜,臣等只好靜觀其變。」

「舅舅也知道,朕現在夾在權臣之中,難處諸多,朕借著封妃一事得以喘息,若能得舅舅助力,只怕假以時日,便能改變時局。」

「皇上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定當竭盡全力。皇上,之前之所以沒有人投效於您,是因為許多人在觀望,想知道您是不是一個值得他們用身家性命扶持的君主。」

皇上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鎮北侯接著說:「皇上若想鞏固皇權,還需自身強硬,若您是平庸之主,有志之士怕是也將依附權貴,而非為您效力。臣這幾日留京,便是等您,您若前來,臣定當做您的肱骨,您若不來,臣也只能安守本分,靜觀其變了。」

「舅舅,朕明白了。」

皇上一個長揖,鎮北侯側身躲開,眼裡賞識之色溢於言表。

二人一番交談過後,侯爺將皇上送至門口,夜已深,便與侯爺侯夫人告辭,原路返回。

轉眼我都在內殿守夜好幾個月了。

換句話說,我這個小宮女,和皇帝「同居」了許久。

但我沒想到的是,自他過完生辰以後,發生了不少令人尷尬的事情。

某日早晨我起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床上呆坐著。

「皇上?怎麼不多睡會兒?」

我迷迷糊糊地問道,還以為到了上朝的時間,看了眼窗外,發現天還沒亮。

「沒事。」

他說完就爬起身來,去如廁了。

作為他的侍女我當然得盡好義務呀,我就爬起來點了燈,披了件衣服準備跟出去。

結果走在前面的小皇帝突然突然停住,轉身和我說:「那個,清梔,你去睡吧,不要跟過來了。」

我一臉懵地停在原地,光線不太亮,但能看清小皇帝臉上的窘迫之色。

發生什麼了?我回到殿裡,坐在榻上想著。

莫非是我打呼嚕了?還是我衣服沒穿好?

我低頭看了看,裡衣一切整齊。這下倒是越想越糟糕,該不會是我幹了什麼丟臉的事情吧。

一轉頭,看到小皇帝的龍榻上,一片濡濕的痕跡。

呃……難不成這是,我們已經十五歲的皇上……尿床了?

正在我發呆的時候,他回來了。

「你……都看見了?」

我驚得一回頭,他正好站在我面前,臉紅得像個熟透的桃子。

我很清楚,這時候不該問他怎麼了,我也覺得好尷尬,小皇帝丟人的一面被我撞見了。

只好藉此機會溜開,「皇上,奴婢幫您換一下被褥。」

我去側殿的柜子里拿了一條新的褻褲,又拿了床新被褥回來。

皇上披著條毯子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地盯著手指。見我回來,也不正視我,臉扭向另一邊發呆。

小少年還是害羞了。自他七歲我來到他身邊,他從未尿過床,今日不知是怎麼了。

我把褻褲疊好放在他面前,他抬頭看了一眼我,有些羞澀地呢喃道:

「一會你幫朕叫個太醫過來吧。」

我怕他尷尬,就嗯了一聲,去給他換被褥,濡濕的那床被我捲起來放在旁邊。

等我弄好了回頭,他已經換好了褲子,我便和他說:「皇上,換好了,再休息一會吧,還早呢。」

「好。」

熄了燈,天邊已漸白,小憩了大半個時辰,起更的宮人來了。

乘著他穿衣,我讓小德子去叫了個太醫。大清早的,太醫以為是皇上身體抱恙,來得挺快。

皇上見太醫來,便令所有人下去,要太醫獨自看診。

不知他有什麼事情,連我都不方便知曉,他以往什麼都不瞞著我的。

想起早晨他尿床的事情,我心裡一驚,他怕不是有什麼隱疾吧?

過了一會兒,太醫出來了,喜笑顏開地摸了摸他的長鬍子。

我上去趕忙問:「太醫大人,皇上無恙吧?」

太醫笑眯眯地說道:「皇上不僅無恙,還康健得很呢,」

皇上見到我,臉色又是一陣紅。什麼也沒說便去上朝了。

我把換下來的被褥交給小德子,要他拿去浣衣局洗了。

小德子翻開一看,笑了。

「皇上這是年輕氣盛啊。」

我疑惑到:「什麼意思?」

小德子一副我什麼都懂的表情,問我:「姑姑不知道嗎?皇上這是到了年紀,精力旺盛,陽氣外泄了呀。」

我從小到大接觸過的唯一算得上男人的就是小皇帝,然而他以前也只是個小男孩,這些事情從來沒有過。

聽小德子這一說,又想起來以往看過的話本子,想來這便是男子的「夢遺」?

我臉刷的就紅了,小德子又調笑道:「姑姑日日和皇上相伴,怎麼這都不清楚?咱們皇上,以後就是男人了。」

怪不得他今天早晨神神秘秘的,宣太醫還要差開宮人,是不想被我聽到他的私密罷了。

皇上害羞了,我很確信。

午膳的時候,他還是拉著我一起吃。

我也為了不讓他尷尬,默契地不問昨夜的事情,安靜埋頭吃飯。

突然他說:「下午嫻太妃的親妹和妹夫會來,過些時候,朕去給太妃問個安。」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怕此番是他與太妃通過氣,有意安排的見面。

嫻太妃的妹夫便是寧小將軍,不過剛二十,軍功卓越,現如今在京郊的軍營任京都衛。

我點了點頭,「要奴婢陪您去嗎?」

「嗯。」

對話就這麼短暫地結束了,我與他繼續低頭扒飯。

正當我心裡誇讚御膳房的水煮魚做的就是好吃的時候,他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朕昨夜夢到你了。」

不對勁,這事不對勁。

我總懷疑皇上說這話有暗示的意味,畢竟十五歲,很多大戶人家的子弟都開竅了。

而且我又是貼身宮女,一般來講都是有服侍主子的義務的。

加上……他當時稀里糊塗賜我避子湯的事情,宮裡的人都默認我侍寢過了。

宮裡本來就沒有妃嬪,與他最親近的自然是我,萬一他要求,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我一時半會兒還處在驚訝狀態中,還帶著一點勘破了少年成為男人這個秘密的竊喜。

這就好比,當你突然看見你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她裙擺上的血跡時,你倆心照不宣的尷尬和羞澀。

這又好像,你從前只是發覺有一點好感,卻沒有往男女之事的方面想的鄰家哥哥,突然有一天和你說,他做了個春夢,夢裡人是你。

這種複雜的感覺,竟然讓人無法形容,羞怯卻又帶著些許占有欲。

原來我陪伴著的少年,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從前總來我面前哭鬧,要我陪他玩的那個奶娃娃了。他的身體已經宣告了他生理上的成熟。

我沒接皇上那句奇怪的「暗示」,就裝作沒聽見,幸而皇上臉皮薄,再沒說別的什麼。

下午皇上在養心殿批摺子,嫻太妃宮裡來人通稟,說人已經到了,請皇上過去。

皇上讓我替他整理衣襟,他照了照銅鏡,和我說道:「其實朕挺沒把握的,寧家也是世代勛貴,雖沒有站隊,但也沒辦法保證一定會聽命於朕。」

他嘆了一口氣,「沒辦法,朕得試一試,朕不能坐以待斃,任由權臣宰割啊。」

我給他系好袖口的結,柔聲道:「皇上肯定能得寧小將軍擁戴的,你二人都年輕,想必寧小將軍也是有雄才大略之人,定然不會安於祖上蒙蔭,此番對他來說也是機遇。」

小皇帝聽聞此言,似是有了幾分把握,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謝謝你,清梔。」

我與皇上到的時候,嫻太妃娘娘正在和她的妹妹閒聊,一旁寧小將軍在候著。

見皇上到,太妃起來相迎:「皇上來了,來來來,今日哀家這可是熱鬧了。」

寧小將軍小麥色的皮膚,明顯長期經風吹日曬,一身武將常服,個子倒是高挑,眉眼犀利,不似年輕人的跳脫,多了一份老成。

「臣京都衛寧韜參見皇上。」

一旁的夫人也跟著行禮,不愧是嫻太妃的親妹,兩人歲數相差雖大,但五官極為相似。

「愛卿免禮。」

短短一個動作,二人皆是在估摸彼此的態度。

「朕久聞寧小將軍盛名,不過弱冠之年便官拜四品,實乃我朝英才。」

「皇上謬讚了,臣不過是得長輩提攜,不似皇上年少有為,日理萬機。」

我心想這兩人互捧還真是有一套,吹得天花亂墜。

皇上點點頭,「太妃先聊著,朕與小將軍出去散散步。」

看來這是要私下密談。此處人多耳雜,不宜多說,我便留在殿裡等皇上,嫻太妃拉我在一旁坐下,我剛想倒杯茶,突然一個小肉糰子撲出來,一把扯住了我的裙子。

「嫂嫂,嫂嫂。」

我俯下身一看,果然是嫻太妃的小公主安寧。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妃,太妃給我一個微妙的眼神,便繼續和妹妹聊天去了。

