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大膽妖女,放開那個和尚,沖我來

8:30故事—大膽妖女,放開那個和尚,沖我來

我愛上了一個和尚,他說他四大皆空,我偏不信。
「你若四大皆空,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將滾燙的臉頰貼上和尚冰涼的腕骨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初玄雙眸微闔,輕嘆一聲:「妖孽,就此止步,我放過你。」
「和尚,求你,別放過我。」
我在人妖交界處開了一座客棧。

他剛走進來,我就知道,這是個修為頗高的佛子。

「大師,打尖還是住店呀?」

我跳下桌子,雙手支在下頜,對著帥氣高冷的和尚拋出一個媚眼兒。

我是個妖,從不謀財害命,平日裡就是收收小錢,幫人辦事。

上個月,我接到個大單子,有人以一顆妖丹為定金,買我去勾引一人。

妖丹……

天上難有,地上難尋的好東西,對我們妖族修煉大有裨益。

我腦子一熱,答應了。

想我槐瑤身嬌體軟,明艷動人,當年穿著石榴裙招搖過市,迷倒無數男人。

勾引人,還不簡單嗎?

可是,我沒想到這個人是初玄。

佛法高深,被世人敬為神明,同時,也是妖界避之不及的玉面閻羅。

妖界流行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出門在外,遇見危險,一定要捏碎靈玉,喚族人來救你;如果你遇見了初玄,也一定要捏碎靈玉,族人好連夜逃跑。

作為一個和尚,他在我們妖界的名聲實在不好。

據說多年來,在他金缽中被煉化的妖邪不計其數,妖界人人談之色變。

我一面提防,一面悄無聲息地打量。

這和尚端的品貌不俗,身影清肅,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

他手掌立於身前,眸色淡漠地無視掉我的殷勤,一眼看穿了我的真身。

微微頷首:「槐妖?」

聲音冷然,不染煙塵。

我笑著糾正他:「大師,我叫槐瑤。」

氣氛陷入詭異的寂靜。

過了很久,初玄輕嘆一聲:「你可知道,貧僧是做什麼的?」

他生得極好看,睫毛纖長,鳳眼出挑,側臉輪廓英挺,嘴唇很薄。

氣度沉穩,乍一看,是個很溫和的人。

實則無意釋放的威壓,將我壓出一身冷汗。

我不敢貼得太近,抿唇一笑:「大師要降我?」

初玄淡瞧我一眼,「你不曾為惡,貧僧為何要降你?」

別急,我很快就會作惡了。

人妖交界處多陰雨,雨霧寒涼,撲簌而入。

初玄輕咳幾聲,臉頰染著病態的白,應該受了傷。

僱主說,他會給我創造機會。

槐妖一族生得貌美,且汁液有強大的治癒能力。

早年間,不少仙門打著除妖名義,將槐妖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只為滿足自己的私慾。

眼看族中人丁稀薄,妖界沒落,老槐先生愁白了頭髮,幾次三番告誡我,不要輕易將自己的花露施捨給他人。

然而優質的妖丹千年難遇,正所謂,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為了完成僱主的任務,我耗費功夫,煉出一碗槐花露放在他面前討巧:

「大師,雨夜寒涼,養好身子再走吧。」

這可是難得的寶貝,我覺得初玄沒有拒絕的理由。

初玄低垂著眸子,神情冷峻,都不拿正眼瞧我,宛若一個聖人。

「不必了。你修為尚淺,莫做此等有損精氣之事。」

也對,初玄這種得道高僧,怎會輕易欠人恩情?

我賊心不死,撐著下巴,盈盈望著他:

「奴家近日修煉時,遇到一處瓶頸,經高人點撥,需多行善事,大師珍重自己,便是幫我了。」

都說出家人慈悲為懷,他若拒絕,還叫什麼出家人。

初玄淡淡垂下目光,看著碗中清澈的汁液,說道:

「你年歲尚淺,此藥於貧僧,無甚功效。」

我當然知道初玄大我不少,當年我還是小槐樹精,老槐先生便抱著我,給我說故事。

故事裡就有初玄。

當初,仙界對妖族趕盡殺絕,長老和聖女都死了。

妖族元氣大傷,族人四散。

自誅仙之戰後,初玄就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沒幾年,佛法修至大成,入世降妖。

所以,妖界痛恨他不是沒原因的。

可作為一個小槐樹精,我心中除了那科黝黑髮亮的妖丹,並無家國大義。

我兩手絞在背後,驀地貼靠於初玄肩膀,昂首淺笑:

「大師,聊勝於無啊……此地就你一人,不給你給誰?」

初玄手持紫檀佛珠,退避幾步,拉開距離,「施主自重。」

這一次聲音淬了寒霜,可見我得寸進尺惹惱了人。

我咬著唇,小聲道:

「也不能叫我自己喝回去吧……暴殄天物,奢靡浪費……」

長久的沉默後,屋中一聲無奈嘆息,「拿來。」

見初玄鬆了口,我展顏一笑,迫不及待地將槐花露端至唇邊。

其實槐妖的汁液,有濃烈的催情功效。

此事少有人知。

盯著他緩緩飲盡,我站起身子,緩了口氣,輕解羅裳,打算速戰速決。

這樣好看的和尚,不動點歪腦筋,我都唾棄自己。

我正寬衣解帶熱火朝天,突然間,心底倏地竄起一股麻意。

嗯?

什麼情況?

初玄還閉著眼,坐在原地,不動如山。

為什麼我渾身燃起一股火來,燒得心中焦灼不堪?

神志混沌之時,我隱約想起當年老槐先生曾說:

「藥效一旦發作,槐妖本體亦受摧殘。對方越是修為至高者,若不陰陽相合,必遭反噬。」

這就是槐妖的珍貴之處。

握住了槐花露,便如同掌握槐妖的命運,可引得她們傾力相護。

空中瀰漫地淡淡檀香,如山中清泉,熨帖內心燥熱。

我像個乾渴的旅人,一味閉眼貼過去。

觸到初玄手背的那一刻,我喟嘆一聲,「和尚,你好涼……」

繼而愈發放肆,鑽進他手臂與前胸之間,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

「下去。」初玄嗓音清冷,染了一層喑啞。

他不帶情緒地吐出一句話:「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只覺得他說話的樣子也好看,沒忍住,吻了去。

初玄緊閉著眼,連碰都不肯碰我。

我不相信,在催情藥的加持下,他怎會不動情?

我勾起佛珠,一顆一顆從他掌心奪走,「佛在心中,美人在懷,你選一個……」

驀地,腰間扶上來一隻滾燙的大手。

死死鉗住我的腰肢。

我被燙得一哆嗦,軟倒在初玄懷裡。

貼近了,我才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似乎,快了一點點。

我攀著他的脖子,眸光瀲灩:

「大師,你喝了我的藥,可要報恩吶……」

初玄不置可否,手從腰滑到我的後背,按住。

旋即捉住我的腳踝,粗糙的繭子划過嬌嫩的肌膚。

我顫抖著,看著他將一串佛珠帶在我的腳踝上。

「若就此打住,我饒過你。」初玄鬆開手,雙手在胸前合十。

「大師,別饒我。」我燒糊塗了,眼神蒙亂,言語顛倒,「妖力反噬,我會魂飛魄散的,你救救我。」

神魂漸漸抽離,烈火焚心,燒得掌心發麻。

大限將至。

他唇齒鬆動的那一刻,我像窺見了一寸光,不管不顧地攻入城池。

朦朧中,我聽得一聲嘆息。

「解人困境,亦是無量功德。」

佛子破戒,沾染紅塵,有損修為。

可對於妖來說,沒有比陽元更滋養的東西了。

這一夜,感受著初玄身上源源不斷地靈力注入我的血脈,渾身舒展,像饜足的貓兒。

清晨,我動了動身子,哼了一聲,發現腰間環著一隻手。

我猛地坐起來,疼得齜牙咧嘴,啪嗒,一串佛珠掉在地上。

那是昨夜瘋狂時,初玄拉著我的腿,套在腳踝上的。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含著喑啞。

