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葬禮上,段衍的窄劍架在我喉間,他的眸色同我頸邊血一般猩紅刺眼。他一字一頓,涼薄無情:「夏語冰,朕要你為阿禮陪葬。」

葬禮上,段衍的窄劍架在我喉間,他的眸色同我頸邊血一般猩紅刺眼。他一字一頓,涼薄無情:「夏語冰,朕要你為阿禮陪葬。」

我的嫡姐被我毒死了。

她臨死時面目猙獰,唇鼻皆是一片血色,渾身抽搐著摔在地上。

我拂開她臉上的髮絲,笑著在她耳邊說:「阿姐,你死的樣子,可真醜。」

殺人誅心,我最拿手了呢。

她的眼睛死死瞪著我,悽厲又不甘,似乎不敢相信,我這個一貫蠢笨呆傻的庶出妹妹,是怎麼察覺出杯里有毒的呢?

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換了杯子。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阿姐定要被我氣得活過來,可惜她不能再活過來了。

這毒乃是她親手為我準備的斷腸散,生生斷送的,卻是她自己的命。

【 瘋批女主,心狠手辣】

01.

翌日,先皇后的葬禮上。

段衍的窄劍架在我喉間,他的眸色同我頸邊血一般猩紅刺眼。

他一字一頓,涼薄無情:「夏語冰,朕要你為阿禮陪葬。」

他的阿禮死的那天他都沒這麼激動,如今卻當著朝臣的面演得這般憤怒痛心,這實在是可笑極了。

我想問問死不瞑目的阿姐,更想問問自己,帝王之情,究竟有什麼可值得期待的?

我斂下眸,在他沉沉目光中盈盈一拜,不卑不亢答:「謝主隆恩。」

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我轉過身去,高聲道:「臣妾這就和肚裡的孩子,一齊為皇后娘娘陪葬!」

他的心腹大臣們方才的怒火此刻如潮水般急速涌退。

他們紛紛倒戈,伏跪在地,求主開恩饒了這個未出世的、唯一的龍種一命。

而我的親爹,鎮國將軍夏輕平青白著臉,敢怒不敢言。

呵,很好,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笑吟吟地、耀武揚威般地回過頭去看段衍的臉。

逆著朝光,他閉著眼,神色不明。

那一瞬間,我有些恍惚地想起了七郎,我想我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

我叫夏語冰,是鎮國將軍府眾多庶女之一,將軍府嫌棄我娘親出身卑微,「恩准」我從小隨娘親在鄉下長大。

十六歲那年,我初初見我素未謀面的爹,進府第一件事就是被我嫡母強迫著改了名字。

我猶記得她看我時,那輕蔑的如同看螻蟻般的眼神:「夏蟲不可語冰,上不了台面的,始終上不了。」

真是可惜,我不光上了台面,還上了她寶貝嫡女的喜床。

並且我明顯是要比她的短命女兒更有福氣的。

我輕柔撫摸著腹中尚無任何動靜的孩子,微微一笑。

有了這個孩子,段衍又能奈我何?

誰人不知當今陛下最是深情,除了我的皇后姐姐,他甚至沒有臨幸過任何妃嬪。

哦,除了我,我有幸得帝王一夜恩寵。

段衍恨透了我,他曾說過,我的臉叫他噁心。

應當的,畢竟那晚春宵一度,屬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他和夏曦光,一個是將門嫡女,一個是鐵血新君。

本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奈何將軍府的庶女吃了豹子膽,要借他飛上枝頭,在他們成親的前一夜,灌了他一壺熱酒。

那個庶女就是我。

那一夜,我不願回憶,想必他亦是。

他抱著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喚了一夜的「阿禮」,與她共沉淪,同歡愉,將自己的童貞獻給了這個卑劣低微的庶女,還令這個庶女懷了他唯一的孩子。

段衍從生母卑賤的不受寵皇子做到手握大權的新帝,前二十年人生可謂是九死一生、逆風翻盤的典範。

誰承想,一朝陰溝裡翻船,居然栽在了一個庶女手上,這應當是他長這麼大最大的污點,沒有之一。

但我記得,我仍記得。

那夜將要度過,遠方的天將將露白時,他饜足睡去,肌膚瑩瑩如玉生輝,眉間卻生出淡淡皺痕。

我久久凝望,終於還是忍不住吻他眉心,低聲喃喃:

「阿禮在這兒..……七郎莫要怕……」

一如當年我在鄉野村間,抱住奄奄一息的少年,哭著求他別死。

那少年強撐著露出一個破碎恬靜的笑容:「阿禮姑娘,其實我……好想見見你的樣子……」

我嗚咽著去親他的唇,他凝望虛無許久,冰涼的手指只是慢慢地滑過我的臉。

他說:「阿禮……我還沒有見過你的容顏……我不想死。」

如果他那時候死了,我相信我會愛他一輩子。

可他沒死。

不光沒死,還成了九五至尊,將這份恩情回報到了我嫡姐身上,封她做皇后。

我想我當初撿一條狗都好過撿他。

那一夜顛鸞倒鳳,第二日我被他抓進密室里折磨了整整半月有餘,我渾身的傷口至今尚未痊癒。

新傷添舊疤,我早已經是咬著牙強撐到了今日,就連洗浴的水沾一沾身,都痛得我戰慄不已。

02

「娘娘,水涼了——」

簌簌一聲輕喚,我收斂心神,輕聲問:「人來了?」

簌簌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卻又欲言又止。

她大概想不明白,從前那樣溫良怯懦的夏三小姐,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心狠手辣,苟合風流。

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讓我想想。

是從我看著七郎溫柔地喚夏曦光為阿禮開始,還是從我看著娘親死在我懷裡開始?抑或是從水牢裡,他掐著我的臉告訴我我真叫他噁心開始?

罷了,結局都一樣,又何必計較過程?

我偏過頭去看她一眼,微笑道:「你要是再多話,本宮可是會拔了你的舌頭。」

簌簌放下花哭著小跑出去,我嘆了口氣,任由自己沉進浴池裡,溫熱的水將我包裹,直至窒息。

「娘娘身懷六甲,何必大動干戈?」來人眉眼灼灼,穿著一身太監服,倚在門口,帶來一陣滿是不經意的懶散氣。

見我久久不曾回應,他飛奔過來,握住我肩膀將我一把從水裡撈起來,厲聲道:「你想死嗎?」

我閉著眼只管笑:「小叔子,我死了,誰來讓你們段家絕後啊?」

這話說得實在惡毒,段意卻不氣反笑:「小姑奶奶,你人不大,口氣倒不小。」

我睜開眼含笑看他,水淋淋的臂膀纏上他的脖頸,手指橫在他唇瓣上,氣息拂過他耳尖:「那你說,你喜歡嗎?」  

段意看著我,泛著艷色的桃花眼動情地看著我,他挑開我濕漉漉的髮絲,閉上眼嗅一下,輕佻道:「好香。」

我頓時被他噁心得有點反胃,掙開他的手便往後游去。

他卻下了水,一把將我拽回他懷裡,反反覆覆地撫摸我平坦的小腹,眼彎得像一彎波瀾湖水,這般迷人的少年氣。

大抵兄弟……都有些許神似罷。

我忍不住走神。

待我回過神來,他竟沉了下去,柔軟溫熱的唇瓣擦過他的夢。

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隱匿在水下的纖長若蝶的睫毛和嬌挺的鼻梁。

這一刻,我想到的居然是……

段意,他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皇上駕到!」李福尖銳的嗓音恍如撕裂我心中一角,我有一瞬嗓子發啞,甚至眼前一片昏黑。

段意抬起頭來,繾綣氤氳的眼直直地看著我。

「你還不快躲起來?!」

段衍進來,站在遠處,連正眼都懶得瞧我一眼。

我將手搭在池子邊,笑嘻嘻地問他:「怎麼,沒能賜死臣妾,陛下長夜難眠了?」

即便他鐵血手腕,此刻登基不足一年,根基未穩,太后黨羽四散未清徹底,夏輕平又虎視眈眈,即便我爹夏輕平瞧不上我,我肚裡的孩子仍有一半是姓夏的,夏輕平不能不保。

光是想想他們此刻恨我入骨,卻又不得不等到我把孩子生下來,忍著我的狐假虎威那種難受勁兒,就覺暢快!可真是暢快啊!

段衍冷笑了一聲,直直朝著這邊走來了!