「安寧公主,想清梔了嗎?」

「那當然,安寧想嫂嫂了。」

小姑娘長得白白嫩嫩,冰雪可愛。

「誰教你叫的嫂嫂呀?公主可是折煞奴婢了。」

我拉著她白白胖胖的小肉手,拿了一塊桌上的桂花糕來逗她。

「當然是皇兄教的啊。」

皇兄,安寧就一個兄長,還能是誰。

我心裡一陣鬱悶,皇上自己胡說八道慣了,沒人管他,現在怎麼也帶著安寧胡亂叫。

「桂花糕給你,以後不要叫嫂嫂了,好不好?」

小公主嘟著小嘴思索了一會,接過我手裡的桂花糕,撒腿就跑,順著風聲飄來一句「謝謝嫂嫂。」

旁邊嫻太妃靠過來,與我說:「哀家瞧著皇上對你可上心了。」

旁邊的將軍夫人頭點得像只撥浪鼓。

「奴婢只是個宮女,皇上那都是一時興起的戲言,做不得數。」

嫻太妃擺了擺手,「哀家看著他長大,他那個性子和他父皇一樣倔,竇貴妃不也是出身布衣,只因著姿容出眾入宮,先皇寵她,後來非要封她做貴妃,先皇后都拿她沒辦法。如今皇上年少,又重感情,對你更是不同。」

嫻太妃一邊笑一邊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另一旁的將軍夫人也是一臉興奮,看她倆這像是媒婆一樣熱切又期盼的笑容,我突然有種被逼婚的感覺。

她二人在我耳畔嘰嘰喳喳的,一會兒說這,一會兒說那。

我心裡卻在思考剛才的話,皇上對我有感情是不假,但帝王無情,日後他身邊定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環肥燕瘦,美人環繞。現如今我作為他身邊唯一年齡相仿的異性,自然是情竇初開的他情感的寄託。

可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如若他日後另娶他人,要未來的皇后聽了這些話如何自處?

能容我,或是不能容我?我到時候只怕別說是做妃嬪,就是想苟全性命,怕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皇上過了一會兒便與寧小將軍一同回來,嫻太妃要留他一起用膳,皇上只說還有奏摺沒批,就拉著我回了養心殿。

他似是心情不錯,一路上嘰嘰喳喳和我說了好多話。

「朕看有外臣在,留下用膳的話怕他們不自在,又怕讓你候著過了時辰,給你餓過頭了。還不如回殿咱倆一起吃。」

他眉梢上都帶著愉悅,我心裡卻是揣著不安,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

「清梔,你說的沒錯,這次多虧有你給朕提點,不然朕還在為這些事情沒有頭緒呢。」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心中又生氣又委屈,我事事為你著想,希望你能穩坐江山,希望你能不再受人拿捏。

你倒是好,由著性子胡來,也就是我行事低調小心,後宮裡沒有你的妃嬪,不然哪還有我立足之地。

越想越窩火,越想越生氣,到後來根本都聽不進去小皇帝說的話。

他好像也發覺了我情緒不太好,就停下來問我:「清梔,怎麼了?」

一雙大眼睛湊到我面前眨巴眨巴,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是不是磕著碰著哪了?還是著涼了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平息了一下心情,對他說:「皇上,奴婢沒事,回宮吧。」

他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拉起我的手繼續往前走,我的手指與他扣在一起,但我此時心裡正怒火中燒,不由得掙開來。

小皇帝瞧我這神色,大概是明白我真的生氣了,或許又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就小心翼翼地往我身邊靠了靠,試探著問我:「怎麼了?誰惹我家清梔姐姐不開心了?嫻太妃說你什麼了嗎?還是寧韜的媳婦說你了?」

我不作聲,眼睛盯著紅瓦高砌的宮牆發呆。

皇上也愣了,我很少有給他臉色的時候,畢竟他是君,我是仆,以往他年紀又小,我事事都讓著他,這麼生氣這都是第一次。

小皇帝從不知所措到開始委屈,扯著我的袖子哄了我半天。

「清梔,是不是阿榆說錯話讓你生氣了?還是阿榆今天沒多陪你?你說出來嘛,阿榆給你認錯好不好?」

他又順著我的視線看向宮牆,便問我:「是不是覺得宮裡悶想出去玩呀?那用過晚膳我帶你去城東逛夜市好不好?不要不理我啊?」

我瞅了他一眼,假笑道:「奴婢怎麼會不理皇上呢?奴婢又怎麼會生皇上的氣?皇上多慮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我,「胡說。清梔就是生氣了。」

我也不好再陰陽怪氣的反駁,反正這事還是需要認真地說開來,「皇上,先回養心殿吧,奴婢有話想和你講。」

他點點頭,眼前離養心殿已經不遠,我二人不一會就到了。

一進殿,他把我拉進內殿,然後和我說:「清梔,現在沒人了,你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就說吧。」

我跪下行了個大禮,語氣冷淡,「皇上,請收回您要封奴婢做皇后的話,莫要讓宮裡再有這樣的傳言了。」

小皇帝僵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為什麼?你就因為這個和朕置氣?」

「奴婢不是置氣。這是奴婢深思熟慮的結果。」

我抬起頭來,直視著他清澈的眸子,但好像有那麼一剎那,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受傷的神情。

我的心好似突然動了一下,我突然就有些後悔,開始質問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過了?是不是對他態度有些過於刻薄了?

我已經十八歲了,怎麼還讓他來哄我,這算不算是無理取鬧,算不算是變相的撒氣在他身上?

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正準備張口解釋,卻看見他深邃的眼眶裡淚花在打轉。

「清梔,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不喜歡阿榆了?」

他不等我回答,突然站起身來繞開我就走,還在跪著的我想去拉他,就這麼一剎那,我身形一個不穩,整個人磕倒在地。

他聽到聲音立馬停下,轉過身來。看我摔倒,變得格外緊張。

「沒事吧?」

我揉了揉磕疼的手肘,卻看到他臉上眼淚滾落的痕跡。

原來突然起身,不是要發怒,而是不想我看見他的眼淚。

小皇帝低下頭,把我打橫抱起來,放在他的龍榻上。

我以為他要幹什麼,卻見他出了殿,過了一會拿了兩個木匣子回來。

一個裡面是止血藥,我和他二人都一時無言,他拉過我的手臂,把我衣袖撩起來,給我磕破皮的手肘輕柔地抹藥。

我想了想,決定還是開口給他道個歉,剛才態度確實不好,讓他也莫名其妙受了委屈。

他卻打斷了我的話。

「不要說了,朕不想知道,你看看這個吧。」

他把另一個盒子塞給我,上面漆墨如新,一看就是被精心保存起來的。

我打開一看,裡面躺著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那材料我再熟悉不過,是皇帝聖旨專用的絲綢。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卻是低著頭,不看我。

聖旨上寫著:

「御前女官安氏清梔,性行淑均,蕙質蘭心,自幼相伴於朕,崇勛啟秀。柔嘉成性、宜昭女教於六宮。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萬國。以冊寶立爾為皇后。其尚弘資孝養。克贊恭勤。茂本支奕葉之休。佐宗廟維馨之祀。欽哉。」