我嚇得扭過身子,順滑青絲剛好覆蓋住還留有痕跡的皮囊。

初玄躺在身側,已經醒了,眼神清冷,與昨晚的他判若兩人。

我覺得他想收了我,放到他的金缽里化成一股水兒。

唯恐他秋後算帳,我捂著殘破的衣裳,飛快遠離。

「大師……相逢即是緣。若是有緣的話……來世再見……」

說完,下一刻就要奪門而出。

不料剛剛邁出門,一股灼痛自踝部傳來。

我驚叫一聲,猛地縮腳。

借著璀璨的日光,發現那串被我蹬掉的佛珠,重新出現在細弱的腳踝上,覆蓋之處多了一圈紅痕。

我站在門口,驚惶不安地回望初玄:「這是什麼?」

他看著我,冷漠道:

「佛珠,遇妖便降。離開貧僧三丈開外,便無人能控制。你若是修為精進到可與它抗衡,來去自由。」

可我只是個小妖。

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會將我絞殺殆盡。

我不信邪地將它甩下去,無一例外,這鬼東西原封不動地回到了腳上。

我怒極反笑,「大師,您這是要學仙門,囚了我?」

初玄穿好了袈裟,將凌亂的抓痕蓋在了平整光潔的衣裳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既已犯下惡,便跟著我,將功補過吧。」

我被黑衣人騙了。

不光沒拿到妖丹,還搭上了自己。

山路崎嶇,日頭當空。

我滿目陰沉地盯著初玄背影,嘶了一聲,低頭看眼灼燙通紅的腳踝,不情願地往前挪了一步。

三仗的距離。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比狗繩還管用。

我當妖怪自在慣了,此時被人束縛,如同受刑。

初玄步履平緩,我兩腿酸軟,沒多久,就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大石頭上,喊道:「我不走了。」

初嘗雲雨,一個人的體力無論如何,不該好到那個地步。

初玄停下來,回頭看我。

月牙白色的袈裟襯得他面如冠玉。

玉面閻羅,名不虛傳。

我以為,憑著我倆的關係,他能通融一些。

結果腿上的佛珠越來越燙,我驚叫一聲,撲過去,手腳並用,往他肩膀一掛。

「我走就是了,犯不著這樣懲罰我!」

初玄皺了皺眉,「下來。」

我佯裝沒聽到,死死粘著他。

「前面就是寶華寺,若讓師父見到你如此不守規矩,我也保不住你。」

寶華寺是佛門聖地。

隱於世俗,無人能窺得其址。

對我這種小妖來說,去寶華寺做客,跟去仙山的仙君殿裡撒潑打滾一樣,都是自尋死路。

「我能不去嗎?」

初玄淡瞧我一眼,繼續向前走。

還未到佛寺門前,我已被威壓鎮地抬不起頭。

最後,乾脆閉著眼蹲在原地,任憑佛珠在腳踝上變得滾燙,也絕不挪動半步。

「大師……別走了。」

一雙步履停在眼前,不染俗塵。。

接著,前額碎發被人撩起,冰冷的指尖點在額頭。

剎那間,靈台清明,神清氣爽。

我背上頓時像卸了塊石頭似的,感激地抬頭看他。

初玄薄唇輕啟,宛若神明:

「上山後,不可亂語。」

初玄在寶華寺,是眾仙捧月般的存在。

在我遠遠看見寺里烏壓壓站一片人的時候,就知道了。

為首是個禿頂白鬍子老頭兒,正目光慈祥地站在那兒。

直到看見我,濃眉一皺,聲如洪鐘:「何方妖孽!」

我被他震得神魂激盪,還沒回過神,就見一道渾厚佛印直衝腦門而來。

我的活動範圍只在初玄周身三丈內,情急之下捉住他的衣袖往後一躲。

初玄輕輕抬手,法印湮滅於指尖。

寂靜山中,初玄聲若幽泉:「師父,她於我,有救命之恩。」

我小聲道:「言重了,雨露之恩,不求回報。」

初玄意有所指地覷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後頸一涼,縮回頭。

老和尚皺著眉,並沒有為自己的唐突而道歉,反倒老神在在道:

「如此,好生謝過,放她下山便是。初玄,你身上染了妖氣,自行去後山華靈潭洗去。」

我站在後面,用老和尚聽不見的聲音嘀咕,

「他身上有妖氣,我體內還有佛氣呢,你怎麼看不見。」

說完,就看見初玄的背影一僵。

老和尚領著人入了山門。

旁邊的小沙彌等候已久,恭恭敬敬對著初玄道:「師祖舟車勞頓,快快入寺歇息吧。」

我背著手,準備跟著初玄一道進去。

小沙彌將老和尚的話奉為圭臬,手將抬不抬,猶豫未決。

我覺得他實在可愛,拋了個媚眼兒,柔聲道,

「小師傅,我也勞頓,讓我上山歇歇腳可好?」

小沙彌被撩撥得臉紅耳赤,定力與初玄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當即後退一步,結巴道:「女……女施主……你……呃……」

此刻,他那位受人敬仰,昨夜同我抱了親了的師祖面不改色,不染煙塵,好人一個。

腳踝上佛珠突然開始發熱。

我知道是初玄這黑心和尚又不高興了。

吃干抹淨後翻臉不認帳,還不懂憐香惜玉。

虧本生意,不划算!

我對著小沙彌淺淺一笑,虛虛躲在初玄身後,一副羞澀模樣。

結果他的臉更紅了。

初玄淡淡道:「讓她進來吧,我親自去跟住持說。」

小沙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引我二人入寺。

山上林木蔥蘢,沒了日頭酷曬,我懶洋洋拖著腳步跟在後面。

據說寶華寺的香火繁盛,人界供佛燃香,功德皆匯聚此處。

寶殿中梵音繚繞,我心生抗拒,微微皺起眉頭。

「往後你在寺中修煉,要早早適應。」初玄淡淡道。

我踢著腳下的石子,淺笑道:「大師何時聽過妖孽誦經,不倫不類。」

妖就是妖,非要與那和尚為伍,才是糊塗。

我開客棧多年,見過的和尚不計其數,真和尚有之,貪圖美色的假和尚也有不少,卻從未有人對著我,一本正經說出「教化」二字。

「佛度眾生,無關品類。」他道。

我撇撇嘴,學舌:「佛度眾生,大師渡我,各忙各的嘛……」

作妖做慣了,調戲和尚的毛病一時改不掉,說出口才後悔。

畢竟小命壓在初玄手裡,惹他不喜了,收入金缽,化作妖水,哭都沒地方哭。

初玄薄唇緊抿,不再言語,領著我,徑直穿過寶殿,去了後山華靈潭。

華靈潭邊瀑布滂沱,水霧瀰漫。

初玄回頭,靜靜看著我。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撇撇嘴,「好啦,我不看。」

說完別過身去,背對著他坐在大石頭上。

我聽見初玄退了外衣,泡進水裡,不禁想起昨夜指甲划過皮肉的觸感,指尖虛虛一握,耳根發燙。

不得不說,他是個特別的和尚。

看著無欲無求,可是……

初玄是不可褻瀆的,我仰著頭,給自己扇風。

即便身體力行過一次,嘗到滋味,卻不敢肖想。

「此地匯聚天地靈氣,百邪不侵。你既然為妖,還是安分點好,沾染半分靈泉,疼得是你。」

我脫了鞋襪,正想下水,忽聽初玄告誡,嚇得縮回腳。

這一動不要緊,石頭滑膩,青苔遍布,我沒站穩,向著寒潭出溜下去。

「大師!救命……」

我只來得及喊出一句,就被水面淹沒。

按初玄所說,華靈潭根本就是個化妖潭,妖族向來為世俗不容,一身妖氣落進去,怕是要化得屍骨無存。

潭水灌入鼻腔,撞擊耳膜,我心生絕望。

可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潭水很涼,清澈見底。

我看見初玄半個身子埋在水底,接著,領子一緊,我被拽著提出水面。

初玄神色淡漠地開口吩咐:「站到石頭上去。」

此刻,他半裸著身子,肌膚通紅,皮肉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重新長出來一樣。

我驚愕地瞪大了眼,「你怎麼了?」

他抿起嘴唇,沒有說話。

我又道:「我怎麼沒死?」

「沒有業障,自然無事。」初玄將我穩穩放在石頭上,轉身向潭中央走去。

「可……可我引你破戒了呀!」

褻瀆佛門,罪大惡極,還不算嗎?

