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我在姻緣殿裡振臂高呼,「都給我虐!我得不到甜甜的愛情,誰也別想擁有!」

我在姻緣殿裡振臂高呼,「都給我虐!我得不到甜甜的愛情,誰也別想擁有!」

我是姻緣神,有一天我突然黑化了,把手裡的紅線全都染成了黑線。

「嗬嗬嗬嗬嗬嗬,反目成仇吧!相愛相殺吧!」我在姻緣殿裡振臂高呼,「都給我虐!我得不到甜甜的愛情,誰也別想擁有!」

黑線圍繞著建築高速旋轉,形成颶風結界,無人能入內。

黑化是多麼爽的一件事啊。

腦子被破壞欲占滿,可以縱情發泄,不用考慮後果,也不用工作。

啊,工作。

有人能理解嗎?

一隻與「姻緣」這一概念同時代誕生的青蛙,在地上撿到一截紅線,就這樣成了神,自然而然地開始了四千多年孤獨的牽線工作。

孤獨的牽線工作!

就像一台點鈔機,每天數著巨額錢幣,卻一張也留不下來,機生除了數錢沒有別的意義,充一點電,就能讓它持續工作到報廢。

它已經那麼辛苦了,就給它一張吧?

沒有人會這麼想,就像沒有人會喜歡一個原身是青蛙的神那樣。

「虐,虐死你們。」我獰笑著把又一捆紅線按進章魚汁桶里。

酸臭的愛情與咸腥惡臭的海產品最配啦。

「姑媧?姑媧……」殿外傳來某人的呼喚。

「竟敢直呼我的名字!」我霎時紅了眼,回過頭厲聲嘶吼,「我要把你的黑線纏到馬里亞納溝的鮟鱇魚身上去!」

寒光閃過,一個白袍仙君斬開我的黑線鑽了進來,。

我目眥欲裂:「司命!你竟敢砍我的姻緣線,這是多少人的愛情啊!」

「不讓砍你拿來做結界?天兵都來抓你了,待會全給你砍斷。」他收了劍,看清我屋裡的狀況後嚇了一跳,「你在召喚邪神嗎?這不得罪加一等,掛南天門……」

「我先把你掛上去!」我腦子嗡嗡的,高高舉起我的墨汁桶,「你們這些冷血無情的神仙,從來都不在乎凡人的感受!你們自己就是邪神!」

比如司命,他掌管凡人的命運,熱衷於給人類下絆子,欣賞人類遭受飛來橫禍的慘狀,從人類發出的「這就是命啊」當中汲取神力,扭曲至極。

自打我上任,就跟他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我牽線他拆夥,異地、車禍、失憶……我每一對cp的坎坷情路上都能看到他作祟的身影。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我當即揚桶潑過去。

「什麼東西?!」

他狼狽地躲開,氣得我追上去要把桶扣他腦袋上,不慎踩到地上的章魚,摔倒在一地墨汁里。

「嗬……嗬嗬……」我一身狼藉,坐地上歪著脖子崩壞地笑,「我要逆天,我要造反,把你們的線全都捆在一起,編一個大大的中國結……」

「真敢說,不怕我舉報你啊。」司命蹲下來盯著我瞅,俊俏的小白臉晃得我想吐,「你眼珠子發紅光呢,真的假的……呃啊!」

我咬住了他的手。

司命慘叫起來,聽得天兵要往裡闖,連滾帶爬拖著我鑽出去了。

我撒開嘴,眼睛放光地看著天兵:「哈哈,十個小伙子,淫亂的天庭改造就從你們……」

天兵如臨大敵,司命拼死把我嘴捂住:「她喝章魚汁中毒了,說話顛三倒四的,等她平靜下來,再去王母面前請罪可好?」

「這樣我們沒法交代啊。」天兵說,「而且你又有什麼資格做這個主呢?」

「也是。」他沒說什麼,扯著我跟著天兵一路走了。

我趁他們說話,把天兵們的紅繩編成了一股,發出悶笑:「唔唔唔唔唔……」

「你幹什麼呢?」被司命發現了,他騰出一隻手把我抓住。

玉一樣的小拇指上,吊著一截若隱若現的無根紅繩,我可看不得繩狀物,當即就伸出另一隻空手……

「不許動我的紅線。」他警告一聲,迫不得已把另一隻手也放下制止我。

啊,牽手手,好突然的牽手手,我還沒有跟人牽過手手,暖暖的。

我安靜了。

就這樣保持著四手交握的彆扭姿勢走進了長生女神殿,仙界頭目王母坐在上頭,語氣平和:「姻緣神,你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嗎?」

我情緒稍有平緩,想著也不是不能好好和她傾訴一番。

司命觀察著我的神色,鬆了一口氣,就要撤手,我狠瞪著他攥緊了。

到我手裡,砍下來也得給我。

他不敢動了,王母在上頭笑了一聲:「幾千年了,我還從來沒見你發這麼大脾氣,上來坐坐吧……姑呱。」

「王母!你再亂叫!」我再次紅了眼,盯著她冷笑,「我要把你跟魔界的誅天大君捆成一對!讓你們在殺戮中相愛,痛不欲生,你死我活,玉石俱焚……」

王母倒吸一口涼氣,坐直了身子。

「她精神不太穩定,您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司命妄圖打斷。

我拔高音量猖狂大笑:「我還要讓妖界大王花、鬼界閻羅王都加入這場虐戀!展開席捲六界的殘酷修羅場!毀天滅地……唔唔!」

她對我用了噤聲術,手細微地抖著,強自鎮定道:「司命,她變成這樣之前,是在跟你吵架對吧?」

「是,本來只是工作上的爭執,我一時失言,可能刺激到她了。」司命一副沉痛的模樣,「我也有錯,所以我負責地把她帶來請罪了,您饒了我吧。」

「你說了什麼?」

「大意就是,你是孤高的神,可能對於凡人的情感需求,並不是那麼了解……」

她想了一會:「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原話搞不好是:你一個四千年孤寡老青蛙,懂什麼愛情,還牽你那破線呢,趁早退休回池子裡玩水草球吧?」

女神啊!完全一致啊!

我激動地唔唔好一陣,司命汗顏,埋著頭等女神降罪。

「自己系的疙瘩,自己解。」慈悲的女神沒有訓斥,手指在扶手上點點,「司命,負責到底。」

「是。」

出了女神殿,司命愁眉苦臉的:「姑媧,你平時看著沒皮沒臉的,怎麼突然一碰就碎,這下完了,到底要怎樣才能恢復啊?」

噤聲術解了,我浮起一個恨意滿滿的笑:「下界。」

「啊?」他一愣,「下界去哪?」

「去抓鮟鱇魚吧!」我興奮地飛了出去。

「不能去啊!」他使勁抓著我的手往回拽,「救命啊!來人啊!」

一個仙女路過:「我幫誰啊?」

我朝她咧嘴一笑:「嘿嘿,小仙女,我要把你的姻緣線捆到最高冷無情的仙君身上,讓你求而不得,被狠狠拋棄……」

她大驚失色。

「別怕,我抓住她的手了,快把她拖回去!」司命喊著,仙女趕緊繞到背後箍住我的腰,一個推一個拉把我架走。

啊,是抱抱,好突然的抱抱,還從來沒有人抱抱我,暖暖的,軟軟的。

我安靜了。

回到殿內,小仙女看著一地狼藉,擔憂道:「這是她家嗎?天啊,她這是怎麼了?」

外面的結界已經收了,無數的姻緣線從屋頂高高垂下,黑紅交錯氣氛詭異,很符合我如今的氣質。

我驕傲地介紹著:「歡迎來到我的黑暗姻緣殿,這裡是眾生姻緣交錯之地,下一場天地大劫的颶風眼……」

「她現在說話就這樣。」司命長嘆一聲,「連續上了四千年的班,可能精神有點抗不住了。」

「好可憐啊。」小仙女摸摸我的頭,「好好休息一陣吧,以後可不要再努力工作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啊,摸摸頭,還從來沒有人摸摸我的頭,暖暖的,柔柔的。

我又平靜了一點:「叫我姻緣大神就好。」

「她叫姑媧。」司命說。

「嗚哇要快點好起來哦。」她又摸摸我,走了。

「你倆完全不聽我說話嗎!」

我得到了撫慰,情緒平復了許多,回頭卻見司命在他衣服上撕布條,再次燃起怒火:「你還想把我綁起來?我先把你綁起來!」

「不是啊。」他一臉冤屈,「我想做個墩布,幫你把地板拖乾淨,天界規定,造成污水自己喝掉,你忘了嗎?」

「那你拖吧,但我是不會感謝你的,嗯。」我點點頭,「我要去工作了。」

「都這樣了還工作,快休息吧。」他舉目環視了一周,「你這裡連個床都沒有的嗎?我給你打個地鋪,你睡一覺。」

他的建議也有道理,我腦子有種不清醒的感覺,搞不好就是過勞的原因。

司命又脫了件衣服在一邊鋪好了,回頭叫我:「來啊,你蹲在那幹嘛呢?」

「我們青蛙都蹲著睡覺的。」我一動不動。

「你現在是人形啊,尊重一下人體工程學好嗎?」

我不情不願地讓他拉過去了,看著那鋪了件衣服的簡易地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怎麼沒有枕頭呢。」