後面蓋了玉璽,卻沒有寫日期。

「朕登基第一天,就參照了許多先祖的冊文,才擬了這聖旨出來,想著未來有一日,能用最高的禮節迎娶你入門,讓你做朕的髮妻。」

他好似哽咽了一下,我沒聽清。

「你不願的話,朕不勉強,這聖旨也送於你,若是後悔,出宮前自己填了日子上去,還可奏效。你既有了心上人,一會朕去擬一道旨,明年便放你出宮。從今往後你婚嫁與否,朕不再過問。」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都有了哭腔。

我一把抱住他,感覺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我就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他抱著我,長嘆一口氣。

「你總是這樣,讓朕欲罷不能。」

我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小孩子一樣。

「奴婢可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別人的話,皇上可真是會自己氣自己。」

他推開我,直視著我的眼睛。

「當真?」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小皇帝嗤的一下笑出來,眼角還紅紅的。

「朕真是患得患失,多慮了。」

他拉著我的手,我就半倚在他的龍榻上。

「那你為什麼突然和朕說那些,朕真是嚇壞了。」

他雖是埋怨的語氣,卻又親昵得像撒嬌。

「因為奴婢今日聽見安寧公主說,皇上教她叫奴婢嫂嫂,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如今皇上後宮空懸,多少名門望族的小姐在盯著這個位置,皇上又如何能讓奴婢區區一個宮女做皇后。」

我雖是笑著說的,卻原把剛才那份聖旨塞在盒子裡,還給了他。

「皇上初登基,尚未穩妥。這後位應當是給能助皇上安定江山的女子的。奴婢只願做個宮女,不要名分,相伴皇上左右。」

皇上緊緊盯著我,他問我:「清梔,你心裡也有阿榆對不對,如果後位一定要給能助朕坐穩江山的女子,那這個人,為何不能是你?」

是啊,為何不能是我。大約是因為,我不比她們飽讀詩書,我不比她們家世雄厚,我不比她們容貌出眾,我不比她們名正言順。

我陪伴皇上這些年,照顧他的衣食起居,照顧一個幼年喪母的孩子脆弱的感受,照顧一個高處不勝寒的君王內心的溫柔,我亦姐亦母,亦妻亦友,但終究,我只是一個宮女,一個侍婢。

我忍住內心的苦楚,和他說:「皇上,下個月十五,高嬪就要入宮了,第二日兩位貴人也會入宮。」

他身子一僵,緊攥著我的手,道:「清梔,你若是不喜,朕……絕對不會去見她們,不會踏入後宮一步,你也知道的,朕在這件事上不得不妥協,這也是我和太師商量過的結果,朕已經把她們的位份給到最低了,後位還是會留給你的。」

他瞧我不說話,又接著道:「朕不會讓她們傷你一絲一毫的,等朕大局一定,就立刻封你做皇后,好嗎?」

他的聲音溫柔又憐憫,攢了滿滿一腔柔情。

「皇上,奴婢的意思是,幾位小姐身份尊貴,下個月便要入宮,您不能不聞不問冷落了她們,皇上現在十五歲了,也到了通曉房幃之事的時候,奴婢作為您的貼身宮女,也該盡到職責。」

他愣住了,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皇上還記得奴婢給你看過的圖冊嗎?上面的東西可還記得?皇上今晚同奴婢學習一下,莫要等下個月被幾位小姐笑話。」

說著這些話我覺得有些臉紅,但不知怎麼,說出口來竟好似滿滿的都是醋意。

皇上的臉也紅透了,他拉著我的手心裡都是汗,但他神情嚴肅地和我說:「不管如何,都只有你可以笑話朕,因為朕從來都沒打算碰過她們。」

看到小皇帝認真的表情,我沒有絲毫懷疑,他既然能這麼說,就定然能做得出來。

我來不及多想,他的吻就落在我唇上,我們唇舌相交,肆意親吻,相濡以沫。

他身上好聞的龍涎香縈繞在我鼻息間,不知不覺兩人已經滾在了龍榻之上。

我的長髮散開來,不知何時與他的髮絲纏在一起,如我二人一樣難捨難分。

小皇帝已經不再像兒時那樣羸弱了,或許是營養充沛的緣故,他的身上竟有些肌肉的線條,精瘦有力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與我的距離越來越近。

他的上衣已經散落在龍榻下,我伸手正準備去解他的腰帶,外面突然傳來太監的呼聲。

「皇上,晚膳好了。」

突然被打斷那一剎那,小皇帝被情慾朦朧了的眼睛清醒了片刻。

他的氣息還粗重,臉色依舊帶著潮紅,卻收回了貼在我腰際的手。

空氣格外寂靜,這頓飯吃得十分漫長。

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我就覺得臉頰發紅。

他不抬頭看我,倒是給我夾了一塊魚。

「嗯?」我有些疑惑地哼了一聲。

「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好像並沒有很瘦啊,突然轉念一想,我很懷疑他這是不是覺得我胸小。

我抬頭看他,他只埋頭吃飯,不理我。

吃了一會,他又突然張口問:「剛才叫朕用膳的是哪個?」

小德子跑過來一臉討好,「皇上,是奴才。」

我心想著,你今天壞了皇上好事,你還高興?現在難過都來不及了。

果不其然,皇上說:「下個月朕去行宮,你明天啟程去打點安排,這個月就不用回來了。」

小德子一臉疑惑地下去了,皇上之前也沒提過,不知道今天怎麼突然想這麼一出。他打死也不可能明白,皇上這是公報私仇,拿他撒氣呢。

我想著想著笑出了聲,皇上瞪了我一眼。

「清梔也想去嗎?要不朕成全你?」

我搖搖頭,「不去不去,不是說好陪在皇上身邊哪也不去的嗎。」

他一臉嚴肅,但嘴角的一絲笑意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用過膳,他拉著我去了坤寧宮。這是皇后的宮殿,自他母后去了,宮內擺設都沒有動過。

他許久沒有來過,我清楚,大約是怕觸景傷情,驚動他心底最脆弱的那部分。

我倒是有些驚訝,他今日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裡了,他命宮人在外面候著,拉著我進了殿。

我依舊記得,十歲那年先皇后拉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和我說,「以後太子就由你來照顧了,替本宮多上上心。」

先皇后仁慈,只可惜年紀輕輕就去了,拋下幼小的太子,幸而她當年的交代,我也一一做到了。殿中有她的靈位,是先皇放在這裡祭奠她的。

等新後入主中宮,這一切都會被重新整理,迎接新的女主人。

他給太后的靈位前上了一炷香,煙霧裊娜,直直而上,似是故人有靈。

他拉著我行了個大禮,然後說道:「母后,兒臣拜謝您將清梔送與我身邊,求您保佑我朝江山社稷安穩,保佑我二人同心同德,白首不相離。」

我與他一同叩首,那一剎那,像極了我二人在成婚拜高堂。

坤寧宮很大,我與他踱步而行,他看著那些花花草草在走神,我知道,他是想太后娘娘了。

他轉身與我說,「母后本來身體就不好,從前生我時又落下了病根,那些年父皇不常來後宮,來了也是去竇貴妃那裡,只有初一十五才會來看看母后。我每每想起母后日日候著父皇,卻又聽到他去了別宮時黯然傷神的模樣,我就於心不忍。」

我拉起他的手,聽他繼續道:「父皇與母后成婚多年,二人相敬如賓,母后病重的那些日子,父皇倒是每日都來。我從未見她那麼高興過。似是連著身上的病痛都顯得微不足道了,我那時候就發誓,日後一定一心對一人,莫要讓我的妻如我母后一般,獨守長夜。」

「可是皇上,你是君王,三妻四妾才是常態,不然如何能穩坐江山?」

我勸慰道,皇上或許還是太年輕,並未考慮到其中利害。

「若這天下河清海晏,朕獨寵一人又何妨?如若天下的臣子都得依著把姊妹女兒送入宮中,才能保全官位,那朕才真是昏君。」

小皇上年紀輕輕,雖坐上了無人敢想像的地位,卻也受了許多常人難以想像的苦楚。

我每每覺得他打動我的,不是他次次都護著我,也不是他要給我名分,而是他永遠都有一顆赤子之心。

他並未因喪父喪母的痛苦壓倒,也未因別人的吹捧和恭維迷失,更沒有被眼前的安逸享樂迷惑,他永遠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他要的是受到萬民敬仰,要的是天下百姓安樂,要的是官場一片清明。

我伸手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坤寧宮的梅樹開得正好,我二人站在梅樹下,暗香縈繞。他也扣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溫暖,像只燃燒的小火爐。

「那皇上……剛才,是在顧慮什麼。」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但他肯定懂我意思,其實我過了這麼一會也沒想明白,他為什麼停下來。

或許僅僅是因為被小德子掃了興致?還是……嫌棄我身材不好?或者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我腦子裡轉過了一百個可能,連皇上可能是個斷袖都想過了,但又覺得應該不是。

卻聽他開口道:「清梔,如若委屈你,要封你為妃,你願意嗎?」

這……我不知如何回答,一直都以宮女的身份陪在他身邊,他問我願不願入宮為妃,我的第一反應是作為妃子繁文縟節眾多,不能時刻相伴,誰來照顧他?