初玄背對著我,淡淡道:「你沒錯,錯的是我。」

這一夜,我宿在了寶華寺。

初玄自華靈潭出來,帶我去了禪房。

小沙彌端來清粥和不見油水的鹹菜,雙手合十:

「女施主,用過齋飯後,便早作歇息吧。寮房就在隔壁,已經收拾好了。」

我向他道了謝,人剛走,便貼過去,踢得腳上佛珠嘩啦作響:

「大師,寮房我睡不得了,咱倆擠擠?」

初玄面不改色,連一個眼風都沒給我。

清沉的誦經聲並沒有想像中難以入耳,叫人不由自主放鬆心神,我眼皮發沉,撐著頭陷入夢境。

夢中人聲嘲哳,聽不真切,初始能感覺到他們對我的嫌棄和厭惡,最後不知怎麼的,竟要殺我。

濃重的悲傷將我籠罩,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最後,一道穿胸而過的利器倏地將我從夢中驚醒,碰落放在案頭的經書。

眼前燭火搖曳,誦經聲已經停了。

我抬頭,正好對上初玄神色複雜的雙眼。

許是我的臉色實在不好,他皺了皺眉,「再不吃飯就涼了。」

我從未做過那般真實的夢,以至於盯著初玄久久不能回神,問道:

「大師,你說,佛子與妖結合,所生後代是何物?」

誦經聲一頓,初玄睜開清冷的眸子,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不會。」

我湊上去:「對自己自信一點嘛!是隨你,還是隨我?」

初玄避開目光,沉默不語。

孤高冷寂如他,大概也沒想到有一日,會被一無名小妖纏著,問生育子嗣這種大不敬的問題。

我猶在喋喋不休。

初玄驀地出聲道:「可是做噩夢了?」

我一頓,笑容漸漸淡下去。

夢中的場景太過驚懼,豈是我這等小妖消受地起的,於是小聲道:

「你是高高在上的佛子,破了戒自是無人敢說你什麼。可我不一樣,區區妖女,染指神明,定會落得抽筋拔骨,生剖嬰孩的下場。」

我怕,夢境成真。

若真有那日,不知初玄心中,能否起一絲波瀾……

禪房突然寂靜下來。

初玄沒在誦經,暗沉的眸子落在我纖細地踝骨上,突然道:「貧僧會護著你。」

「真的?」我喜出望外,摸著平坦的小腹,「那……那我就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初玄意識到被我繞進去了,俊臉一板,又不理我了。

我動了動黏膩的衣裳,小聲道:「和尚,身上髒了,我想沐浴。」

初玄似乎才意識到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我晃晃腿上的佛珠,「不如你替我解下來,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佛珠只聽初玄的話,恰巧小沙彌隔著門道:「師祖,住持在禪房等您。」

初玄無奈嘆了口氣,起身:「罷了,允你半個時辰。」

他極少這樣通情達理。

我興高采烈地跑出三丈之外,佛珠毫無異樣,便頭也不回地往華靈潭去了。

月上柳梢,待我趕到時,黑衣人正攏袖而立,站在樹下等我。

我腳步倏地放緩,慢慢在不遠處站定,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他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粗啞:「做得不錯,沒想到,他連佛珠都給了你。」

我心神一緊,後退一步,陡生警惕。

黑衣人輕輕一笑,「大可不必如此看我。槐瑤,你與我,是一道的。」

我冷笑道:「誰與你這見不得光的東西一道?」

黑衣人呵呵笑了兩聲,並不惱:

「自古就是人妖殊途,人栽一次是蠢,連栽兩次,就沒必要活在世上了。」

這話我聽得雲裡霧裡,總之不是什麼好話。

一顆圓潤的妖丹自他袖中拋出,划過優美的弧度,落入我手。

黑衣人不緊不慢道:

「這是你應得的,勸你別把太多心思放到初玄身上。你遠比你自己以為的,還要恨他。」

山風灌入林間,黑衣人說完這句,便消失不見。

我捧著妖丹立在原地,很久之後,默默掏出紙鶴,「老槐先生,槐瑤有事要請教。」

半晌過後,紙鶴髮出了微弱的光亮。

一道蒼老且暴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有話快說,老夫忙著抓這群小槐樹精呢!住手,不准揪老夫的鬍子!」

我咽了咽唾沫,問道:「我今年多大了?」

那邊一靜,老槐先生暴怒:「連你也跟著搗亂!滾!」

啪。

紙鶴掉在地上,化作齏粉。

我摸摸鼻子,盯著圓潤的妖丹愣神。

迄今為止,我槐瑤已三千歲有餘,從不記得自己跟什麼人結仇,更不記得有和尚殺我至親。

我對初玄的恨,從何而起呢?

尋思半天,斷定是黑衣人挑撥離間,因此那顆妖丹也不敢吃了,揣進懷裡打算問問初玄。

隱匿的後山,我褪去衣裳,滑進了華靈潭。

冷月當空,我借著月色看清了身上的痕跡,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一塊好皮都沒有。

「去哪兒了?」

我被嚇得渾身一僵,放眼望去,初玄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岸邊的大石頭上,側臉對著我。

我哪裡敢將黑衣人的事情告訴他,情急之下驚叫道:「和尚!你好大的力氣,你看我這身上。」

初玄身影一僵,「不可妄語。」

我支在岸邊,埋怨道,「真是好不會疼惜人……」

由於迫切地想轉移注意力,我抱怨這,抱怨那,在逐漸沉寂的氣氛中,他突然轉過來,攥住我手腕。

對上初玄堅毅沉穩的眼神,我一愣,猝不及防跌進他懷裡。

檀香撲面,清幽雅致。

袈裟摩擦著我光滑的皮膚,他手心的灼燙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驚呼一聲,濕漉漉地跌在他腿上,下意識環住他的腰。

初玄撫上我後腦勺,下一刻,壓進懷裡。

與此同時,住持聲音自初玄後背傳來。

壓了沉沉怒意。

「初玄,你和這妖女,在幹什麼?」

我想過有一天,我和初玄被人發現後,會死得很慘,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我將腿縮進初玄的袈裟下面,揪緊前襟,像朵柔弱的小白花兒,瑟瑟發抖。

初玄淡淡道:「師父,一切過錯,由初玄來擔。與她無關。」

「初玄,速速將其放開!你已被妖女迷惑了心智!待為師除掉她,再與你詳論對錯。」住持咬牙切齒。

我心一緊,生怕初玄丟下我,緊緊環上他的腰,挪動間,撞響了腳踝上的佛珠。

住持心痛不已:「你竟將此物給了她!你可知——」

「師父,莫要再說了。」初玄頭一次打斷了老和尚,不容反駁道:「徒兒自去戒律堂領罰。」

此話一出,周遭寂靜。

住持語氣沉痛:「初玄,你知道此話何意?」

「知道,不敬佛祖,背棄佛門,理應驅逐。」

「初玄,你是老衲所見過的,最有佛緣之人。實在不該……」

老和尚無力地嘆了口氣,丟下一句:「好自為之。」

眾人慢慢散去。

我輕輕動了動,小心翼翼地露出腦袋,抬頭看他。

月色下,初玄薄唇上掛著水珠,神色清冷,仿佛要受罰的不是他一樣。

我心裡像被鵝毛輕輕撓過,輕聲問道:「和尚,戒律堂是哪兒,他們會打你嗎?」

「會。」初玄眸色暗沉,抱著我,並沒有鬆手。

「那我替你挨一半吧,勾……呃,這事我也有份。」

嘴一禿嚕,差點把黑衣人的事兒說出來。

要是讓初玄知曉真相,不等老和尚動手,初玄定會親自為民除害。

初玄薄唇緊抿,「更深露重,把衣裳穿上。」

他生得實在好看,皎潔月色下,我能清楚得看見他的睫毛翕動,在眼尾勾出一抹流暢的弧度。

心臟在胸腔里亂跳,手不自覺地順著領妊滑到他的喉結上,摸了摸。

掌心處,喉結一滾。

初玄垂下眼睛看我,靜默不語。

我魔怔似的,發出一句低喃:「和尚,我可以喜歡你嗎?」

若這話讓老槐先生聽去,一定氣得鬍子一翹,罵我狗膽包天,不知死活。

初玄就像雲端明月,攬照山河,是不可以被喜歡的。

我一個小妖,何德何能,配跟在他身邊,得他一絲垂憐?