「突然又這麼講究了。」他嘆了口氣,「要不去我家吧?你這裡也沒有東西能做枕頭啊。」

我看向他:「誰說沒有了。」

互瞪了半天,最終他屈服地跪坐下去,把我腦袋按到大腿上:「行了吧,真不見外啊你。」

啊,膝枕,原來這就是膝枕,暖暖的,彈彈的。

這種有人甘願為你付出的感覺,被照料的溫柔摻雜著隱秘的奴役意味,是真爽啊。

司命端正地跪著,在一邊接著做他的墩布,動作放輕了。

他把他那破嘴閉上,就還挺順眼的,神情專注的時候尤其如此。

燈在空中浮著,他眼瞼垂下,衣服里透出書卷的陳香,下巴邊緣半透明,像凡人案上供奉的玉雕。

他突然皺起眉毛低頭瞅我:「你怎麼還不睡呢?」

「睡了。」

「你倒是把眼閉上啊。」

「我們青蛙都是睜眼睡覺。」

「求求你忘了青蛙吧。」他拿手蓋上我的眼往下一抹,「安息。」

我安息了。

醒來之後司命一臉期待地看向我:「感覺怎麼樣?」

「神清氣爽有力氣,很不錯。」我站起來跳了兩下,「太好了,我可以繼續工作了。」

他杵著墩布顫著腿站起來:「哎,你還是培養個助手吧,這麼多事都一個人做,遲早還得復發……你在幹嘛?」

我正把懷裡的一捆線浸進章魚汁:「工作啊。」

「你完全沒好啊!」他哀嚎著一瘸一拐地衝過來,「到底為什麼要把線染黑啊?」

「這樣子,情侶們就會開始虐戀了,世上就不再有甜甜的愛情了。」我凝望著桶里慢慢變黑的線,平靜地說,「我最討厭甜甜的愛情了。」

看見有人談情說愛就煩,胃裡翻江倒海的冒酸水,控制不住地暴躁,想毀滅世界。

他頓了一下說:「你確定有用?你看過凡間的情況嗎?」

「沒有,場面一定很慘烈,我還沒有做足準備去看。」

他掏出他的窺塵鏡:「我就說怎麼回事呢,你搞錯方法了,紅線染黑屬於是紅得發黑,所以他們現在是甜得發膩的狀態。」

我愣愣地望進去。

凡間的情侶正是如膠似漆水深火熱,一個個學也不上了班也不上了,相距千里的在翻山越嶺,遠隔重洋的在跨海冬泳,甚至還引發了幾起人相食案件。

司命拍手叫絕:「哈哈,太有意思了,我早就說過,姻緣也是苦難的一部分,你還不信。」

「怎麼會這樣……」我喃喃自語著,無意識地蹲回去撈出紅線想洗乾淨。

「來我幫你擠墨水。」司命興沖沖地上一邊拿桶,「咱們快點把這些全都染黑,我等不及要看了……」

「住手!」我抄起一隻章魚砸他臉上,眼前蒙起血霧,氣喘如牛,「嗬,嗬……我要把線洗乾淨,我要尋找鮟鱇魚,我……」

「你到底要怎樣啊!」他慘叫著和章魚搏鬥,「為什麼又想起鮟鱇魚了?這也能怪我?」

「人類寶寶遭受如此浩劫,你身為司命,卻根本不關心他們……」我惡狠狠地指著他。

「什麼人類寶寶,好噁心,你是女媧嗎!」他頭髮被章魚薅得亂飛,臉上全是紅腫,神情崩潰,「搞不懂你!洗你的線吧,我去幫你找鮟鱇魚!」

「你幫我找鮟鱇魚嗎?」我乾巴巴地站了一會,憋出一句,「自掘墳墓!」

「那怎麼辦,我要對你負責啊。」他哀嚎了一陣,拿出通訊工具給誰發了信息,「在家呆著,水馬上就到……」

啊,負責,還從來沒有人說要對我負責。

我木著臉指指地面:「過來。」

「你要幹嘛?」他警惕地走過來,讓我把手抓住了。

四手緊握,十指連心,溫度與力量感的傳遞間,仿佛也帶來他人的牽絆與共情,撫平了心頭的暴躁。

「呼……」我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頭皮鬆了一些。

「你是不是……」司命發現了什麼,試探地看向我。

「怎樣?」我瞪回去。

他把手抽走。

我:「混蛋啊!」

他又把我握住。

我嚴肅地說:「下次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我發現了,你眼睛像個燈似的,這樣就熄了,」他忽然笑得前仰後合,把手鬆開,「這樣就亮紅光,哈哈哈……」

「閉嘴!我要打你啊!」

我揮舞著拳頭,被他攥住了拿下來,盯著我笑:「別生氣了,我不撒手了。」

笑著,他略微苦惱地皺住眉,臉朝一邊偏去:「咳,怎麼會這樣呢……」

「我怎麼知道。」我摳緊了他的手,感覺他手心發燙,轉過去環視滿屋子的黑線,「到底要怎樣才能正確地折磨情侶呢?」

「你還沒放棄啊?」他眼珠一轉,拉著我坐下來,「這個你得問我啊,雖然我不懂虐戀,但是我懂虐啊。」

我後仰。

他興致勃勃地講起來:「我跟你講,人類的苦難千奇百怪,要讓人感受痛苦,生老病死,貪嗔痴怒,有很多技巧可用,比如欲揚先抑……」

他滔滔不絕,越講越起勁,我聽了一兩個時辰,靈魂已不知出竅到了哪裡。

「姑媧,姑媧?」他搖我。

「啊?」我醒了。

「哎,算了,光說不練確實有點枯燥。」他從一邊端來一個盅子,「先吃飯吧。」

「飯?」我看著眼前盅子裡噴香的湯,「這什麼?」

「鮟鱇魚啊。」

「煮了嗎?」

「煮了啊。」他理所當然道,「我請廚神煮的呢。」

「煮了,那我怎麼纏呢?」

「饞,饞啊,我也饞啊,好香啊。」

我要發作,他慌忙把我手抓緊了,舀了一勺湯往我臉上招呼:「快,快嘗嘗,待會涼了。」

我被他按著灌了一勺湯。

是,是餵飯飯,好突然的餵飯飯,我還沒有被人餵過飯飯,香香的,甜甜的。

司命嘗試著把勺子撤走:「可以安心吃飯了吧?」

「惡唔唔惡。」我叼著勺子兇狠地警告。

「快,再來一口,別說話,嗆著你。」

一滴也沒漏地餵完了飯,我滿足地挺著肚子:「明天再給我弄一條來。」

他嘶了一聲,試探道:「那是要炸的呢,還是燒的呢?」

我心想自己也不挑食:「都行,你讓廚神自己發揮。」

他忙不迭答應了。

收了餐具,水神來做清潔,關上門在屋裡高速旋轉了幾千周,洗得窗明几淨,紅線耀眼閃亮,章魚汁也吸收了帶走。

為了工作,我只拿一隻手跟司命牽著,空出一隻撫摸垂下的線,這一片都是我以前太優柔寡斷,留下的懸案。

捻出其中三股,我道:「這個男人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以前我因為不管牽給誰,都會有一個人不幸福而猶豫不決……」

司命摸摸下巴:「其實你把那兩個女人牽在一起,不就三個人都幸福了嗎?」

「我想過。」我嘆了口氣,「但是她倆互相不喜歡,這樣的話,牽到一起也會散開。」

「那你把人和鮟鱇魚牽到一起就不會散開了嗎?」

「我有一種強行牽線法,只要有線,什麼東西都能成,但是需要耗費一千年的修為。」

「多大仇啊。」他臉一白,聲音小了下去。

我看他一眼:「相反,兩個人之間如果感情順利發展,那他們的紅線也會自然而然地連到一起,不需要我干涉。」

他低頭看了看我們交握的手,突然自嘲:「真好啊,天上地下,唯獨姻緣神沒有紅線,真是自由。」

我從沒覺得這是什麼好事,心情又糟糕了一點。

他岔開話題,語氣輕鬆道:「這三個人,現在你總算能做出決定了。」

「不行。」我陰沉地說,「現在是不管牽給誰,都會有一個人得到幸福,所以我還是很糾結。」

司命停了一瞬,突然興奮:「讓這個男人身患絕症,不就三個人都痛苦了嗎?」

「我做不到啊!」

「我可以。」他從虛空中掏出他的倒霉小本本,「你說一聲就行,我幫你記。」

我連忙把他手按住:「怎麼能因為這種原因就讓人得絕症啊,那也太無辜了!」

「哎。」他一臉的你好麻煩,「你換個角度想,總有人要得絕症,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那為什麼一定要讓人得絕症呢?」

