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的算命師父,算死了我的愛情

我的算命師父,算死了我的愛情

 
我師父是名滿津門的神算子。

只我知道,她是個老騙子,或者說,這行上的,哪個不是騙子?

人精是真的,不會算也是真的。

給人看的是太清神鑒,用來教我的是另一本,上頭寫的是金銀玉書畫,綾羅綢緞人,什麼人玩鳥玩畫玩古董,太太們戴金穿綢包戲子。

見什麼人,看什麼臉,說什麼話。

我百無聊賴地靠著欄杆看水,把饅頭揉碎了,一路的魚追著船游,搶得水花翻騰。

多像人。

為一口苦飯,背井離鄉也甘願。

這是我們上船的第二天。

上船前,我問師父,津門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上海?

她講得好痛快:

「把你嫁掉。」

我愕然。

她說:

「你年輕,我老了,咱們娘倆在這世道沒法總這麼過,得靠你,靠你女婿。」

我沉吟,問她:

「師父,我跟那窯子裡的大姐有什麼區別?都是媽媽帶著,拉扯到十七八歲,放出去陪男人。」

她扇子一敲腳腕:

「你才明白過味兒來?」

她又笑:

「這世上的女人,有幾個不是窯姐?不就是給一個客包下來或者夜夜換新郎,甭拿貞潔說事——男人髒,陪幾個男人算乾淨?真要乾淨,趁早上姑子庵剃頭,連男人味兒都別聞才是正經。」

我也笑:「師父有人選了。」

她說:「當然。」

我居然可憐那位素未謀面的才俊。

給師父盯上,一定跑不掉,我尚且知根知底,他只有迷迷糊糊入瓮的份兒。

那為什麼,我臉上有眼淚?

船上的侍應生給我送傘來,在後頭叫了一句容小姐,我連忙抿下臉,轉頭笑道:

「不用傘了,我這就回了。」

師父好能耐人物,居然暈船,上得船來,吃也吃不下,不敢給人知道,假借清修的名義窩在房裡。

到門前時,我那點自憐已經淡去,我敲門:

「師父。」

她叫我進去。

進得門來,就看見滿床是龜甲,我笑道:

「這又演的是哪門子的滿床笏?」

大抵面具戴久了就有錯覺,老騙子當真拿出傢伙事算得像模像樣的,我隨手撥開,坐在床沿:

「師父今天想吃點什麼?我叫他們去做。」

「吃不下,甭糟蹋糧食。」

她凝神看我,忽然發難:

「你看方才給你送傘的夥計,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略一思索:

「他年紀不大,衣服合身而新,袖口沒有磨毛的痕跡,說明家裡條件不錯,給長身體的孩子也肯量體裁衣,不怕明年改,和我一起在甲板上的還有一位小姐,坐的是三等艙,他一樣給人家送了傘,並無一般侍應生嫌貧愛富的毛病,我猜,他同這條船的東家多少有些關係,才肯敷衍每個人客,不是侄子,便是小兒子。」

老騙子頷首:

「他若是問卦,會問什麼?」

我說:「倘若欲笑藏笑,眉眼靈轉,一定是問姻緣,倘若故作輕鬆,眼下青黑,是問父母。」

老騙子笑了,又嘆氣:

「這點本事,只吃飯是夠了。」

我親昵湊上去,替她按肩膀,撒嬌道:

「徒兒一輩子就沒什麼野心,跟著師父喝口湯就得。」

她一聽就「嗤」一聲:

「沒野心?這種清福哪是你我命里能有的。」

 
 

 
我十三歲時候,老騙子從人牙子手裡把我撿來。

我得時疫,上吐下瀉,人牙子怕傳染,一聽她願意要,連衣裳錢饒上,叫她快帶我走。

老騙子占了便宜,心情好極了,熬藥的時候還哼著小曲,兩副藥三四天,把我的吐止住,她拉著我的手腕子,又扒拉我的眼皮,嘴巴,看沙眼看牙口,心滿意足,笑道:

「這年月,十二三歲的大閨女都能白撿。」

到夜間我吃了一回白米粥,第二天早晨就能站起來。她又扯了幾尺藍竹布叫裁縫給我做大褂,漿得過了,穿上之後一走動就刷刷響,像紙衣服。

我疑心自己已經死了,穿著紙寒衣,但米粥的香味又飄過來,她盛了一碗,重重放在我面前:「吃吧!」

我像頭小獸,立刻埋頭沿著碗邊吸溜。

她用筷子敲我的頭,我吃痛,端起碗來就往嘴裡掀。

越打吃得越急。

「瞅你那餓死鬼的樣兒。」

老騙子無法,只得叫我把碗裡的米粒都舔乾淨了才放下:

「以後出門,你叫我師父,師父是鐵口神算,你就是神算子的徒弟。」

女相士。

我也略知道一點,亂世興算命,這群跑江湖的有男有女,只不過,好多女相士就是掛著羊頭賣身子的妓女,我忍不住偷眼看她。

不像。

我看見她似笑非笑神情,忽然聽見她講:

「乖徒兒,是不是在想,『我這個師父呀,她是不是個暗門子?』」

我唬了一跳,臉都白了,規規矩矩站起來,兩個手貼著身子:「徒兒不敢。」

她伸手過來,重重拍了我的腦袋:

「服氣了?你且要學著呢!」

到如今還是被敲腦袋。

她一指節敲在我頭上,痛得我要流眼淚,嘶嘶吸著冷氣。

「沒野心是千金小姐的命,你這樣的,沒有野心,只能給匹夫做老婆,生上七八九個孩子,在小城裡等著兵油子來搶。」

老騙子的手沒拿走,揉一揉我的頭。

又說:

「況且,真千金才不傻,你看宋家那三位大小姐,哪一個不愛權愛錢?人家搶得比你這窮酸還凶呢。」

我垂首,乖乖道:

「是。」

我知道師父苦心。

一艘動盪的船上,怎麼放得穩一張小小的几案?