他卻抱緊我,「朕說要你做皇后的事情依舊奏效,只是,那時突然打住,是不願朕最在乎的姑娘,就這麼不明不白,沒名沒分地跟了朕。」

「你若願意,下個月初朕就給你辦個冊封禮,讓你名正言順地入了我皇家的玉牒,與你行了合卺禮,到時候朕再與你行周公之禮,可好?」

他眼神真摯,語氣溫柔,天下女子哪個不為他動心?

「你陪伴朕這些年,朕封你也是理所應當,這次雖不能直接冊封你做皇后,但日後封后大典冊文也都會有,你依舊會是朕明媒正娶的妻。」

「但是……奴婢不願意。」

我一開口,卻是拒絕的話。

「也罷,時局未定,讓你做妃也難保你日後受委屈,只做個宮女,萬一朕有朝一日皇位不保,至少還不至於牽連於你。」

他把身上的狐皮披風取下來,披在我肩頭系好。

「皇上,奴婢是怕不能日日見你,不能風雨里給你撐傘,不能天冷時為你添衣。奴婢從未留戀過榮華富貴,鳳儀天下更是遙不可及的事情。」

他為我系帶子的手一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清梔只想陪著皇上,朝朝暮暮,不論是什麼身份。」

他忍不住嘴角揚起,好看的眉眼如山水相映,他和我說:「是朕思慮不周,妻便是妻,一時做妾都是委曲求全,朕不捨得委屈你絲毫。」

皇上一個月後果真如先前所說,帶著我,還有嫻太妃和安寧去了行宮。小王爺年齡太小,還需要人照顧,因此容太嬪留在宮裡,並未跟來。

我倒是疑惑他為什麼突然想著來行宮,但不得不說這裡確實是冬日裡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行宮裡有一處泉眼,裡面流的是溫泉,被引到各個主殿,成了天然解乏養身的溫泉浴。

小皇帝寵我,他忙的時候行宮後殿裡的溫泉就歸我了。

乘人少的時候偷偷泡一泡倒是很舒服。

我大概也明白皇上為什麼要來這裡,一是下半個月那幾位小姐就要入宮,皇上並不想與她們多接觸,這一舉正好將三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扔在京城。

二是宮裡耳目眾多,不方便皇上私下裡與幾位武將來往,而且皇上出行也不方便,若是總在宮裡走密道出去,時日久了,怕是會被有心人發現。據我所知,自上次見面之後,皇上與那位寧小將軍來往甚密,皇上嘴上不說,但私底下早就有所動作了。

小皇帝從未避著我,卻也並未事事讓我知曉。想來也是怕我擔心。

以往在宮裡皇上都會午休,如今午後他一般都是換了衣裳,帶著暗衛從行宮暗門出去,也不知是去哪裡。

我一般就守在他行宮之中,不留其他宮人,皇上不在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太多人侍奉反而容易被察覺。我便一個人霸占著皇上的行宮,一個人占著後殿的溫泉。

因而行宮裡最近有些傳言,皇上初經人事,沉迷於美色,日日與貼身宮女廝混在一起,二人白日宣淫,門都不出,也不許其他人進去。

我本想著泡個澡解解乏,卻不小心睡著了。

不知何時皇上回來了,見我這樣便輕聲喊我:「清梔,清梔?」

朦朦朧朧中,我聽見他問我,「是困了嗎?怎麼不去榻上休息?」

意識迷迷糊糊醒來,發現他已經把我打橫抱起來,袖口上也沾上了水。

幸而剛才怕宮人進來,身上還穿了件肚兜和底褲,我就這麼倚在他懷裡。

不得不說小皇帝還是孔武有力的。從浴池到龍榻也不近,他竟連停都不停,我臉色羞得通紅,也不敢亂動,生怕累到他。

他把我放下來,給我擦了擦臉上的水珠,一邊責怪又關切地對我說:「怎麼躺浴池裡就睡了,也不怕滑進去,瞧你,手都泡腫了,朕不在你就不讓人放心。」

我把一旁的被子撤過來遮住,看他忙東忙西的樣子,我都不清楚誰是皇帝誰是宮女了。

「皇上去哪了?怎麼弄成這樣,沒受傷吧?」

我瞧他換下來的衣服都被劃破了,以為他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他嘆了口氣,「朕跟著寧小將軍去了京郊的軍營,近些日子在那裡隨幾位老將學學兵法謀略,順便學點武功。」

「一切進展得可還順利?這些事情不會被幾位權臣知曉吧?」

皇上笑了,一邊擦著我的頭髮一邊和我講:「這邊行宮都是當年父皇留下的心腹,而且京郊軍營里紀律森嚴,多是寧家統領多年的將士,自是萬無一失。幸而我朝文臣與武將涇渭分明,相互牴觸,朕才有了喘息之力,若是那高雍不只權高位重,還手握兵權,只怕現在這個位置都不由朕來坐了。」

我拉住他給我打理頭髮的手,認真告訴他:「皇上,不論如何都當萬事小心,奴婢不想你有任何閃失。」

他吻了一下我的手臂,「朕答應你。」

到了行宮就不必上朝,皇上每日只在前廳批遞上來的摺子,或是有急事再由大臣前來議事。

因而皇上空餘時間也越來越多,但他如今忙著謀劃,真正能安逸享樂的時間極少。

近幾日,他出去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白天出去了,直到晚膳前才回來。

這日我等他回來,他一瘸一拐地進了殿,我扶他坐下,瞧他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我連忙拿了金瘡藥和藥酒去給他清理。

「今天這又是怎麼了,還掛了彩回來?」

「朕近來日日在營中練武,今日訓練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

我給他上藥,他疼得皺眉頭,卻不哼一聲。

我總覺得他最近變了。

變得不太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終於給他包好傷口,扶他去用晚膳。

他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

「清梔,萬事俱備了,待朕回宮,成敗就在此一舉。」

「皇上……這是打算動手了?」

他不言語,只點了點頭。

我倒是有點好奇,既然在行宮比宮內更方便行事,為何不在行宮動手?