段意在水下攥著我腳腕的那隻手愈發用力,我急中生亂,怒聲道:「站住!」

段衍的腳步未曾有任何遲疑,他緩緩蹲下來,唇角始終是含著笑的,眸光卻冷若浮冰,令人不敢直視。

「夏語冰,」他輕聲問,「朕太給你臉了是嗎?」

沒給我不敢直視他的機會,段衍伸手用力抬起我的下巴,我不甘示弱地瞪著他。

段家人生得好看,段衍自不遜色。

清輝月下,勝雪肌膚生生將那月色給比下去,他鳳眼微挑,明明滿是風情,卻被冷硬狠戾的氣質給壓了一頭。

當年他頂著這張臉暈倒在深山老林,我卻誤認為他是個美貌的柔弱女子,將他給撿回了家。

同一張臉,有什麼不同?大概是做了皇帝與沒做皇帝的不同罷。

他實在美,光是看著這張臉,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水下的窒息感。

糟了……段意!

握住我腳踝的那隻手越發無力。

我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來,渾身冰冷,顫抖著逼迫自己直視段衍的眼。

段衍先是微微一怔,繼而眼眸深暗了下去。

「陛下,」我咬著牙微笑,「太醫說,可以的。」

「無恥。」他蹙著眉,厭惡地吐出這兩個字,拂袖而去。

我恍若脫水的魚,垂死喘了幾口氣,仍覺得心中壓著巨石,難受得厲害。

想哭,可又必須得咽下去。

段意附上來緊緊抱住我,又緊又令我覺得舒心,我狂熱地迷戀這種窒息感。

我在他耳邊戰慄著喘息,可他的臉自始至終都是如玉般白皙,不曾染上一絲其他的雜念顏色。

「小禮,你想哭便哭罷。」他的聲音有幾分低澀。

我沒有哭,段意一反常態地不曾多語,不知何時悄然離去了。

第二日我頭痛得厲害,簌簌為我梳頭時格外小心:「娘娘,奴婢已查明了,昨夜是梁貴人腹痛難忍,竟話里話外說是吃了咱們宮裡派出去的紅雞蛋,紅口白牙地誣陷人,驚動了陛下。」

我閉著眼哼了一聲:「陛下如何說?」

「陛下來過咱們宮裡,出去就將跪在外頭等公道的梁貴人給無視了,梁貴人沒得到准信,都不敢起來,硬是在咱們宮門口跪了一夜呢。」

「哦,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他才不會管什麼貴人嬪妃的死活,不過是借著什麼由頭都要來教訓我一頓罷了,真真是無聊至極。

03.

我挑了一身素淨衣裳換上,來到了先皇后故居,李福見了我,吃驚的神色直接掛在臉皮上:「娘娘,您怎麼來了?」

我不知他是說我有孕不該來這種地方,還是在說我殺了嫡姐僥倖不死居然還敢在她靈前出現,總之我臉上掛著的落寞苦笑一絲一毫都不曾崩:「聽聞太后為本宮阿姐的薨逝傷心不已,纏綿病榻,就算是為著她老人家,本宮也不能不走這一趟。」

其實我是胡扯,太后是段意的親娘,夏曦光死了,夏家怨上了段衍,她估計樂得都能多活幾年。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李福的表情。

李福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那娘娘請隨奴才來吧。」

我微笑點頭,示意簌簌就在門口候著,提起裙角隨李福進了內堂。

段衍素來寵阿姐,阿姐有的東西,天上有地上無,我早前就見識過,只是淡淡瞥了幾眼,目光便落在了靈牌上。

「憲敏純皇后,」我輕聲喃喃,「真好聽。」

真土,段衍不是號稱才絕無雙嗎?

就,這?

李福謹慎道:「娘娘,奴才替您撣香來。」

我嗯了一聲,眼神卻瞟過外頭一閃而過的簌簌。

我雙手接過香恭敬插上,跪在蒲團上靜靜凝想。

不出片刻,李福手下的小太監來密稟,我緩緩睜眼,李福面露難色:「娘娘,奴才……」

「李總管有事便去忙吧。」我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合著的手不經意間扶了扶肚子,「本宮半炷香便走。」

李福謹慎的目光掃過我的肚子,點點頭,安靜地退了出去。

一室靜謐,唯余香霧淡淡繚繞,我慢慢爬起來,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姐姐,是我。」

我微笑著俯身直面她的靈牌,如同她臨死時我貼住她的臉,痴迷地感受她的垂死掙扎、她的不甘和憤恨,我狂熱地享受著我的勝利。

「好姐姐,我終於,也贏你一回了。」我笑起來。

欺我、辱我、取代我的好姐姐,我怎能不送你最後一程?

「姐姐死了,真好。」我彎了彎眼,「姐姐是有福之人啊,死在了段衍最愛你的時候,死在了皇后的位子上,真好啊……」

倘若有來生,你最好祈求別再碰上我,否則我絕不會叫你死得這樣痛快。

我正欲靠近那金絲楠木棺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只一頓,便異常嫻熟地滾進了供桌底下藏好,猶如當年在夏府遭受嫡母毒打時的躲避。不同的是,如今我不慌不忙,沉穩非常。

袞金黑描的鞋。

我攥緊桌布,明知謹慎如段衍根本不可能對著一個已死之人說什麼,可我就是預感,我將要面對的,是一場狂風暴雨。

「陛下,多謝您能讓老婦來送皇后娘娘一場……可惜了皇后娘娘……」

這哽咽無力的女聲。

我的心猛烈跳動。

我攥緊手,死死咬著嘴唇才能抑制住喉嚨里咯咯作響的聲音。

嫡母,語冰看不見你悲痛欲絕的模樣,才是真真可惜了。

段衍沉默良久,方才淡淡開口:「曦光是朕的髮妻,朕會讓她風光大葬,極盡哀榮。」

嫡母頓了一下,低低道:「老婦有個僭越的請求,不知能否見安妃娘娘一面?」

「太醫院說冰兒胎位不正,需要靜養,還是等冰兒胎養好了再見不遲。」段衍一向沉穩,這番話中有話說得更是叫人捉摸不透。

太醫何時說過我胎位不正?

待到他倆出了門去許久,我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天上下刀子了,段衍居然為了我駁了夏夫人的面子?還是說他是為了保住我肚子裡的孩子?他竟對這個孩子如此看重?

如此,可就有好戲看了。

「母親——」我追了出去,在長廊上裝作氣定神閒的偶遇,淒白著小臉柔柔道:「母親好不容易進宮一趟,怎麼不來瞧瞧女兒?」

嫡母臉都氣綠了,闔宮上下,誰人不知夏曦光的死與我夏語冰脫不了干係?她大概怎麼都想不到我竟然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她面前。

我關切地牽起她的手,笑吟吟地朝我肚子上貼去:「不過母親不必太過擔憂,您馬上要做外祖母了,高興嗎?」

你女兒死了,我懷上了,還真是雙喜臨門。

段衍的眉自我來時起就沒舒展過,此刻看見夏夫人冷冷抽回手,他的眉擰得更緊了:「朕還有要事要處理,李福——」

李福忙不迭應聲,躬著身子抬眼望我,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送夏夫人出宮。」段衍一刻也不想與我多待,轉身便走。

我親熱地攬著夏夫人的手,看著她的眼睛笑,緩緩貼在她耳邊:「母親啊母親,您何必太過傷心?反正……你遲早也是要下去陪她的。」

夏夫人不可置信地瞪著我,紅著眼,兇狠地舉起手就要朝著我的臉扇過來,我順勢往後一仰,尖叫一聲,護著肚子滾下了白玉階梯。

落地時肩膀撞到欄杆,渾身的骨頭一陣劇痛,我深呼一口氣,還不忘去看她那張驚慌失措的老臉。

有夠滑稽的,我想笑,眼角卻不受控地落下淚來。

段衍竟比其餘人反應都快,他翻過欄杆飛奔而來,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怒斥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這個毒婦給朕拿下?!」

這下我是真忍不住笑了。

旁的不論,我與段衍,論配合演戲這一塊,可真是無人能及的絕佳搭檔。

察覺到我的顫笑,段衍身子微微一僵。

我摟著段衍的脖子哭起來:「陛下……陛下,臣妾肚子好痛……」

慌亂的眾人急得人仰馬翻,段衍抱起我徑直朝太醫院奔去。

離了許多人的眼,我收回哭腔,神色自若地調笑道:「段衍啊段衍……你也想我死是吧?偏不讓你如願。」

段衍沉鬱地垂眼看我,一貫冷靜自持的他竟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慍怒。

他的手探上我的臉,狠狠替我拭去眼角的淚,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是誰讓你知道那杯酒有毒的?夏語冰,我勸你,自作聰明不要過了頭。」

我渾身冰冷,恍若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太醫走時只說我是動了胎氣,需要臥床靜養,我閉著眼聆聽,我當然知道不會有什麼事,我的孩子,怎麼可能那麼脆弱?如若一摔便掉,那麼也不必生在這遍地荊棘的後宮了,省得一輩子做人家的墊腳石,或是一輩子遭人算計,不得翻身。

我躺著未動,仍覺察到有人於靜謐的內殿中,長久地注視著我。

「你走吧。」我翻了個身,累得聲音都沙啞了幾分,「我不想看見你。」

我從沒想過的,從沒想過原來段衍對他的阿禮,亦是如此的無情。

他在親手斬斷我最後一點念想。

真賤,我竟真的希望他能待我嫡姐情深義重,恩愛不疑呢。

至少……那證明七郎是真的愛阿禮,只不過是愛錯了人,愛還是存在的。

他借我之手除了嫡姐,下一步該做什麼?