「因為絕症就在那裡啊。」

相同的對話重複過千萬次,這次不同的是他無論願不願意,都得聽我的。

我把他那隻手搶過來夾到腋下,霸道地說:「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寫了好吧!」他掙扎出來,收了本子作罷,「嘴裡說著要毀滅世界,結果卻一點苦都看不得人受,你黑化根本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要在精神上狠狠折磨他們。」我怒了,捏緊那三股繩猙獰道,「三人幸終吧!然後在永無止盡的名分爭鬥里糾纏一生,精疲力盡!」

「說不定人家樂在其中呢。」他閒閒地笑。

「氣死我了。」我把繩摔了,暫且擱置,再看看別的。

又拿了兩股:「這兩個人是敵對部落的,在一起的話,他們的家長就會認為對方把自己孩子拐了,從而引發械鬥……」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司命在那慫恿。

「這種攸關旁人生死的決定,還是留給他們自己做,反正無論如何都很虐,嗯,就這樣就好……」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司命嘆了口氣。

走著走著又看到兩個:「這倆人又分開了,這已經是他們第十八次分開了。」

「人類的情感這麼善變的嗎?」

我習慣性地給他倆系上:「不要再吵架了哦……不對,這樣他們不就幸福了嗎,給我分開,不對,分開他倆不就解脫了嗎……」

我痛苦地摳著頭,司命安撫性地抓著我:「我把他倆弄成植物人,你不用再糾結了。」

「不行不行。」我清醒過來,放下去換了一對,「這邊有兩個人,年齡差距八十歲,但他們是真心相愛的,如果在一起的話,他們的家人就會崩潰。」

「快牽上。」

我猶猶豫豫地把繩子握住,一朵結在手裡形成。

完了忙不迭去看窺塵鏡,那裡正在上演雞飛狗跳的家庭倫理劇。

看了半天再去理線:「青春的肉體,逝去的承諾,三十年的守候,還有絕望的禁忌關係,數十人的感情糾葛,無論如何都很精彩,好難選擇……」

司命不停打哈欠:「你情緒也太容易調動了,這樣,我再給你安排個車禍熱鬧熱鬧。」

「不行。」我拉著他走開,走兩步又掏出鏡子,「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搞到天黑,一對也沒搞成,司命疲憊不堪地說:「姑媧,我現在對你只有敬佩,如果我是你,肯定早就身死道消了。」

有人敲門,送來了床等家具,我被他要求著每天睡一覺,並沒收了窺塵鏡,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我的手,像什麼病人家屬一樣。

「行吧。」我安安靜靜地躺在被子裡,「睡不著怎麼辦呢。」

他眼皮打架:「那我給你數水餃吧,一個水餃,兩個水餃……」

「水餃是什麼來著?」四千年沒吃過東西的我這樣問。

他欲言又止:「那你喜歡什麼東西,我給你數。」

「我喜歡虐戀的情侶。」

「一對情侶,兩對情侶,三對……」他的臉突然扭曲,「我要把他們全殺了。」

「那你數蚊子吧,我記得我以前很喜歡蚊子的,特別是悶熱的夏天,池塘邊,嗡嗡嗡嗡嗡嗡……」

他眼神逐漸迷茫,腦門往床頭一磕,自己睡著了。

我溜下去觀察他,他皺著眉毛一臉難受,似是白天遭受過什麼非人的折磨。

我是個心軟又情緒化的神,即使他是我死對頭,此刻我也有些於心不忍。

把手放他臉上想給他揉開,溫熱的呼吸噴在掌心,癢酥酥的,毛茸茸的眉毛在指尖蠕動,聽見他痛苦的囈語:「章魚……不要……」

「我很快就好了,我感覺得到。」我悄悄說,怕他聽見,「謝謝你啊,別醒啊,再給我摸會。」

摸哪哪縮,俊俏白皙的臉很快皺成一團,手感柔滑彈手,我想起來曾見過凡人吃的水餃了,吞了口口水。

他似乎是魘著了,任我怎麼揉搓也醒不來,只能擺頭哼哼無力掙扎。

真治癒啊。

黑化值下降了。

早上醒來,司命臉上掛著黑眼圈:「你什麼時候才能適應人形?就非得像個青蛙一樣趴著?」

我不能說我昨晚折磨你直到睡著,把頭轉開:「我要工作了,還有很多糾結的姻緣需要處理。」

跟著我上了三天班,司命變成了半死不活的樣子,渾身無力情緒低下,神力不斷流失。

我把他搬到床上,他神情枯槁,眼神失焦:「姑媧,神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你別想了,你不要身死道消啊。」輪到我當病人家屬了,「來吃點鮟鱇魚吧。」

「噦……」他乾嘔了一陣,「謝謝你,拿走。」

「怎麼辦呢,你怎麼也出問題了。」我著急地打開通訊石板,「我找雷公來電你一下吧。」

「趁我病要我命是吧。」

我試圖在石板上尋找解決方法:「司命,你是不是抑鬱了,我找到一篇文章,好長啊……總之你想和你的母親交配。」

「誰在胡說八道。」他坐起來了,「我要讓他口腔潰爛。」

「我們是神仙,不要講地獄笑話。」我刷了一條無意冒犯,把他按回床上。

他的胸膛在我手底下微弱地起伏,哼笑一聲:「我都沒有母親。」

我停頓了一下:「令堂走得真可惜啊。」

「我真沒有。」他裹著被子慢慢翻過來側躺著,「我誕生於人類對於『命運』這一概念的迷信,從天地間自然形成,本來姻緣神也應該是這樣的。」

我跟他吵了四千年的架,還沒好好說過話,是第一次聽到這些。

「結果姻緣神的紅線本體剛剛誕生,就被一隻青蛙當蟲子吃了。」他眼皮懨懨地耷拉著,「真慘。」

「我當時以為是蚯蚓。」我回想了一下,有點愧疚,「可能這就是我情緒出問題的原因吧,德不配位,遲早崩潰。」

「不是。」司命掀起眼皮瞅我,「它那時只是一段無意識的神力罷了,你消化了就是你的,沒什麼配不配的,你出問題,應該是有別的原因。」

我沒說話,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拇指,心想是不是因為我把姻緣神本體吃了,所以才被懲罰找不著對象的。