「朕此次已經在宮外一月有餘,那幾位貴女也已入宮,朕再不回去,怕是他們會有意見,也會起疑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我夾著菜,我瞧著他溫潤如玉的模樣,心裡大概明白什麼不同了。

這段日子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一下子變得成熟穩重許多,不再是那個有事就會哭鬧耍脾氣的蠻橫小太子了,也學會把表情都藏了起來,我漸漸也看不懂他了。

依著這些年的了解與信任,我還並未驚慌,但這種難以把握的感覺,讓我突然有了一種若即若離的錯覺。

「皇上的謀算……奴婢能知道嗎?」

我帶著些試探地問了一句,他本就不常與我說朝中事情的,但偶爾還是可以聽到,只是如今行宮中,他謀劃的事情,近來都不曾提起。

我心裡也明白,他或許是為了計劃萬無一失,也或許是為了讓我放心,畢竟高雍手握重權,朝中處處皆是他的爪牙,而如今的文人,只知定國公,眼裡哪還有這個幼帝。

皇上成敗在此一舉,如果不能使高雍釋權,只怕今後便是無人再能信服,而他退位讓賢只怕也是遲早的事情。

先皇與其周旋多年,殫精竭慮,尚且才能安然處之,但他也並未對高雍下死手,高氏一族百年爵位,根深蒂固,小皇帝這是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在賭。

「朕……已經安排萬餘御林軍,五萬京郊將士聽候詔令,時機一到定會血染京城,如今除了這種手段,朕別無他選。朕已命吾舅鎮北侯返回邊境。一來是為了防止內亂之時外寇乘虛而入,二來是一旦京中有變,他會立刻帶兵回京,殲滅叛賊。」

雖未一一相告,但他還是把安排都說與我聽。

我懸著的心終於安定下來,我不喜歡置身事外的感覺,我更希望他能相信我,也希望我能幫他。

至少,我希望知道,他不只是難以揣摩的上位者,還是我熟悉的那個阿榆,只對我敞開心扉的阿榆。

他抱了抱我,與我說:「清梔,朕如若一朝功成,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嫁給朕,再與你生許多小皇子。」

「不賜奴婢避子湯了?」,我心裡甜滋滋的。

他輕拍一下我的腦袋,「怎麼回事,還記朕的仇呢?」

我吻了吻他的唇,手臂環上他的腰。

不得不說小皇帝最近練武的成效不錯,行宮內暖和,穿得也少,隔著衣服都能摸到他堅實的腰身和一塊塊的腹肌,這才過了小半年,他竟比我高出去小半個頭了,從前二人相差不大,而到現在吻一下他都得微微踮腳。

想著我今年這都快奔十九了,還未成婚,前幾日聽聞嫻太妃說她的妹妹,那位見過面的寧小將軍夫人,都已經懷胎三月了,一時間竟有些恨嫁的感覺。

皇上拍了拍我的後背,「過些日子辛苦一下,回宮去那些女人要是刁難你,不必理會就行,而且朕在前殿,她們在後宮,一般不會見到的。你是朕的人,無須聽命於她們。」

我嗯了一聲,又多嘴問了句:「皇上會翻她們的牌子嗎?」

「怎麼,朕之前和你說過不會的,這就忘了?」

我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緊,又嬌蠻道:「才沒有,奴婢是怕皇上看見美人兒就把我給忘了。」

我覺得我近來也變了,自從他封了那幾個女子,我好像很在意,很計較這些了。

我也開始會問這種問題,只是為了聽他哄我,聽他說只會喜歡我的話。其實他是皇帝,那都是他的妃子,就算他翻牌子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確實無權干涉,但我總也希望,我在他心裡也會是唯一的存在,而不是被他藏於後宮的某個佳麗。

我也在賭,賭他日後江山安定,睥睨天下之日,也能只念我一人。

我和他,都在豪賭。

皇上回宮的那天后宮一眾人來迎,那三位剛入宮的妃嬪皆是悉心打扮,只盼著能早日得寵。

皇上哪裡有心情看她們,只是淡笑著說了聲免禮就徑直回了御書房。

我跟在皇上身後,感覺如芒在背,她們那不滿和憤恨的眼神似要捅穿我。

雖不知皇上什麼時候動手,但在我看來這一切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為了安定人心,這個晚上,皇上並未如往常一樣同我用膳。

他去了新封的高嬪那裡。

我一個人沒什麼胃口,坐在御花園的亭子裡望月亮,這裡可以看到她宮中的燈火,我也不想前去,就在此處待著。

我從沒覺得時間這麼漫長過,那頓飯久到我都開始乏困。

我本想著回去,或許皇上已經留宿在她宮裡了。我在那一剎那懷疑我自己是不是賭輸了。

剛起身,就聽見身後一個聲音喚我:「清梔,回去吧。」

我驚訝地回頭,心中有些慰藉,卻又覺得卑微,便冷下臉來。

「皇上怎麼出來了?」

他一臉詫異,「怎麼了?莫不是生氣了?」

即使是,我也不太想承認,就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那位怎麼辦?」

「朕就是探探口風,聽聽她父親有沒有什麼動靜,隨便吃了點就出來了。」

他頓了頓,「什麼她怎麼辦,朕又沒讓她缺衣少食,朕再不出來你怎麼辦?繼續在這吹冷風?」

他語氣是埋怨的,手上卻把我攬在他懷裡。

我突然覺得自己小肚雞腸,太能吃醋了,正想和他道個歉,他卻和我說:

「你能在意朕,朕很高興。」

我瞧著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心裡也放鬆下來。

「朕這幾日內就會動手,一旦出現不測,朕會安排你出宮,你到時候顧全自己,不必再回來。」

我聽他這話,心裡有點不好的感覺。

這像託孤一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第二日皇上去上朝,我在側殿候著,便聽殿裡他們議事的聲音。

「朕今早收到一封密函,鎮北侯從邊境來報,二十萬蒙古大軍壓境,意圖侵犯我朝,事態嚴重,為了安定民心,鎮北侯暫未將此事宣揚出去,諸位大臣怎麼看?」

我心中一疑惑,今早沒聽他說起此事啊?

朝堂上一時慷慨激憤,有人主戰,有人主和,還有人建議如今仍在冬季,兩方交手彼此都不利,應當打不起來。

皇上並未下結論,留下一句「幾位愛卿來留下議事,其餘人無事退朝。」

我見他從大殿內出來,快步回了宮。

「皇上?邊關很嚴重嗎?」

他給我一個眼神,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邊境根本就沒有任何事情,這只是他的一步棋。

幾位大人隨後也趕到,我給他們斟茶,一邊聽著。

「依臣看,此事不易大動干戈,皇上初登基,現在又是冬季,我朝百姓也難過冬,朝中更拿不出銀錢再打仗。」一位白髮老臣說到,好似就是我上次見過的帝師孟大人。

「臣也建議主和,皇上年輕,對打仗沒有概念,十年前我們雖擊退了蒙古人,但我方也受了不少損失,如今這才過去多久,再來一次怕是承擔不起。」

說這話的是兵部劉大人,他的女兒是新封的貴人。

劉大人雖是兵部尚書,卻是文臣,因謀略出眾而位極人臣,他手中雖沒有兵權,但在布兵排陣方面頗有見解,平日又與各位尚書關係密切,因此就連高雍也對他十分客氣。

「皇上的意思是?」高雍坐在一旁,沒有發言,反問道。

「高愛卿看呢?」皇上又給推回去。

我猜今日這個坑是挖好了等著他,不管他怎麼回答,都改變不了皇帝要對他動手的事實了。

「臣覺得皇上需三思啊!」

說了等於沒說,皇上便點了點頭,問起一旁的禮部許尚書。

禮部尚書也附和道:「臣以為,皇上修書一封,要求他們撤軍,再看看他們此舉是有何意圖。」

皇上點點頭,「那許尚書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出發去前線,蒙古的具體要求你酌情處理。順便替朕慰問一下邊關將士。」

「劉尚書拿著虎符去京郊,調兩萬兵馬護送許尚書。定國公這幾日得留在家中,若有急報隨時應詔入宮。」

幾位臣子似是默許了他的安排,那兩位尚書起身告退便走了。

定國公抿了口茶,問道:「敢問皇上,家女在宮中可好?」

皇上點點頭,「朕本打算過幾日就給她個封號再晉一晉位份,現下又被這事耽誤了。」

定國公高雍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皇上不打算把清梔女官也一起冊封一下?」

皇上低著頭沒回應。

那高雍笑了,「算了。老臣先行告退。」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我,眼神晦暗難懂。

等他走後,皇上盯著他的背影許久,「沒想到他還在揣摩我的心思,這老東西,真不愧是人精,他這是生怕你壓她女兒一頭,占了她女兒的位置。」

「啊?」

就這麼幾句話,我都沒聽明白他們前言不搭後語的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在威脅我。」

皇上對我說。

我陪他用過了晚膳,他摸摸我的頭髮,與我說:「今天晚上多和朕說說話吧。」

我點了點頭,小皇帝出落得越來越俊俏,卻難掩臉上疲憊之色。

「朕……哎,朕希望你能好好的,不受一點傷害。」

「皇上自己也得保重,你若有事情,奴婢心裡也會難受的。」

他點點頭,「自古成王敗寇,高雍盤踞多年,耳目眾多,權傾朝野,朕也並非真的那麼有把握。如果不能用合適的罪名處置,眾人定會覺得朕殘害忠良。」

「高雍……他是好人嗎?」

皇上搖搖頭,「其實權謀之事,無關於好與壞,哪有一塵不染的好人,哪有毫無緣由的壞人,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朕也無法論斷,但他,朕不得不除。」