「你好好休息吧。」段衍的聲音有些冰冷的倦意,「總想這些算計人的事,生出的孩子能正常嗎?」

我翻身起來冷笑著看他:「你還想要正常的孩子?段衍,你配嗎?」

段衍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盯著我,唇瓣微微顫抖,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今夜並不是段意的好兄弟侍衛總管高起值班,他卻也冒險來了。

我躺在榻上假寐,而段意就站在我榻邊,沉默地、倔強地凝視著我。

我嘆了口氣,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指。

段意的手極涼,我忍不住「嘶」了一聲,他掙脫我的手,沉聲道:「我知道你恨她,可是報復她的方法有千千萬萬種,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最傷害自己的一種?」

他的眼睛很紅,秀氣的眉略一蹙,我就心軟得不行了。

「段意……」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骨節分明的手,「你喜歡我吧?」

段意吸了一口氣,偏過頭去不吭聲了。

「我也喜歡你,可是你記住,我的仇,只有我自己能報。」

他猛地回過頭來,凝眉看著我。

我笑:「你想去替我殺了她?不,我要他們活著。只有活著,他們才能吃到所有我和我娘曾經受過的苦,而我,要親眼看著他們狗咬狗,不得好死。」

段意自嘲般地彎起唇角,眼裡卻毫無波瀾:「娘娘英明。」

我看著他,緩緩嘆氣。

你是不會懂的,這世上能懂我的人只有一個,我和他才是一類人,一樣令人生惡的復仇軀殼,一樣沉淪墮落的靈魂。

而我,從此刻起,絕不會饒了他。

04.

「月份尚小,並看不出胎兒性別。」太醫撤回枕布,弓著身子,「是臣無能。」

我慢慢收起手腕,沉聲道:「時候未到罷了,徐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眼前的這個太醫姓徐,是我爹夏輕平極力舉薦的人,雖然夏輕平不是什麼好鳥,但在孩子的事上,我與他尚可算是同一戰線。

前幾天夏夫人剛被夏輕平接回了家,段衍以管妻無方、殘害皇嗣為由奪了夏輕平東營兵符,生生折了他一半兵權,一直苟著讓人找不到錯處的夏輕平終於元氣大傷。

雖然看他們狗咬狗確實爽,但兵權上移,政權集中,對我來說還真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扳倒段衍需要更多一份力,我本來就已經夠焦頭爛額的了。

我忍不住又罵自己,真是個蠢貨,舍了孩子去套狼,卻讓段衍白收了漁翁之利。

不過,當年段衍奄奄一息,我將他帶到將軍府去求我爹替他診治,好像便是這位徐太醫給診的脈,也難怪如今他在段衍面前是個紅人,夏輕平卻能收買了他,原來這兩人是相識於微末的情誼。

「大人知道內侍總管李福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問。

我眯著午覺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肚子上緩緩摩挲。

驚醒之時對上了段衍的臉,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聲音有些低沉:「醒了?」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想嚇死我?」

段衍聞言勾起唇角:「夏語冰,你就這膽子,還想著弒君?」

我喉嚨發緊,腦海中快速回憶,我究竟是何時泄露了殺意,臉上卻鎮靜歡笑:「陛下說笑了,贏,臣妾一人得道;輸,夏家一干人陪葬。這買賣難道不是穩賺不賠?」

他靜靜看了我良久,最後挑了挑眉:「真是好志氣,朕等著你。」

段衍走時我衣裳濕透了,簌簌替我更衣,又好笑又無奈:「娘娘,您有身子,何必這般慎微?」

我覷她一眼,忽然想起來,簌簌似乎一直都不怕段衍。

外頭落雨了。

我想起當年我娘親被夏夫人那個賤人毒害時,也是這樣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

我抱著痛苦呻吟的娘急得六神無主,簌簌卻緊緊攥住我的手提醒我:「姑娘,您去求求陛下吧.……也許他能看在您是他未來妻妹的分上……派人來救。」

彼時的我,天真地想,也許他會幫我,我是阿禮啊,如若不是為了救他的命,如若不是他.……我應當還會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夏遙禮啊!

我甚至想,夏府拿我娘的命來威脅我不許說出真相,現在我娘危在旦夕,我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他,我才是那個救了他的人,我才是阿禮?

我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在乾坤門前淋著大雨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終於盼來了李福。

他捧著一件衣裳,小太監無比謹慎地替他打著傘,李福貼里上的飛魚紋泠泠閃閃,大概是用什麼上等的綢緞製成的。

而我狼狽地跪倒在雨里,滿頭滿身的泥水。

這一刻,我覺得我這個將軍庶女做的,真是是窩囊透了。連一個蒙他重用的太監,都生生高了我好幾頭。

我抹了一把臉,高聲道:「公公請留步——」

李福嘆了口氣,憐憫地望著我:「夏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我甫一開口,眼裡滾燙的淚水便忍不住滾滾淌下,好在雨下得這般大,想必他也分不清。

「我想見……」

「夏小姐……」他打斷我,他的表情我至今都記得。

那是一種包含憐憫、嘆息、悲哀的注視,他說:「您不必再說了,請回吧,奴才要去給夏大小姐送喜服了。」

我愣在那裡,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見。

他手裡的喜服,是雲紋繡針,是我嫡姐夏曦光最歡喜的那一種。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這天晚上段意會來找我,只是有了身子就熬不住夜了,是以段意來時我睡眼惺忪,被他一通質問給弄得哭笑不得。

「我聽高起說你策反李福,還讓他給你做探子?」段意緊蹙著眉,「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就不怕他其實是反探?」

我倚在他懷裡,懶懶道:「是人都有軟肋,太監也是人。」

「你怎麼做到的?」段意擰我的臉,「快點告訴我。」

「也沒什麼,不過就是陪他睡了一覺。」

段意一把摁住我的肩膀,氣得一雙桃花眼泛了紅,他緊緊望著我,低下頭就來咬我,恨恨道:「太監你都不放過?」

他微涼的柔軟唇瓣擦過我的臉,叫人不由得一個激靈。

乖乖,美少年誰能抵擋得住?

我抬起臉來,看著眼前鍍了月光的秀美容顏,緩緩道:「其實……我有一點想你。」

他微垂的眼眸恍若雲澗濃霧,深不可測。

「小禮——」

「噓……」我將指腹放在他唇上,輕聲道,「你聽見什麼了嗎?」

他有些不解地凝神聽去,緩緩搖頭:「沒有。」

我放下些心來,抿唇一笑,轉移話題道:「你後悔過嗎,段意?」

「沒有。」他簡短回答。

「真沒有?」我歪著頭看他,「聽說當年奪嫡之爭,是你冒死救了段衍,把他送往雲州的,如果你當年沒救他,興許我這會兒還在雲州快快樂樂地做村姑呢。」

「沒有如果。」他淡淡說,「如果真的有如果,我只希望早一點碰上你。」

「就你嘴甜。」我識相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嘆了口氣。

05.