司命半笑半惱地望著我,眼底一片幽光:「其實我覺得青蛙做姻緣神挺好,呱唧呱唧的,天天跟我沒事找事,吵死了,我一點都不會寂寞了。」

我燃起鬥志:「我覺得你在病床上躺著也挺好的,小嘴抹了蜜,說話真好聽呢。」

他把嘴捂在被子裡笑了幾聲:「只是我感覺我好多了,你以後恐怕再也聽不到了。」

那挺可惜的,我想了想,溫柔地問:「你想看星星嗎?我聽說漂亮的星空可以治癒人心。」

「哪裡?」他迷迷糊糊地到處望,「你這裡都讓線蓋滿了,窗戶都沒一個。」

「線隱掉就好,我的屋頂本來是透明的。」我輕聲地說,「是仿造我住過的池塘,我很喜歡那裡的晚上,星星月亮,螢火蟲,是我珍藏的景色。」

「給我看嗎?」他似乎意想不到,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好啊。」

我揮手隱藏掉屋裡遮光的線,正午暴烈的日光砸下來。

「啊!我的眼睛!」司命嚎叫著翻過去,「我白信任你了!你這個陰溝里的蛤蟆!」

那怎麼辦呢,他現在渾身無力,跑也跑不掉,只能讓我為所欲為。

「外面的樹上還有一片葉子了,但是開春會長新的,我的神力枯竭了卻無法恢復,沒先到有一天我竟然會羨慕一棵樹……」他望著我給他開的窗外,喃喃自語。

「別羨慕。」我去外面撿了一把葉子插他頭上,「這下你也長葉子了。」

「你不是人啊!」他憤怒地薅下葉子砸向我。

「你這不是挺有力氣的嗎?」我說,「沒事就下來了,為了照顧你,我都沒法工作了。」

「你倒是撒了我的手去工作啊。」他沒好氣地躺在那翻白眼,「你掰我的手幹嘛?你拿我的手指頭編麻花?疼啊!」

我咂咂嘴,他手指頭長是長,但是也編不起。

於是只好去他頭上編麻花辮。

「你頭髮都到屁股了,不編辮子真的很可惜。」我慢條斯理地在他頭上動著土,「我又想到了一個新髮型,就叫斯堪地那維亞的絕色午夜黑玫瑰……」

他雙眼緊閉:「不要拿鏡子,不要給我看……不要掰開我的眼皮啊!」

他說他需要充足的睡眠,如果睡不好可能會神力潰散原地解體,事情很嚴重。

可惜了,他躺下我就碰不到他頭髮了。

也沒法離開他去工作,只好掏出窺塵鏡看凡間的家庭倫理劇。

看得掉眼淚,舉著他的手,拿他袖子擦眼淚。

他睜眼望我,一言難盡:「我不睡了,你編辮子吧。」

「那不會解體嗎?」

「你哭得我做噩夢,天天夢裡都在墳場鬼打牆,崩潰得更快。」

繼續編辮子,把腦子裡的創意都實施完了,我意猶未盡:「司命,你都這樣傷了,怎麼沒有一夜白頭呢?」

「白毛控是吧。」

我轉移了話題:「屋子裡太黑了,你都要長蘑菇了,我們出去轉轉吧,可能有助於你吸收天地靈氣加速恢復。」

「我還以為你故意拿我種蘑菇呢。」

他沒有拒絕,下了床站到地上,我拿出一件衣服給他:「司命,你這衣服穿了幾千年了,來換一件吧。」

「你拿病號服給我穿?還是a市精神病院院供?真虧你弄得上來啊。」

我試著按住他扒衣服,他掙扎得厲害:「我不穿!我沒病!」

我撒手了:「看你這麼精神我就放心了,我們去工作吧。」

他一下子倒回床上:「哎,我突然感覺又沒精神了,再躺兩天的。」

他以為他翻身趴著,把衣領壓在身下就能阻止我,完全想多了。

我欺身壓上去,一手扳著他肩膀,一手一寸寸地插進他胸膛和床的縫隙間,湊在他耳邊威脅:「司命,我特意給你弄的衣服,乖啊。」

頭髮好香,是這些天聞慣了的書卷氣味,只是沒這麼近過,我不禁湊在他耳後嗅了兩口,鼻尖擦過發燙的耳廓。

「你幹什麼!」他騰地彈起,氣急敗壞地脫掉外衣扔過來,自己顫著手穿上病號服,「可以了吧。」

病號服給他帶來一些弱氣,又坐在那裡紅著耳朵,還狀似無意地扒拉頭髮擋住,以為我沒看見。

我心裡有點痒痒,就還想再壓他一壓,但是看起來我像個變態一樣。

不妙啊。

「剛才摸到你的胸了,抱歉啊。」我搓搓手回憶著軟中帶硬的手感,「但是你害羞什麼,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幾萬歲的人了,沒讓人摸過?」

他不可思議地瞪我:「姑媧?你有心嗎?」

「好了,我們出去轉轉吧。」我轉開目光。

「什麼好了,怎麼就好了……」他干坐著,「你想讓我穿這個出去丟人,門都沒有。」

「不丟人,生病是件正常的事,你不要自卑。」

他咬咬牙,氣得躺了回去:「我沒精神,走不動路,有本事你就把我扛出去。」

「那正好。」我轉身拿出了一張移動摺疊小床。

「你什麼時候弄來的?」他見了鬼似的。

「你睡覺的時候。」我把倆床並在一起,拉住他胳膊往小床上拽。

他胳膊要被我拉斷了,最後還是躺上了我的移動床,把被子拉過頭頂,一副太平間屍體的樣子。

「好像還少了點什麼。」我摸摸下巴,掛了個瓶子在上面,「這就對了。」

他絕望地說:「等你好了,我要把你和王母一道挫骨揚灰……」

「嗯嗯。」我推著他走出門,「我們去天庭各處逛逛吧,你想去哪?」

「有火葬場嗎?」

火葬場沒有,我推著他到了火德星君府上。

火德星君名字裡帶德,實際上十分缺德,他常說,做神一定要讓凡人敬畏,他們才會記得你。

凡人山里燒個紙,他就把山燒了,凡人做個飯,他把廚房炸了,凡人打仗的時候他最高興,戰火讓人敬畏,直接把他升格為了半個戰爭神。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地圖上盤算點哪座火山來玩玩,問我有何貴幹,我說你看看,這個是司命,他變成這樣了,如果他死了,火化是找你嗎。

他點了司命一下,司命跳起來了,他說這活蹦亂跳的呢,一時半會死不了,還有就是神仙死了是不會有屍體的,幫不了我,他很遺憾。

我說沒關係,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個是司命,他變成這樣了。

司命雖然沒有變成骨灰,但是他已經心如死灰了。

我推著他一路走一路給人看,推到了太上老君府,尋醫問藥找太上老君。

老君給他號了脈,說是他看不出來,只給我開了一劑安神湯,讓我多陪伴他,鼓勵他,注意他的情緒變化,營造良好的環境氛圍。

我出於好奇問安神湯什麼效果,能不能一睡不醒。

他一手按在呼叫天兵的按鈕上,問我是不是也有什麼毛病。

我說確實,讓他看了,依舊看不出來,最後他建議我們分開,畢竟雙向救贖起碼得有一個正常人吧。

老君一把鬍子,私下裡還看言情小說呢。

他說現在信中醫的越來越少了,導致他很閒,而且言情小說有助於他了解人類多樣性,書里的人都是他在現實里找不到的,尤其是甜文男主。

出來以後我安慰司命:「老君可能是水平不夠,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也是這樣的怪病,我對你是感同身受的,我會想辦法讓你好起來。」

司命看上去有點愧疚又有點驚訝:「你真的想我好?」

「當然。」我點點頭,「所以安神湯你喝雙份吧,就是一頓三斤,一天三頓。」

他坐起來:「我已經好了。」

「真的嗎?不要勉強啊。」我推著他繼續走。

有人看見他,跟他打招呼:「司命,你怎麼穿成這樣坐在病床上呢?腿讓姻緣神打折了?」

他自暴自棄地躺回去,重新把臉蓋上,放棄了掙扎。

我們又去了食神開的食堂。

我這輩子只吃過蚊子和鮟鱇魚,見到菜單上那麼多好吃的,食指大動:「司命,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他露出一個頭來,眼睛放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

我全點了一份自己吃,另外打包了一份白粥。

他躺在那有一眼沒一眼地看我,裝作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我知道是你點的菜,但是這種時候,一般是分給同行的人一起吃的。」

我指指白粥:「這個是你的,回去餵給你吃。」

「為什麼我只有白粥?為什麼還要你喂?」

「病人就是要餵白粥啊,凡間的病人都餵白粥的。」

「誰說的……而且我已經好了。」

「可那樣很有氛圍啊。」

「什麼氛圍啊?」

他氣笑了,跳下來搶我的菜。

哎,吃就吃吧,也不是請不起。

司命雖然幾萬歲了,但是長著個小白臉顯年輕,從來都沒什麼煩心事似的,隨時樂樂呵呵的,遇到高興的事神情更是滿足。

吃飯的時候就這樣,動作又輕又快,嚼得斯文,眉毛揚起,像抻開了的麵皮。

我才想起來加份水餃。

人生第一個水餃我餵給他了。

突然就產生了這樣的衝動,想看他吃我餵的東西,然後一臉愉悅地咀嚼。

拿筷子串起來戳他面前,害怕被拒絕,有點緊張,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他只是面露訝異,探尋地看了我一下,而後笑彎眼角,手把住我的手,伸脖子過來咬住餃子叼走。

撤走了,閉嘴邊笑邊嚼著,盯著我忍俊不禁,臉頰都皺起,眼眸似星閃。

我略有狼狽地低下頭,摸著留有他餘熱的手背,感覺心裡像被撞著。

「哈哈哈。」他咽下去了,笑得打鳴,「姑媧不會吃餃子……」

「放屁!」我震聲道。

他夾了一個也要餵給我,只不過人在那賤兮兮地笑:「來,看會了嗎?不用剝殼,不用吐核。」

「司命,你是不是沒有心啊?」

我突然有點懷疑我四千年姻緣神的任職資格了。

是我不會撩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撩他啊?這是個什麼東西啊。

司命明顯沒有心,他只茫然了一瞬,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你不要……你不用不好意思啊,我能理解……」

算了,管他的,不關我事。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叼走他夾來的餃子。

吃完飯,他躺回床上滿足地摸著肚子:「還挺好,睡了吃,吃了睡。」

「下來。」我鬱悶地抖動床架,不想推他了。

「真善變啊,不愧是你姻緣神……」他苦著臉坐起來,捂著肚子哎呦了一聲,「好像剛吃完飯不能躺著。」

「快躺下。」我驚喜道,把他按下去就推走。

走啊走,走到了廣場,水德星君和二郎神在吵架,旁邊擺著一個一人高的大盒子。

司命探頭:「怎麼了,水德星君,你又搞出什麼事了?」

水德星君也就是水神,屬於是創世初期的神明,依靠鑽研實現了雨雪冰霜與江河湖海的全自動運作,完全不用幹活,過得非常輕鬆。

並且此前幾千年一直受人類高度敬仰,天天都有人喊他老天爺下雨,他的地位一度直逼王母,風頭無兩。

可惜隨著人類科學的發展,人們普遍意識了到水循環系統的存在,也誕生了大量調配水資源的技術,鮮有人再信他,水神的地位一落千丈。

他不甘於此,一面致力於研發能再讓他吃幾千年金飯碗的新技術,一面為了籌措資金滿天庭找活干。

比如給人清潔屋子什麼的。

看來那個盒子就是他的新發明了,正在被二郎神拿武器奮力敲打。

「把我的狗放出來!」他激憤地吼著,火力全開,但盒子紋絲不動,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居然扛得住戰神的萬鈞攻擊,果然科技發展才是硬道理。

