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村裡的啞巴弟弟,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

村裡的啞巴弟弟,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

 
中秋那天溫度降得厲害,爺爺卻堅持要在院子裡支起小方桌,吆喝上一家人乘涼吃飯。

吃到一半,老人家忽然抬頭若有所思地看我一會兒,咂咂嘴,說:「鹿,去後面把琪琪喊過來吃飯。」我好不容易戳起來的一塊豆腐應聲砸在桌上。

「琪琪。」我看著遠方倒伏的麥田,嘴裡跟著念一遍,恍然驚醒,起身朝屋後一片破朽的陰影走去。

老舊的兩層小樓,院子一角堆了幾摞柴,被半個小時前的雨淋得濕透,顏色便顯得越發的黑。我站在半掩的門前,彎曲的指節觸碰到木質門板的時候抽搐了一下,立馬又縮了回來。

站在原地,兀自翻了個白眼,怪自己怯懦。推門進去,屋裡很黑,走幾步,是另一扇門。記憶里,這塊顏色斑駁的木板背後便是他的房間,把手已經壞了,我把手掌貼在冰冷而油膩的房門上,慢慢往前推,動作小心得像個心虛的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

要知道,小時候,這扇門總是被我踹開的。

電燈泡虛弱地盪在掉了漆的天花板下,像只發著光的死老鼠,光線便跟著搖擺不定。

他貼牆坐在床角,膝蓋抵著精瘦的胸脯,腦袋順勢垂到兩膝之間,碩大的眼睛和半截鼻梁都模糊在手機屏幕刺眼的光線里,雙手飛快地打著字,眉眼間隱隱有笑意。

我背抵著門縫透進的微弱光線,輕輕咳嗽一聲,沒有任何回應的響動,便又往前挪了幾步,無措地站著,慢慢讀著秒。第七秒,他抬頭看我,手指僵直,原本蜷縮成一團的身體驀然有了古怪的稜角。

時間停滯半秒,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抻直在床上,腦袋快頂到天花板。我把手臂歪向身後,指了指自家的方向,又胡亂做了幾個吃飯的動作,持續發出滑稽的音節。

他看著我,很用力地搖搖頭,比划著說自己吃過了,侷促地笑著。

我也跟著笑一下,沒有堅持,回身走出屋子,一道斜長的枯影拉到牆角,像他烏黑斜長的眼。

 
 

 
陳琪上一次在我們家的院子裡吃飯,已經是八年的事,那時我還不叫他陳琪,而是「小啞巴」。

小啞巴的爺爺是我爺爺的雙胞胎弟弟,我自小喊他一聲「小爺爺」,兩個老人在外人看來相像得難以分辨,我卻從來沒有認錯過。他們都瘦,但跟我爺爺比起來,小爺爺要更清秀。這股清秀里卻透著一股苦相,像窮秀才,顰笑里都透露出對人世艱難的控訴。

類似的差別同樣體現在我那兩個奶奶身上,奶奶豁達健壯,小奶奶則刻薄清癯,愛在背地裡說人閒話,計較得失,漸漸便塑造出兩個同根家庭截然不同的底色和紋理,到我父親這一代,終於顯露出一個觸目的結果。

我的堂叔遺傳了小爺爺的秀氣,眉目間多了幾分俊朗。用老家人的形容說,是「看起來眼睛都會說話的」,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個眼睛會說話的俊孩子兩歲時被赤腳醫生一針青黴素害成了聾子,耳朵成了擺設,眼睛變得格外清亮,讓人看了心痛。

堂叔自少年起便在縣城的牡丹園裡做工,認識了工人食堂漂亮的啞廚娘,幾年後生下一個孩子,男嬰遺傳了母親的天生殘疾,不會說話,多年來,我堂叔一家靠著殘疾證掙來的補助和低保過活。

日子過到絕望,便滋長出人心底的齟齬。小奶奶越發喜歡嚼舌根,並開始把所有的事情都歸結於家庭的凋敝。

印象中最深的一幕是她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掰豇豆或者撕山芋梗子,一旦看到有熟人到我家串門,就高喊一聲那人的名字,再加一句「正燒呢!到這兒吃點吧」。只要對方有一點遲疑,小奶奶就故作瞭然地擺擺手,狠狠掐下一截豇豆,用很刺耳的聲音嘟噥著:「不來算了,嫌棄我家不乾淨,我知道的……」

而一向溫和的堂叔則突然變得暴戾。那段時間,我的爺爺奶奶常在深夜時被屋後的劇烈響動驚醒,披上外套趕到院子裡,能看見慘澹月光下堂叔通紅扭曲的臉,還有蜷縮在屋角的堂嬸。小啞巴蹲在母親身邊,眼裡寫滿了驚恐。

到小啞巴五歲時,一天傍晚,他的母親穿著萬年不變的襯衣,像一道灰白的影子斜過村莊,後腿上是大片被丈夫用釣魚竿打出的烏紫。

不像村里其他遭遇家庭暴力的女人,總是尖叫著摔門而出,去相熟的鄰居家哭天搶地,這個模樣清婉的啞婦只是獨自在河埂上緩緩走著,嘴角甚至還保持著慣常的弧度,目光靜蕩蕩地飄向兩旁的江面和田野,好像那裡生長的一圈草木能紓解傷痛。