「看來段衍對我嫡姐還真是用情不淺吶,這都多少天沒踏後宮的門了。」我一邊聽著簌簌講著李福遞過來的情報,一邊支著手假寐。

「娘娘不必傷心,陛下心裡一定是想著您的。」簌簌脆生生道。

我掃她一眼。

簌簌撓了撓頭,連忙找補:「畢竟咱們宮裡的龍嗣可是獨一份啊。」

我轉了轉眼,嘀咕道:「李福給的這叫哪門子情報,小孩子過家家似的,段衍每日吃了幾口菜、如了幾次廁都記錄得如此清楚幹什麼,誰在乎這些啊?」

簌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不好了不好了!」小宮女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伏倒在地,驚恐地抬起臉,「承王妃……承王妃她進宮了——」

「承王妃進宮有何稀奇?」段意的王妃林午月與夏曦光是閨中密友,早年也沒少干欺辱我和我娘親的事,我一時忙得忘了她,她倒好,自己送上門來。

「承王妃……承王妃進宮揭發您與承王私通,人證物證……俱齊!」

「什麼?」我猛地站起身來。

「陛下雷霆大怒,眼下廢妃的旨意已經往未央宮來了!」

「怎麼會這樣?完全亂了套……」簌簌著急地問,「陛下怎麼問都不問一聲,他怎麼能這樣?」

「簌簌,」我閉了閉眼,幾乎站不穩,「扶本宮去上書房。」

「陛下聽臣妾解釋。」我死死攥緊他的袖擺,將那上面的黑金龍紋弄得皺巴巴的,「林午月與先皇后交好,而臣妾與先皇后向來不和……陛下理應有所耳聞,她的話陛下怎麼能信?這是污衊。」

段衍極輕地挑了一下眉,並未掙脫我的手。

真是奇怪,他下了廢我的旨意,偏又爽快答應了我的求見。

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他慢吞吞地攏了攏我的鬢髮,微微發涼的指腹抵在我的唇下:「看看,朕的安兒……來得如此之急,急得頭髮都亂了。」

我繼續硬著頭皮解釋:「臣妾與高起素不相識,他為何要冒險助臣妾私通?他的死也未必是畏罪自殺,許是小人所為,陛下英明,萬不可妄斷,令臣子蒙冤。」

我深深叩下頭去,「臣妾與承王殿下清清白白,日月可鑑,若有半句虛言,臣妾定不得好死。」

簌簌驚呼一聲,跪了下去,哽咽著喚我:「娘娘……」

不就是發毒誓嗎?沒關係的,只要段衍死在我前頭,怎麼死我都願意。

我只要他死在我前面。

「你知道嗎?」段衍立在我身前,淡淡道,「毒酒一共兩杯,分別送進了未央宮和承王府,朕給了他選擇,所以你才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

我攥緊手指,護甲扎進肉里,血淋淋地疼:「陛下……承王當年救駕有功,陛下怎可狠心至此?」

他輕蔑一笑:「朕若真狠心,也當給你這個選擇,叫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

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陡然降了下來,唇邊牽起一抹惡毒的笑:「可是朕不願意,朕就要看你們陰陽相隔,永無相見之日。」

我再也忍不住,爬起來怒瞪著他:「證據呢?人證死了,物證呢?我問你物證呢?」

段衍沉靜望著我,眼裡晦暗如同狂浪大作,偏嘴角平穩,沒有一絲表情。

「拿不出來是吧?」我放聲大笑起來,指著他癲狂道,「段衍!你何時在乎過我是不是殺了夏曦光、是不是真摔、是不是真苟且,你只要你想要的結果,你只想要他們死罷了!枉你為帝王,你永遠只會借刀殺人!你敢自己動手嗎?你不敢,你要你的名聲!你要你的千古帝業!所以你只會躲在別人身後偷窺,扒在別人的身上吸血,像個噁心的臭蟲!你就是個腐爛的臭蟲!」

我一步步走近他,冷冷盯著他的眼睛:「殺了我,段衍,你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

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塞進他手裡,牽著他的手抵在我喉間:「不是要讓我為夏曦光陪葬嗎?動手啊!我叫你動手!」

他狠狠甩開我的手,我踉蹌兩步,跌倒在地。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我,眼裡殺意乍現,最後卻逐漸隱去,只余冷冽寒意。

安妃殿前失儀,被拖進冷宮,貶為庶人。

段衍厭惡極了我,滿朝皆知,他們單知道會有這一天,但他們不知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甚至我連孩子都還沒來得及生下來,段衍便迫不及待將我扔進了冷宮。

進了冷宮我反而冷靜下來了,段衍不殺我,既然我沒死,那麼我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能夠避開那些眼線,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

冷宮並不是個容易待的地方。

什麼勞什子梁貴人、許貴嬪都上趕著來「看望」我。

我見過的人很多,見風使舵,拜高踩低,什麼樣的人都有,但要論誰最無恥,這幾個人加一塊,給段衍提鞋都不配。

我淡定地吃下她們送來的餿掉的食物,就將她們給嚇得跑光了,紛紛說我是因被貶為庶人,受不了打擊瘋了。

我吐掉嘴裡的東西,抬眼便見遠處閣樓上站著的人。

沒意思。

我早產的那日段衍不在宮裡,出宮勘察水患去了。

內務府送來的衣裳有催產香,那些人想趁著段衍不在要了我的命,不過也間接幫了我。

「你聽好了,如果有人來了,你就在這兒大喊大叫就行!我會把門窗都釘死,知道了嗎?」我攥緊宮女的手,痛得有些顫抖,「不論發生什麼事,別停!」

那丫鬟是夏輕平安插過來的,有些身手,聞言重重點頭:「奴婢一定不負小姐所託。」

小姐……

這久違的稱呼讓往事重新浮現眼前,這一刻我卻顧不得太多,穿上早已備好的太監服便偷偷潛出了冷宮。

「今日是什麼日子,怎的守衛如此鬆懈?」一路皆是死一般的寂靜,侍衛死寂一般的眼睛掃過我略微佝僂的身子,卻仿佛不敢多作停留,匆匆移開。

我只當是蒙了太后庇佑,加上腹痛越發明顯,無心再思考這些,很快重新回了未央宮。

簌簌低聲道:「李公公已經按照娘娘的吩咐,同餵那些婦人吃了些催產藥,一點點,不打緊的。」

我仔細聆聽著地底下傳來的聲音,微弱的吶喊聲和尖叫聲。

我緩緩放下心來,與此同時腹痛愈發難忍,鮮血順著雙腿蜿蜒而下,我咬著牙挪進偏殿,躺在小榻上閉著眼。

我想到了娘親,她曾告訴我,婦人生產如同一腳踏進鬼門關。

我攥緊被子,緊到整個身子都發抖。

神智逐漸模糊,唇舌一片血色之時,我默念道:

娘親在天之靈,請保佑女兒順利生產,手刃仇敵。

我覺得我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

我夢見段意了。

那是我們初見的那個夜晚,少年眉清目秀、顧盼神飛,笑起來像我釀的桃花酒一般,浸潤了冷冽甜美的香氣。

他歪著頭看著我,意味深長:「原來你便是夏輕平家的三小姐。」

他這話說得無禮又怪異,不過彼時的我並不認識他,只是冷硬地橫他一眼,然後繼續燒我的紙錢。

他悄悄走到我身後替我望著風,燃燒的溫暖餘燼里,他的側顏乾淨明朗。

鬼使神差般地,我問他:「喂,你是不是有個哥哥叫段衍?」

他略有些詫異,含笑道:「是,那你從前的閨名……是不是叫遙禮?」

啊,想想真是有些後悔。

我應當問他:「喂,你怎麼沒早點出現呢?」

你怎麼沒早點出現,段意?

「娘娘——」有人撲過來死死扼住我的下巴,灌進溫水,「娘娘……堅持住啊!陛下很快就會回來的!」

陛下。

我腦海里又閃過每一次相見的畫面:

鄉野村間,病弱垂危,卻仍朝我恬靜微笑的段衍;

躺在將軍府里緊閉雙眼,垂垂危矣的段衍;

重新爬起來,卻與我嫡姐言笑晏晏的段衍;

我跪在宮門口,命人送喜服、眼睜睜看著我死掉娘親的段衍;

冷冰冰的水牢裡,狠狠折磨我、羞辱我的段衍;

「姑娘……起風了——」桃花樹下,偏過頭來淡淡微笑的段衍;

……

我還沒有殺了段衍。

段衍!段衍!

我不能死!我決不能死!

「段衍——」我再也忍不住,尖叫出聲,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有微弱的啼哭聲終於響起。

我努力喘著氣,眼裡淚水緩緩滑落。

段衍,你沒弄死我……

你完了。

06.