不過二郎神屬於舊時代的戰神,沉迷於單兵冷兵器作戰,如果換成緊跟時代步伐,已成為爆破神的火神來就不一定了,他的戰神之位讓人占走一半不是沒有道理的……

「哎,都說了到時間才能打得開,你讓我放我也沒辦法啊。」水神勸他。

「水神,你又拿天界寵物做實驗。」司命邊看邊樂,「二郎神要是去告你,王母又要讓你水洗一遍天界了。」

「要是實驗能成功,讓我水洗六界都行。」他感慨著,看見我眼前一亮,過來拉住我的手,「感謝你啊姻緣神,是你給了我靈感。」

「有話好說,不要禍水東引。」司命把我的手偷回去藏他被窩裡,「跟姻緣神有什麼關係?」

「那天給你家做完清潔,你說了一句『這裡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了』。」水神一心在他的發明上,都沒有注意到司命躺在病床上,「一下子就啟發了我,我就想能不能利用水龍捲帶動物體超光速旋轉,回溯物體狀態……」

「你是不是偽科學營銷號看多了?所以哮天犬是在裡面高速旋轉嗎?我的天。」司命咂舌,「你就不能先拿個死物做實驗嗎?」

「這裡是天界,不要講科學。」水神嚴肅地說,「哮天犬是必須的,我那天一出來就看到它在追自己的尾巴,也是它給我了我啟發……」

「哮天犬多倒霉啊。」

是這樣,機器叫了一聲,蓋子打開了,我有點不敢看,卻聽到了一聲狗叫。

哮天犬變成了小天犬的樣子,可可愛愛的,嗚嗚叫著躲進二郎神懷裡。

這也能成功,天界果然不是講科學的地方。

水神感慨地摸著盒子:「我們成功了,滾筒洗人機。」

「洗人機啊?」司命連著嘖了幾聲,「聽上去好血腥啊。」

我心動了:「能不能把司命拿進去轉一轉?」

「可以,但是要簽生死狀。」

「簽吧司命,你的一小步,天界一大步。」

「你想我死!做夢!」司命兩手扣住床沿,死活不干,「我不簽!」

沒轍,我只能作罷,走前恭喜水神:「這下你又找到金飯碗了吧,做遠古神真好啊。」

「沒有永恆的金飯碗。」他滿足地感嘆道,「我有時候更羨慕你們,畢竟人類只要存在,就有改善命運和姻緣的需求,這不是發展能解決的問題。」

我推著司命去找織女:「司命,我把我最好的姐妹介紹給你,你別給我搶了啊。」

「誰要跟你們做姐妹啊。」他翻著大白眼,「我不去了。」

「我只是想讓我的朋友見見你。」我有點失落地低下頭,「不行嗎?」

「哦。」他在被子裡摳著我的手,腦袋別開,「去唄。」

我好聲好氣跟他商量:「在朋友面前給我點面子,可以嗎?不要對我大呼小叫的,我說什麼你都聽聽,不要頂嘴……」

「什麼叫頂嘴?」

他嘴裡叫喚,實際上沒有拒絕。

織女在染布,我把推他過去:「我來得正好,你幫我把他染成白頭髮吧。」

「我就知道!你這個詭計多端的白毛控!」司命開始彈了。

織女笑眯眯地走過來:「行啊,我把你們都染成白毛怪好不好,你倆當初一個讓人偷我衣服,一個給我瞎牽線,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倆談談……」

「你怎麼那麼記仇啊!」我推著司命拔腿就跑。

司命也在喊:「我是為你好啊!不折磨你,你怎麼能勘破大道成神呢?」

「你還敢說!喜鵲,去吧!」

她舉起雙手,身後黑鳥群起,嘯叫著鋪天蓋地壓過來,蝗蟲過境般不見天日,甚至引動了西邊的雷雲。

「快跑啊!這是當初她屠牛家村的招式!」司命面如紙白,「這就是你最好的姐妹啊?」

「曾經是……」我慌不擇路地狂奔,「看這個樣子應該不是了。」

跑到家躲著,喜鵲成群在外面瘋狂撞我的牆,我抱著頭瑟瑟發抖。

「我們曾經那麼要好,她還教我打中國結,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傷心地追憶著往事,「織女,嫦娥,孟姜女,我牽過線的姐妹都遠離我了,我想不通。」

「想不通別想了。」司命拍拍我的肩膀,「她們跟你是結構性矛盾,沒辦法的事。」

「可是我沒有姐妹了。」

「沒有就沒有吧。」他說得挺輕巧,「我也沒有,下界歷過劫的神仙無一不恨我的,不也活著?習慣就好。」

我抬頭看他:「我是說,你可以做我的姐妹嗎?」

司命揪著褲子後退一步:「你想幹什麼?你別亂來啊。」

他逃,我追,他插翅難飛。

逃到門口了,這時聽見門外有人說話,我一手按在他胸口往門板上壓緊,腦袋湊他肩膀上側耳去聽,說話的氣噴在他頸側:「噓。」

他身體僵住,能清晰地看到喉結滾動。

外面是王母的聲音:「織女……姻緣神現在狀態不穩定,有什麼恩怨,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鳥拍打翅膀的聲音沒了,王母和藹地朝門裡喊:「姑呱,沒有驚到你吧?」

「沒事!但是你叫我姻緣神就可以了。」我朗聲回話,司命捂著被咫尺震到的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司命,這些天辛苦你了。」王母又喊,「看來你做得不錯,不要放棄,再接再厲。」

「是……」司命咬牙切齒地應。

司命恢復了元氣,打死也不跟我上班了:「你做神跟做媽似的,沒你這樣的,你得去跟我學習學習。」

我跟著去了他府上,他家堆著成山的卷宗,寫著他罄竹難書的惡行。

他精神抖擻地坐在案前,執起筆:「凡人的命那麼短,他們的情感都是沒有意義的東西,你就不能被他們帶進去。」

我無法苟同,探頭看他往本子上寫了什麼。

「這個人出生喪母啊,好可憐啊……」

「人總是要死的。」他敷衍地安慰了一句,「你不要總看那些悲傷的事。」

是這樣,雖然喪母,但是被收養到不錯的親戚家……十歲的時候,養母車禍死了!

「你不能因為自己沒有母親,就對別人的母親痛下殺手啊!」我死死地摳著他的肩膀。

「這段是自動生成的,不是我寫的!」

「你怎麼也偷懶啊?」

「當神仙的誰能沒點自動辦公程序啊,那不早累死了。」他說,「你的紅線還能自動牽呢,我說你什麼了?」

他說得對,我繼續往下看。

養母死後,在社會上撿瓶子為生,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了乾媽,隨乾媽遊艇出海,船隻失事,他被拋在無人島上,至今未歸。

司命拿出窺塵鏡給我看,裡面的人類穿著爛布在沙灘上畫SOS,神神叨叨的:「哎,我天生就是一個克母的命啊。」

「好慘啊,乾媽好慘啊,遊艇上的工作人員又做錯了什麼呢?」我掉眼淚了,「你為了讓他失去母親,殺了多少人啊。」

「那些人的命數也是隨機生成的。」司命解釋,「只是這人一天到晚念叨自己克母,讓我聽見了,順便把他帶上了船。」

「你作孽啊!」

「姑媧,我讓你看這些是想說,做神,最重要的是維持自己的存在。」他語重心長道,「你看這個人還有幾十年的壽命,只要他信命,就可以給我持續提供神力。」

「你是個什麼邪神啊!」

「現在信姻緣神的越來越少了,我是為你好啊!」

「你,你真的為我好嗎!」我乾巴巴地吼。

他舉起我們交握的手,笑著磨牙:「不是為你好,我這些天遛狗呢?」

雖然他罵我,但是他為我好誒,還從來沒有人為我好。

我安心坐在他身邊了。

「做姻緣神也是這樣,有人求你,你就給他牽線,管他誰呢,拿到神力就好,不要費太多心……」他說著說著就又嘆氣,「算了,你就這性子。」

他繼續寫他的了,一隻手讓我拖著,有點費勁,但是從容不迫的,似乎工作得很愉悅,唇角上翹。

前兩天還病懨懨的呢,現在衣服也換了新的了,長發隨性地披著,渾身散發著舊紙書的陳香。

我控制不住地喜歡這味道,趁他不注意,悄悄地把他胳膊摟緊了,貼到肩膀上使勁吸。

「什麼動靜?」他僵住,羊癲瘋似的使勁抖胳膊,「你拿我衣服擤鼻涕?」

「惡……」我冷不防被他粗暴地甩開,怒從心頭起,紅著眼去搶他衣服。

「遭了。」他趕緊抓住我的手,把我腦袋一把按肩膀上,忍痛道,「擤,給你擤,一天天的禍害我衣服,我明天不穿,看你怎麼辦……」

我抵在他肩頭閉上眼,等待心情平復,他還在哄狗子似的摸我後腦勺,念念叨叨的聲音是清澈舒緩的,俏臉上的生動表情很輕易就想像得出來。

這樣下去不行的。

單身久了,看個司命都眉清目秀。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專心看他工作,卻越看越難受。