下船的時候,岸上早有人接,傭人老媽子都穿白布襯衫,黑布褲子,淺口搭扣布鞋,頭髮梳得溜光,簇擁著一個富貴婦人,我向老騙子笑:

「怪道說上海的婆婆不是好相與的,多精明臉相。」

老騙子笑而不語。

但,一下船,就把我空在當地,兩個婦人見面,四個手都拉著,萬分熱情,餘光只掃我,我心裡明白,苦笑,走向一個滿面不耐煩的高大身影。

這就是老騙子給我找的女婿了。

我輕輕說:

「黃先生,幸會。」

他兩手都插在袋裡,兇巴巴地看了我一眼:

「媽越來越糊塗了,民國都多少年了,還信這些江湖騙子的把戲。」

立刻聽見黃夫人斥責:

「汝成,不得無禮!」

我心裡不由得佩服他。

多清醒。

但,只得笑道:

「泱泱中華,千年歷史,黃先生不懂的東西還多著呢。」

黃汝成不情不願,一直送我到車邊,狀作禮貌地拉開車門。

見母親與我師父交談正歡,他壓低聲音,冷冷道:

「你不用想著玩什麼花樣,我很快就要去前線了,國家有難,你們這種蛀蟲只管躺在錦繡堆里大放厥詞,簡直無恥至極。」

我到底也惱了,忽然伸出手在他眉上一抹。

然後笑道:

「大少爺甭折騰了,你臉上只有喜命,沒有兵戈。」

他瞪著我:「你——」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蔑道:

「您走不掉的。老老實實在這錦繡堆里做您的孝子賢孫吧?」

 
 

 
我和老騙子被安置在黃家的客房裡,在這棟洋房的三樓,師父特別熟悉似的,連東西放在哪都一清二楚。

老騙子要梳頭,我過去幫忙,她的頭髮多,又黑又亮又順,只是頭髮硬,不好盤頭。

大抵是一路奔波,我從梳子上摘下一大把頭髮來。

她在鏡子裡看我,輕輕扶上我的手:

「萬事開頭難。」

我說:「這兩句口舌都往心裡去,怎麼跑江湖?徒兒沒那麼不濟事。」

老騙子說:「說得那麼死,他萬一真去了前線,你不就打嘴了?」

我笑:

「師父又考我?這樣的人家,把子弟塞進軍隊鍍金是有的,哪敢真放出去?如果有膽量,怎麼會把江湖相士奉為貴客,只怕行差踏錯?因此,我篤定他走不掉。」

她垂下臉,算是我過關。

又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流眼淚,給她梳頭,眼淚滴滴答答掉進她頭髮里。

她扭過身來抱我,叫我坐在她懷裡,暖融融的,她抱著我。

我流著眼淚問她:

「師父,我們這是圖什麼?」

她一下一下撫摸我的肩背,說:

「師父說是為你一輩子,你信不信?」

我說:「師父說,我便信。」

老騙子說:「黃夫人中年喪夫,外面的女人帶著私生子來爭財產,是找我來擺平的,她一輩子就是擔心兒子魯莽,所以對我提了這門婚事,希望以後你們倆能相互扶持。」

我把臉一扭,不准她給我擦眼淚:

「徒兒只想跟著師父。」

「師父有一天也是要死的。」

我知道再無餘地,沉默片刻,問道:

「我有多少時間?」

老騙子說:

「十五號給你們訂婚,下個月二十號完婚,你要叫他心甘情願的。」

一個月,叫他愛上我。

我望著鏡子往後靠,整個人,沒骨頭地偎在她懷裡,咬著大拇指甲,悲哀地笑。

不是難題,那麼天真的一個男人。

但——

門上忽然被敲了兩下,下人在外頭叫容小姐,老騙子把我一推,含笑道:

「去吧。」

黃汝成不情不願,被黃夫人遣來請我下去,所以走得特別急,又強按捺住,走兩步,才想起來頓一頓。

我還是跟不上,落後他兩階,正看見他頭頂,當中有一個旋,頭髮剪得特短,有點毛茸茸的,像頭動物,忽然發笑。

他惱了,回頭質問我:「笑什麼?」

我說:「上海小開現在流行這樣的髮式?」

他說:「你懂什麼。」

我笑眯眯傾過身子去,在他眉上用手指一划,又在肩上比量下:

「男人的頭髮我不懂,但,黃先生你喜歡什麼樣的女性,我算得好清楚。」

他登時色變,把我圈在樓梯上,不許我走。

壓低了聲音,他瞪著我:

「別以為打聽到了點小道消息就能唬住我了,老子不信你那套!」

「是麼?」

我微笑,指尖點上他胸口:

「我還算到,黃先生的這顆心,已經變紅了。」

我看見他的臉上血色盡褪,手從牆上滑脫,不知所措舉著,心裡好笑,自顧自下了幾階,又仰面,故作媚態斜睨他一眼:

「怎麼,黃先生覺得,這種事也是打聽得來的麼?」

 
 

 
直到大家入座,黃汝成的臉還是發僵。

在我眼裡,他淺得連一茶杯水都不如,萬種心事,全寫在身上。

女人絕不會愛一個她看不起的男人,儘管可憐曾經久做「可愛」的意思。

但,只用來形容女子。

女人蠢一些,猶可以做個無口的花瓶,男人蠢一些,倘若自知也罷,偏偏蠢人好做大事,想逞英雄。

黃夫人看我,滿眼帶笑:

「成家了就都是大人了,我也能鬆一口氣了。」

「汝成小孩子心性,以後你只管管著他。」

我笑看黃汝成一眼:

「聽到沒,伯母讓我管你呢。」

他嚇得膽都破了,這會兒特別艱難地一笑:

「應該的,應該的。」

連黃夫人都看出他異樣來,可惜會錯意,當他緊張,居然找個理由,叫他陪我去花園散步。

他同手同腳在我身邊走。

實在好笑,我站住:

「黃先生。」

他就乖乖站住。

但,突然強調:

「我們是要結婚的。」

我不解,嗯一聲。

他極認真道:「給人知道我通共的話,你也跑不掉的,知道嗎?」

我終於忍不住大笑,不忍心再捉弄他,準備掰開來揉碎了解釋給他聽:

「大少爺,我詐你的。」

他愕然。

我說:「俗話說,言多必失,面對我們這種跑江湖的人,你說話該更謹慎點的。」

他說:「我不明白。」

我說:「自九月十八日日寇進犯東北至今,那位蔣委員長的態度始終是拒絕抵抗,導致國土接連淪陷,而黃先生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說,國家有難,你要上戰場。我想,你要去的,絕非『剿匪』的一線,不是麼?」

他張口結舌:

「就這樣?」

我說:「不止,如果不是注意到你的頭髮,我還不敢確定。上海男子如今正時興半長的油頭,只有缺水的地方才興把頭髮剪得這麼短。我猜,這是你表達政治傾向的一個出口,所以拿女學生的髮型試探你一下,你反應那麼大,我就知道你同那些進步學生一定交往甚密。幾樣事一起看,當然一切清楚。」

他指著我:「不是你算出來的?」

我笑眯眯把他的手按下去:

「勘天機是要折陽壽的,一眼看透的東西,何必大動干戈?」

他特別沮喪垂下頭去,又警覺,問我:

「那別人是不是——」

「您離通共還遠著呢。」

我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您如今充其量算是個『胡鬧的學生』,當局不會怎麼樣的。」

他一霎時耳根都紅了。

但他到底有他的好處,不至於惱羞成怒,只跟著我靜靜地又走一段路,到盡頭處,一樹玫瑰開得正好,幽幽的香。

他望著玫瑰樹,苦笑:

「怪不得媽急著給我定這門婚事,原來在大家眼裡,我就是這樣成色。」

我輕笑:

「人一輩子能隨心所欲的事是有限的,黃先生種了這個因。」

「是嗎?」

他轉過臉來,有點恍惚,「我原來從不信這個的。」

我微笑。

只要開頭嚇住了,後面自然馴服,人與人,也不過是馴獸這點把戲,非立威不可。

回房的路上,他訕訕地,把一個鐲子套上我的右手腕。

「媽叫我買的。」

我向老騙子學舌:

「『媽讓我結婚』、『媽讓我買鐲子』,噫,好大一個寶寶,好怕明天起來,他說媽叫他吃奶。」

老騙子也笑:「就這麼看不上他?聽話有聽話的好處。」

「一世要替他老娘做新娘。」

我不屑道,起身來幫老騙子解旗袍拉鏈,她微微低下頭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我嗅到她頭髮上溫溫的香。

老騙子並不老。

 
 

 
三十五六歲,正是好時候,做相士也是,做女人也是。

我們娘倆都生得好相貌。

女人想出頭,非得才貌雙全不可。

世人一講才女,立刻浮想聯翩,覺得她一定是臨花照水,弱柳扶風的美人,一旦不美,連才都叫人一起抹殺了。

昔日蕭楚女在川中撰文,不知道多少蠢人去信求愛,逼得他不得不登報聲明:本報有楚女者,並非楚楚動人之女子,而是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並略有麻子之大漢也。

好笑。

老騙子的旗袍腰身都鬆了,我按住一頭,用手比量,抻出好大一塊,她怕癢,被我按得輕輕吸了口氣,我一時忍不住使壞,兩隻手攏住她腰肢。

她的身體像條魚似的受驚一抖。

我說:「師父瘦了好些。」

她輕描淡寫道:「養一養就好了。」

又說:

「黃家給了五萬禮金,明天叫汝成帶你去置辦東西。」

我不可思議道:

「都給我?」

「還嫌多?」

她笑,輕輕敲我腦袋一下:「女人這一輩子,在家顧念父母,成家照顧孩子,也只有結婚這會子花的錢,真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我低頭,強笑道:

「徒兒沒想到自己這麼值錢。」

特別淒楚。

這一身肉,真真賣上了高價錢,黃家肯給我五萬塊,私下裡,師父不知道收了什麼價碼。

倒真像小家子母女——養女兒,一落地就開始指望賣個好價錢,窯子裡若是肯給,送女兒賣淫的人,大抵能從上海排到北平。

老騙子到底算對得起我。

找了個富戶,還留給我一筆傍身的錢,已經好過許多親生父母。

老騙子不動聲色看我一眼,叫我:

「去睡吧,明天還跟汝成出去呢。」

我溫順道:「是。」

一扭身,她那把玉梳子嘡啷一聲就摔到我面前,斷成兩截,驚心動魄的一響。

師父看我,透明心肝玻璃人似的,再沒有看不透的。

我知道她惱了,背著她,半晌沒動,咬著牙不說話,好一會,跪下去,把碎齒一點一點捻到手心裡,膝行到她面前,把手舉過頭頂。

「請師父責罰。」

她笑道:

「我哪敢?賣出去的姑娘就是人家的了,還叫我管?」

我也咬著牙笑: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跟了您五年,叫您一聲媽不過分,姑娘就是嫁人了,不好了,當媽的打兩下,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把雙手裡玉碎全倒在妝檯上,一抬頭,看定她,眼淚從笑臉上往下淌,抬起手來,一下一下,結結實實抽自己耳光。

「您不打,我替您打,您仔細手疼。」

老騙子氣得渾身直抖,指著我,一句話講不出,我抽了自己十幾下,兩邊臉頰火辣辣腫起來,望著她還是笑,笑得好不難看。

「師父哪怕拿我出去攬客,我掛牌賣身子也強過今日,這一輩子細水長流的,徒兒還賣不出這些價錢?師父到底是因為些什麼,非急著丟開我不可?」

她一下子連手都垂下去了,只是喘氣,臉色慘白,我也給嚇住了,登時不敢再胡鬧,撲上去撫她心口,給她順氣。

她抬眼看著我,眼睛裡也有了眼淚,我唬得手腳發麻,打鈴叫人上來,又回身要扶她。

老騙子剛抓著我的手,忽然一張口,一口鮮血嘔在我前襟,往後就倒。

 
 

 
仁濟醫院的護士告訴我,可以看望病人了。

這裡頭好白,牆是白的,醫生護士,儘是白的,我的心叫這雪白揪得緊緊的,如履薄冰地進了病房,看見老騙子蓋著白被子,幾乎要嘔吐。

醫生還在檢查她的狀況,她極疲倦地睜了睜眼,又闔上,我嚇得抓住醫生:

「我媽,我媽,她怎麼回事——」

醫生是德國人,特別艱澀道:

「令堂,咽喉癌症,大出血手術麻醉。」

我說:「什麼?」

他以為我不懂:

「你們中國人,叫喉疳的,那種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在地上的,水磨大理石冰涼,黃汝成趕緊抱我起來,我兩條腿都發軟,全靠他提著才沒倒下去,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黃汝成也顧不得那麼多,緊緊抱著我,說:「你還好嗎?」

我喘著氣說:「叫我看著她。」

傭人去打點醫院的手續,他到外頭拖了個凳子給我,我坐在老騙子床頭,木木的,黃汝成蹲著,拉著我的手。

我五指冰涼,他把我的手團在手裡暖著。

我特別艱難地沖他笑了一笑:「多謝你。」

他說:「應該的。」

我說:「能不能,幫我去問問醫生,她這病是什麼時候得的,能不能治好?」

黃汝成起身去了。

我幾乎一剎那,撲到病床上,碰也不敢碰老騙子一下,含著眼淚,輕輕叫她:

「師父……」

她的眼皮掙了掙。

我在被子底下找見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輕輕地,勾上我的手指。

我哆嗦著說:

「師父,你心裡頭清楚是不是?」

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她臉上,我伸手去抹,還是溫的。

摩挲過她眉頭,眼角,鼻尖,我的手顫抖著落在她唇角。

絕望地,我低下頭去,吻了她的嘴唇。

「……師父,別丟下我。」

黃汝成的腳步聲挨近,我匆匆抹了把臉,直起身來。

他說:「護士給我調了病歷,他們說容伯母從今年一月起就在仁濟有過治療記錄了,這次是惡化以後的一次出血,手術之後,容伯母說話可能會有困難。」

我說:「我知道了。」

臉上還殘餘著我掌摑自己的痕跡,特別狼狽,我恨自己沒多扇幾下。

天特別黑,特別涼。

正是夜深露重的時候,寒氣浸人,我把老騙子的被子四腳都掖得嚴嚴實實的,呆坐在床頭,用人要替我,黃汝成要帶我走,我動也不動。

他嘆口氣,坐在另一張椅上。

我這才抬起眼睛望一望他。

師父用心選了黃汝成。

不是沒有道理,他年輕,易馴,本心良善,是富庶家庭里的獨生子,師父樣樣都為我考慮周全了。

她為我一世鋪好路了。

可我,偏偏不想要。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叫人拍了下膝蓋,一激靈醒了,才知道自己坐著盹著了,老騙子一隻手伸出被子,麻醉的藥效已經過了。

我一動,黃汝成的大衣滑到地上。

我跪在她床邊,眼淚直淌:

「師父醒了。」

她發不出聲音來,只有一雙疲倦的眼睛,往我手上一掃,我就會意。

「後半夜三點半了。」

我說:「手術結束之後禁食水,我用紗布蘸水給您潤過嘴唇了,渴了餓了也只能先等等。」

她眨眨眼睛,又看門口。

我說:「黃公子陪我到一點多,大概我睡著了,他就出去遛遛腿,衣服還在這。」

她安心了,眼睛下頭擠起笑紋來,溫柔望著我,我跪著,虔誠地把她的手捧在雙手裡,貼在額頭上,低聲說:

「徒兒知錯了。」

哽咽著,我說。

「我再不敢了,師父別丟下我在這世上孤零零的……」

我一點一點,從她的指尖,一直親吻到手腕,她艱難地摸了摸我的臉。

特別輕,像風擦過臉上的絨毛,她沒什麼力氣。

我把她的手掖回被子裡,含著眼淚又笑:

「師父一世精明,早知道我的心是不是?」

 
 

 
老騙子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堅決要出院,沒人拂她的意思。

她漸漸也能說上一兩個字,那日一看見我,就清楚吐出兩個字。

「戒指。」

我知道她說訂婚戒指,黃汝成也點頭:

「您放心,我今天就帶她去置辦。」

我感激地望他一眼。

落後,我走在他身邊,又鄭重道:

「多謝你。」

黃汝成不解,只嗯一聲,反應過來,才問:「怎麼了?」

「沒什麼。」

我低頭。

我不討厭他,打病床前他抱住我那一刻起。

老騙子病倒了,他再沒辯過什麼信不信的話,盡心盡力,陪我照顧老騙子,沒擺過一回臉色。

這樣的青年,相貌堂堂,不知道讀書的時候有多少桃花開,我存心逗他,拉拉他袖口:
「你跟我結婚了,你那女同學怎麼辦?」

他就特別可憐地望著我,像條挨了打的小狗,眼神迷茫,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

「這一回也是看出來的?我到底又說錯什麼了?」

我憋著笑,唬他:

「我算了你前半生,你命盤裡動過桃花。」

他又是放心,又是不放心,嘆了口氣:「人家家裡沒有牽掛,姐弟好幾個,早就去革命了。」

我挽著他的手:

「革命是真的要死人的。」

「這世上,死還可怕嗎?」

黃汝成低頭:「那麼多的槍炮,那麼多的軍隊,一夜丟盡國土,如今連上海都遍地是日本人了。這樣的世界,無家無國,恬不知恥,長命百歲地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我站定,直視他的眼睛:

「真想去?」

他下意識站直了,斬釘截鐵:「真想去。」

「好。」

我說。

「等我師父那一天,我陪你一起走。」

他神情一振:「真的?」

我說:「真的。」

他激動得握緊我的手拼命搖晃,我心裡忽然一軟。

可憐。

他可憐,我也可憐,花團錦簇的一對可憐人。

訂婚相片洗出來,黃太太本來是北方人,中意紅喜,所以舊式一套,新式一套。舊式那套拿去給照相館上色,一片紅彤彤的,蓋頭半撩起來,露出我一張笑累了的面龐,倦眼低低瞥著鏡頭,意外得像個普通女子,含羞帶嬌。

老騙子看了就笑我:

「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我呻吟一聲,撲在軟綿綿被子裡,又笑,長嘆一口氣。

我和黃汝成的訂婚宴最終擺在十月二十二日,推了不少日子,底下人也抱怨打起仗來東西難買,連毛豆米都漫天要價,糖也成了戰備物資,做出來的菜甜也不甜,鮮也不鮮,失盡上海風味。

訂婚當晚,黃汝成把一份時報放在我妝檯上,用手指著,講不出話來,好一會,扭身走到牆邊去,獨自面壁。

我看見好大一張號外。

是馬占山將軍的抵抗宣言,我雙手拿起來,簌簌地發抖。

「與此國家多難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臥薪嘗膽,誓求危亡。此後凡侵入我省者,誓必殊死一戰。」

心神震盪。

黃汝成轉回身時眼圈還是紅的,用力敲敲桌面:

「有槍炮有軍隊,殺自己的同胞,毫不手軟,喪權辱國,叫一省之地艱難抵抗,這就是我們的國民政府!」

我站起來,輕輕摩挲他濡濕的面孔,一擦,他眼淚刷地就流下來。

我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輕地,握住他兩隻手:

「等把家裡安頓好,我們就往內地去,到需要我們的地方去。」

他喘著粗氣:「好。」

等老騙子不在了,將此殘生付予家國也值得。

黃汝成忽然特別鄭重單膝跪下去,從懷中取出戒指盒。

「信敏,請你嫁給我。」

我愣在當地,又拉他,小聲道:「做什麼,我們不是今天訂婚了麼?」

他鄭重道:

「我們訂婚,是家裡安排的,我向你求婚,是我想徵求你的意見,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做一對新夫妻,開始我對你有誤會,但是——」

我食指按上他嘴唇。

「我願意。」

他眼睛發亮,捉住我右手,將冰涼的戒圈套上我無名指,跳起來,用力擁抱我。

我被他抱得一個趔趄。

猶疑著,我鬢邊被他的短髮搔得痒痒的,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氣息,年輕的,莽撞的,有力的,這雙手臂環住我,我閉上眼睛。

然後慢慢地,抬起雙手,抱住了他。

 
 

 
黃家的洋房只一點好。

地上的地毯。

那麼厚,足夠淹沒一切腳步聲,但,我提著鞋子溜進房間的時候,老騙子還是醒了。

或許是根本沒有睡。

我一霎時臉紅到耳根,乖乖站住。

老騙子就似笑非笑地睨著我。

我自知一身破綻,已無法遮掩,凌亂頭髮,揉皺旗袍,嘴角那一抹模糊的紅,只得羞恥地擺出來給人看。

她拍拍床沿。

我慢慢蹭過去。

老騙子嘆口氣,指尖輕輕點過我脖子,忽然用力按下去,我的動脈蹦蹦地跳。

「真喜歡他了?」

她問我,憂心忡忡的,我苦笑:

「師父不是叫我讓他心甘情願的?」

她喟嘆:

「我只怕你也心甘情願的。」

我聽不懂,但她的手輕輕揉著我的頭髮,我大氣不敢出,只怕驚動那隻溫柔的手,只沉默下去,她會錯意,低聲道:

「你要自己想清楚為什麼安排你結這門親,黃家藏拙,真正的家底,比你現在看見的要厚多了,亂世之中,有這麼一筆錢,才保得住你一生無虞。」

我說:「徒兒知道。」

「這筆錢,得能到了你手裡才算數,在男人手裡,在婆婆手裡,都不一定是你的。」

她嘆氣,又咳嗽,往痰盂里吐了一口血痰:「你跟師父,是一條心不是?」

我抬頭愣愣看她:

「徒兒哪裡還有第二顆心來給別人?」

「好,好。」

老騙子臉上浮現病態的紅暈,坐了這麼一會,已經氣喘,我扶著她躺下,她忽然特別有力氣,抓住我的手:

「師父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我說:「徒兒絕不忤逆。」

她說:「哪怕我死了也一樣。」

我說:「我若有悖今日誓言,五雷轟頂,不得——」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不許胡說。」

又嘆息:

「身後的事,我管不到了,也沒有那個餘力再算,是真聽話,假聽話,都是你的命。」

我忽地一陣心酸,強笑道:

「我要是真會算就好了,算一算怎麼才能救師父的命。」

老騙子嗤笑一聲:

「人有本事,一定技癢,你會算了,算了一件又一件,泄露天機,老天爺自然來封你的嘴,折你的陽壽。」

我無言,垂首,她閉著眼睛,對我說:

「這些事我只安排這一次,你聽清楚,倘若記錯日子,送了小命,我已經沒法救你。」

我聽老騙子一句一句安排自己的身後事:

「明年一月二十二日是我死期,死後停靈五天,二十七日晚八時,立刻動身,你親自送我到南京棲霞山那塊墓地下葬,次日早九時入土,不得延誤。」

我說:「就這些了?」

她說:「你到時候不犯傻,已經是你的運氣。」

頓一頓,她遣我走:「回去歇著去吧。」

我恍恍惚惚地往自己房間走。

老騙子時日無多了。

不是她說著自己什麼時候死,而是她神神叨叨地,把這事當真了。

她的面具戴了一輩子,將死的時候,面具已經變成人皮。

我忽然又回頭,奔到她床邊。

「師父,我能不能跟你一塊睡?」

老騙子特別不耐煩地睜開眼,從頭把我打量到腳,不客氣道:

「我嫌你髒。」

我說:

「那也是師父叫我髒的。」

我蒼白著一張臉,開始解旗袍扣子,一扣一扣,直到它無聲地從我肩頭滑落。堆在腳面上,我像站在一朵花心裡。

我仰著臉,怕眼淚掉出來:

「我是光身子到師父身邊來的,這幾年綾羅綢緞裹著,山珍海味吃著,都是師父給的,徒兒沒別的好還,所以師父叫我跟他,我咬著牙也去了——」

「閉嘴。」

她講得好兇,但沒力氣,好一會,叫我:「上來睡覺。」

我像條魚鑽進被子裡。

她好瘦了,手腕,手臂,肩頭,空蕩蕩的,只剩骨頭,胸口後背,都是一排排的骨頭,我摸著,把臉埋在被子裡流淚。

她閉著眼睛,不堪其擾:

「不睡覺,亂摸什麼。」

我急迫地,挨近她的臉,哀求:

「師父親親我吧。」

她不講話。

我終於忍不住,嗚咽道:

「師父再不親親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嗎?」

她的嘆息吹動我的頭髮。

我的嘴唇上傳來微微刺痛的觸覺,她的嘴唇有點乾燥,輕輕地,在我的唇上一貼。

我聽見她嘆息道:

「信敏啊……你呀……」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四日,日軍在江橋與馬將軍開戰,戰況慘烈,硝煙四起,遠在海上的上海,仿佛也受到轟炸的餘波,特別震動。

學生罷課遊行,到處撒花花綠綠的小傳單,街上忽然多出不少俄國人,東北口音,喝酒很兇,家裡的傭人有不少請辭了,說是怕日本人炸了上海,帶家裡人回了鄉下,只剩下一個沒兒沒女的馮媽,死心塌地跟著我們。

一時間連黃家的架子都搭不起來,我這個新任的少奶奶甫一上任,就跟著婆婆下廚房,大鑽石戒指跟鍋鏟撞得叮叮噹噹響。

十一月九日,日本軍隊在天津策劃暴亂。

十一月十九日,詩人徐志摩墜機身亡,與此同時,黑省失守,馬將軍帶傷敗走。

中華民國的版圖,又叫人生生剜去一塊。

動盪年代,日子忽然像錢那麼不值錢了,黃汝成不知在忙些什麼,一個月里早出晚歸,我看在眼裡,又淡淡轉過頭去。

他身上沒有莽氣。

我不擔心。

我只擔心老騙子。

仁濟醫院的一些外籍醫護離開了中國,老騙子幾經易手,被交到一個本地醫生手裡。

如今已經不再有什麼有效治療,只是減輕她的痛苦,他們教我如何在家裡給老騙子注射嗎啡,合適的劑量下,可以讓她睡很久。

她用特別信任的眼睛看著我。
我只想死。

針頭刺破她的皮包骨,探進衰弱的靜脈,透明的液體慢慢推進去,她的眉頭一點點展開,呼吸綿長。

黃汝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的,我站起來的時候,嚇了一跳。

他趕緊扶我。

我微笑:

「回來了。」

他說:「回來了。」

頓一頓,又說:

「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咱們倆去結婚吧。」

我沒反對。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日,我們倆拿到了兩張瓜瓞綿綿的婚書,黃汝成建議去拍一張結婚的相片,我無可無不可,跟著他去,照相機前頭,他緊緊握著我的手。

那張照片沒等洗出來,老闆就逃去了重慶,這是後話。

當天晚上回家,他向我坦白:

「我要跟革命黨走,不能讓媽也跟著遭罪,家裡的房產,古董統統變賣,換成黃金存進了花旗銀行,媽說這些日子的行程,岳母已經給我們都算好了,一月二十九號的船票,送媽去華盛頓。」

他沖我伸出手。

手心裡,是兩把做工精良的鑰匙。

「一把你拿著,一把給媽,以防萬一,保險箱的編號是7755。」

我撿起鑰匙。

他長舒一口氣,肩膀都松下來,替我摘下項鍊,把墜子換成了這把鑰匙。

我說:「媽她——」

黃汝成說:「她以為我們一起走。」

他低頭,又說:

「我將當初長輩贈給我的財產也全部變賣,秘密捐給了——」

我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你不要說。」

「以後的日子,要讓你受苦了。」

我說:「你放心。」

又忍不住笑道:

「我是苦水裡擰出來的,連泔水都吃過,大少爺怎麼還擔心我。」

黃汝成也忍不住笑:

「再苦,也不至於再叫你吃泔水了。」

他一雙手,攤開在面前:「我有一雙手,再不濟,也養得活自己的老婆。」

我忽然很想把手放在他的手裡,那雙天真、年輕又熱忱的手裡。

他不知道我心裡交鋒,自然而然又收回手,我別過頭去,不知為何一陣惆悵,失去的隱痛像拔牙的空槽,一跳一跳地提醒我錯過。

新年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到來了。

老騙子在我的精心伺候下,身體總算沒有潰爛,但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艷麗面孔已經透著骷髏的輪廓。

我為她擦身,像擦拭一尊遠古的花瓶。

市面上什麼都緊缺,有些人家連大煙都戒了,被菸癮折磨得發瘋,似人似鬼地在街上走,只有日本女人還一樣地扮靚,穿那種背著枕頭似的和服,小小步,特別矮小,像玩具人。

但過年到底是過年。

元旦那天,黃夫人親手做了紅燒肉,肉不夠肥,使盡渾身解數還是發柴,湯汁倒是甜甜的。

她笑吟吟看著我和汝成泡著肉汁,每人扒了兩碗飯。

次日。

一九三二年的第二天,遼寧錦州宣告失守,三萬駐軍奉國民政府命令,不戰而退。

一聲嗚咽里,東北三省,盡入倭寇之手。

 
離拋家舍業的日子越來越近。

黃夫人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要點安神香,她不會講英文,特別不安,有時候捉住我,問我:

「信敏,桌子怎麼說?」

我略一思忖:

「Table。」

她似懂非懂地學舌:「哦,哦,抬波。」

我安慰她:「媽,沒事的,江家夫人不是一家都在美國麼?咱們手裡有錢,外面有朋友,再沒有立不住腳的,中國人這麼多,走到哪都有朋友。」

老騙子一年前忽然叫我學英語,又急又趕,學不會的時候,還像小時候似的打手心,夜晚痛得我睡不著覺。

沒想到在這會用上,黃夫人抓緊我的手:

「我的兒,沒有你可怎麼辦。」

她的臉都熬枯了,眼睛顯得特別大,念念叨叨地跟著我,又說:

「好孩子,你算一算,這一去到底是吉是凶,這——」

黃汝成趕緊來幫我解圍:

「媽,你沒聽人家說,命越算越薄?」

我訝異望他一眼。

落後到無人處,忍不住就笑了,我捏他臉蛋:

「大少爺怎麼也講起這封建迷信來了。」

他被我捏得嗚嗚哼哼,但特別認真道:

「我原來以為這都是騙人的,但是你算得那麼准,我想,是不是科學還有不能解釋的東西呢?」

我咬著嘴唇看著他笑:「那你怎麼不叫我給媽算?」

他鄭重:「萬一媽聽出來咱們倆不跟她走怎麼辦?」

我兩個正細細說話之際,忽地聽見樓梯上倉皇腳步聲,又碎又重地奔下來,我心裡咯噔一沉,推開他。

在樓梯口,正與護工撞個滿懷。

她慘白著一張臉:

「少奶奶,少奶奶,夫人醒了,要說話。」

我跟著她向房間裡跑,被樓梯絆了一跤,手腳並用地爬上三層,老騙子正坐在那,容光煥發,我一眼望過去,心就冷了。

這就是迴光返照了。

我站不起來,跪著,爬到她床前,她輕輕地,敲了我腦袋一下。

「慌。慌什麼?不像話。」

聲音已經變得不像她,腫瘤多次侵占聲帶,她的嗓子變得像一把沙。

她說:「師父最開始,教你什麼來著?」

我抽泣著,背那段她一早教給我的話:

「是以古之賢聖,察其人,則觀其形,觀其形,則知其性,知其性,則盡知其心,則知其道,觀形則善惡分,識性則吉凶顯著。」

她衰弱地點點頭:

「一個人在世上,多加小心。」

我嚎啕大哭,要捉住她的手,又不敢用力,她很疲倦了,望著我:

「你聽話。」

我說:「徒兒聽話。」

她說:「二十七……」

我說:「二十七日晚八時,徒兒親自送您回南京。」

她慢慢往後靠過去,腰板鬆弛下來,聲音幾不可聞:

「我也很累了……」

我看見她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像油似的汗珠冒出來,手心冰涼滑膩,呼吸越來越急,我渾身都被恐懼攝住,顫抖著,哭都堵在喉嚨里,只是一疊聲叫師父。

她最後說:

「我要睡了,不要吵。」

她的手在我手裡忽然變重。

一月二十二日,晚七時五十八分。

我忽然愣愣的沒有眼淚,黃汝成聞訊衝過來,不由分說,把我從地板上抱起來,把我的臉按進懷裡,聲音顫抖著說:

「你要哭就哭吧,讓媽安心地去。」

我說:「我不想哭。」

我推開他,貪婪地,注視老騙子的面孔。

她不再受病痛的折磨了,所以特別溫柔,特別舒展,眉眼都鬆弛了,眉心淡淡的一道豎線也不見,我忽然微笑起來,撲上去抱她,兩張面孔,緊緊相貼。

在他們把我拉開之前,我輕輕說:

「我愛你。」

 
 

黃夫人聽說我要親自送老騙子回南京,十二分地反對,拉著我的手:

「送葬不是一天能打個來回的,這種時候,你去了如果來不及回來怎麼辦?咱們一家人,難道還分開走?」

我知道她為我好。

日本人野心不死,在上海反覆掀起事端,二十日凌晨時候,三友實業社被日本青年放火焚燒,又藉機要市長取締和解散上海以抗日救國會為首的一切反日組織和團體。

熊熊戰火,只欠一點火星。

機票船票也跟著水漲船高,這時候,拋妻棄子,只求自己囫圇的人俯拾皆是,做婆婆的肯帶著媳婦走,已經是十分愛心。

但我低頭:

「對不起,媽,實在不行,你們就把我丟下吧。」

黃夫人急得跺腳:

「汝成,你快勸勸你媳婦。」

我同他對視一眼。

心裡有鬼,他那弱點就暴露出來,唱戲似的:「信敏,你看你,把媽氣得。」

黃夫人也嘆氣:「我生氣不生氣有什麼要緊,你們小兩口好好說說,咱們家不能丟下媳婦走,實在不行,一起改日。」

黃汝成脫口而出:「不行。」

黃夫人氣得甩手走,黃汝成訕訕地,有點心虛,問我:「必須去?」

我點頭。

他說:「那你注意安全,媽這頭我好好地磨一磨,送她走了,我就來找你。」

我說:「好。」

家裡的傭人都遣散了,還是那個馮媽,無處可去,說要留下來幫我們看房子,我到老騙子棺材邊上的時候,她正在一邊打盹。

我輕輕推她肩膀:

「馮媽,去睡吧。」

她一激靈,忙站起來,驚魂未定:

「少奶奶。」

我說:「這有我呢。」

她猶猶豫豫,走出兩步,又倒回來,對我說:「容夫人過世之前,交給我一個包袱,叫我在二十九號的時候才能交到少奶奶手裡,還給了我兩塊大洋,我……」

我說:「那你聽夫人的就好。」

她如釋重負,彎腰:「是,是。」

我坐在馮媽坐過的椅子上,溫熱的,不知為何,有點穢褻的感覺,想抱怨,叫聲師父,又噤聲。

老騙子的黑白照片,用玻璃相框裝了,正擺在棺材頭上。

我的眼淚洶湧而出,泣不成聲。

一月二十七日晚,我和老騙子的靈柩離開了上海,黃汝成送我到城外,風嗚嗚吹,旗袍角一下拍著他,一下拍著我。

他把我的頭髮別到耳後。

他說:「等我。」

我說:「我等你。」

用力地,我們握了握手,夜色里,他的身影逐漸變成一個濃黑的點,消失在夜幕中。

老騙子的墓地是早就選好的,碑甚至也刻得差不多,只剩一個卒年,二十八日早晨她下葬,一鍬一鍬的土落在棺材上,裡頭有石子,打得棺材咚咚響。

我喝令他們:「輕點。」

自己把鍬拿到手裡,我把土篩了又篩,又細又輕的土,一點點蓋過她的棺材,直到再也看不見。

終究一個土饅頭。

天津的同僚倘若知道,一定喟嘆,驚才絕艷,最後也不過是七尺三寸,一口棺材。

當晚就睡在墓地前的棚子裡。

次日中午時候,忽然聽見騷動,上山送飯的人七嘴八舌,說著什麼,我直覺不對,湊上去,他們把報紙遞給我,討好笑一笑:

「知道少奶奶認字。」

我沒心聽。

好大的驚嘆號。

「一月二十八日晚日軍入侵上海!」

他們還在講:

「我老婆娘家在浦東,今天早晨就聽見飛機動靜了。」

「炸了?」

「炸了!聽說閘北那頭都炸成篩子了,打得呀——」

我的手開始哆嗦。

報紙被抖得颯颯的響,我的嘴唇,肩膀,全哆嗦著,喘不上氣來。

黃汝成說,行程是老騙子算好的。

我抓住他們山下來的人:「輪渡那邊怎麼樣?你們知不知道輪渡怎麼樣了?啊?」

那人搖搖頭,叫我癲狂的樣子嚇住了,往後縮:

「少奶奶,少奶奶我們真的不知道……」

我鬆了手,站在原地,只覺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無人可找,跌跌撞撞,奔向老騙子的墓碑,喃喃道:

「師父,你要害死人了……」

當日下午五時左右,他們又帶來一個婦人上山。

我一眼就看出這是馮媽,此刻特別狼狽,頭髮凌亂,兩膝蓋手掌都破了,結著血痂,還提著個包袱,一看見我,原地愣了一會,我叫聲馮媽,已有不祥預感。

她一下撕心裂肺哭了出來。

「少奶奶!」

連滾帶爬,她撲到我腳下,抱住了我的腿痛哭。

「少奶奶,少奶奶——」

我渾身的血都冷了。

她抬起一張煙燻火燎的臉,血和泥,鼻涕眼淚,塗了滿面,我聽見她號哭著說:

「沒了!都沒了!」

我說:「媽呢?」

她哭著,只是搖頭。

我喘著氣,嘴唇發麻,懷抱最後一點希冀:「汝成呢?」

她像頭野獸似的痛號,叫著,哭著,終於講出兩句可辨別的話來。

她說:

「死了!都炸死了!」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
 
 

 
我是被掐人中醒過來的,馮媽撲在我身上痛哭,我用手一抹,人中已經被掐出了血。

並不很痛。

我的魂好像已經飛出軀殼,冷眼看我狼狽肉身,無頭蒼蠅似的轉來轉去,到老騙子墓碑前,又跑到馮媽身邊,語無倫次,抓著自己的頭髮。

不知道什麼時候,靈肉合一,我脖子上,耳根處,全是自己極痛苦下抓出的血道子,熱辣辣的痛。

黃汝成死了。

那個跪下來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做夫妻的人死了。

特別純白的,他的面孔仍然在眼前眯眯地衝著我樂,傻乎乎的,一會又是他忍著眼淚,對我說要投奔革命黨的樣子。

他把保險箱鑰匙交到我手裡,對我說保險箱的編號是7755。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隻手在擺弄我的命運。

那個老騙子說要在二十九日交給我的包袱,正靜靜躺在地上,我看著它。

我忽然意識到,打開它,就能解說這一切。

二十二日的死期,二十八日的行程,二十九日的浩劫,黃家的財產。

還有老騙子逼著我學英文。

我跪在草里,用力扯包袱皮,是活結,越拉越緊,我摸出貼身的小刀來,急不可耐,把布料割斷,裡頭的東西一下子,稀里嘩啦淌出來。

一本太清神鑒。

不是我平日裡看她拿的,而是極古樸的一本,已經叫人翻得厚了,滿頁滿紙,都是師父勁瘦的筆跡做的批註。

一桶蓍草莖,四十九根。

三枚宋制淳化元寶錢。

黑白玉子一盒。

最下面是幾張硬紙,第一張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們倆去照的相片。

三零年十一月,老騙子還沒有病容,她坐著,我站著,我親昵地摟著她的脖子,她特別縱容的,微笑著,把臉靠在我手臂上。

還有一張X光片,醫生的診斷書,上頭明晃晃寫著「喉癌」兩個字。

她在下面寫了字。

「需為信敏一生打算,折損最後年限,亦不容惜。」

我又翻過背面。

「徹夜難眠,不甘叫她嫁為人婦,恨自己當初年輕氣盛,口無遮攔,以至今日,所幸一切神技,未授予她一分一毫,上天佑她,長命百歲。」

我忽然笑起來,嘿嘿笑了幾聲,喝多了似的,搖搖晃晃向老騙子的墓碑走去。

「師父,你真的會算,是不是?」

馮媽嚇住了,低聲喚我:

「少奶奶……」

我哈哈地笑。

「上天佑我,上天佑我……」

我笑得彎下腰去。

原來她也愛我。

脖子上的鑰匙忽然發起燙來,燙得我慘叫,我一把將它扯下來,看看它,又看師父,慘笑。

為我一生打算。

這一筆錢,足夠保我一生無虞。

我又聽見她說的:「這筆錢,得能到了你手裡才算數。」

我被極大的樂與悲扼住了喉嚨,咳嗽起來,爬著,跪著,蹭著過去,緊緊抱住老騙子的墓碑,呆滯道:

「師父,你是真會算是不是?」

眼淚直灌進我自己嘴裡。

我說:「師父,我該求你別殺他的。」

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為什麼呢,他不會的,他不會負我的,你不該……」

林子裡忽然響徹野獸般的慘嘯聲,林鳥受驚,撲稜稜飛起四散,羽翅慌亂,扎進深深夜空。

天高地闊,無人迴響。

在遙遠的地方,炮彈還是落下來,子彈還是射出來,已死去的肉體,冰涼躺在這片土地上,江水中,血色乾涸成褐色的疤痕。

這是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臘月二十二。

距離農曆新年,還有八天。

相关推荐: 我叫許樂樂,23 歲,幾天前,我和鄭總說:我們分手吧

說「分手」的時候我挺沒底氣的,因為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一個「女朋友」。 我的「前任」鄭總,比我大三十一歲。他有家室,但都在國外,我跟他的三年裡,沒受過委屈。 23 歲生日那天,鄭總沒空陪我,給我打了五位數的紅包。他發語音,說他十點到家。 十點到家,那我就需要在這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