「其餘幾位尚書大人,皇上會如何?」

「高雍是朝中毒瘤,這人都是牆頭草,昔日朕弱,他們都倒向高雍,如若朕強,怕是無人敢替他求情。朕定然不能把所有臣子都罷免,除掉一個朕拿捏不了的,留下幾個能互相牽制的,朕的皇位才能長久。」

我抱了抱他,「奴婢願皇上萬壽無疆,江山長存。不管此事如何,奴婢不會離開你的。」

他吹滅了燈盞,而後吻上了我的唇。

黑暗之中只能感覺到來自他身體的溫暖,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貼近他。

一吻終了,他拉住我不安分的雙手,只是把我攬在懷裡。

我聽著他堅定有力的心跳聲,覺得格外安穩。

我心裡只有不想離開他,想和他日日在一起這一個念頭。

相伴近十年,他已經是我生活中、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就坐在軟榻之上,斜倚著他的肩膀,聽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我們小時候的事情,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睡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我蓋著被子躺在皇上的龍榻上,不記得是誰抱我躺過來的,但今早他沒叫我起來,看樣子是想我多睡一會。

我往太和殿走的一路上都沒有人,行至殿門口,卻發現門口已經被重兵包圍。

小德子突然出來把我攔下,「哎喲喂,姑奶奶,您怎麼出來了?」

「這是?」我看了看殿裡。

「今日皇上趁上朝之際,把眾臣都留在殿裡,說有人圖謀不軌。這都已經一個多時辰了。」

「皇上呢?皇上在哪?」

「皇上在偏殿等人搜查證據呢,姑姑去看看,我這忙著去給太妃那邊傳個話。」

我點了點頭,往偏殿走去。

路過正殿往裡一瞧,裡面臣子都被賜座,卻沒人敢左顧右盼,都靜靜候著。前面幾個位置上,少了幾人。

我進了偏殿,皇上正坐在上首,在聽來人稟報。

「皇上,一切都按您的計劃進行,兵部尚書一到京郊軍營,就被我們的人扣下。又令人追上禮部尚書,他的轎攆剛出城不久,現在應該人應該還在城郊,其餘人馬封鎖京城各家府邸不得出入。近萬人包圍了整個定國公府,絕對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皇上眉頭緊皺,問道:「那高雍人呢?他甚至都沒有來上朝,怕是已經走漏了風聲,打草驚蛇了。」

「寧小將軍帶已經聖旨進去抄家了,消息一會就到。」

「不行,命人去封鎖城門,寧韜那邊繼續搜,一定給朕搜出他來。」

「這……皇上,京城東西南北城門眾多,我們現在已有的人手不夠,其餘各處都抽調不開啊。」

皇上沉吟一番,說道:「定國公府那邊……算了,那邊最是關鍵,少不得。從御林軍那裡抽五千人過去吧。」

我忍不住出聲打斷:「皇上,恕奴婢多嘴,御林軍的職責是保護您的安危,這等時刻調開御林軍不夠穩妥,請皇上三思啊!」

他在桌前來回踱步,「不行,事已至此,今天高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朕必須要找到他的下落,他若就這麼跑了,後悔無窮!」

他繼續與那人說:「照辦吧,你立刻去御林軍那邊調人,事不宜遲。」

「是。」

那人下去以後,皇上站在殿裡久久不出聲。

我給他倒了杯水,「皇上莫要急,現在京城堅如鐵桶,不會有問題的。」

他長嘆一口氣,「希望如此。」

「朕本打算今早調虎離山,將劉許二人扣留在城外,當朝給高雍抄家定罪,布了這局棋,朕也廢了不少心思。沒想到這老賊這就跑路了。」

「再等一等,一會或許就找到了。」

我陪著皇上在殿中候著,一個時辰後,剛才那人又來了。

「啟稟皇上,寧小將軍已經搜遍整個高府,高雍下落不明,府中搜出百餘件逾矩超規格的物件,以及高雍與朝中眾臣來往信件,另其滿門上下一共四百餘人,皆聽候處置。末將已經封鎖了整個京城,高雍絕對不會逃出去。」

皇上剛準備開口,卻又頓住。

「等等,你說,他滿門上下多少人?」

那人也愣了,「四百多人。」

「朕記得,我朝親王可以養兩千餘家將,公可以供一千多人,侯可以養八百餘,你現在給我說他家滿門只有四百人,那其餘一千私兵呢?人呢?」

皇上雷霆大怒,這點私兵其實不算什麼,都是歷代君王以示榮寵的恩典,允許他們在府中養一些私兵,用以保衛府邸,上次我與皇上去鎮北侯府,他府邸中也有自己的家將,不過他府中人那是實打實上過戰場的。

「御林軍現在還有多少人?」

「還有兩千左右。」

皇上深呼吸一口氣,「撤回……」

話音未落,突然一御林軍將領破門而入,都來不及行禮,便道:「皇上,不好,宮門破了,叛軍攻進來了。」

我與他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狐疑。

「怎麼回事?」

「宮裡有內奸,西宮的角門被人打開了,叛軍已經進來了。將近兩千人左右。」

皇上並沒有著急,他臉上滿是疑惑之色:「那剩下宮裡的御林軍呢?人在哪?」

「御林軍都在正門,和前殿附近,抽調走的都是守衛後宮的人。臣等想著後宮位置靠里,前門易守難攻,才調走後宮的人,不曾想……」

皇上打斷了他,「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後宮都是弱女子,一千人守住宮門,另外一千人立刻趕去後宮,不得讓叛軍動宮裡妃嬪宮女一人,立刻。」

「是。」

他立馬起身,拉著我就往養心殿走,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對那些守住朝臣的將士說:「跟朕撤。」

一眾將士立馬隨我二人離開太和殿,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群臣。

「皇上,這……不合適吧?」

好歹群臣的命也是命呀,這萬一一個不留神,豈不是寒了眾臣的心?

他快步往前走,一邊和我解釋。「後宮有先帝妃嬪和朕的弟弟妹妹,若是落入叛賊之手,怕是性命難保,更何況女子居多,若是叛軍窮凶極惡,她們失了清白,只怕是不得不以死明志。前朝這些老賊,都與高雍來往多年,叛軍不會動他們,也不敢動,畢竟皇帝可以換人,朝臣是不可能全部趕盡殺絕的。」

我點了點頭,他拉著我的手心十分溫暖,我瞧他這堅定的模樣,心裡也放心下來。

兩殿之間離得不遠,我二人走到一半,突然從拐角處撲出來一個粉衣女子。

那女子似要撲在我身上,卻被皇上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我定睛一看,她手裡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經劃破了皇上的袖子。

如果不是皇上反應快,我剛才怕是要實打實地挨一刀。

皇上身後的將士和侍衛見此情景,蜂擁而出,將倒在地上的那女子圍住。

皇上這些日子的武不是白練的,就那一掌,推得她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似是傷了筋骨。

女子抬起頭來,髮絲凌亂,滿臉都是淚痕,我才隱約認出這是之前見過的高仰瑤,新封的高嬪。

「你這個妖婦,賤婢,如果不是你蠱惑皇上,本宮才不會只做個嬪,為什麼要對爹爹動手,爹爹做錯什麼了,都是你這個賤人在背後搗鬼,你休想做皇后,休想!」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完全沒了嫻靜溫婉的樣子,活脫脫像一個瘋子。

皇上的臉色晦暗得似要殺人,他張口只說了一句「帶下去」,便拉著我繼續走。

到了養心殿,我才發現,他並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剛才高氏那一刀,劃到了他的右手手臂,這小半會的功夫,血已經濡濕了裡衣。

袖子寬廣,我剛才竟沒有發現。

我一下子著了急,本想去叫太醫,卻想起來此時兵荒馬亂,哪裡能等到太醫來。隨手抽出一方帕子,幫他把手臂包起來。

幸而高仰瑤也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女,力氣不大,只是不小心劃破了皮肉,傷口並不深。