初玄沒有說話,鬆開我,兩手在胸前合十,低誦佛法。

我嘶了一聲,腿突然縮起,方才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原因,腳踝的佛珠似乎灼了一下我,很快歸於正常。

我識趣地穿好衣物,將濕發在後面盤了個髻。

「和尚,我好了。」

跟著初玄回去的時候,別人對我的態度明顯改變了。

小沙彌氣鼓鼓地瞪我:「壞妖女。」

我像是賭氣般,牽住了初玄的衣服。

初玄背影一僵,卻沒有阻止,在眾人目光中,走進戒律堂。

裡面陰森又壓抑,立於上首的羅漢像凶神惡煞。

佛門弟子等候多時,手中捏著手腕粗的藤條,各個面如鐵石。

初玄地位甚高,他的到來引來一眾弟子圍觀。

我突然死死拽住初玄的袖子,不想讓他進去。

初玄回過頭,淡淡道:「既然害怕,便在門外等候吧。」

我咬了咬唇,「我替你受不行嗎?」

初玄第一次對我笑了,如冬雪消融,燦若驕陽,「不必。」

說完,步履從容地盤坐蒲團上。

佛門弟子冷聲道:「請師祖寬衣。」

初玄脊梁挺直,手在觸到袈裟的那一刻,微微一頓,接著嘆息一聲,衣衫滑落。

眾人發出一聲驚嘆。

衣裳掩蓋之下,是蓬勃流暢的肌肉線條。

肩寬窄腰,肌膚如玉。

只是此刻上面抓痕密布,摻雜幾個小小的牙印兒,曖昧叢生。

我臉騰地紅了,心中愧疚,無地自容。

誰說妖怪沒有良心?

當年槐妖先祖入世為醫者過半,後來被諸多仙家覬覦,才被迫隱居山林。

「妖女害人!」

「師祖清心寡欲,佛法修至大成,定是妖女施了妖法,才近得師祖的身。」

「荒淫!恥辱!」

我想張口解釋,卻無從辯駁。

初玄微低著頭,雙手合十,兩耳不聞他人的編排指責。

戒律堂弟子皺起眉,「師祖,得罪了。」

啪!

這一鞭子抽得狠,血花兒從崩開的皮肉里飛濺出來。

我嚇得面無血色,兩腿如灌鉛。

眨眼間,幾鞭子下去,初玄一聲未吭,後背血流成河。

鞭痕掩蓋了吻痕,我終是於心不忍,衝過去從後背緊緊抱著初玄,喊道:

「別再打了,勾引他的是我,引他破戒的也是——」

「槐瑤!」

初玄的手飛快地扣住我的手腕,拉向前面,他從未有過如此失控的時候。

腳踝佛珠變得炙熱滾燙。

鞭子在落到我身上前,就被一道佛光彈飛,戒律堂的弟子當即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我知道那幾個行刑之人修為不低,能做到這般境地,除了初玄,再無他人。

「師祖,你竟然……」

在戒律堂弟子驚恐的目光里,初玄撲哧一聲,咳出一大口血。

他單手抱著我,另一隻手撐在地面,微微勾起身子。

我呆呆看著腳上紅得妖冶的佛珠,後知後覺到,方才,竟是它替我擋了一劫。

初玄臉色蒼白,呼吸凌亂,五指收緊,輕輕擦去唇邊的血跡,淡淡道:

「不是讓你別過來嗎?戒律堂的鞭子,可誅妖神。」

到現在,我哪裡還不明白,那串佛珠是初玄珍愛之物,初玄抽調了自身修為,替我擋下一劫。

因此受了反噬。

我替他抹掉唇角多餘的鮮血,眼眶發酸:

「和尚,你幫我一次,我會報答你的。」

說完,催動稀薄的靈力,在指尖凝成無數晶瑩的花露,滲進他的體內。

我欠他太多,只要初玄能好起來,便是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

初玄拆開我的胳膊,反身抱起我,眼風冷冷掃過全場,

「初玄自知罪孽深重,事出緊急,來日再向住持請罪。」

說完,抱著我大步離開了戒律堂。

清爽的山風吹起耳邊秀髮。

我將頭埋在他頸窩之下,聞著淡淡檀香,臉頰滾上濃郁的暈紅。

即便如此,我還是將花露源源不斷灌入他的傷口。

「和尚……我難受……」

「快了。」初玄聲音難得溫和。

我聽到了水聲。

卻聽不真切,咬緊牙關抵著初玄前胸。

「和尚,你丟下我吧……我不能再害你一次……」

初玄聞言,身子一僵,繼而乾澀道:「無妨。」

我意識懵亂,覺得這不像初玄會說的話。

下一刻,他抱著我,邁進寒潭裡。

冰冷的潭水沖得我神智回籠,我看清了初玄的臉。

他面部已經浮現紅暈,皮膚在觸及潭水的剎那,發出嘶嘶聲響,頓時白霧四起,蝕去皮肉。

他咬著牙,額頭滾落豆大的汗珠。

我大驚失色,「初玄,你快上去……」

本就一身傷,如何經得起這般折磨。

他反扣住我,啞著嗓子道:「別動。」

我心如刀絞,再次凝成槐花露,填補傷口。

不料弄巧成拙,潭水沸騰般,要將初玄和我吞噬殆盡。

初玄悶哼一聲,汗如雨下。

幾乎是這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

華靈潭祛業障。

那麼動情,算不算業障?

初玄睜開眼,滿目猩紅。

「槐瑤……」他低低地喚著我,嗓音沙啞,「槐瑤……」

踝間的佛珠越發滾燙,我咬牙忍著,應道:「和尚,我在。」

初玄五指翻飛,捏了一個佛印拍入我體內,與我額頭相抵,呢喃道:

「此咒可保你不受情毒之苦。走吧……」

「你讓我走哪去!」我抹了把濕漉漉的臉,「佛珠還掛在我腳上,你不解開禁制,我哪也去不了。」

初玄眼睛一顫,低低垂下去,「貧僧騙了你,從來沒什麼禁制,只有我的私心。」

我一愣,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從來沒有我不可以走,只有他不想我走。

初玄輕輕將我一推,「回去等我。」

我飄到岸邊,心情複雜。

高興的是,初玄放我自由;難過的是,初玄因我受過。

起初是我蓄意勾引,之後是初玄存心矇騙,說不上對錯。

潭中大霧四起,波濤翻滾,我生怕初玄出個岔子,也怕回去遇見那群難纏的和尚,便遠遠走開,到密林里靜等。

等到月亮西斜,身後才有了動靜。

初玄已穿好了衣裳,恢復了一貫清冷孤高的模樣。

見我起身,他微微抬眼,道:「收拾細軟,明日下山。」

我遲疑一番,問:「你是被驅逐佛門了嗎?」

「嗯。」

我想他心裡一定不好受,便扯出一個笑來,故作輕快:

「那正好,我的客棧還缺個老闆娘,你同我回去,我養你啊。」

一想到初玄往店裡一坐,來往小妖不敢造作的場景,我就想笑。

似乎,跟初玄這樣過下去也挺好。

我盯著他,初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很久之後,他垂下眼睛:「走吧。」

次日中午,我們離開了寶華寺,踏上回去的路。

途經一處鎮子,準備歇腳,我被一個大大的波斯鏡吸引了注意力。

拉著初玄,往鏡子前一站。

鏡中的和尚高挑英俊,氣質出塵;旁邊站了位笑盈盈的紅衣女子,身段婀娜,嫵媚多姿。

竟意外登對。

若是再添個唇紅齒白的小娃娃……像我又像他。我飛快地瞄向初玄,發現他也在看我,眸光深邃。

我的臉瞬間像熟透的柿子,燒得滾燙。

對著那鏡子罵了聲「不知羞恥」,然後在波斯商人無辜且委屈的目光中,拉著初玄擠進人群。

鎮子上有個不大的酒樓,在寶華寺吃了幾日素,肚子裡的饞蟲早就壓不住了。

我占了一個小桌,一口氣點了五個招牌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最後還不忘給初玄要了份素齋。