我咬緊牙關,腹中墜痛沉沉,渾身猶如水泡過一般濕了個透。

天光將亮時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兒。

許是催產藥的原因,她看上去非常孱弱,連哭起來都像小貓兒哼哼。

簌簌滿頭大汗地從密室里出來,懷中的嬰兒白嫩乾淨,正睡得香甜。

「早兩個時辰。」簌簌悄然道,「只有這一個男嬰。」

好險。

我不知自己究竟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接過了孩子,放下了我真正的女兒,我低聲道:「把她送走吧。」

簌簌愕然:「這怎麼能行?!」

「為何不行?」我凝重道,「她在這兒,段衍怎會放過她?」

我的時間緊迫,段衍絕不會再給我機會有孕。

並且,只有女兒,意味著我即將失去夏家這個唯一的助力,徹底困死在這宮內。

別說復仇,自保都難。

「可以假裝成雙生胎的,可以留下小公主。」簌簌著急跪倒在地,「娘娘請三思!留下公主吧!」

「你當段衍傻的嗎?」

我皺緊眉,眼看天快亮了,簌簌卻在這時候與我作對,我用力喘著氣,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把孩子給我!」

簌簌膝行至我面前,抱著孩子哭道:「娘娘……求您別這樣!」

我掀開被子站起身來,指著外頭燃燒的漫天青煙厲聲道:「你看見那兒了嗎?」

我死死攥住她的下巴:「那兒是冷宮!我們剛從那兒逃出來!被燒死的人是誰你知道嗎?就是方才叫我小姐的侍女,你們一塊進宮,幾個時辰前才分別……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你能聽見她痛苦的喊叫嗎?告訴我,你也想我死嗎?」

我想我此刻的模樣一定十分癲狂錯亂,否則簌簌怎麼會嚇得瑟縮在角落裡拼命搖頭?

「你聽話。」我蹲下平視她的眼睛,痛得聲音都微微顫抖,卻盡力綿軟道,「簌簌……我是為了小公主好,有我這麼個娘,她在後宮是活不下去的。」

簌簌紅著眼睛搖頭:「不會的,您和小公主會好好的……你們會好好活著的——」

「段衍不會放過我的。」我笑著搖頭,「你好天真,難道你還沒見識到他的厲害嗎?」

「陛下……陛下……段衍他心裡其實是有你的!」簌簌閉著眼喊道,「他知道你才是救了他的人!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未央殿內沉寂許久,我望著遠處的煙與一同升起的朝陽,輕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更久的沉默與斷斷續續的傾訴之後,我只覺得荒誕:「你是說,這裡的一切……都是你創造出來的?」

我是虐文女主,而她是這本書的筆者,我在痛哭流涕、丟掉尊嚴地拼命活著的時候,她卻秉持「小虐怡情」「追妻火葬場」的噁心信條,試圖引導我們走向大團圓。

難怪,難怪她從不害怕段衍,難怪她總是向著段衍,也許在她眼裡,只要我沒被段衍折磨死,我們便還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可她忘了,我是人,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創造者被困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裡。」我重複著她的話,只覺得可笑,「你想要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你想回家,本宮理解,也請你理解,如今是本宮,在主宰你的人生。怎麼樣,被人主宰命運的滋味,可好受?」

簌簌不敢抬頭,只是弱弱低語:「你們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結局的,只要你現在停手……或者將小公主與那個孩子偽裝成雙生胎,就像我所寫……」

「我憑什麼要走你設定的結局?」我挑眉輕佻地笑起來,「縱然你萬般神筆,來了這兒,你知道什麼叫作力所不能及了嗎?」

簌簌驚恐地看了我一眼,又飛速低下頭去:「是。當年五夫人身中劇毒,如若不是我提前推動劇情,讓你去找段衍,五夫人不會去世,你也不會提前得知段衍是在裝病。」

「裝病……呵——」我冷笑,心卻絞痛起來,「我只知他一直在裝傻,卻不知,他還有裝病的本事,真是好厲害。」

想想我也真夠愚蠢,當年他假裝「認錯」人,與夏曦光恩愛纏綿之時,我不知流了多少淚在將軍府的枕席上。

娘親摸著我的頭告訴我:「咱們回雲州吧,這將軍庶女,不做也罷。」

可惜,夏曦光與夏夫人認為婚事已定,再無後顧之憂,便對我們下了毒手。

這輩子,我大約是再也回不去雲州了。

「也不全然是裝……」

「不必多說!」我高聲打斷她,「這孩子我斷然不會留!給我!」

門外一陣熙攘,是段衍連夜趕回來了,我甚至能聽見外頭他低沉發怒的聲音。

簌簌哭著說了些什麼,我只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我茫然站立著,她趁機抱起孩子便向外逃去。

只一瞬,再回過頭來時……我手裡的剪子已經插進了她的後脖頸。

對不住了簌簌,你既窺得天命,還試圖讓我順應可笑的天命,我便留不得你這個禍患。

這一次,我要天命,從此匍匐在我腳下。

她的手貼在門上,身子卻軟綿綿地倒在曙光前,她含著淚回過頭來看我,我的眼睛被朝光閃過一瞬,最終又落回無盡的黑暗。

07.

簌簌的血,是熱的,是黏的,是讓人擺脫不掉的。

我將她的血抹在孩子的臉上,安睡的孩子陡然被驚醒,放聲大哭起來,真是個身強體壯的小皇子。

我慢慢抱起孩子,緩聲道:「好孩子,別哭,這點子血怕什麼……大寧的江山,還指著你呢。」

有人猛地推開門,定定地看著我。

我抬眼看去,淡金的朝光照了進來,他的眼神深晦、駭亮。

「陛下,」我一邊挑眉一邊將孩子慢慢抱起來,笑道,「你看,我們的孩子哭了……」

段衍略有些僵硬地垂眸望了一眼孩子,動了動嘴唇,輕聲道:「你還好嗎?」

我有些疑惑:「臣妾怎麼會不好呢?」

段衍走上前來,緩緩覆上我的手,他的手很涼,手心還有些虛虛的冷汗。

「你沒事就好。」他說。

「你看,小皇子見到父皇來笑得多開心啊。」我勾起唇角,「他……與陛下很有緣呢。」

這孩子確實與段衍有緣,不過出生一天,江州的水患便平了下去,百姓都傳,小皇子是福星轉世,是天命佑大寧。

這是誰的功勞我自然清楚,不過我還是去了一封信給夏輕平,敲打敲打他,叫他不許做得太過了。

段意生死未卜,我又身陷深宮,不得不萬事小心,稍有不慎便是跌落萬丈深淵,怎能不叫人心力交瘁?

段衍態度尚且模糊,從早到晚,他一直待在我身邊,連批閱奏摺都一定要在我殿內。

他卻怎麼也不肯抱抱小皇子,對小皇子有種天然的抗拒。

畢竟是隔著血水的,怎麼著都沒有親生孩子親。

而我親生的女兒已經托李福送出宮去,這輩子恐怕是不再能見了。

我攥緊小皇子的手腕,眼裡一片陰沉。

我沒想到再見來得這麼快。

這天夜裡,段衍凝眉思索許久,最後走時替我掩好被角,哄孩子似的摸我的臉:「朕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睡吧。」

我有些不適應地沉默著,沒有應聲。

他離去時的背影孤傲又落寞,我鬼使神差般地開口喚住他:「段衍。」

他並沒有計較我的稱呼,只是略有些僵硬地回過頭來,深邃如霧的眸光微微閃動。

我有些尷尬,隨便找了個話題:「你還回來嗎?」

他聞言仿佛驟然鬆弛下來,低聲道:「會的。」

我不信,所以我悄悄站在門口張望了許久。

李福曾告訴我,這宮內遍地是密道,有些密道連皇上都未必能全部知曉,當時我將有孕婦女藏在密室里,如今那些人全被送了出去,只是不知那些痕跡是否去乾淨了。

我扶著密室的門,最後回頭張望了一眼他白天坐的那個位置。

紙張微拂,我想起他瑩白潤潔的指尖曾淡淡划過。

我的心驀然一動,今夜段衍實在太奇怪,他的眼神令我十分不安。

我循著記憶中的方位緩緩摸著牆向前走去,陣陣陰風吹來,我裹緊了衣裳,艱難地朝著記憶中的位置走去。

「啊……」悽厲的女聲陡然響起,就在與我一牆之隔的地方,我立刻停住,扶住牆,我深呼吸兩口,探出頭去。

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女人高高昂起頭顱,匍匐一地的宮人惶恐地顫抖著。

段衍端持地坐著,懷裡還抱著什麼東西,他微微挑眉,漫不經心地聽著女人的咒罵。

「段衍!你不得好死!」

我渾身血液沸騰,又一瞬間凝固,然後迅速衰敗下去。

這個聲音化成灰我都不會忘記。

我的嫡姐,段衍的皇后——夏曦光!

08.

「你不得好死!段衍,你個畜生,你不得好死!」夏曦光悽厲的慘叫,迴蕩在偌大密室中,實在令人瘮得慌。

段衍緩緩啟唇:「不得好死的人是你。」

微弱的嬰兒啼哭忽地響起,我腦中的那根弦突然崩斷,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呀。」段衍停留在懷中嬰兒身上的目光危險地上移,然後停住。

他看見我,臉上重新恢復了微笑:「被發現了。」

「把孩子給我。」我壓著怒氣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段衍重複了一遍我的話,唇邊勾起一抹艷麗的笑容,「我自然是想替我們報仇。」

我們?