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她又回到那個晦暗的家裡,為丈夫和公婆燒煮晚飯。

我從小就感覺堂嬸的身上有一種對苦難近乎無限的包容,好像自己生來就是受苦的,從未透露任何抗爭的慾念。

當那天傍晚的她經過我家門前,溫熱的手掌撫過我的腦門,我正給一隻被我親手淹死在花露水裡的蜻蜓默哀,神色悽惶地看她一眼,便扭回頭,繼續沉浸在自己臆造的悲情里。

視野邊緣的那片烏紫的皮膚毛茸茸的,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黃,和天邊的晚霞一起融化開來。那個傍晚過去,直至後來的許多年裡,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堂嬸也沒走多遠,只是回到了一條護城河之隔的娘家,還有熱心的村里人去為我堂叔一家說情,她卻鐵了心不理會。我那時才體悟到,一個平日裡性情柔軟的女人若是狠起來定然是決絕的,破釜沉舟式的,骨子裡的柔軟層層剝落,經年裡積聚起來的堅硬的核一旦暴露,便再沒有人能夠牽制,包括自己的孩子。

之後十餘年,沒有聽說堂嬸嫁人,她也沒有再露面,漸漸地,人們也就不再提起她。這個巴掌大的村子裡,任何人事帶來的傷痛都不長久,何況只是一個離開的啞婦。一切就好像霜雪席捲後的麥田,頹喪萎頓一季後便長出新的一茬茬的希望。

堂叔堂嬸沒有領結婚證,倒也省了離婚手續,只是糊塗地聚了又輕易地散了,後來幾年,我的堂叔又和不同的女人重複幾次這樣潦草的聚散。

我從不願意將那些女人喊作堂嬸,從她們身上,聞不見草木清香,也看不見那種潺潺流水一樣的神情和目光。我的堂嬸已經走了。唯一能證明她曾和我堂叔相伴過短短幾年的證據只有小啞巴。

從小到大,小啞巴似乎從未意識到經受著的不公,就像意識不到自己天生的缺陷,這一點和他的母親尤為相像。在我的印象里,他總是無比快樂的樣子,比起村子裡的其他孩子,要更愛笑,也更鬧。

小啞巴很黏我。在老家常住的日子裡,總是天光還沒亮透,我的房門就被敲響,然後是一上午的不得安寧,吃過飯,他被小奶奶拎回去睡午覺,我會得到幾個小時的安靜。

到晚上六七點的光景,我們家開飯,小啞巴又端一個瘸了腿的小板凳過來,「啪」一聲擱到我們中間,一屁股橫進來,手裡捧一隻畫了大紅福字的碗,咧著嘴嗚哇著左右招呼一下就自顧自吃起來,一雙油膩膩發黑的木筷專盯著桌上的魚肉。

這時候,我奶奶總是解下圍裙,邊往他碗裡夾雞腿,邊朝我們遞過來一個爽朗的笑:「一點都不客氣哦!」

我們一家人性子都是安靜的,在那些飄散著肥豬肉油膩香味的傍晚,常會出現很戲劇化的一幕,幾個人圍坐桌旁,會講話的悶頭吃飯,倒只能聽到一個六七歲大的啞孩子發出些動靜來。

因為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用耳朵辨別聲音分貝,小啞巴喜歡亂喊亂叫,這讓他的言行顯得極為誇張怪誕,而我從小就是個拒絕任何目光聚焦,也最為討厭聒噪的人。這導致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用電視上學來的「譁眾取寵」這個詞來精準地定位他,並抓住一切機會向這個聒噪的小堂弟致以最深的不齒。

比如當他拍著一隻破皮球,在院子裡喊得房頂都快被掀翻的時候,我像飛彈一樣轟出去,一腳把球踹到旁邊的小池塘里;比如當我看電視,他卻在一旁像鴨子一樣咿呀的時候,我會拎著他的後脖領將他丟到門外,任憑他怎麼踹門都不肯開。

有一次,我和來探親的小表弟在房間裡看電視,一門之隔的堂廳里傳來叮叮哐哐的聲音,把動畫片裡的人聲擾得支離破碎。這是小啞巴最常用的吸引關注的手段,我早已習慣,便沒有搭理。

表弟卻忍不住走出房間,過了五分鐘,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興致索然,便也跟出去,剛好看見小啞巴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嘻嘻哈哈地戳著表弟圓滾滾的肚子,表弟則伸出一隻手臂,一邊後退一邊輕輕揮打著樹枝。

就是這個細微的、甚至帶有一絲親昵的玩鬧性質的動作遽然激起我心底的怒火,我像個被點燃的火藥桶子轟隆隆地滾過發燙的泥地,一下把那個揮著樹枝的男孩拱翻在地。

我騎在他身上,把樹枝撇成兩段扔在旁邊,一邊呵斥,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他的脖頸和肩膀,直到被從池塘邊捧著一盆濕衣服趕回來的奶奶罵罵咧咧地拉起來,我還沉浸在自己「事出有因」的怒火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小啞巴從地上爬起來,領子歪在一邊,大嘴一瓢,發出急促而粗滯的哭聲。這是他特有的哭聲,像被人扼住喉嚨,我聽慣了的。他嚎了沒幾聲就跑回家去,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喘息,回過頭,表弟茫然地看著我,一雙澄澈的大眼睛映出我余怒未消的跋扈臉孔。

每一次因為各種原因動手,我都會想,那傢伙明天應該不會再來煩我了,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又早早地出現在我的房間外,像只被關在門外的小狗,嗚嗚哇哇地支著身子用腳爪抓門板,發出雜亂無序的響動,這響動成了我整個童年裡揮之不去的背景音,用幾個簡單的音節渲染出一張黝黑瘦削的男孩的臉。

到現在,我都不明白小啞巴為什麼要在一遍遍哭著逃離之後,又回到自己暴虐的姐姐面前,等待她的下一次欺凌,這種近乎自虐性質的行為是出於怎樣一種感情,愛?依戀?崇拜?又或許,在某些被記憶忽略的片段里,我曾給過他一點點溫和的善意,一次觸碰或一個微笑,支撐他緊緊地拉扯著這份扭曲的姐弟關係。