我幫他擦拭掉血,卻聽他在我耳邊說:「剛才的那些話莫要當真,這些事情都與你無關,她那不過是遷怒於你。」

我沒有回答,人家都要拿刀子捅我了,我才懶得同情她。反正他爹已經坐實了謀逆的罪名,只要皇上還在位一天,她就別想有好果子吃。

「朕沒想到他能藏在京中這麼多私兵,宮裡怕是也早有人有反心,藉此機會一網打盡也是好的。」

他瞧著我給他包好手臂,然後喚道:「立刻出宮,留下守衛高府的人,其餘人全部調回來,馬上。」

「是。」

那人身輕似燕,領了命便飛奔而出。誰知過了一會,卻又去而復返。

「皇上,叛軍根本未在後宮處逗留,而是徑直來了養心殿。外面已經被圍起來了,我們現下人少,只怕是打不過,請您先移駕,末將替您善後。」

小皇帝嘆了一口氣,「薑還是老的辣,高雍果真是個人才,分得清輕重緩急。」

此時的高雍就是在困獸之鬥,宮外都是兵,他手裡這點人手,只夠藉此機會直擊要害,若是皇上被擒,宮外即使萬人之師也不得不罷手。

也許高雍本沒有盤算著走這一步,打仗他不是好手,謀算人心確是一等一的,兩千餘人的私兵,雖有逾矩,卻也不至於造反。

我一時想到剛才高仰瑤的話,如若不是因為我,會不會就不至於此?若是高仰瑤如願以償地得了後位,是不是高雍也不必搭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背水一戰?

不,不會的。皇上怎麼能容忍一直有人左右他的選擇,一直在他身邊指手畫腳。

他是君王,再年輕也是一個王朝的掌權者,他不能容忍這樣一個權勢滔天的國丈,一個無法掌控的皇后。

這是致命的威脅,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我,但不僅僅是為了我。

「還愣著?走啊!」

我的思緒被他打斷,又聽到他說:「今日朕為什麼會受傷,你們這些做暗衛的到底在想什麼,朕需要你們給朕一個答覆,守住養心殿,活著等朕回來問罪。」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暗衛,那神色與我記憶中的先皇如出一轍,轉身便帶著我走入了內殿的暗道。

「朕也沒想到,還能有棄宮出逃的這一天。」

他語氣輕鬆,我卻高興不起來。

這根本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他原本的計劃里根本沒有這麼一出。

「也是,怪朕,那會兒沒聽你勸,把御林軍調開。沖昏了頭腦。」

「不會的,皇上,我們此番出宮,正好與宮外的兵馬匯合,可以來個瓮中捉鱉啊!」

他笑了,「朕的小軍師,從哪學來的這麼多?」

「在行宮時,你不在的時候,閒來無事看了看你書柜上的書而已。」

他用受傷的手提著燈,另一隻手攬著我。暗道狹小,我與他貼得如此之近。我想替他提著燈,卻被他一句「我來吧」攔住了。

我又想起剛才那個暗衛,便問他:「剛才怎麼不帶他一起來?一會兒出去也好有個照應。」

「小傻瓜,今天這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若不是裡應外合,這宮門怎麼會破得如此之快,宮裡內奸並不少,他們暗衛十餘人,剛才竟沒有一個人攔住那女人,此番失職,朕治他們死罪都不為過。」

「更何況,暗道內空間狹小,我二人並不是他的對手,萬一他起了歹念,或是本就已經叛變,我二人今日只怕會葬身於此。」

「皇上不怕他一會再跟上來?或是透露給叛軍?」

「暗道的門短時間內只能開一次,下次可以開啟時朕都能打回來了。他們若守住太和殿,朕回來可以不計他們的罪。」

我意識到,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喜怒不定的少年了,他現在的思想,氣度,雖不夠周全卻也經得起審度的謀算,儼然是一個帝王應有的。

只是他身邊日夜守衛的暗衛都已經成了他的懷疑對象,他卻依然敢摟著我往前走。

若是包藏禍心的人是我,那後果豈不不堪設想。

出了暗道,他帶我直奔高府,此刻的高府被重兵包圍,所有家眷都上了鐐銬,跪在門口。宮中有變的消息也剛被帶到,所有兵馬已經集結起來。

寧小將軍正準備出發,卻見皇上而來,又驚又喜,立刻下馬行禮。

皇上拉起他,「朕沒事,宮內人手不足,馬上帶兵回宮,刻不容緩。」

後面的人遞上來一匹戰馬,皇上翻身而上,又伸手,欲拉我上去。

我猶豫了一下,正想上前,卻被一旁的寧小將軍打斷。

「皇上,不可再帶她。」

「為何?」皇上手上動作一頓。

「按理來講,高雍藏這兩千人也翻不起什麼風浪。怎麼恰好就等著人馬都調開了再讓內奸給他開宮門呢?皇上不疑惑嗎?臣等籌謀已久,差點就此功虧一簣,皇上身邊,只怕早有細作吧?」

「不是她。」皇上眼神堅定,我瞧這情況不對,這等危急存亡的時刻,君臣不應因為我相爭而離了心。

「皇上,宮內刻不容緩,奴婢隨您一同去難免會讓您分心,不如就留在宮外,待您平定叛亂再來接奴婢。」

我跪在地上,盈盈一拜,他對後面的將領吩咐,「保護好她,她若有事朕定不饒你們。」

他凝視我一會,便揮鞭而去,駿馬揚起一陣風,身後萬軍相隨。

我遙遙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他也明白寧小將軍的懷疑,因為他的謀算只告與我一人聽過。

可他依舊對我無條件的信任,即使疑心到身邊暗衛,都不曾質問於我,捫心自問,若我是他,未必能做到。

他所做的一切,是拿生死保護於我,若高仰瑤是真的刺客,若她的刀上淬了毒,後果不堪設想。

若我是內奸,若我真的背叛於他,只怕他今日難逃一死,他這樣一個心思細膩敏感的君王,居然毫無保留地把最柔軟的一面都給了我,連他自己也明白,如若錯付,便是在劫難逃。

我在宮外從午後等到入夜,心裡急得仿佛貓撓,憂心他有沒有事,會不會受傷,身邊有沒有內奸。

到入夜的時候,寧小將軍來了,我瞧他怎麼隻身一人,不見皇上來,心裡咯噔一下,以為皇上出了意外。

整個人從心口涼到腳底,身體好像都麻木了,做不出任何反應。

我哆嗦著嘴唇問他,「皇……皇上呢?怎麼只有你來?」

我整個腦袋一片空白,生怕他說出什麼噩耗,原來小皇帝,已經對我而言如此重要。

寧小將軍翻身下馬,給我行了個禮:「叛軍已經殲滅,高雍畏罪自殺,臣今日的冒犯,還請娘娘見諒。」

我意識到原來皇上沒事,長舒了一口氣,卻又覺得他說的話哪裡不對。

只聽他繼續道:「臣等,奉聖旨,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後面的將士隨著他一起山呼道:「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我坐在高頭大馬上,前面有寧小將軍開路,我恍然覺得有些不真切。

一路走到宮門口,剛準備下馬,一個明黃色的身影來迎我。

他伸出手,牽過我身下駿馬,攬住我的腰把我抱了下來。

我心裡又高興又緊張,幸好,幸好一切終於結束了。

我撲進他懷裡,他揉了揉我的長髮,在發間落下一個吻。

「沒事了,清梔。」

我隨著他的轎攆一路回養心殿,路上還能看到隱約的血跡。

「高雍私藏兵馬,本想著以勢壓人,架空朕的權力,卻沒想到朕這次做得如此之絕,他得了消息,就帶私兵出逃,又被御林軍堵在城內出不去,便兵行險招,勾結內奸逼宮。」

我突然想起來,便問他

「內奸可有找到?」

「朕身邊的……小德子,這次可是起了大作用,差點就害得朕馬失前蹄,他早就被高雍收買,要不是朕更親近你,而非他,只怕此次朕性命難保。即使這樣,他還是透露出去不少,害得朕損了近千人的御林軍。」