「你瘋了。」我吐出這幾個字,咬牙切齒道,「把孩子給我!立刻!」

段衍將我的女兒交給李福,溫柔小心得就好像真是個初為人父的普通父親。

而李福弓著身子,根本不敢直視我。

是他,他明明答應了要將小公主送出宮去的,這個叛徒。

李福徑直朝更里處走去。

我一腔怒火無處發泄,衝上去便要搶回孩子。

段衍十分輕巧地拉住我的手,將我轉了個圈,面對那個被釘在刑架上的女人。

她簡直不能被稱為是一個人,即便我從前多麼想將她千刀萬剮,卻也絕想不出這樣陰毒的法子。

吊著她一口氣,一吊就是半年。

她死死瞪著我,目光凝結仿若利劍,我掙脫不開段衍的手,只能任由他將我擁在懷裡,挑釁般地對著夏曦光。

段衍低頭輕嗅我的頸間,用撒嬌一般的軟綿語氣說道:「我本來也不想留她一條賤命,不過,你肯定會喜歡我送給你的這個禮物,對嗎?」

「若說報仇,我其實更喜歡你死在我面前。」我冷聲問,「你給不給啊?」

他唇角笑容不減,寵溺點頭:「你先殺了她,剩下的,我們再慢慢說,好嗎?」

「夏遙禮,你的小孽種要完了。」夏曦光忽然放肆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盪開血漬,「你和段意的小孽種,就快沒命了!」

我尚未反應過來,忽然她的臉陡然放大在我眼前,她臨死前瞪著的眼裡甚至還有我驚詫的倒影。

段衍緩緩掩住我的眼,這才低聲道:「這回,她是真死了,吊著她的命真是費了不少太醫呢,怎麼樣,現在覺得痛快了嗎?」

我極力控制住顫抖的身體,鎮定道:「段衍,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這一刻,我覺得眼前人如此陌生,如此令人生懼,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真正地認清他過。

「我真喜歡你。」他鬆開箭矢,沾著血的箭落在地上。

他摩挲著我的唇角,緩緩落下一個淺吻:「語冰,我是真喜歡你。」

「是嗎?」我嘲弄地反問,「你不喜歡你的阿禮了?」

「我喜歡的從來不是什麼阿禮。」他扶住我的肩膀,眸光流轉,「你能明白嗎?」

他的手逐漸收緊,我的肩膀一陣痛楚,他逼迫我直視他的雙眼,冷得像深潭池水般的眼。

「你要幹什麼?」我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

「動手吧。」他忽地抱緊我的身子,在我耳畔緩緩道,「我可以饒段意不死,但你與段意的那個孩子,絕不能放過。」

我這才反應過來,那句「動手吧」不是對我說的,我驚慌失措,拼命掙扎:「不要!你不要——」

耳邊嬰兒的哭聲愈發刺耳尖銳,我崩潰大哭:「你不要這樣!段衍,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不要!」

段衍低下頭來吻我的淚,桀然笑道:「我本不想叫你看見的……語冰,可惜你實在太聰敏。」

「你早就知道一切,你陪我演戲,為什麼?!」我嘶吼著用力咬住他的手臂,仿佛用盡全身力氣。

「當然是為了賠罪啊。」他溫柔拂開我臉上的髮絲,低聲喃喃,「我還以為我能忍住呢,語冰……我以為我能忍住的……可我高估了自己。」

「她實在令我嫉妒得發狂,我多想抱著她教她叫我一聲父親,可你知道嗎?你和他的孩子真愛哭啊,一點也不像你,我能從她臉上看見的只有段意的影子……我能忍到今天,呵,你不是說要我們一塊下地獄嗎?語冰,我既答應了你,當然要與你在地獄裡一起重新開始。」

「啊——」我捂住頭,我仿佛能聽見嬰兒的哭聲微弱下來,如同針扎一般,我瘋癲地捂住耳朵,「你去死吧段衍!你去死!你去死……」

「我當然會死。」他目光陰鷙,死死拉開我的手,他竟然……竟然……讓我看著自己的孩子是如何斷氣的。

「我會死,你也別想逃。」

他低聲纏綿,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鬼。

「別、想、逃。」

你別想逃。

你也是。

09.

天齊五年十月,新後病癒,帝後感情愈篤。

「阿娘……阿娘,你看我的花花……」奶乎乎的小糰子橫衝直撞地闖進來,伏在我的床頭笑嘻嘻道,「你看——」

「小殿下,以後可該改口叫母后了哦。 」貼身侍女微笑著扶住段瑾,關切叮囑道。

「我知道了,素素姑姑。」段瑾應答。

這名字卻莫名叫我唇邊笑容微滯,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你為什麼要一意孤行?你明知道結局!你明知道了!」

是誰?誰在說話?那樣撕心裂肺的女聲。

是簌簌的聲音。

我閉著眼,按著略有些發痛的頭。

「母后,兒臣今日聽聞一樁怪事。」段瑾望著我,黑葡萄似的一雙眼乾淨清澈。

我摸著他的頭問:「什麼事?」

「先生提到兒臣還有一位叔父承王,聽說這些年在瓊州,兒臣還從未見過呢。」他天真地揚起小臉,「您和父皇為什麼從未提及?」

此言一出,登時氣氛凝重起來,我注意到有小宮女甚至微微地發抖。

我疑惑道:「是嗎?這位承王……我也不曾聽聞過呢。」

於是晚上入寢時,我將這疑問轉向了段衍。

段衍眼眸微閃,輕聲道:「不甚重要的人,沒什麼可提的。」

我乖乖哦了一聲,陛下這些年對我愈發地好,對外卻極端暴虐,被他抄家流放的人不在少數,他心思敏慎,就連蒙先帝重用的我的母家也逐漸被他架空,也許是我多問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一夜他牽我的手格外地緊,緊到發痛。

第二日段衍早朝時,我照常爬起來喝藥,只喝一口便險些吐出來。

「怎麼了?」段衍蹙眉輕輕拍我的後背。

「怎麼比以前苦多了?」我皺著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已經好了,不必再喝藥了。」

段衍聞言立刻冷聲拒絕:「不行。」

「徐太醫說了,我要是一直喝藥就一直不能有身孕。」我摟著他的腰低聲道,「瑾兒已經大了……陛下不想再添一位小公主了嗎?」

段衍身子略一僵硬,垂眼望著我時眸中已然含笑:「那也得乖乖把藥喝了再說。」

沒勁,我賭氣般地端起藥來一飲而盡。

段衍俯下來輕吻我唇角,十分心疼:「快了,很快就可以了。」

可以什麼?

我被他吻得幾乎站不住腳,哪裡有心思去聽他說話?

從前那些貴人、嬪妃如今通通被關進了冷宮,後宮實在冷清極了。

素素聽我抱怨,不由得笑眯眯道:「娘娘獨寵,難道不該高興嗎?」

高興……

自然是高興的,只不過可惜了,這樣熱烈的盛寵,我的肚子卻一直沒什麼動靜。

早朝剛一下,便聽聞陛下無緣無故罷免了段瑾的先生。

真是奇怪。

不過陛下獨斷專治,兼之大權在握,他要如何他的臣子早已沒了別人插手的餘地,真不知是好是壞。

夜半時分,我探上他薄汗的背,咬著唇求他快些結束。

段衍卻一反常態,絲毫不憐惜,反而更加戾沉。

事後,我表示生氣不想理他,他便撒嬌般地用凝脂般的臉在我的脖頸間蹭來蹭去。

我怕癢地笑起來,又想起什麼,穿上衣裳便奔進院子裡挖出我的桃花釀。

段衍站在一旁挑著眉毛調侃我:「做皇后了,當酒鬼的臭毛病也沒改。」

我想起當年在雲州常喝得醉醺醺的,還要叫他一個病人摸瞎來替我蓋被子,不由得有些羞赧。

「你不喝是吧?」我抱著罈子寶貝地替它拂去塵灰,「那它是我一個人的啦。」

「我記得往年的桃花釀沒有這般甜。」酒過三巡,段衍眼尾面龐皆染上艷麗的紅,目光灼灼,煞是好看。

我一本正經道:「是喝的人心裡甜吧?」

這下段衍耳尖愈發紅了,他收斂玩笑神色,害怕打破此刻靜謐似的悄聲道:「你猜對了。」

我笑得眉眼彎彎。

他擁我入懷,輕聲細語:「大概是時候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不再給我喝藥,更多時候他把我帶在身邊,即便再忙,夜裡也要抽空跟我空空如也的肚子講兩句小話。