我讀不懂他。但我懂得了另外一件事——生命里有這樣一個爛鼻涕般黏在身後,好像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的人是怎樣一份盛大的幸運。

不過,這份懂得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在突然擺脫他之後。

小學三年級的冬天,我在老家度過童年裡最後一個完整的春節。因為爺爺奶奶的大方和善,我們家在村子裡的人緣好得令人咋舌,除夕夜,幾乎半村的人都擠進我家東面那個擺了兩張麻將機的房子。

大人們在裡面扯著嗓子吃碰槓胡,我們這些難得被「閒置」的孩子便在冰天雪地里跳躥遊戲。我是一眾孩子裡年紀最大的,自然成了所有遊戲的主導者,這也是我極少數收斂起自己的壞脾氣,充當起一個「姐姐」角色的時刻。

我領著他們在一堆火上烤某匯牌火腿腸,吃得滿嘴都是鞭炮的灰塵。小啞巴蹲在我身邊,搶著幫我加柴,串香腸,看到火勢稍微小下去就喊個沒停。

我莫名感動於這幅火光里的場景,難得沒有甩臉色給他,偶爾扭過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會微笑一下。他便越發地高興,吃一口香腸,揚起手臂驚呼一聲,再往我身邊靠一點,好像刻意要在這群孩子面前表現我們的親近,好像這樣尋常的親近是值得驕傲和炫耀的。

吃完沾滿了柴灰和雪花瓣的劣質烤腸,我們照例玩起捉迷藏。

第一回合遊戲,被選出的「大鬼」閉著眼睛報數,其餘孩子緊張兮兮地四處躲藏。我很快找到理想的據點,把自己塞進兩面牆之間的夾縫裡,身體以一種奇異的姿態扭曲著,好整以暇地朝外面張望。

還在試圖躲藏的小啞巴一眼看到我,張牙舞爪地跑來,要跟我擠在一塊,我拗不過,無可奈何地白他一眼,一根指頭豎在嘴唇前面,示意他不要出聲。

遊戲開始,接連有小孩被從角落裡揪出來,最後只剩下我和他「倖存」,眼看五分鐘的限定時間要到了,「大鬼」徘徊到我們附近,小啞巴緊張又興奮地看著我,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我害怕這聲音招來「大鬼」,陰著臉猛地拽起他的衣袖。也許是因為我突然的動作讓他的手背擦到身側粗糙的山牆,他像被火燙了一樣哇啦啦喊叫起來,這驚天動地的哭喊讓我們徹底暴露,很快便被大家當作最後的戰利品揪出來。

回到院子裡,小啞巴還在哭喊,我一邊揉著自己酸疼的膝蓋和手肘,一邊指著他歇斯底里地罵,我梗著脖子,面紅耳赤地訓斥,聲音漸漸蓋過那陣惱人的喊叫。

響徹了整片村莊的爆竹聲里,身邊的孩子齊刷刷看過來。

視線被雪光和燈影模糊成一張剪貼畫,畫面中央灰撲撲的男孩微張著嘴,整個人像被風吹折的小樹,身子彎下來,手腕抖抖索索地縮回衣袖,然後轉過身走遠了。

八年的空白里便只剩下這個漫長的轉身,像個形狀怪誕的休止符。

除夕過後,我每天都要跟著父母出去訪親,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他的房間漆黑一片;春節過去,父親工作變動,我跟著轉學去了另一座城市,回老家的日子少得可憐,而在這些少得可憐的日子裡,我幾乎從沒見過他,聽父親說,他去縣城上學了。

後來再想起來,我回家的日子都是法定假期,他應該都是在家的,只是再不肯出現。

 
 

 
端午過後,從老家回到學校,又毫無頭緒地忙碌了一陣,轉眼到了十二月,要去省城參加考試,站在公交站台的人流里,看著街道兩邊灰撲撲的梧桐樹影,腦海里像突然刮過一陣風一樣出現了那個小男孩的背影。

下午三點結束考試,我在微信上問父親陳琪的電話和學校地址,過了兩分鐘,父親回復,結尾囑咐一句:多買點吃的,身上有閒錢的話可以給他。他很優秀,但過得很苦。

我想說很多話,想問很多問題,最終卻只乾巴巴地回復了一個「好的」。

陳琪在城南一家特殊學校上高中。

在我們的那個小縣城,像他這樣的孩子很少有人堅持念完中學的,大多是小學畢業就被家人安排去廠里打工。同一屆里,他是唯一收到那所學校錄取通知的學生。

公交車上,我問他方不方便出來。

簡訊發送出去,我在車窗邊撐著腦袋看飛逝的街景,心裡卻忐忑地想,他接到這條消息會不會覺得突兀,或者,可笑。過了很長時間才收到回復——我已經出來了,你在哪,姐姐。

我忙發消息解釋我還在路上,讓他回宿舍等著,心裡覺得好笑。

大概一個小時後,我幾番輾轉,終於找到那個老舊的學校大門,正準備掏出手機,卻一眼看到了坐在花壇邊的身影。我走過去推推他的肩膀,他抬頭看我,又是猛地一竄,以高出我十分鐘的個頭俯視著,臉上的表情卻仍然是孩子氣的侷促。

我帶陳琪去學校附近一條商業街上吃飯,一路都是沉默,沉默鋪在腳下,扛在肩頭,每走一步都是沉甸甸的重量,他天生的缺陷此時倒變成了一種溫厚的體諒,讓我得以暫時逃避對自己笨嘴拙舌的厭惡。