什麼被雷劈了十幾次的倒霉蛋,身體健壯卻被蜜蜂蟄癱瘓的運動員,反覆自殺未遂的天才畫家,他還寫得挺高興。

以至於看到他寫下一段「一生順遂,功成名就」,都感覺非常神奇:「這人是你下去歷劫的親友嗎?」

「不是,隨手挑的。」他惡劣地笑起來,「他就像砍刀刀成功提現靈石的那個,旁人看到他,也會產生人生有希望的錯覺,願意繼續玩。」

我氣悶住。

「而且真歷劫的,命運還不能太順利,反而需要製造劫難給他們。」

說歷劫,歷劫的就來了,哈哈大笑著跨進門:「司命老兄別來無恙啊。」

他頭也不抬:「歷劫的在那邊登記,我會秉公處理,不要打探命數,問就是天機不可泄露,不要行賄,掉在地上的靈石一律退回。」

「早就聽說司命兩袖清風,我很敬佩,一直想跟你交個朋友。」那神仙收了錢包,悄悄湊過來,「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早就看姻緣神不順眼了……對了,這是哪位?」

「我是姻緣神啊。」

他大驚失色:「你倆不是宿敵嗎!」

司命舉起我的手,笑著看他:「你問她是不是。」

神仙站那緩了緩,重新掏出錢包:「給,給孩子買禮物……」

「都說是宿敵了!」我憤怒地把錢包砸出窗外。

他出去撿了錢包要回來,我站門口堵著,他扣著門框絕望地嚎:「完了!我是不是把你們得罪慘了,你們可不要公報私仇啊!」

「不會,我不是那種人。」司命笑吟吟地拿著本子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不行我就給你看看吧,反正你下界以後都會失憶。」

神仙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

司命開始寫了:「你出生就是個天才,半歲識字,三歲4500詞,八歲發文章,十二歲讀博,十八歲成為舉世矚目的科研巨星。」

「這也太好了,哥我忘不了你。」

「但是。」司命但笑不語,「智力的高度發達卻讓你的家人忽視了人格的培養,你雖然擁有無數光環,卻融入不了社會,找不著對象。」

「這個就勞煩姻緣神了。」神仙笑著跟我點頭哈腰。

「用不著。」司命刷刷寫著,「找不著對象的你被激起了好勝心,決心用盡智慧解決這個難題,於是你盜取了信息庫,向全國所有適婚女性群發自拍視頻。」

「聽起來挺牛的,但是犯法吧?」神仙目露難色。

「對,所以你被逮捕了。」

「啊?坐牢啊?」

「在服刑期間,你控制了監獄的網絡系統,利用智能馬桶上相親網站,你被加刑了。」

神仙欲哭無淚:「要關多少年啊?」

「關了三年,你在牢裡創造了幾十項發明,由此減刑出獄。」

神仙鬆了口氣。

「坐過牢的你找對象更難了,你心有不甘,試圖研究愛情背後的物理規律,一次夢中,你窺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你高喊宇宙終點有神明,你開始瘋狂地崇信姻緣神,投入全副身家為其修建神廟,塑造金身,每天磕九十九個響頭。」

「不要帶上我啊。」我直皺眉。

「不少找不著對象的人跟風入教,在信眾人數突破千萬之時,你因組織邪教再次被捕,在獄中因為見不到姻緣神像出現戒斷反應,最終在生不如死的精神折磨中看破紅塵,自撓而死並飛升。」

「這就是你的命數了。」司命合上本子,一臉慈悲地俯視著他,「去吧,人生短短數十載,去好好地經歷,去感受吧。」

神仙呆滯地走了。

「他招你惹你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司命一本正經的:「姑媧,我都是為了你,這樣能帶動幾千萬人的命數改變,需要耗費我很多神力的。」

「我得感謝你是嗎?」我抓著他肩膀使勁搖,「這下我徹底成邪神了啊!給我刪掉!」

「不識好歹。」他嘟嘟囔囔地念叨著,拗不過我,給我擦了,「我看你怎麼辦,反正咱倆你肯定是先消散的那個。」

「那也不能當邪神禍害眾生啊。」

看他工作一天,我也要抑鬱了:「神到底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人類什麼時候才打上天界來……」

他提出要帶我去看煙花,幫我舒緩心情。

就帶我到了天界邊上。

風呼呼的吹著,夜幕深藍。

雷公站在雲頭。

拿錘子往下劈。

嘭擦——

霹靂巨響,閃電映得天地發白。

下界傳來渡劫修士的慘叫聲,雷劈在他的結界上,擦出絢爛的火花,爆在空中,花開千樹。

「多美啊。」司命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焦香的空氣,「姑媧,這是我珍藏的景色,只給你看,你現在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我黑化值爆表了:「司命!你連同僚的苦難都樂得出來嗎!」

他怔住:「可是,這不是挺漂亮的……」

我拼命壓下怒氣,看著他只覺得無法理解:「那個人渡劫失敗,可能會死的啊?」

「哦。」他抱起胳膊,挑眉,「那你下去救他?」

「救不了他,也不能在這裡看熱鬧啊!」我盯著他,背後有些發涼,「司命,你……你難道真的沒有心嗎?」

「不喜歡就回。」他斂起笑容,面無表情地望向我,「姑媧,你別質問我,我沒心情去同情這個同情那個,活了幾萬年,見慣生死而已。」

「可那是你同僚,你可能都認識他……」我難受地晃兩下頭,頭腦開始嗡鳴,胸口悶著蒼涼絕望的情緒。

「我沒空管他。」他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你眼睛又紅了,回去吧,就不該帶你看這個……」

他還管我啊?

如果沒有王母的命令,他還管我?

我消散了,他搞不好還能心情愉快地來看熱鬧,拍拍手笑出聲,說一句真有意思,天界第一個被感情折磨致死的神。

他不高興只是我掃了他的興,眸子映著閃爍的花火,卻冰冷沉寂。

我恍然地,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

……

「司命,我剛把這兩個人的線牽在一起,你就讓他們墜崖了,你是不是人啊!」

「我是神哦。」

他閒閒地笑著,眼角微挑,眸中卻無波瀾。

剛成神時的我比現在還沉不住氣,撲上去要揍他。

他順勢抓過我摜到地上,在上方輕笑:「小青蛙,你真的有神格嗎?為了凡人屁大點事就大動肝火,我很失望啊。」

一直都是這樣。

「青蛙,要不你就回池塘抓蚊子去吧?還能有點用。」

「蛤蟆,你連人都不是,還為凡人的事操心呢,你可知道你對他們來說,甚至還是一種食材啊?」

「蛙神,你同情心太泛濫了,七情六慾全點同情了嗎?」

「你這個破青蛙,你還敢燒我的房子?我要把你烤了!你知道你烤起來有多香嗎?」

「姑媧,不會做神可以不要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姑媧……」

「姑媧,放開我。」

眼前幻象搖散,現出司命真實的臉龐,他正被我掐住脖子按在地上,臉色煞白,近乎無聲地說:「姑媧,你想殺我嗎?」

耳畔驚雷劈響,火光大作,晃得他的臉看不清顏色。

只是眼眸緊縮,亮著恐懼。

手掌下的脖頸柔韌溫熱,喉結滾動,皮膚細微地顫著。

他不是一個強壯的神,比較而言甚至有些文弱,掙紮起來,也是無能為力的。

撕碎他吧,他這麼可惡,早該給他嘗嘗教訓了。

讓他冰冷的薄唇再也吐不出嘲諷,只能吐出斷續的求饒,冷漠的眼眸不能再維持死寂,而是溢滿破碎的淚光,可愛的臉蛋潮紅地皺成一團……

血液在耳道里奔涌,眼前蒙著絲絮狀血霧,身體裡涌動著可怖的衝動。

我揪住他額頭上的頭髮壓在地板上,按住他的肩膀,膝蓋卡進他雙腿間。

「嗚……」他喉嚨里溢出恐懼的悲鳴,雙腿蹬動,手拼命推著我的肩膀。

好啊,他越掙扎,我越興奮。

俯下身去,大口咬在他頸間。

「啊!」他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救命啊!殺人了!」

「叫啊,司命,大聲點。」我沉迷地叼著他脖頸肉磨牙,「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姑媧……」他顫聲叫我的名字,徒勞地抓著我胳膊,「嗚……不要……」

「不要什麼?」我撐起來一點,眯著眼俯視他,欣賞他絕望的表情。

「不要殺我啊……」他顫著手攬住我肩頸,把我壓回他身上,緊緊抱住,在耳邊低啞地祈求,「你清醒一點,姑媧……」

我愣住。

他還在輕輕地撫摸我後腦,聲音帶著十足的耐心與溫柔:「這樣會好嗎?感覺好一點了嗎?」

我說不出口。

身體相貼的溫暖,被全心接納,被照拂的安心感,撫平了奔走全身的暴戾。

眼前血霧逐漸散去,我拾回清明,才想起自己做了什麼。

差一點……

「誰在喊救命?」雷公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我茫然地抬頭,和他看個正著。

「呔!紅眼妖魔,看錘!」

我被他劈暈了。

醒過來已經沒有司命了,我躺在自己家裡,旁邊是小仙女拉著我的手。

「嗚哇,你總算醒了。」小仙女一臉擔憂,「你睡了好幾天。」

我愣愣地躺在那。

她還在問:「你怎麼會讓雷劈了的啊,你在天上耶。」

「我……」

性侵司命未遂,讓雷公抓住,當場處刑?