不外乎是「快快來罷」「最好長得像娘親」這樣孩子氣的話。

春去秋來,他是如此地渴望有一個新生命。

我甚至能感覺到,這渴望超過他對段瑾的期望百倍。

然而這渴望卻一次又一次地落空,無數個寂靜的夜裡,他輾轉難眠,睜眼到天明。

有時候我披衣而起,還會碰見他眼尾滑落的淚,極快地隱進發里。

他才不到三十,便已開始生白髮了。

他是帝王,他曾說過,帝王合該無懼神鬼,睥睨天下。

可我分明瞧見,他跪在觀音面前,合著手,眉間滿是憂慮,而側臉卻沉靜虔誠。

帝王問鬼神,不求風調雨順,不求國泰民安,而是求一個孩子。

徐太醫說他的身子那一年在雲州便未痊癒,本就孱弱,如今日思夜慮,只恐傷了心神。

我倚在他的身上,天真地發問:「咱們已經有一個瑾兒了,陛下何必如此急迫?」

段衍灌了一口冷酒,並不回答,沉默許久後,他低頭吻我,唇齒舌尖俱是桃花香氣。

「也許是因為靜敏公主罷。」素素如是說。

當年我產下雙生胎,小女兒卻虛弱而亡,聽聞段衍極其傷心,破例將早夭的小女兒厚葬,還賜了一個寓意這樣好的封號。

至於為什麼是聽聞,只因產子後我便落下一種怪病,從前種種俱已忘卻,我只記得我曾抱過兩個孩子,他們都很愛笑。

難怪,難怪我醒來時問陛下還有一個孩子去哪了,他會有那樣冷漠的目光。

10.

這一年的冬夜年關宴只是走了個過場。

群臣命婦面帶揶揄地跪送我與段衍離場,都以為我們是急不可耐要趁著這大好的日子給小皇子添一個弟弟妹妹。

只有我知道,段衍的身子一日日地衰敗下去,只怕是再難有什么子嗣了。

段衍站在我院子那棵桃花樹下,仰頭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這樣冷的天氣,他的臉亦是如玉般煞白,不見一絲血色。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是在桃花樹底下。」

我有些納悶,他問的不是「你記得嗎」,而是「你知道嗎」。

我搖頭:「臣妾不記得了。」

段衍緩緩勾唇,黑亮的眼裡盛滿笑意:「我看見你在埋酒罈子,所以我選擇了你。」

摸不著頭腦的兩句話。

他朝我靜謐一笑:「還有那種很甜的桃花釀嗎?我想喝。」

我想起徐太醫的叮囑,有些猶豫。

他卻握緊我的手,一字一頓:「我想喝。」

花酒難醉,段衍卻說了很多胡話。

他說他從不喜歡阿禮,她實在太過怯懦天真,他喜歡的一直是語冰,是那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夏語冰。

我毫不留情戳破他這話裡頭的漏洞:「你明知道這是一個人。」

他手指微僵:「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夜裡段衍吐了血,真奇怪啊,他咳出的血幾乎鋪滿了床褥,他激烈地喘著氣,眼睛瞪得很大,甚至有淚水滑落下來,擦都擦不盡。

而這混亂的一切皆因我一句話。

我記得我當時靠在他懷裡天真地勸告他:「陛下可一定要好好對待承王殿下吶。」

段衍聲音陡然低了下來:「為什麼?」

「徐太醫說,當年陛下在雲州遭險,承王捨命相救才得以保陛下性命,這些年承王妃無所出,皆因當年承王身受重傷,再難有子嗣呢。」

「你說什麼?」段衍死死扣住我的手腕,駭亮的一雙眸紅了起來,可來不及聽我回答,仿若鋪天蓋地的血自他口中噴出,殷殷紅漬染上了雪色的褻衣。

我「呀」了一聲,歪著頭苦惱道:「又要洗被子了呢。」

我從未見過段衍這樣的表情。

絕望、不敢置信、心如死灰。

他眸中亮光漸漸碎去,我摟著他半冷下去的身子悄悄告訴他:「我說什麼來著,段衍?你也別想逃。」

他好像真是不甘心呢。

於是我戚戚道:「其實我本該告訴你的,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即便我說了你也不會信,可憐了咱們的孩子……死的時候大抵還在哭喊……」

我將雙手掐上脖頸,尖著嗓子怪誕地模仿著:「父皇救我啊——父皇救我——」

他湧出一口更鮮紅的血,我擦掉他眼角的淚,柔聲說:「不對,不對……你不配。」

最後他仰著頭,唇邊血漬艷麗灼灼,睜著那雙含情眼死在我懷裡時,我緊緊摟著他,將他微弱的聲音扼在胸腔里,他顫抖的手指被我死死攥住。

他是真愛我啊,寢宮裡竟都不許留旁人,活生生斷了他最後一點生的希望。

「語冰……你……」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我在。」我只是應我在,我要贏,所以你死之前我永遠都要在。

我仔細地盯著他失去神采的眼,寵溺地貼上他的臉,笑道:「叫你死得這樣漂亮,當真是便宜你了。」

外頭又下雨了嗎?濃重的雨霧籠罩,而他的眼永久地閉合上,再不會睜開,再也不能如那一夜一般,站在雨幕中冷眼看著我翻滾爬行在深淵泥濘中。

我脫力般地跪倒,多想放聲大笑,可惜胸口仿佛沉重千斤。

我不敢想,不敢細思,我真的贏了嗎?

我真的,贏了嗎?

段衍死得突然。

突然到我甚至來不及將準備好的桃花釀餵他喝完。

徐太醫來時院裡燒著桃花酒,空氣里都瀰漫著甜醉的香氣,與我生產那日,冷宮的焦臭氣不大一樣,我想起那個喚我小姐的侍女,替我待在冷宮結果被燒死的侍女。

流了這麼多血,犧牲了這麼多人,我們最終得到了什麼嗎?

無解。

徐太醫十分惶恐地伏下身去:「這酒……用量……」

我怎麼忘了,他是個太醫,一聞便知我放了多少相剋的藥。

我扶額淡聲道:「對不住,哀家實在是等不及了。」

他睜大那雙渾濁的眼,愣了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他是在害怕,所以我安撫他,說你還派得上用場,我不會輕易殺你的。

孰料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蹣跚著走出門去。

我恍惚間想起當年在將軍府,我曾聲淚俱下地求他一定要治好段衍,我還說,我願為徐先生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這不能怪我的,不能……一切都是他段衍自找的。

國喪隆重且漫長,夏家見我們孤兒寡母,便又一門心思地打著死灰復燃、東山再起的主意。

只可惜,瓊州雖遠,國喪卻至,借奔喪之由,段意回來了。

他回來的那日我本該去迎接的,可我照了照鏡子,銅鏡里的女人眼角眉梢全是透徹的疲倦,緊緊皺著的眉毛,眼下淡淡的紋路,歡喜於是一點點退卻,只余迷茫和嘆息。

我於是說:「還是瑾兒去接你叔父吧……」

段瑾回來時臉色便不大好,問他怎麼了,他略有些陰沉地答道:「母后不妨猜猜,叔父見到兒臣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我心一緊,尚未來得及擠出個笑容,段瑾看了我一眼,轉身便走了。

段衍生前遲遲不肯立太子,如今他死了,群臣又見段意回來,暗地裡又分了黨派,起了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可我心知肚明,段意絕不會與瑾兒爭皇位,縱使他有這個能力,亦有這個威望。

再見段意是在新皇登基典禮上。

瑾兒年幼,卻大概是因常年不受段衍待見,有著異於常人的沉穩,一套煩瑣複雜的大典流程下來,即便是成人做來都汗流浹背、氣喘胸悶,他卻淡定自若,甚至頗有幾分君臨天下的氣度。

眾目睽睽之下,段意的態度落在許多人眼裡實屬畢恭畢敬,平了不少人亂竄的小心思。

他挺直脊梁,面若冠玉,與我記憶里沒什麼兩樣,只是那雙桃花眼失了璀璨,死一般地沉寂著,見了我,也只是淡淡瞥過。

「微臣拜見太后娘娘。」他恭敬行禮,叫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一別七年,承王容貌不改。」我微笑道。

段意沉默了一會兒,正當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忽然說:「娘娘華發早生,像是太過疲勞。」

我彎起唇角,自我做了這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還沒有誰敢這樣說過我。

「有時候,我在想……」我望著枝頭嬌艷的花兒淡聲道,「夏遙禮究竟存在過嗎?或許根本就是我做的一個夢,夏語冰其實根本不曾救什麼人,也根本沒在雲州生活過。」

「當然存在。」段意答,「娘娘只是太久沒有做回自己了。」

我沉默一會兒,有些語無倫次:「沒有人喜歡夏遙禮,所以我想……她是不是根本就不該……」

「她該。」段意忽然打斷我的話,堅定看著我。

萬般心酸湧上心頭,最後只化作一句:「謝謝你,謝謝你,段意。」

11.