我突然想起來我那會剛準備去尋皇上,遇到小德子要往後宮處去,怪不得高仰瑤能得知前朝的消息,只不過怕是他也沒想到,那女人能蠢到持刀來刺我。

「還有……御林軍內兩人,和後宮的容太嬪,竟都聽信讒言,投誠於高雍,那宮門就是容太嬪開的,小德子哪能有這麼大的膽子。」

「什麼?容太嬪?」我著實嚇了一跳。

「嗯。高雍許諾她,一旦逼朕退位就扶持她的兒子登基,她也真是個蠢的,朕若今日殞命,還輪得到她母子得了這皇位?」

「皇上打算怎麼處置?」

「小德子已經死於宮亂,容太嬪見朕帶兵回來也已經自縊,朕將她廢為庶人,裡通外敵的人也已經賜死。至於朕的弟弟……雖然他才三歲,但此事他母親逃脫不了干係,朕將他廢為庶人,以後會送出宮去,找個好人家撫養他。」

我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想要除去後患,就不得不血洗京城。自古成王敗寇,本就如此殘忍,若今天敗了的是皇帝,想來我或許也難逃一死。

只是聽到這些熟悉的人,為了權勢而在背後捅刀子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裡很難受。

我想皇上,他也如此。雖然他手段狠辣,卻也是迫於無奈。

「清梔……朕是不是嚇到你了,朕……」

我抱住他,「皇上,都過去了,清梔要你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好。朕有你在身邊,就已經很知足了。」

「嗯。」

那場滿城風雨的政變,最後以皇上在高雍的屍首前,拿出那道聖旨,封我為後終結。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皇上是這個帝國真正的掌權人,再無人能左右他的選擇。

那群曾經見風使舵的老臣無人敢說一句反對之詞,無人敢拿我是個宮女來說事。

這就是權力,絕對的權力,能讓任何人都無法反抗的力量。

寧小將軍現在是一品護國將軍了,寧家跟著水漲船高。

皇上的舅舅鎮北侯雖除了賞賜之外再無別的晉封,卻依皇上之命認了我為義女,鎮北侯府再出一位皇后。

這樣我也可名正言順地登上後位,順便方便我出嫁,而鎮北侯是皇上的親舅舅,與我並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會有外戚坐大的嫌疑。

我與皇上的婚期定在下個月,如今我在鎮北侯府待嫁。侯府幾位公子都隨鎮北侯遠在邊關,兩位嫡小姐也早已嫁人,前日倒是來府中見過面的。

府中的侯爺和侯夫人不在京中,其實我現在便一個人在這偌大的侯府里,難免有些無聊。不比以前天天陪著皇上。

有的時候實在沒有事做,繡一繡嫁衣,去街上逛一逛,倒也不錯。

皇上這幾天剛處理了一批朝臣,正是朝中繁忙之際,不知道他怎麼回事,每天傍晚還跑出來要陪我一同用膳。

我正在院子裡散步,突然一雙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皇上,別鬧了。」

他輕笑一聲,環住了我的腰。

「朕的未婚妻,可有想朕嗎?」

「才不想呢。皇上政務處理完了嗎?就跑來這裡和人家膩歪。」

「沒辦法,以前時刻能見面,現在每天只能見一回,朕上朝的時候都忍不住走神想你。」他拿下巴蹭了蹭我的肩膀,說道。

我嬌嗲一句,「昏君。」

他不怒反笑,回我道:「妖妃。」

成婚的那天舉國同慶,高府抄家抄出來的寶貝都給了我做嫁妝,加上嫻太妃和鎮北侯府還給我準備了不少好東西,整整八十一抬,整個京城沒有哪個女兒家不羨慕的。

嫻太妃親自出宮來為我梳妝,大紅色金繡龍鳳的嫁衣襯得我肌膚如雪,念過冊文以後,穿戴整齊行了跪拜之禮,冊封就算結束。

兩位侯府小姐扶我上了特製的鳳輦。我是本朝歷代帝王以來唯一一位登基之後大婚的皇后,這儀仗都是史無前例的。

名門望族的八抬大轎都算了不得的,而我畫龍雕鳳的十六抬鳳輦,由護國將軍寧韜為使節,引著婚轎從鎮國公府往皇宮走。

我看得出來這是故意繞了遠路,為了大半個皇城都能看到這一盛況。

行至皇宮,正門為我而開,一身大紅色金繡龍袍的皇帝,等在大殿前。

我透過鳳冠霞帔的縫隙,看到他,他眼裡波光流轉,有驚艷,有欣喜,有故作鎮定的激動。

我突然想起來我在行宮的那場豪賭,我想,我贏了。

他牽過我手中的紅綢,我兩人就這樣一人一頭,像是被命運緊緊系在了一起。

階下眾臣子命婦向我二人叩拜行禮,從今往後,我便是元皇后,是他唯一的妻。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從我身邊挪開。

我坐在乾清宮的大殿裡,這裡被裝飾一新,入目都是喜慶的紅色,花燭燃的噼里啪啦響。

我二人在簇擁下喝了合卺酒,撒了帳,身邊的喜娘一遍又一遍說著吉祥話。

這我都沒有聽進去,我腦子裡已經把昨夜看的春宮圖放大了一萬次,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許多遍。

這次是真的要承寵了,不是皇上與他的貼身宮女,而是趙榆與他的髮妻。

眾人退下,屋子裡一時只剩下我二人。他盯著我的眼睛,目光里都是璀璨的光芒。

我從未覺得我與他如此接近過,好似要合二為一,又好似我們本就是一體。

最終在最洶湧的波濤中,我化為一潭春水,而他也倒在我之上。

第二天我醒來便是腰酸背痛,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

「皇上呢?」我問了問一旁的小宮女。

「啟稟娘娘,皇上已經上朝去了。」

我心裡細想著,他可真有精力。

「娘娘,兩位貴人來請安了,您要不要出去見見?」

「貴……貴人?」我突然意識到,之前進宮的有三個,高仰瑤死了,還剩兩位貴人。

我一臉尷尬地坐在上首看她倆給我行禮,旁邊的宮女早已經備好了賞賜的東西,我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就在這時候皇上駕到,我立馬起身來迎他,只奈何今日路都走得一瘸一拐,仿佛刀割。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我,然後又瞥了一眼那兩個女子。

「你們來得正好,朕本想著今日挑個時間和你們說清楚,入宮前有中意的人選的,朕給你們賜婚,沒有的話,朕改日給你們挑個好人家嫁了。」

那兩美人兒一臉驚恐,立馬跪地求饒。

「皇上饒命啊,臣妾對皇上忠心不二,絕無他意啊!」

我瞧這樣,也開口阻攔:「皇上……不好吧?」

「朕意已決,不必勸朕。」

我瞧他這樣,便也不敢插嘴了。

他摸摸我的頭髮,「皇后不必為難。」

最後這兩姑娘,被皇上封了郡主送回府去,又賜下許多東西,嫁給了兩位新晉的御史。

皇上雖不是昏君,這番動作也算是為所欲為,這下好了,宮裡除了我,再沒有別的妃嬪。

婚後一年,我與皇上一同用膳的時候,犯了乾嘔。

這個皇朝的男主人已經不再青澀,他雖專橫,卻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我也可以安心在後宮養胎,他在我宮裡放了兩倍的人手,保證我腹中的孩子可以安然無恙。

閒來無事我便與嫻太妃聽聽曲看看花,好不快活。

嫻太妃吃著葡萄,對我說:「你真是好福氣,先皇寵竇貴妃都沒寵到這份上,你這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想起他一臉寵溺的模樣,我笑了笑不作聲。

自我有孕之後,我與皇上便每日相擁入眠,龍床很大,但他總是睡在外面,說是怕撞到我的肚子。

晚上我躺著,他給我念念書,說是孩子聽了會聰慧些,他聲音溫柔,我不一會兒就泛起了迷糊。

最後好像聽到他說,等孩子出生之後,要給皇后賜避子湯了,不然只顧著小皇子不記掛皇上了怎麼辦。

我迷迷糊糊哼了一聲,書里有這一句嗎?

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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