必勝客里人聲嘈雜,陳琪就著一塊披薩小心翼翼地啃,目光卻焦躁地斜向桌旁那隻閃個不停的老式翻蓋手機。這樣僵持十幾分鐘,我伸手拿過手機,遞過去,朝他努努嘴,示意他處理這些沒完沒了的消息。

陳琪不好意思地笑笑,笨拙地摁了幾下鍵盤,又把手機放到一旁,埋頭咬一隻洋蔥圈。

「女朋友?」在簡訊對話框裡打上這幾個字,笑眯眯地亮給他看。陳琪菜黃的臉僵住一瞬,五官誇張地脹滿整張臉。

旋即他哇啦哇啦地喊起來,雙手在胸前高頻率的擺動,像一對壞掉的雨刮器,旁邊幾名餐客惶惑地看過來,我連忙彎著腰向他們遞去一個抱歉的眼色,轉過頭,無比自然地把手指豎著貼住嘴唇——噓……

他看著我,愣了愣,然後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個手勢讓我們同時噤了聲。

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對他發出這個飄渺而綿長的音節是在那個遙遠的冬夜,擠在黑暗中的牆縫裡,我用這一根手指試圖制止他緊張的嗚咽,現在那樣的黑暗重新嚴絲合縫地籠罩過來,好像在未知的角落,仍有一隻「大鬼」在徘徊著尋覓我們的蹤跡,要將一切重置歸零。

在一片寂靜中吃完披薩,我領著陳琪去附近超市買些吃用,付帳時裝滿了兩個塑膠袋。

整個過程,他除了抽空處理信息,就是尋找一切機會把推車裡大大小小的物件往外拿,卻都被我眼疾手快地擋開。

他緊擰著眉頭,目光不時緊張地掃向我,因為消瘦而異常明顯的喉結凸出在薄而粗糙的皮膚下,像一塊被卡住的石頭,在喉管里毫無規律地擠壓著情緒的渣滓。這幾乎讓我懷疑他下一秒就會喘不過氣來。

回到校門口已經是晚上七點,我把塑膠袋塞到陳琪手裡,他這次沒有拒絕。那兩個沉重的袋子把他整個人拽彎了幾厘米。再抬起頭時,我看見他的兩隻眼睛紅得可怕。

我愣在原地,飛快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像做了虧心事一樣掉頭就往前沖,過了一條馬路再回頭看,他還握著手機呆站在原地。

我朝他招招手,拐進巷子裡,疾行了幾分鐘,在經過一面塗鴉牆時,腳步卻蹬地被絆住了——我正對的那面牆上畫著一對彼此依偎的年輕戀人,在暮色的籠罩下顯得過分溫柔。

我失神地站住,掉轉身,沿著幾分鐘前的路線,穿越老城區的青石板路,回到巷口。

隔著灰濛濛的車流,我看到他仍然站在那裡,只是身邊多了一個個頭嬌小的女孩,女孩穿著鵝黃色的毛衣外套,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看起來像只暖融融的小鳥。

深秋的街道,凜冽的風穿城而過,我站在香樟樹的陰影里傻笑起來。

我再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兩個月後。

彼時,我和陳琪已經漸漸能像所有普通的姐弟一樣自然地交流。

從南京回校後,我有時會在課上找他聊天,話題自然少得可憐,卻也多少能打發過幾段四十五分鐘的煎熬時間。他每發來一條簡訊,總會很多此一舉地在最後加上兩個字:姐姐。

——我考試第一名,姐姐。

——今天學校加餐了,姐姐。

——你給我買的牛奶太多了,我喝不完都要過期了,姐姐……

這兩個字總給我一種錯覺,好像收到的不是信息,而是一封翻山越嶺的信。

他回消息的速度也慢得像是寫一封信。

常常是我發了一個問句過去,過小半節課才能收到他的回覆,好在這也避免了很多次因為話題單薄而無話可接的尷尬。

我並沒有想到這樣緩慢的交流竟能如此自然地彌合經年分隔里的鴻溝。

到了一月初,我在吃著飯時突然收到他的一條簡訊——我想帶你見一個人,姐姐。

約定地點是在學校對面那條小巷的塗鴉牆。

初冬的天,溫度降得迅猛,我裹著厚厚的毛衣外套和粗針織圍脖從公交車上擠下來,每呼一口氣,鏡片上就結一層白霧,一遍遍地模糊掉整座城市,巷口卻那麼清晰地映出那兩個依偎的影子。

那姑娘應該也是聾啞高中的學生,模樣可愛得惹人憐惜。這樣想著,我拽了拽自己洗得闊大的袖口,走過去,笑出一臉幼稚的慈祥,下一秒便愣在那個清凌凌的聲音里。

「陳鹿姐姐好,我叫葉小蜓。」她輕聲說。

 
 

 
小蜓不是聾啞人,也不是一名學生,初中畢業她輟學,在父親開的一家小吃鋪里幫忙,十八歲的年紀,做的鴨血粉絲湯和梅花糕已經號稱老城南一絕,手藝是跟早逝的母親學的。這些信息是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的鋪子裡連吃兩碗鴨血粉絲,瘋狂地打著飽嗝得知的。

小蜓在一旁笑得粲然,素淨的臉上,細細的眼睛彎成月牙狀。

我吃飽喝足,終於想到要去履行一個姐姐的職責,於是揩揩嘴,微笑著摸她垂在腦後的辮子,「小蜓,你和我們家的小啞巴,咳咳,琪琪,怎麼認識的?」

小蜓歪過頭看一眼身旁的男孩,又笑彎了眼睛。

「那天很冷,下了雨。雨水吧嗒吧嗒地打在店鋪門口深紫色的布蓬上,街道上行人少得可憐。整個下午,店裡都只有我們三個。」小蜓輕輕緩緩地說著,聲音和人一樣,暖洋洋的,聽著讓人忍不住翹起嘴角。