他們都說,初玄為人嚴厲,對寶華寺弟子管教甚嚴,可對我,倒沒板過臉,甚至可以稱得上縱容。

我啃雞腿的時候,他皺了皺眉;喝魚湯的時候,還是皺了皺眉;我搶他齋飯的時候,也只是嘆了口氣,一併推給我。

酒足飯飽,我困得蔫頭耷腦,隨隨便便往初玄身上一倚,便陷入昏睡。

等再睜眼,便是被客棧嘈雜聲給驚醒。

「聽說了沒,妖族聖女出世,眾仙家又要合力圍剿了!」

「不會吧,當年伏妖一戰,聖女和妖族長老早已隕落,宗吾聖僧為保天下蒼生,親自入陣誅殺妖邪,以身殉道。這才安穩多少年,妖族又開始興風作浪了。」

我翻了個白眼,什麼伏妖,明明就是誅仙。

老槐先生說,當年聖女和幾位長老穩居上風,若不是後來宗吾那老禿驢使壞,破了法陣,如今世上就是另一番天地呢。

我打了個哈欠,拽拽初玄,準備繼續趕路。

就聽那頭道:「要我說,柿子還得挑軟得捏,妖族靈智未開,前幾日還滿地亂跑,仙家捉了幾個槐妖,生得貌美,這會兒已經捆進地窖,雙修去了。」

「呸,名門正派,豈會行那等下流齷齪事?」

我無心聽下去,突然站起來就往外跑。

初玄一把抓住我,皺眉道:「你幹什麼?」

我眼眶都紅了,「你沒聽見嗎?他們抓了人!我要回去!」

初玄手勁頗大,攥得我腕骨發疼,「此事你不要管。」

我哽咽一聲,「和尚,都說妖生而邪惡,難道這世上,就沒有壞人嗎?」

初玄沒有說話。

我似乎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心疼。

也許只是錯覺。

「你鬆開,這是我們妖族的事,不用你管。」我甩了甩手,淚水不住地往下淌。

初玄輕嘆一聲,「我替你救人。」

我愣怔在那兒,喃喃道:「你說什麼?」

初玄起身,拉著我往外走,「有善就有惡,若她們不曾犯下殺孽,便有資格活在世上。」

等我趕到槐妖族中時,昔日蓬勃旺盛的妖族已被夷為平地。

入目遍地荒蕪,橫屍一片。

更有甚者,裙衫凌亂,遍身青紫。

我腦海嗡地一下,腿一軟,若不是初玄拉著我,早就跪在地上了。

上次離家,老槐先生領著孩子高高興興給我送別,還說等到我回來時,送我一壇槐花釀。

甚至前幾日,我還用紙鶴跟老槐先生通過消息。

如今昔日的親人,好友,我最敬愛的老槐先生,通通不見了。

我麻木地趟過族人的鮮血,滾滾恨意如滔天烈火,燒得肺腑焦灼。

禽獸……

腦海里迴蕩著那幾個人的對話,我跪倒在殘破的樹屋前,如同夢囈:「他們抓走了我的族人。」

「槐妖族人多懸壺濟世,從未作惡,呵……柿子挑軟的捏,說得沒錯啊……和尚,該死的人是他們。」

初玄伸手,懸在我頭頂許久,慢慢攥緊拳頭,又收回去,「槐瑤,我替你救他們。你……乖乖待著,好不好?」

我笑著,眼淚突然就滾落下來,「初玄,謝謝你……」

初玄眼神一顫,久久不語。

我展開手掌,一顆妖丹躺在裡面,黑黑小小,圓潤剔透。

「和尚,你走吧,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生是死,與你無關。「

我吸了口氣,繼續道:

「……我一時糊塗,害你破戒,斷你前途,毀你修為,亂你心智,原想用餘生好好贖罪,看來是不成了。下輩子,我守著你。別恨我……」

初玄突然緊緊攥住我手腕,「槐瑤,你當真決定了嗎?」

我對著他笑了笑,突然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若我活著,再去尋你。」

初玄凝視我許久,突然苦澀一笑,緩緩鬆開,啞著嗓子道:「好。」

我毅然決然地吞下妖丹。

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清潤的甘泉,遍布四肢百骸。

初玄滿身聖潔佛氣,最影響修為,故而早早退去。

都說吞噬妖丹,如同在煉獄裡走個來回。

想像中的痛苦並沒有出現,似乎……本就該如此。

這樣的感覺好生奇怪,我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身子一軟,跌下去。

我仿佛跌入了一個夢境。

夢中,我站在一個碩大的圓台上,四周是嘲哳咒語。

周身風塵四起,遠處群情激奮。

妖族在我身後,血流成河。我看到了老槐先生,看見了我的族人,看見了幾位長老。

然後……

我看到了初玄。

他眼神孤高,容色清冷,立於前方,身後是仙界德高之人。

我想喚他,結果出口的話卻像被安排好的一樣,語調冰冷而絕望,「宗吾,我以為,你會與他們不同。」

宗吾沒有說話。

倒是他身後那幾位,譏誚道:「區區妖族,為禍蒼生,死有餘辜。宗吾聖僧豈會如同蠅營狗苟之輩,被你美色迷惑?」

宗吾開口道:「槐瑤,誅仙陣已成,必將為禍蒼生。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我冷笑出聲,「宗吾,你與我歡好之時,可曾想過回頭?」

宗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紅燭帳暖,鴛鴦交頸,你可曾想過回頭?」

我在他眼中窺不見半分情誼,心痛如刀絞,昂起頭道:

「你若問心無愧,便將衣裳扒下來,讓別人看看。」

宗吾自然不能。

我嗤笑一聲,只覺悲從中來,「好,我脫。」

「槐瑤!」

昔日光明冷落,絕情棄愛的聖僧宗吾,終於動了怒。

我隨手一扯,脖頸的吻痕清晰而雜亂,「宗吾,我愛你,錯了嗎?」

宗吾目光冷寂,絕口不言。

我繼續道:「生而為妖,錯了嗎?」

「宗吾,你看著我。」

「眾生平等,我們想活下去,錯了嗎 ?」

我的聲音迴蕩在天地之間,鬼聲嗚咽,大陣將成。

「聖僧,再不動手,三界危矣!」

我沒有從宗吾眼裡看到一絲一毫的心疼,笑著笑著,眼淚都落下來,

「好一個絕情棄愛的佛子,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匕首順著我的掌心劃下去。

「不好!她要祭陣!」

這句提醒為時已晚,鮮血滴落在大地,四周罡風如同瘋了似的,將我包裹。

「槐瑤。」宗吾劈開屏障,隻身走入,「停下。」

我笑著,「宗吾,你看看,身後是我的子民,我如何能停?」

「死的人夠多了。」宗吾嘴唇顫抖著,想要靠近我。

「是啊,我們死得夠多了,可他們——」我嘲諷道,「所謂的正義之士,活得好好的。」

「你總說眾生平等,可妖也是生靈,憑什麼就我們該死?」

「他們不該死嗎?」

「多少妖丹送入他們口中,只為助他們精進修為?多少妖族淪為囚徒,只為滿足他們腌臢私慾?」

「他們殺了多少妖,世人只說殺得好,我們是死有餘辜,我們害過幾個人,他們卻都罵妖族十惡不赦,罪不容誅。」

「殺妖可以,殺人,為什麼不行?」

大陣瘋狂地抽走我的靈力,我的血脈,我的神魂。

我雙目猩紅,散盡修為,罡風烈烈,天地色變。

我感受到無數生靈湧入大陣,他們就像脆弱的稻草,被罡風一卷,消失殆盡。

我應該悲傷的,可見慣了族人的鮮血,早已麻木,似乎死一個兩個,和千千萬萬個,都沒什麼區別了。

「槐瑤,停下來!」宗吾在我耳邊厲喝,卻被我隔絕在風牆之外。

我看見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被撕成碎片,當初得意的笑容已經被驚懼取代。

真好啊。

原來他們也怕死。

眾生平等,是這個意思。

還有那些虔誠地,供奉仙家的世人。

槐妖先祖懸壺濟世幾百年,怎麼不見他們供奉?