「別問了。」我拿胳膊蓋住臉。

小仙女問題挺多的:「嗚哇,還有個事,一直想問你來著,你之前說要把我的線牽給最高冷無情的仙君,不會真牽了吧……」

「沒有。」她小手軟軟的,我無意識地揉了一會,突然僵住。

高冷不一定高冷,但是這天上最無情的仙君,除了司命,還有第二個嗎。

我能給她牽上嗎?

不,我做不到。

我會嫉妒的。

小仙女在那拍胸口:「嚇死我了,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喜歡上誰,然後被狠狠拋棄……」

我裂開了。

喜歡上高冷無情的仙君,求而不得,被狠狠拋棄的。

難道不是我自己嗎。

「嗚嗚嗚嗚嗚嗚哇……」我爆發式哭泣,仙女把我抱進懷裡,軟軟地安慰著。

「小仙女,我長出神識後,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為什麼啊。」我哭得頭昏腦漲渾身脫力,「……這就是命嗎?」

吃了紅蚯蚓之後並不好受,神力在肚子裡打我,雖然化成了人形,但神識突然湧入腦子,也在腦子裡打我。

一片混亂。

那個白衣的男子在我渾渾噩噩中出現,逆著晨光,笑得很大聲。

「來讓我看看新的神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是個青蛙!哈哈哈,青蛙給人做姻緣神,我要笑死了……」

「青蛙要爆體而亡了哦。」他甚至蹲下來,戳了戳我的肚皮,「大肚子青蛙變成人也是大肚子,真有意思,青蛙有名字嗎?」

我混沌地看著他,語言系統也在腦子裡打架,我感覺自己發出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矛盾地想找回自己的聲音:「咕……」

「咕什麼?」

「咕哇……呱,咕……」肚子又痛,我急得流汗。

「好吧姑媧。」他笑著在我肚皮上寫了一遍他靠諧音取的破名字。

我抓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著我勾住他的手指頭,表情有點怔忡,喃喃自語:「罷了,就偶爾心軟一回……」

一段溫暖的神力從指間鑽進身體,引領著肚子裡亂竄的氣,疏導至經脈間,不適感消散無形。

完事他站起來,笑吟吟地朝我伸出手來。

我本能地把手放他手心裡,他又笑:「不是吧,走路都不會?要不你就爬?」

「你才爬。」

這是我吐出的第一句人話。

小仙女理所當然道:「那你去表白啊。」

「你不懂。」我疲憊地看著掛滿紅線的屋頂,「先不論他是個沒有感情的什麼玩意,我自己也沒有姻緣線,和任何人都不會有結果。」

「我覺得,還是努力爭取一下吧……」

我苦笑一聲,死咬著下唇:「明知不可能還貿然去……以後怕是連仇人都做不成了。」

「還有比做仇人更糟糕的結果嗎?」

她是個純真的小仙女,我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那種似敵似友黏著難分充滿幻想空間的曖昧關係,甩甩頭轉移開話題:「謝謝你安慰我,對了,你是怎麼來的?」

「司命叫我來的啊。」小仙女眨著大眼睛,「他說要去找幫你治紅眼病的辦法,叫我看著你,還叫我一直摸你。」

我再次裂開:「我跟你說的話,你可不能跟他講啊!誰都不能說啊!」

「我知道。」她鄭重地點點頭,「你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的,我不是那種信誓旦旦的保證不說,結果轉頭就告訴大家的人。」

哦,真不說啊。

我又有點失落。

哎。

她還有事,我送她走了。

不行就身死道消吧,沒所謂了,反正喜歡的人也不會為我難過。

我孤零零的,活著也是這樣,死了也是這樣。

消沉了許久,司命又跑來了。

「姑媧?你睡著了?」他搖我,「快,我們想辦法把病治了。」

我心虛地埋著頭不敢看他:「有什麼辦法……」

「水神的滾筒洗人機通過人體試驗了。」他興奮地把我拉著走,「水神把自己裝進去轉了,他年輕了好幾歲,恢復到了沒有頸椎病的狀態,那你肯定也可以。」

「真的嗎?」我產生了一絲希冀,抬起頭來看他的背影。

要命,他脖子上掛著個紅印,也不遮一下,就這樣亮著,怎麼好意思的啊。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摸摸那個印,齜牙咧嘴:「你看看你干的,咬就咬了,你還嘬,什麼毛病。」

我臉也沒了。

他還在說:「姑媧,那天你讓雷公錘了,我也讓你害得電暈了幾天,我神力就在那漏啊……」

「對不起。」我真誠地小小聲道歉。

「這都是你紅眼病的原因。」他擺擺手,「沒事,咱們先把病治了,再跟你算帳。」

算吧。

他繼續講:「昨天突然有一股神力灌進來,一下就給我補漏了,似乎有某個不一般的存在說了『這就是命啊』這樣的話,你說這麼厲害的傢伙,也會信命嗎?真有意思……」

我腿肚子一抖:「你不知道是誰吧?」

「這個沒辦法知道的。」

「謝謝啊謝謝……」

「誒,你怎麼跪下了,你怎麼虛脫了,你又加班了?都讓你休息了你還加班……」

到了水神府上,看到水神確實治好了頸椎病,髮際線都下來了點,我忐忑地站進盒子裡。

「真沒事嗎?」司命又開始囉嗦,「真的不會出意外對吧?」

我說:「賭一把也沒關係。」

他臉色一變,要把我拉下來:「萬一呢,我怎麼就有不祥的預感。」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黑化了。」我最後摸摸他的手,有點留戀,「你不相信命這種東西,那也不要相信預感。」

「能出什麼意外,你們要相信我的技術。」水神把我們分開了,蓋上蓋子。

機器開動,我開始高速旋轉,快到靈魂出竅,神志不清。

在我以為自己要被洗死的時候,終於停下了,門打開,天光了映進來。

我活下來了。

我……

我變成青蛙了。

「姑媧……?」司命傻眼地看著我。

嗚嗚嗚嗚嗚。

「呱。」我哭著跳走了。

他完全追不上,我跳到暗處,又捨不得他,躲起來看他。

他跟水神吵了會架,然後就開始到處找我,邊走邊喊。

他直奔瑤池而去了。

他在瑤池的草叢裡抓到了一隻蛤蟆,驚喜地喊它:「姑媧,你在這啊。」

他一撒手,蛤蟆就跑了,他又找。

他抓到了一條蛇,捋人家肚子:「會不會被你吃了。」

放走了蛇,他又趴到池邊朝水裡喊:「姑媧,姑媧,你不會又變成蝌蚪了吧?」

我跳出去和他相認的想法越來越淡。

搞不好只會得到一頓嘲笑吧。

他不氣餒,趴在草叢裡到處找我。

「姑媧,姑媧,你在哪啊?」

「姑媧,你還能聽懂人話嗎?」

「姑媧?孤寡?你叫一聲啊。」

他剛剛字正腔圓地喊了孤寡對吧!

路過的神仙紛紛問他在幹嘛。

他說:「我在找姻緣神,她變成青蛙跳走了,如果你們看到一隻青蛙,請不要殺生,把它交給我。」

「姻緣神怎麼會變成青蛙呢?」每個人都會這樣問一遍。

然後他就不厭其煩地解釋:「姻緣神就是青蛙變的,她本體就是青蛙,她一直都是青蛙來著。」

煩死了。

再讓他喊下去,全天界都知道姻緣神是個青蛙了。

「呱。」我叫了一聲,跳到他手背上。

「啊!什麼東西!」他驚叫一聲,把我扔了。

我撲通一聲落在池子裡,被摔得頭昏腦漲,狼狽地游到一片蓮葉上趴著。

司命似乎緩過來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是你嗎?姑媧?」

我氣咕咕地對著他鼓我的腮幫子。

他緊盯著我,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地踏進了水裡,恍若未覺。

水沒過他的胸口時,他終於站到我的面前,伸出兩手捧到蓮葉邊,小心翼翼地喊:「姑媧?」

我瞪了一會我的死蛙眼,跳到他手上。

他霎時紅了眼圈,手輕微顫抖,聲音哽咽:「太好了,姑媧,你還在。」

哭什麼啊:「咕。」

他眼裡盈著水汽,咬唇笑起來,把我捧到頭頂放好:「姑媧,我們走。」

他把我帶回了家放桌上,一身濕透了,衣服緊貼著身體,身形修長有致,他變了一桶熱水來洗澡。

我就瞪眼看著。

「啊。」脫了兩件才想起來不妥,他轉過來抓起我,「你也要洗澡嗎?池子裡挺髒的吧。」

把我扔進了洗澡水。

是熱水啊!熱水煮青蛙啊!