小蜓和陳琪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年多前,那時陳琪剛入學,每個星期六會放半天假。他很少出校門,一是因為無法正常交流,二是因為窮。

在學校一連待了半個月之後,陳琪終於閒不住,一個人來到老門東,在景區遊蕩幾個小時,傍晚時鑽進了小蜓家的店,然後,我十七歲的弟弟掏出隨身備用的白紙,刷刷刷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三個梅花糕,一杯水。

招牌上寫著,鴨血粉絲湯,八塊錢一碗;梅花糕,一塊五一個。

小蜓看看那張紙,又看看陳琪,在他驚喜的注目下做了一串手語。

她說,店裡正在做活動,買三個梅花糕送一碗鴨血粉絲。

陳琪竟立馬信了,並且在之後幾個月里,每到星期六就來這家店裡吃飯,四塊五毛錢,三個梅花糕和一碗鴨血粉絲。不要以為他貪小便宜,他沒那麼精明,是真的傻。

我弟的傻還在於,他一直想當然地以為小蜓跟他一樣,也是一名聾啞人。

也許是因為慢慢意識到自己與旁人的差異,長大後的陳琪遠沒有小時候活潑大方,看人總是怯怯的,單薄的肩膀繃著一線卑微的不安,但在一個笑容開朗的「聾啞女孩」面前,琪琪又表現出「小啞巴」的開朗有趣和城牆拐彎般的厚臉皮。

他總是長時間地耗在店裡,一隻小小的梅花糕能細細啃半個小時,這樣總能等到小蜓休息的間隙,貼上去跟她比劃幾句。

半年前的一個周六下午,陳琪沒有來店裡。等到晚上六點鐘,小蜓終於坐不住,站到街邊張望,看到一大群人圍在對街的小巷裡,走過去,才發現被圍在中間的人正是陳琪。

陳琪面前那幅完成的塗鴉上是個眉眼清秀的女孩,兩手各捧著一隻熱噴噴的梅花糕。他正畫到女孩的眼睛,右手握著畫筆,小心翼翼地移到鼻梁邊,輕輕地描出兩道弧線。

後來,那面牆上的畫每過半個月就會變一回,主角大都是同一個笑眼彎彎的女孩。

不久前,陳琪終於把小蜓喊到塗鴉牆前。那一天畫上破天荒地出現了兩個人,男孩和女孩手挽著手,粲然的笑容點亮了整條晦暗的小巷。

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正胸,接著,左手伸拇指,其餘四指握拳置於胸前,右手伸掌,往左手拇指背上輕撫一下,再指向她。那是手語的「我愛你」。

小蜓說到這裡已經羞紅了臉,頓一頓,柔和的目光里驀然升起一絲波瀾。她笑眯眯地拽拽我的衣袖,說:「牆上的畫又更新了。」她轉過頭,引我往窗外看。我這才注意到清冽的光線下那牆上鋪展的畫面——人潮洶湧的街邊,一個女孩背著大包站在香樟樹下招手。

右上角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姐姐。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別短。

春節過後,陳琪升入了高三,而我,面臨畢業,整日忙於實習和畢業論文,偶爾也會收到他發來的照片,背景總是城南小巷裡的一排老屋,兩幅依偎的面孔掩映在梧桐的綠影里,澄澈的眼睛像海一樣寧靜。

他們身上有一種無比契合的特質,脆弱而頑強,沉默又高亢,竟不像是一對年輕的戀人,而是相守多年的夫妻,生命的空隙彼此咬合,密不可解。

拿到第一筆實習工資後,我再次踏上去南京的火車。

周日,陽光很好,陳琪會在十二點左右下課,擁有三個小時的寶貴假期。我到的時候還不到十一點,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家長們手提著大塑膠袋和鋁質飯盒,勾著脖子往鐵門裡張望,我不願意擠入人群中,便轉身坐到公交站台的小長凳上,百無聊賴地眯起眼睛打盹。

透過厚重的上下眼皮擠出逼仄的視線,我看見一個人從街對面急匆匆走來。

我一眼就辨認出她。

還是記憶里的樣子,素淨而單薄,嘴邊始終黏著一層溫吞的笑意,柔軟得像未經世事,只有眼角那幾道皺紋暴露出光陰的痕跡。

我雙手拽住書包背帶,站起身,緊緊盯著她。她穿過車流,目光幾度輾轉後終於穩穩地停在我身上,帶著溫柔的不解。

幾秒鐘後,她愣在原地,那雙眼睛倏地一動,臉頰上略微鬆弛的皮膚也跟著抽動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沁著一層薄汗的毛孔里流淌出來。

迎面撲來一股熟悉的青草香,我還沒來得及喊出「堂嬸」兩個字,雙手就被一種久違的粗糙包裹住,成了她掌心裡跳動的內核。

我之前從沒見過堂嬸那樣激動的樣子,眼裡噙淚,嘴唇劇烈地顫動著,好像不是重逢了一個故人,而是一段生命。有一瞬間,我竟然以為她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堂嬸把雙手交疊成一個窄面,在我身前比劃,怪異的音節連續地蹦到柏油路面上。

我並不困難地讀懂了她的意思:我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高。我笑了笑,回應她一個擁抱。