該死,都該死。

罡風席捲人間,連空中都瀰漫著血霧氣,紅雲蔽日,天地大亂。

「宗吾,你看到了嗎?眾生終於平等了,作惡的,愚昧的,都死了……」

一道佛印穿胸而出,話停在唇邊,我詫異地瞪大了眼。

在我跌落之際,宗吾破開風牆,終於抓住了我,「槐瑤,夠了。」

淡淡檀香襲來。

一串佛珠自我懷裡掉出。

我珍之重之,末了,卻離我而去。

我咳出一口鮮血,不死心地抓住宗吾,眼神一一掃過我曾經吻過的地方,「宗吾,你敢背叛我!」

宗吾嘴唇動了動,修長的五指輕撫過我的眉眼,「槐瑤,對不起,夠了,死的人夠多了。」

他平淡的眼神中,似乎在苦苦壓抑什麼。

我只是淡淡盯著他,突然笑了。

「你還是選擇了他們,對嗎?」

「是啊,你是人,人如何會愛上妖呢?」

「眾生平等,多諷刺啊……」

我笑得冷漠,因為我想到了讓他痛苦的方法。

拉著他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輕輕道:「宗吾,殺妻害子,你有何臉面,繼續活在世上。」

宗吾眼神大震,痛苦自眼底破出,終於跌落凡塵:「槐瑤——」

我猛地睜眼,如同從水裡爬出來。

宗吾的喊聲猶在耳側,沉寂千年的怒火,夾雜著族人慘死的憤怒,愈演愈劣。

我盯著房梁,猛地抬手,蓋住了雙眼,發出不輕不重的諷笑,掌心一片濕意。

原來如此。

我所懼怕的未來,原來早已發生過。

下一刻,門猛地被推開,初玄的聲音響起,「槐瑤……」

「槐瑤……」

語氣真是……如出一轍。

我撤掉手,緩緩坐起,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勾勒很久,突然扯出一抹諷笑:

「宗吾,耍我玩,很有意思?」

初玄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我低頭,踢踢腳上的佛珠,笑了,

「到底是給我帶上了,這麼捨不得我,當初,為何要殺我。」

初玄……不,這一刻,應該叫他宗吾了。

再無先前的顧忌,我步履輕緩,踱步到他面前,手繞過宗吾的後頸,拉下,墊腳在唇上落下冰冷一吻,「這一次,你想怎麼殺?」

連續兩次,栽倒在一個人手裡,我怎能不怒。

宗吾眼神蓄滿悲痛,終是無力地閉上了眼,「槐瑤,是我欠你。」

他臉色灰敗,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

我冷笑一聲,肆無忌憚地吻上他的唇,尖牙用力刺入唇瓣,滿口血腥。

宗吾低著頭,任我作弄,傷口不斷癒合,又不斷破開。

血滴滾落袈裟,綻放朵朵妖冶紅梅。

他沉默的樣子叫我怒火中燒,一把扯壞了他的袈裟,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脆弱的喉管上,冷笑著說:

「宗吾,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

「……一路走來,等了很久吧。」

「……是想用你的金缽,還是華靈潭的泉水?亦或是如當年一般,讓我死心塌地地愛上你,然而親手把我弄死?」

「不是……」宗吾嘴唇顫了顫,反駁蒼白無力。

「不是?」我冷眼看著他,忽然貼近他的耳邊,嗤笑道,「那就證明給我看,宗吾聖僧對我,到底有幾分真心。」

宗吾當年修至大成,信徒遍地,如那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

我雖不知道他為何會紆尊降貴,化名初玄行走世間,卻曉得他那一身傲骨。

如今,我非要親手摺了去。

宗吾手一顫,最終淡淡道:「好。」

說完,寬厚的手掌僵硬地落在臉頰,細細摩挲,繼而低頭,貼上我的唇。

我心底一顫,緊攥五指,突然一把推開他,「宗吾,你不配為佛。」

宗吾身子一僵,眼神難堪。

我知道他的信仰,說話轉撿刀子往他心窩上捅,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抵消他殺我帶來的錐心之痛。

天不知什麼時候亮了,我撫平自己的裙衫,冷淡道:「既然聖僧送了我一串佛珠,那麼我也送您一件東西。」

樹枝驀地纏住了宗吾的四肢和頸子,不斷絞緊。

更有細弱的枝條刺破皮膚,扎入心脈。

宗吾因劇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宗吾心臟的搏動,我笑出聲來,「疼嗎?當年,我也跟你一樣。」

「槐瑤——」

「閉嘴。」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譏諷道:「宗吾,你不會以為,我還愛你吧?待我滅了他們,再親手送你去死。」

宗吾輕咳兩聲,「別去。」

我漫不經心道:「求我啊……」

「求你,別去 ……」

他的聲音飽含痛苦。

我輕蔑地嘲笑道:「求我有用嗎?就像當年我求你,到頭來,成了個笑話。」

宗吾試圖抓住我,我手指一勾,樹枝即刻將他死死束縛,壓在牆上。

「別費力氣了,倘若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說完,我不再看他,徑直走出了門。

幽深晨霧中,黑衣人早已等多時。

他的身後烏壓壓跪了一群人,看見我,露出驚喜的目光。

黑衣人似乎已經等僵了,很久之後,枯瘦的手掌緩緩划過耳際。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妖族長老槐堰,恭迎聖女。」

地上的屍體早已不見,昨夜的斷壁殘桓不過虛像。

妖族後輩不斷自四面八方湧入。

我勾起唇角,抱臂立在門前,道:「老槐先生,好久不見。」

槐堰的目光穿過我,望向門後,語氣和煦問道:「宗吾聖僧一切安好?」

「槐先生說話,什麼時候多出一個拐彎抹角的毛病?」

槐堰倒不尷尬,笑道:「聖女既已恢復記憶,當知道他是最大的變數。當年聖女年幼無知,便也罷了,如今,可不能再錯一回。」

我知道,他們都想讓宗吾死。

我何嘗不是。

可總覺得,輕而易舉地弄死,太便宜他了。

「懇請聖女,處死宗吾。」

「肯定聖女,處死宗吾。」

……

槐堰為首,幾乎所有在場的妖族,都跪在了地上。

他們是怕我,捨不得。

我唇角的笑意泛冷,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緩緩道:「話不是這樣說的,槐先生,少了餌料,魚怎麼上鉤?」

「聖女——」

「好了。」我中途截住他,不容置疑道,「既然你還知道我是聖女,便聽我的,將宗吾的消息放出去,晚些時候,便會有人上門了。」

槐堰眸子閃了閃,默默垂下去,「遵命。」

妖族靈氣旺盛,我坐在槐樹下休養,翹著腿,棕色的佛珠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和尚,你把佛珠給我做什麼?」
「消災抵難。」
「嘖,怎麼不給旁人,偏偏給我?」
「……」
「我告訴你,這叫……定情信物。」
「莫要……妄言。」
「承認吧,你喜歡我,和尚。」
我嗤笑一聲,從腳踝上猛地拽下來,揚手就要扔出去。

手在空中卻突然停住,恨恨地盯了半晌,站起來,哐當一聲推開門。

宗吾此刻還掛在那兒,殷殷血跡滲出來。他低垂著頭,眼眸輕闔,聽見動靜,睜開眼,抬眸望來。

我將佛珠狠狠摔在他腳下,惡狠狠道:「誰稀罕你的東西!」

我用了十成的力氣,佛珠撞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

宗吾眼睫輕顫,用近乎請不見的輕嘆對我道:「槐瑤,撿起來。」

我走近他,嗤笑道:「你要本聖女紆尊降貴,一顆顆去撿?」

宗吾的眼中浮現痛苦之色,「那是我——」

「是你什麼?」我發出一聲譏誚的短笑,「你的真心?可真是……太不結實了。」

此話說完,宗吾的臉色猛地浮現蒼白之色,咳出一口血來。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唇邊的血跡,明明該為此感到高興,卻笑不出來。

插進他心脈的樹枝愈發絞緊,直到宗吾大汗淋漓,我猛地鬆開,啪嗒,一滴淚落在手背上,我後知後覺地抹了把臉,濕漉漉的。

我盯著手心看了半晌,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聖女!他們來人了!」

濕潤的眼睛看向窗外,烏壓壓的人,一如當年。

他們樣貌變了,衣服也變了,但眼神里的憎惡,從未變過。

「宗吾,你相不相信,世上有輪迴?」我輕輕問他,回應我的是無邊沉默。

「這次,我不會選你。」

千年前,妖族遭人重創,休養多年才逐漸恢復繁盛。

如今大戰將起,他們似乎怕妖族反撲,仙家世族能來的人都來全了。

「人比我們多,對嗎?」我站在門前,問從前線打探消息回來的人。

那人凝重地點了點頭,「聖女英明,妖族本就處於劣勢,若非將宗吾扣在手裡,只怕……今夜就要開打。」

「怕什麼!當年怎麼打的,如今還怎麼打。」槐堰冷著臉站在暗處。

那人聞言一愣,「怎麼打?」

我笑道:「自然是布一個誅仙陣,我去祭陣。」

那人聞言大驚,「聖女,你豈不是……」

「魂飛魄散。」我回答地輕飄飄的。

那人繼續問道:「當年……您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這一問,把我問住了,我愣了一陣兒,緩緩笑開:「是槐先生受累,取了我妖丹養著。」