我拼死跳了出來。

他穿著衣服進澡盆了,臉有點紅:「雖然你現在是青蛙,但是我也挺不好意思脫衣服的,咋回事呢。」

別不好意思啊,我說:「咕咕。」

「我聽懂了,你罵我流氓。」他驢唇不對馬嘴地翻譯著。

洗完澡他坐桌邊工作了,完全沒心情工作,就玩我。

捏捏我的肚子,捏捏我的腳蹼,捏了好久,露出奇怪的笑容:「好可愛,軟趴趴的,涼涼的,小小的,嘿嘿,可愛……」

什麼變態啊,你原來是那種喜歡爬寵的怪胎嗎,「咕咕咕。」

「不用謝,在你以前我沒喜歡過別的青蛙。」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一些讓人誤會的話,「因為是你,所以我才覺得可愛的。」

他突然按我的屁股。

我!

「你怎麼不跳呢?」他又按了幾下,「紙青蛙都會跳的啊。」

我忍無可忍,伸舌頭狂甩他臉頰。

以前沒發現,這人臉怎麼那麼厚呢。

「好了,我真的要工作了。」他笑著把我放一邊。

又拿出筆,放在我背上,筆頭夾在兩眼之間,他拍手叫好:「真有意思,天生筆架。」

我給他掀了,筆帶著墨甩了他一臉。

他玩了我幾天,逢人就介紹:「這個是姻緣神,她變成這樣了,你們看看。」

怎麼這麼記仇呢。

這天他拿出一個袋子,嚴肅地跟我說:「姑媧,今天是你成神的日子,生日快樂,我給你帶了禮物。」

打開口子,是一袋蚊子,嗡嗡地飛出來圍著他叮。

我就拿死蛙眼看著他狼狽地轟蚊子:「哎,哎你開心嗎?你吃啊,你怎麼不吃蚊子了?」

過兩天又帶了一袋蒼蠅,我真是要吐了,跑出去避難。

他好容易把蒼蠅清理乾淨,把我請回來,又蠢蠢欲動地問:「那你吃蟑螂嗎?」

我拿舌頭狂甩他臉頰。

他睡覺也把我放床頭,睡前跟我嘀咕半天:「姑媧,我昨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你趴在我枕頭上,我睡覺把你壓扁了,你變成蛙餅了。」

說得跟真的似的,他吸吸鼻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我跳到他臉上去蹦床。

「哈哈。」他抓著我拿開,凝視我的眼睛在黑夜裡發光,「姑媧,我想起一個故事,就是說有個王子變成了青蛙,必須要公主親一口才能變回來,你會不會也是這樣啊。」

他頭髮散開攤在枕頭上,看著慵懶又舒適,聲音也是如此,他笑:「但是你真的很可愛,我可以親你一口嗎?你不願意就咕一聲。」

我拼命忍住時刻咕咕的本能,被他慢慢拿近了。

他眼睛亮得很,裝滿了好奇。

柔軟發燙的嘴唇貼在了我的大嘴上。

砰的一聲,我變成人了,滿臉通紅。

司命也滿臉通紅。

因為我壓倒他的手,蹲在了他的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姑媧……真好,但是……起來……」他艱難地說著。

「咕?」我還沒適應過來,本能地原地跳了一下。

重重砸回他胸口。

「噗……」他吐出一口鮮血,翻白眼沒動靜了。

「司命?司命,你別死啊!」我驚慌地給他輸神力。

救活了,他心有餘悸地看著我:「你可別再跳了。」

「不跳了不跳了。」

「那你快從我身上下去啊。」

誒,我還蹲在他身上的。

但是又起了別的心思。

雙腿分開半跪在他兩側,手撐在他腦袋旁邊,將他制在身下,凝望著他。

他跟我互瞪了半天,聲音虛得不像樣:「你,你想做什麼。」

我慢慢俯下身去,臉拱到他頸側輕輕蹭:「我想試試,我紅眼病好了沒有……」

他渾身僵硬,大氣不敢出,聲音乾澀:「哦,那,那我看看你眼睛還紅不紅了。」

我就給他看。

他說:「不紅了。」

不紅了,真好,我完全好了。

沒有那種想破壞他的衝動了,看著他安心的躺在這裡,心裡只有純然的欣喜。

我走了。

「你就走了啊?」他拉住我的手,小聲地說,「萬,萬一呢,要不再等等看。」

是吧,等等看。

我坐在床邊當家屬。

「……下面冷,你穿得薄。」他往後撤了半個身位,「你要不上來?」

那我就上去嘛。

上去了。

「睡覺了?」他聲音悶在被子裡,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應了一聲:「睡覺了。」

就睡了一覺。

就這樣了。

早上我和他道別:「我好了,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很謝謝你,司命。」

他拉著我的手,臉上掛著和我一樣的黑眼圈,和完美的禮貌微笑:「嗯,沒什麼好謝的,都是同僚。」

「嗯……你真是好人啊,司命。」

「謝謝,你也是好人,姑媧。」

我回家了。

我可以正常工作了。

看見情侶不再那麼酸,雖然還是酸。

反正都有愛情,就我沒有。

沒關係,別人的愛情也能治癒到我。

這就是我姻緣神,一個註定孤寡姻緣神。

來愉快地工作吧。

看看這對搞曖昧的,眼神都拉絲了還沒人告白呢,都穩著是吧。

我牽。

摔了一跤,嘴對嘴摔到一起了,好耶。

站起來了,默契地親了兩分鐘,然後互相告白了。

然後就各回各家了。

可惡啊。

再看看這邊,這倆人關係也挺好啊,牛啊,親都親過幾次了,居然還沒人表白。

給我在一起。

好啊,撞到情敵有人開始吃醋了,乾柴烈火地親了,這個好。

但是是在公共場合,所以被人打斷了。

各回各家了。

是人嗎?

這邊,這兩個人,都是很直爽的性格,一定可以愉快地滾床單吧。

他倆異地戀了。

我又想黑化了。

凡人,你們一定要如此健康地戀愛嗎?

猶猶豫豫地出門買了兩桶黃油漆,回來的路上碰到司命。

他提著一桶青蛙。

我瞳孔地震。

他好像也很尷尬:「那個,不是吃的,別人給我的,好像忘了告訴他們已經找到你了。」

「挺好的,拿回家養著,可以吃蚊子呢。」我微笑,給他讓道。

雙手在顫抖。

他親過我,他說我可愛。

我走了,他就開始空虛了,要用別的青蛙填補我的空隙了。

他不是喜歡我,他只是喜歡青蛙而已,他是蛙性戀,不喜歡人。

關於喜歡的男神為什麼能坦蕩地邀請你上床,卻只是純睡覺,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我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他突然把我扯住。

「等等,姑媧,你怎麼又提著顏料?」

想把紅線都染成黃色,讓世界變成和諧的人間,這樣的思想有錯嗎?

但是這樣不好,搞不好又要出什麼么蛾子,比如讓所有情侶都黃了之類的。

我把顏料桶放下,鼓足了一千八百分的勇氣,迎上他的目光:「司命,我要黃化了……」

你接受我的表白,我就不黃化了。

想這樣說,他先一步跨上來,扔飛了手裡的桶,激動地拉住我:「太好了……我是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桶里青蛙四散逃逸,我震驚:「你不要你的青蛙了?」

「什麼青蛙?」他臉上掠過茫然,而後泛起淺紅,略有羞澀,「要,要我的青蛙。」

「要……要嗎?」四千年姻緣神也有點發抖,手圈上他的肩頸,往他臉上湊,「真的要嗎?」

他吻住了我,淺笑吞沒在唇齒間:「要啊。」

黃化也完全好了。

親完他又撤開,拿我的手去繞他小拇指上的紅線,很急:「姑媧,是你讓我親的,快,快牽上啊。」

「我都沒紅線,怎麼牽啊?」我鬱悶地說。

「沒紅線,你還是對我動心了,對不對?」他聲調不太穩地咬著牙,緊張地看我,「我一直以為你沒有心,姑媧,你既然有了,就別想再吊著我了。」

「沒有心的是你吧?」我忍不住跟他吵架。

「啊?惡人先告狀啊?」

「你這個人,一向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苦難之上,別人遭雷劈你看煙花,別人遭罪你笑出聲,我都是見過的……」

「那你是別人嗎?」他瞪大了眼喊,「你非得跟我當別人嗎?我活了幾萬年,就只有你這個破青蛙,讓我笑不出來,出點事就提心弔膽怕你死了,你還不長姻緣線,想用感情傷害我!」

「我沒有!」我憤怒地抄起他的線,「我喜歡你喜歡到黑化,我還傷害你,我當時就該直接把你焯了!」

他回憶起了什麼,臉一白又一紅,乾巴巴地吼:「那你焯……那你綁啊!」

綁了,把他的線綁我指頭上了,打了個結,另外一端還吊在空中不知連向哪裡。

「你長這麼長是要跟誰牽啊!」我無能狂怒。

「你把那邊剪了不就完了嗎!」

「剪,剪了嗎?」我結結巴巴的,「剪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

「實在不行就禿了,沒有姻緣線也好。」他語氣堅定,「不需要命運這種東西,也不需要姻緣線這種東西,我還是會喜歡上你的。」

我偃旗息鼓了:「我,我也是。」

把線的那端剪了,兩端牽在我們手上,中間居然還可以無限拉長。

真行啊,天界真不是講科學的地方。

牽著手回家了,扣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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