穿越兩條街道,經過一道窄橋,再拐進一個幽深的小巷,一直走到底,就是堂嬸租住的屋子,一路都是梅花香。

我坐在狹小卻整潔的客廳里,聞著從廚房裡飄出的鯽魚湯的濃郁香氣,陽光都成了奶白色。

陳琪推門進屋的時候是十二點半,碎花桌布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盤子,熱氣氤氳到眼底,便讓人紅了眼眶。

我曾以為堂嬸已與那段人事徹底決裂,現在想來,只覺得自己可笑。母親兩個字背後註定有太多的不可割捨,過去的那些年,她為這個身份所付出的遠超出我的想像。

那個下午我才知道,從小學起,陳琪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幾乎都來源於堂嬸,堂叔一家對此絕口不提。堂嬸倔強,這些年來不曾踏回從前的那個村莊半步,卻無數次地去學校探看過自己的孩子。

到陳琪離開家,孤身來到南京上高中,堂嬸便有了陪讀的想法,只是礙於老母親的身體未能成形。

直到兩個月前,送走了老人,她像許多年前一樣毅然出走,用大半生的積蓄租下這套五十平米的房子,平日裡在附近的小餐館做洗碗工維持生計,到周末便把陳琪接來小住。時隔經年,母親,再度成了她生命全部意義。

春天的塵埃浮在桌面上,蜿蜒出陽光的痕跡。

我端起碗,透過種種,看著眼前的這對母子,忽覺得人間冷暖,從來不可臆測。

 
 

 
六月里,我選擇進入南京玄武區一家醫院實習,距離堂嬸的小屋不過半小時的車程,從此真正成了它的常客,並在那裡再次見到了小蜓。

我以為堂嬸對這個姑娘的喜愛幾乎出於天性。堂嬸不只一次手舞足蹈地向我感嘆年輕時想生一個這樣的女兒,溫暖,愛笑,黏人,她要陪著她長大,親手教她編發摺紙,縫補烹飪,用簡單的食材做一桌豐盛的家宴,教她倔強與溫存,教她千萬把自己交付給一個善良的人。

我方才知道,陳琪三歲時,堂嬸懷過第二個孩子,只是那個尚未成型的孩子在一天深夜被醉酒的堂叔一拳打出了母親的身體。她說,那是個女兒,她感覺得到。

堂嬸似乎認定了小蜓「兒媳」的身份,每次知道小蜓來,總要起個大早,用半天的時間擺出一桌拿手菜,桌上放一隻玻璃杯,插上當季新摘的花束,還要手把手地教她做老家的糕點,烏飯糰,茄子餅,桂花糯米糰……

小蜓本來就對炊事頗有興趣和天賦,便能在原本的基礎上玩出新花樣來,這讓堂嬸萬分欣喜,對她的喜愛更深一層,只恨不能將這個姑娘塞進自己的肚子裡,重新分娩哺育一遍。

「媽媽」,小蜓一直這樣叫她。她們一起的時光,有一半都被安置在廚房裡,我和陳琪便成了最受裨益的兩個人,姐弟倆的身體在泛濫的春光里以同樣的速度膨脹起來。

等到把能教的都教了,想做的都做了,堂嬸突然焦慮起來,眼巴巴問我,姑娘會說話,姑娘那麼好,我們怎麼配得上?我聽著心裡一陣泛酸,拉住她的手,說,怎麼不配?他們都一樣善良,都是好孩子,天生一對。

不久之後我便知道自己對此只解出一半的道理。

那是一個暮春的下午,我正縮在沙發一角翻著磚頭厚的外科書,焦頭爛額之際,忽然聽到廚房裡傳來一聲悶響,隨即爆發出堂嬸的尖叫。

我忙從沙發上跳下來,赤腳跑去,正看見小蜓蜷縮在灰色的地磚上,在一截磚縫的邊緣,她光禿禿的一塊頭皮從意外滑落的假髮套里袒露出來,像一個被剝去了殼的雞蛋。

灶台上沿的微波爐在窗外昏黃的光影里嗡嗡作響,糯米的香氣凝固在她慘白的額頭。我聽到自己喉嚨里嗚咽了一聲,卻說不出一句話。

下午三點,小蜓躺到了省中醫院的病床上。醫生向我們交代病情時,她一聲不吭,只用力閉緊眼睛,不知是在逃避自己的命運,還是病床邊的我們。

堂嬸頹然地坐在塑料板凳上,昏茫茫的光線里,她又成了那道深紫色的淤痕。只是這一次,她再也無法從河邊生長的草木里尋求慰藉,觸目都是生命局囿的蒼白。

小蜓的父親很快從店裡趕了過來,處理好各種手續後,他沉默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抽菸。有好幾次,他回頭,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眼角也跟著顫動幾下,最終卻只是吐出一個煙圈便又回過身去。

我攥著診斷報告,悲哀之下更覺得恍惚,其實早該想到的,不是麼?

如果不是身有隱疾,這樣一個乖巧健全的女孩怎麼會在初中畢業就選擇棄學,如果不是留有後招,命運又怎會對逆來順受的他們贈與那般慷慨的不真實的幸福。

更殘忍的領悟醞釀在心底。

我盯著小蜓蒼白的指節,心裡不停咀嚼著同樣的問題:如果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你還會愛我的弟弟麼?如果命運沒有跟你開這樣的玩笑,你依然是優秀而幸福的女孩,有美好的憧憬和伸手就能觸碰到的未來,你還會奮不顧身地收藏這份殘缺麼?還會早早把餘生託付給一個不健全的男孩麼?你的愛是出於真心,還是僅僅是對命運的屈從?