槐堰不說話了。

想來,若不是為了今日,他也不樂意做這件事,還假模假樣地當爹當媽,把我拉扯大。

槐堰轉移了話題:「聖女,少則今夜,多則明日,這一戰免不了。除了誅仙陣,別無他法。」

「槐先生既然早有準備,就別藏著掖著了。」

這些年,槐堰早出晚歸,甚少在族中出現。

當時不明真相,只以為他看上了某個女子,偷偷幽會去了。

如今才明白,幾千年的時間,足夠槐堰將誅仙陣的陣腳悄無聲息地埋進人界。

他被我戳穿,倒沒太大的反應,解釋道:「聖女,都是為了妖族。」

「嗯。」

「宗吾的命,便不留了吧?」

我冷眼一掃,語氣帶了淡淡的警告:「槐先生,此事已有定論,不必再提。」

天邊烏雲滾滾,不多時,一場驚雷卷積暴雨,傾盆而下。

這個淒涼雨夜,我坐在宗吾身前,對著他,說了一夜話。

我說:「宗吾,我要死了。」

他說:「槐瑤,求你,撿起來。」

「你知道的,祭陣。其實死過一次,倒不怎麼怕了。」

「槐瑤,求求你,撿起來。」

「你會跟我一起死,知道嗎?」

「別說了,撿起來,好不好?」宗吾的聲音幾乎哀求。

宗吾,我愛你。

在他猩紅的眼眶中,我仰起頭,在他乾澀的唇上落下一吻,轉身離去。

天明,一個大陣自天空中轟然落下。

頓時,萬里風沙飛揚,哀鴻遍野。

槐堰籌謀千年,布局精妙,大陣威力自然不弱。

「妖女,幾千年過去,沒想到你們還是如此,冥頑不靈。」

他們個個面色猙獰,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懶得同他廢話,入陣劃破了手掌,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這一次,手指虛虛一握,那人便折斷了頸骨,破布一樣掉落山澗。

看到他們臉上的驚恐,我笑出聲來。

「多虧了你們聖僧,我才有今日。」

話落,他們臉上浮現出難堪與憤怒,「妖女,你莫要信口雌黃!」

我抱臂立在陣中,劇烈的罡風裹挾著利刃,撞向對方的屏障,「雙修的滋味,你們能享得,我不能嗎?」

「呸!不知廉恥!」

「交出聖僧,饒你不死!」

其實他們哪裡是為了宗吾來的。

妖族支脈繁多,除卻槐妖獨特的體質叫人垂涎,更有不少助他們精盡修為的妖族。

若宗吾不在,他們也會找個其他的理由,打上門來。

他們凝力化作一個巨大的長劍陣,指向我所在的位置,「那是陣眼!只要滅了她,妖族不攻自破。」

我冷笑著,只想速戰速決。

大陣發出一聲嗡鳴,罡風起,與劍氣摩擦,發出刺耳的鈍響。

眨眼間,敵方折損數千人。

四周的小妖在劍氣壓迫下,化作齏粉。

我咬緊了牙,額頭已布滿冷汗。

「聖女。」槐堰望著我,突然將匕首插進自己小臂,走進來,「老夫也助你。」

「槐先生,我以為你捨不得死。」我聲音已經沒了開始的清澈。

槐堰沉著臉,「老夫說過,我們兩個,從來都是一道的。這一仗贏了,妖族從此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間,而老夫為的,是我們槐妖一脈,在妖族中,揚眉吐氣。」

有了槐堰的助力,誅仙陣威力大增。

兩方相撞,地動山搖,雙方皆被震得後退一步,氣血翻湧。

我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心脈突然狂跳不止,似乎有什麼要掙脫束縛。

我臉色一變,宗吾不見了。

然而對方沒給我思考的時間,上方的劍氣再度凝聚,對著我們當頭劈下。

此時雙方都處於強弩之末,稍有不慎,便死無葬身之地。

當!