小蜓似乎感覺到什麼,睜開眼看著我,聲音虛弱地顫抖。「對不起,」她說,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湧出來,「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眼睛先跟著濕潤了。模糊成一片的視線里,有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門口躥過來,喘著粗氣伏倒在病床上。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他的身形竟比平日裡高大出許多,將病床上那個單薄的身體完全覆蓋住,像是真的能為其遮風蔽雨,但當他稍稍挺直身子,露出半張稚氣未脫的臉,我的心就重新抽痛起來。

小蜓終於在戀人的臂彎里抽泣起來,陳琪只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輕拍著她的脊背,像在撫慰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小蜓開始了第二次化療。

100ml的氮烯咪胺和250ml的阿黴素整整滴一夜,疼痛感擰出滿手的汗,揩濕的紙張扔在地上,看上去像是這個麥稈一樣的女孩掉了整晚的眼淚。

事實上,小蜓的堅強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從上次過後,我再也沒有見她哭過,對待這場戰爭,她好像比誰都要平靜,似乎只是生了一場重感冒。

有一回,小蜓低垂著頭躺在床上,長時間注視著自己腫脹的手,肩膀微微聳動,我以為她在哭,剛想上前安慰幾句,卻見她仰起頭,撲哧一聲笑了,說一句:「真醜啊。」

身體的一些末梢突然地腫大,伴隨著其他的部位飛速消瘦下去,胳膊,大腿,脖頸……剛生長出的麥芒一樣的頭髮也在化學藥劑的侵蝕里再次剝落。

她的胃口變得很差,疼痛發作的時候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堂嬸看著心疼,連夜做了她最愛吃的紅棗糯米飯,小蜓輸著液,擠出一個慘白的笑容,慢慢吃進去幾勺,幾分鐘後便哇地一聲吐了乾淨,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還要用歉疚的目光瞥一眼堂嬸,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周末的時候,我把陳琪帶來,然後一個人走到窗邊發呆。玻璃窗悄無聲息地映出房間裡兩個人的臉。

他們如今的交流卻是連手語都免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好像全世界都藏在對方的眼睛裡,這樣的狀態也悄然感染了身邊的人,讓我們不再焦躁地思慮往後,眼前人才最重要。

或許是出於感激,小蜓寡言的父親竟主動承擔起為我送餐的任務。快到六月,天已經熱起來,他每天中午騎著摩托車把一碗鴨血粉絲和幾份精緻的糕點送到我公司樓下,渾身已是如水洗過一般。

我說了幾次不用麻煩,他跨坐在滾燙的駕駛座上,只笑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第二天中午照舊拎著一個大塑膠袋在烈日下等。

到一周後的一天,小蜓的父親把塑膠袋塞到我手上,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東拉西扯幾句,覺得不安,問怎麼了,他低頭不語,就在我以為談話就此終結的時候,這個中年男人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沒事,跟你們沒關係的,你們都是很好的人。」

我看著那輛摩托呼嘯而去,心也跟著一顫。傍晚時候走到堂嬸家門口,遠遠地看見影子一樣斜坐在棗紅色舊沙發上的兩個人,才猛然料到發生了什麼。

幾天前,小奶奶不知從哪裡探知到小蜓和陳琪的事,心裡那根權衡世事的天平又猛然跌宕起來,斷定人家是無路可走,要把女兒硬塞過來,用她的話說,是「那家人訛詐」!

在家裡越想越激動,小奶奶索性拽上小爺爺,到鎮上攔一輛大巴車殺來南京,二話不說,先找到小蜓家的店裡蠻不講理地糾鬧一番,小蜓的父親哪裡對付得了他們,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紅著臉把堂嬸叫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屋子裡的三個人明顯是剛剛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執。沙發上的老人神色晦暗,枯柴一樣的胳膊橫垂在膝蓋間,畫出兩個巨大的叉。堂嬸獨自在廚房裡炒著一鍋青菜,眼睛通紅,偶爾翻兩下鍋鏟,更多時候是失神地站著。

就在菜快焦糊的時候,小奶奶忽然衝進廚房,眼睛裡燒著兩簇火,臉頰抽搐著做出凌亂的手勢。堂嬸還是專注地失神,白茫茫的目光揮散進空氣里。

小奶奶得不到回應,一味喘著粗氣,激烈地揮舞著胳膊。乾癟的胸膛里像是煮著一鍋沸水,在紊亂的呼吸里膨脹起伏。這個瞬間的她好像真的成了一個啞巴,所有最擅長的中傷和控訴都失去力量,搗進軟綿綿的沉默,抓了個空。

小奶奶最終選擇用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結束了這場一個人的戰爭。

「你養的兒子你自己管,別被人家禍害死!」

我們都愣住,那一刻,我很慶幸堂嬸是個聾子。

廚房陷入一片死寂,小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手裡夾一根煙,一張黧黑的臉在嗆鼻的煙霧裡模糊不清。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嘟噥一句:都是可憐人,誰又能救得了誰。

「都是可憐人,誰又能辜負了誰。」我盯著那團煙,輕聲念。

兩個老人當晚就要離開。出了門,走過半條走廊又折返回來,在門口丟下一袋花生,還有紅薯,臉上的怨懟還沒散,看上去又衰老幾分。而那幾根青菜,到了第二天仍然綠慘慘地鋪在鍋底,日子又回歸到一種沉重的平靜中去。

小蜓的化療越來越頻繁,持續得也更長,這幾乎成了一種刻度時間的方式。

第三次化療,我回到學校答辯,看到學校裡面若桃李的學妹,總想起病床上的她;第四次,陳琪畢業,拿畢業證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我陪他到一家大排檔喝酒。