又熬過了一下。

屍體已漫山遍野,有妖也有人。

天空猩紅,不見天日。

最後一次,劍氣與罡風狠狠撞在一起。

槐堰撲通一聲,倒下了。

我撲哧吐出一口鮮血,冷眼看著對方的人無聲地掉落,失去了平衡,對著地面栽下去。

大陣還未停止,由於失去了控制,開始瘋狂蠶食我和槐堰的血肉。倘若對方還有如我一般的苟延殘喘之輩,誅仙陣會做最後的收尾。

我跪在地上,眼前發黑。

喃喃道:「妖族弟子……聽令,日後務必振興妖族,不得為禍世間,不得傷人性命,以我一命,換來日榮景,望爾等珍之重之。」

「謹遵聖女令!」妖族弟子呼啦跪倒一地,對著我拜下,哭聲哀切。

兩陣餘威仍在,妖族已悉數撤離。

扭曲破碎的空間自交界處,逐漸向我吞噬而來。

我張開手掌,最終無力地癱倒再地。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宗吾……走了也好。

一點點金光將我漸漸圍攏,我聽到一聲嘆息,努力抬起眼睛,是宗吾。

確切地說,是他的一個虛影。

他眼神悲憫,帶著哀切的沉痛。

「槐瑤,我要如何救你。」他輕嘆一聲,虛幻的手似乎想摸過我的秀髮,最後卻徒勞地穿過了我的身子。

空間縫隙已近在眼前,宗吾滿眼不舍,似乎,有淚滑落。

我張開嘴,含糊地念到他的名字,卻見他笑著轉身,走入裂隙。

金光自黑暗中消失。

裂隙閉合。

風和雨漸漸停了。

一片廢墟里,我踉蹌起身,怔怔望向宗吾消失的地方,煙霧散去,一個人站在那裡,渾身血跡。

我急急喊道,「宗吾!」

那人轉過頭來,眼神有過一瞬間的茫然,繼而對著我道:「貧僧初玄,見過施主。」

眼神是陌生的。

明明還是那具身體,被我咬破的嘴唇還未癒合,可他卻不記得我了。

身邊有人咳嗽一聲,緩緩坐起身,聲音嘶啞破敗,「那不是宗吾。」

我覺得槐堰被摔壞了腦子,皺著眉糾正他:「他是。」

槐堰苦笑道:「宗吾,已經走進去了。」

我短促地笑了一句,聲音尖銳,「槐堰,老眼昏花了吧,他進哪兒了?」

「你看見了。」槐堰指指裂隙消失的地方,「沒有他,我們已經死了。」

我的笑漸漸凝固,突然走到和尚面前,捧住他的臉,細細打量。

和尚眉眼淡淡,似乎並不抗拒我,但他還是緊緊皺起眉頭,「施主請自重。」

那一瞬間,我如遭雷擊。

過了很久,聲音晦澀道:「你不是宗吾。」

槐堰道,「如今他的身體裡,只剩一縷殘魂了。」

我幾乎發不出聲音,徒勞的,拽著和尚的衣角,眼眶通紅。

槐堰沉吟許久,緩緩道:「人妖殊途,變數良多,與其告知真相,亂你心智,毀妖族大業,我寧願瞞而不報。」

我沉默良久,啞著嗓子說:「槐先生,我和他,誰欠誰,總要算個明白的。」

槐堰道:「誅仙陣以殺止陣,你本是逃不過的。」

「……當年宗吾割裂神魂,將其中一部分化作佛印打入你的心脈,才讓老夫有妖丹可聚。」

我閉上眼,淚滑下來。

槐堰繼續道:「後來宗吾消失,我猜是他因割裂神魂而修為大損,不得已避世。」

「……後來,在你客棧周圍,我發現了一個和尚的蹤跡,便知他回來了。這些年,宗吾屢屢阻我布陣,又找上你,我唯恐大業失敗,便暗中叫你毀他修為。」

我攥緊了手中皺巴巴的衣裳,「那夜,你可曾出手傷他?」

「不曾。」

在客棧見到他的那一晚,他受了傷,槐堰並未動手,所以,只可能是他做了什麼事,神魂再受重創。

我想到了那串佛珠,曾在戒律堂,為我擋過一次劫難,後來,又被我親手摔碎在宗吾面前。

宗吾的神魂,應該不止割裂過一次。

那夜進門前,他將第二次割下的神魂藏在了佛珠里,趁著那晚,為我帶在腳上。

那東西,能救命。

所以後來,宗吾一次又一次求我將散落的珠子撿起。

可我將他牢牢定在牆上,極盡嘲諷。

直到大戰陷入焦灼。

在小屋裡,宗吾第三次割裂了自己的神魂,掙脫枷鎖,懷揣佛珠前來,替我擋下一劫,最終,消失在縫隙里。

如今,只剩一縷殘魂擺在我的面前。

不識我。

不認我。

「槐先生,他為什麼,不說啊……」我站在原地,心裡好像破了個洞,空落落的。

「言之無用。」

便是他一五一十告知於我,我也只當他在狡辯,況且以宗吾沉默寡言的性子,不解釋才是他。

「還能找回來嗎?」我的聲音了無生氣。

槐堰嘆了口氣,「去哪找?聖女,我知你並不想殺他,奈何他一心求死。放手吧,莫叫他連最後的神魂都同你牽扯上,不得安寧。」

我怔怔望向初玄,想到這是宗吾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突然撤了手,生怕驚擾他半分。

袖擺從指間溜走,我虛虛一握。

他兩手合十,對著我行禮,轉身,消失在視野里。

我看著看著,突然哭出聲來,肝腸寸斷。

三年後。

我坐在枝頭,指尖變出一朵槐花,丟下去。

我是寶華寺門前的一棵槐樹,三年前紮根於此,平日裡化作真身往樹上一坐,便等著那個叫初玄的和尚從門內出來。

如今,他正坐在樹下,槐花落下他的肩頭。

誦經聲一頓,他無奈道:「施主怎麼又來了?」

我小聲道:「大師不用管我,我坐著吹吹風。」

於是,初玄繼續念他的佛經,我則坐在枝頭,繼續看他。

初玄的生活極其單調。

除了來此誦讀經書,便是寺院清修,去禪房打坐。

那些經文我早八百年就會了,他卻不厭其煩地念了又念,可謂鍾情。

山上的齋飯沒有油水,他瘦了一些,我輕嘆一聲,落下枝頭,將兩個糖燒餅放在他身旁的石頭上,便要悄無聲息地走。

「施主,貧僧用過齋了。」

我腳步一頓,語氣晦澀,「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了。」

身後沒了動靜,我揉了揉眼,不敢待太久,躲到了樹後面。

我仍記得槐堰的話:「莫叫他最後一縷神魂,跟你牽扯上,不得安寧。」

不多時,有人自樹後繞過來,在我身前站定。

我紅著眼,抬頭,初玄穿了一身青色袈裟,神色清雋,對著我伸出手,「施主,地上寒涼,起來吧。」

我慌亂地向後退去,生怕碰到他的指尖,因為著急,蹲坐在地。

初玄一愣,繼而抱歉道:「貧僧唐突,驚擾了施主。」

我狼狽地從地上站起,後退一步,遠遠拉開了距離,「不會,我沒有這樣想。」

「貧僧覺得施主頗有佛緣,便將此物贈與施主吧。」

初玄攤開掌心,一串小小的佛珠躺在裡面。

我心開始鈍痛,不自覺流下眼淚。

伸出手,卻在半路握成拳,收回來。

「我……配不上這樣好的東西。」

初玄見我哭了,無奈笑道:「只是一串佛珠。」

我忙擺手,「不……你的東西都是好的……我……我先走了。」

說完,丟下初玄,落荒而逃。

槐堰沉默地坐在我對面,淡淡道:「初玄遲早會發現你的真身,到時候,你難道還要再胡攪蠻纏一次?」

我兩眼腫成核桃,槐堰早習以為常。

「三年了,世間再無宗吾的消息,該死心了。」

「槐先生,我有沒有說過,你的心腸很硬。」

槐堰不以為然,望向窗外,「妖族勢微,心腸不硬,如何走得下去。宗吾屢次救你,可重來一回,你未必想讓他救。你的心腸,也不軟。」

我低著頭,回顧過往,似乎最好的結局,是我與宗吾相忘於江湖。

他不必為我割裂神魂,而我,合該在當年,就殉在誅仙陣中。

槐堰站起身來,「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

「隨便,也許,不再回來了。」

我茫然地點頭。

槐堰問我,「你呢?」

我沉默很久,「我再等等吧,民間有個說法,叫守喪。」

「三年,夠久了。」

「他等我三千年,我便為他守三千年。」

三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昔日的初玄,再登頂峰,德高望重,信徒眾多。

現今的寶華寺,香火鼎盛。

而我,依舊是寶華寺門前的一株槐樹,只是後來不以真身出現了,生怕初玄發現我是妖邪,命人連根挖去。

初玄依舊每日在樹下打坐,剩下的時間,便盯著樹愣神。

開始佛門弟子總勸他,後來便不再勸了。

這一日,寶華寺來了個人。

雖然過了很久,我還是一眼認出了槐堰的身影。

他面容依舊,只是渾身枯槁之氣,仿佛大限將至。

初玄睜開了眼,靜靜看著他走來。

槐堰來到樹下,卻抬頭看我。

「他回來了。」

四個字,足以在我的內心掀起波瀾。

我不顧被人識破真身的危險,跌下樹來,「在哪兒?」

槐堰看向我的身後,「宗吾,恢復記憶很久了吧。」

我背影一僵,那一刻,突然不敢回過頭去。

在我還沒想好如何面對他時,身體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槐瑤,原來你在這裡。」

聲音清冷,卻溫暖。

槐堰淡淡看我一眼,那一眼中飽含譏誚,似乎嘲笑我心上人就在眼前,我卻傻等,連真身都不敢被人瞧見。

「槐瑤,老夫欠你們的,算是還清了。」槐堰丟在最後一句,背過身朝山下走去。

我從未有過如此複雜的情緒,喜悅,忐忑,愧疚,難過。

聞著淡淡檀香,我眼眶一紅,哽咽道:「你是宗吾嗎?」

「從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低下頭,在我臉上落下輕輕一吻,嘆道:

「明明初玄的名字,被世人傳頌,寶華寺的美名,廣為流傳,可你卻沒來找我,直到剛才坐在樹下,我還在想,你到底在哪。」

「槐瑤,你知道等一個人,有多苦嗎?」

「一個三千年,又一個三千年。」

宗吾板過我的身子,拇指印在我濕潤的眼角,「明明糾纏那麼多次,為何這次放手了?」

他總能用簡潔的話語激發我心底的愧疚。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我不想害你……」

宗吾嘆了一聲,「是我自願做的,倘若這些都換不來你的糾纏,才是真正的悲哀。」

原來,我每日坐在樹上等他的時候,他也在等我。

三千年,我把心反覆揉碎,想了無數個可能,哪怕他常伴青燈,或是還俗再娶,我絕不糾纏。

我只要遠遠地,看著他就好了。

如今夙願得償,我突然說不出話來。

只好踮起腳,攬住宗吾的脖子,閉著眼吻上去。

我希望他能知道,我有多想他。

宗吾的手繞過我的腰肢,拉進自己,給予溫柔的回應。

我不知不覺軟了腿,伏在他懷裡,微微喘著氣。

宗吾一聲低笑,接著,門前傳來一聲怒喝:「妖女!膽敢勾引聖僧!」

我和宗吾同時望去。

唇瓣還腫著,宗吾的唇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兒。

佛門弟子滿面怒容,金缽在手,發誓要講我拿下。

我活了許多年,早已不怕這些小把戲,卻揪住了宗吾的袖擺,往他身後一躲,一如當年。

這一年的春天,槐花滿樹。

風吹過枝頭,吹落一地芬芳。

初玄聖僧還俗了。

他的袈裟,整整齊齊疊在樹下。

在世人不解的目光里,他牽起我的手,對我說,「槐瑤,我來娶你。」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