凌晨三點的街邊,陳琪對著一個垃圾桶,像是要把心肝都嘔出來;第五次,小蜓的父親為湊醫療費,賣掉城南的店,聽說買主打算開一家麻辣燙……

疾病鋪展開來,疼痛做底,小心翼翼地行筆,細節里偶爾也能摳出一點不同的顏色。陳琪畢業後進入一家聾啞小學做老師,工作穩定,薪酬尚算可觀,多少也給了家裡老人帶去一點安慰,至少沒有再上來鬧過。

小蜓的父親終於可以成天守在病床前,全心全意給女兒治病,他說等女兒病好了,要開一家更大的鴨血粉絲店,就在那面塗鴉牆旁。

木訥的人給出的承諾與安慰,有著磅礴的力量,好像一切都能實現。

而我順利成為一名外科醫生,朝九晚五,獨自掙扎。

小蜓做第七次化療的時候,我接到消息要去北京進行為期一年的進修。

臨走前,我最後一次到醫院探望她。她的病情長期來總是起伏不定,那時算是稍有好轉,但我們都清楚,好轉後又是一輪惡化,告別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

我拉著她的手,說我和陳琪的小時候,說我脾氣差總揍他,說那年春節的烤腸和煙花……樓底下傳來孩子哭鬧的聲音,小蜓微笑的眼神忽然定住,哭聲停止,她靜靜地抬頭看我,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姐姐,我還不捨得走,我想給他生一個孩子。」

這句話讓我默默消化了許久,我愣坐在原地,腦子裡嗡嗡地響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哭。

作為一名醫生,我清楚地知道以小蜓當時的情況,生養孩子,相當於親手掐斷自己殘存的生的希望。

作為那個馬上就要遠行的人,我的意見並不能左右這件事,在這個當口,我又見證了一個生性柔軟的人被命運激發出的力量——我不知道小蜓是怎樣說服其他人的,更不知道她為此要承擔多少額外的痛苦、非議,和讓一切更糟糕的可能。

癌症病人雖然具有妊娠生育能力,但藥物的細胞毒性可能會造成胎兒畸形、早產、流產,而妊娠過程也會造成病人體內的內分泌系統平衡紊亂……

明知這個決定背後是千難萬險,但當兩個月後,我在北京擁擠的地鐵里看到小蜓發過來的那張小腹的照片,還是在角落裡興奮到戰慄。

 
 

 
又一年冬天到來的時候,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一眼便望見了那個腦袋高躥出人群的男人。

也許是周圍太嘈雜,他雙肩緊繃著,神情畏縮,目光終於搜尋到我的時候,咧開嘴露出一個熟悉的笑。他還是像個孩子。大孩子懷抱著一個小孩子。這對父女讓我的眼睛滾燙起來。

我撥開人群,推著箱子疾步跑去,到他們身前卻忽然被一股力量撅住腳,再邁不出半步。

那個印著粉紅色花朵的小包被隔著一段距離橫在我的胸前,像一個禮物。

陳琪無聲地靠近一步,雙臂交疊著緩緩遞過來一些,棉被下花瓣一樣的小臉便盛開了。她的皮膚雪白,嘴巴小,眼睛細而長,飽滿的額頭上細細的一圈絨毛好似還蒸騰著從母胎里裹挾的霧氣,空氣里都是奶香。這個孩子像極了她的母親,她未及相熟的母親。

小蜓去世在陳葉出生後的第二十七分鐘。

聽母親說,小蜓在那天的耗盡氣力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真好。

當我抱著她的孩子,我想告訴她,我也這樣覺得。

那年姍姍來遲的冬天在除夕那天顯露出威力,溫度一降再降,氣氛卻一如往常熱烈,廚房邊的小屋裡擠滿了打麻將和看打麻將的鄉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已經再塞不下半條腿。

我艱難地把熱水瓶塞到門邊的空隙里便慌忙退出來,小院裡空無一人,孩子們大都在房間裡抱著手機,再沒有心思到冰天雪地里玩一場簡陋的遊戲。

我握著奶瓶到臥室,陳琪坐在床角看電視,孩子在他身邊玩著一隻玩具熊。電視機里幾乎沒有聲音,我搶過他手裡的遙控器,用力把聲音開得很響,扭頭盯緊葉子,小丫頭腦袋一梗,像受了驚嚇,眼睛直直地看向電視機屏幕。

陳琪捏了捏女兒的臉,望著我笑了。

爆竹聲悶悶地響徹在四周,煙火的顏色透過半開的窗簾映到地板上,昏暗的房間像添了一把火的爐膛,在爆裂聲里明明暗暗。

我伸手指指窗外,陳琪立刻明白過來,沖我點點頭,幫葉子拉好棉衣的拉鏈,起身跟我走出去,我們站在門廊下,不知該說什麼,更不知該做什麼。

冷風一陣陣地衝撞過來,我禁不住在風裡打起哆嗦,陳琪看起來也冷,臉色已經有些蒼白,葉子倒很乖,靜靜地伏在爸爸的胸口,烏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河岸上空的焰火。

我使勁跺了跺腳,剛想說太冷了,還是回房間去吧,陳琪卻突然轉過身,把葉子送進我懷裡,脫掉身上的外套,瘦長的身體迅速躥到院子裡,他張著手臂高喊一聲,然後開始在院中瘋跑。

麻將屋裡十幾張嘴不停地喧譁,沒有人注意到院子裡高呼的啞男人,只有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懷裡的葉子盯著狂奔的爸爸咯咯笑起來,陳琪便從女兒的笑容里得到了鼓勵,跑得更加歡脫,像雪地里一隻發狂的兔子。

我分明看見他的臉上是絢麗的笑容,眼睛卻一圈圈濕潤起來。

「新年快樂!」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跟著爆竹迸裂的噼啪在他身後響起,像即將來臨的春天一樣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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