先皇段衍死後三年,我便毫無預兆地病了。

其實也並非毫無預兆。

段衍七竅玲瓏心,在他面前裝一個天真爛漫又不失心機的夏語冰談何容易,七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活,我與那被吊起來的夏曦光又有何不同?她是皮肉痛,而我是內心煎熬,硬生生咬著一口氣活著。

驟然鬆了這口氣,病來便如山倒。

段瑾日日侍奉在我的床前,我從前沒有太過關注他,現下借著黃昏的天色仔細一打量,他竟有這般高了,長身玉立,是個大人了。

「去把承王叫來,哀家要見他。」我低聲吩咐。

段瑾轉過頭來看著我,眸色深沉:「母后不如好好養著身子,等好了再見也不遲。」

我皺緊眉頭,對他的忤逆十分不快:「快去,哀家有要緊事找他。」

段瑾怔怔看了我許久,終於還是起身去叫了段意。

段意來時天色已經全暗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支起頭來燈下觀美人,便真覺得恍若隔世了。

他還是當年那個段意,而我,早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我。

我張了張嘴,還未開口,已有淚滑落,原本挺直脊背跪著的段意慌忙上前來,無言握住我的手。

他看著我,眼裡淚光盈盈,可就是說不出話來。

「段意,其實我也捨不得死的。」我低聲斷斷續續地說,「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啊,我怎麼捨得死呢?」

然而正如油盡燈枯、行將就木,我費盡心力扳倒段衍,何嘗不是在一步步逼死自己,那酒里的相剋藥,我也著實喝了不少。

我太累了,也是真的太該死了。

「對不住。」我說,「真是對不住,當年我不該招惹你的。」

「其實……」他低低開口。

我笑著打斷他:「我只有一個心願,我知道你無心帝位,所以想請你好好輔佐瑾兒,他是個好孩子……」

他抬頭看著我,燭火光影在他清俊的面龐上躍動,如同我們初次相見。

我緩緩低下頭去抵住他的額頭,像第一次見面一樣說:「我怎麼沒早點遇見你呢,殿下?」

我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麼,那一年他親哥哥端成太子被三皇子所殺,混亂血腥的逼宮屠殺中,段衍身受重傷,是他救了段衍,將段衍帶到了雲州,令段衍出現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簌簌誠不欺我,我這樣卑鄙無恥的人,身邊怎麼會有清白無辜之人?

即便如此,我仍是感謝段意。若非是他,我又怎會知曉,原來世上還有人真心待過夏遙禮。

外頭是靜靜蟄伏、蓄勢待發的禁衛軍。

而我躺在榻上,眼睜睜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這偌大的寢宮,融進皇宮蕭瑟的夜景中。

段意走後,段瑾自屏風後出來,臉上是與年紀不相稱的冷笑:「兒臣還以為母后真乃鐵石心腸,原來只不過是對兒臣與父皇如此罷了。」

我長出一口氣,費力道:「是嗎?你以為你殺了段意,便能高枕無憂了?做夢——」

也許是我的反問終於激怒了他,他忍不住拂亂一桌物事,小小的老虎紙鎮滾落在我的腳邊,歪著頭無辜地看著我。

我想撿起,卻實在累得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個小老虎還是瑾兒小時候親手做給我的。

小孩子,尤其是在這深宮內長大的小孩子,為什麼長大了之後總是這樣不可愛,還是從小時起我就沒能看透他?

「母后還記得靜敏嗎?」他忽然開口。

我微一愣,胸口便驀地喘不上氣來。

段瑾卻逼視著我,雙眼駭人地泛著乍亮的光,他咄咄逼人道:「母后,兒臣只想知道,每夜入睡,您睡得安寧嗎?」

「你……」

「母后,其實您一早就知道了一切,對嗎?」

我瞪著他,只覺得渾身發軟,神智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你說什麼?」

「我與靜敏,根本就不是什麼雙生胎,您的孩子自始至終都只有靜敏一個,而您……親手殺了她,我說得對嗎?」他歪著頭微笑看著我,散落的烏髮垂在臉頰邊,昳麗的容顏越發出挑。

「她是你父皇殺的!你究竟在說胡些什麼?」我雙手止不住地顫抖,「是誰蠱惑了你?究竟是誰胡言亂語?告訴我!」

段瑾忍不住勾唇一笑:「沒有人胡言亂語,一切皆是兒臣親眼所見。」

「這不可能——」我失聲喊道。

「簌簌當年告訴您,假若您就此收手,或者哪怕您心稍稍軟一軟,將我與靜敏偽裝成雙生胎,您都會有一個好結局的。」他嘲弄地皺起眉毛,「我全看見了,您是怎樣殺了簌簌,又是怎樣將靜敏藏起來的,我,全都看見了。」

「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他慢條斯理扶起我的腦袋,盈盈笑道,「您仔細看看我,我像段瑾嗎?」

「你不是段瑾?」我想起簌簌,那樣離奇卻又詭異合理的身份,難道段瑾也是穿越者?

「是,也不是。」他牽起我的手撫上他的臉,柔聲道,「倘若當年您選擇留下靜敏,您知道您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的,對嗎?」

我沉聲道:「你和靜敏會變成真正的雙生子,而我與段衍,會破鏡重圓。」

簌簌說的結局我一日都沒有忘記過,可是若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會選擇另一條路。

無他,這是段衍欠我的。

「不光如此,父皇甚至會選擇讓靜敏登上皇位,即便她是個女子。」他慘澹笑道,「而我,只因為不是您親生的,就永無天日,被埋葬於盛名之下,縱使我血洗宮廷,靜敏她都從未把我放在眼裡過,我死在她的劍下,母后何曾為我落過一滴淚。……其實我什麼都看見了,簌簌姑姑明明告訴您,送走靜敏會是什麼結局。……母后心裡什麼都明白,母后啊,你真是我的好母后啊,你替我除了我那一輩子最大的對手。」

殿外傳來一陣兵刃相交的聲音,那是段意被段瑾的人給圍住了……

我氣急攻心,他卻貼著我的耳朵道:「既然母后為達目的如此不擇手段,身為您的孩兒,又怎敢落於您後?……其實兒臣總在夢中驚醒,如同那一年,您將簌簌的血抹在我的臉上,我仿佛還能聞見呢,腥的、甜的、熱騰騰的。您抱著我說……好孩子,別怕,天下都是我的,對嗎?」他埋首在我懷裡,輕聲問。

「母后……您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這天下……究竟是誰的?」

這個逆子。

果然,我的身邊怎會有一個清白無辜之人?

天,驟亮,又驟暗了下去。

【段衍番外:終究是一場空】

段衍有一個重複做了很多年的夢。

一個噩夢。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狂風驟雨的傍晚,他躲在珠簾後,看著自己平日裡喚為母妃的女人親手掐死了他的阿娘。

昨夜阿娘還悄悄告訴他,他即將有一個妹妹,小段衍歡喜得要命。

宮裡的那些個手足們個個凶神惡煞地刁難他,叫他下跪,扇他耳光,取笑他的出身,這些人惡劣、冷血,可他們獨獨對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呵護備至。

段衍高興的是,他也有可以保護的人了,他也要做哥哥了。

可現在,望著阿娘永遠垂下的頭顱,他只想告訴阿娘,阿衍不要妹妹了,阿衍只要阿娘。

他開始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因為他時常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別人有的東西自己全都沒有,自己想要留住的永遠留不住?

譬如被父皇誇獎的三哥的小楷,那明明是他寫的;譬如被他們扔進湖底的玉鐲,那是他阿娘唯一留下的東西;再譬如……母妃一日日鼓起來的肚子。

這不公平。

那本該是他的妹妹,可若要從母妃的肚子裡爬出來,那便是他的仇敵。

是他的仇敵。

仇恨的種子在心底生根發芽,伴隨他一同長大,一刻都不曾停止瘋狂蔓延。

後來母妃不慎跌落台階,落了個一屍兩命,鞋底還沾著她最愛的桂花頭油。

三哥摔下癲狂馬背,從此再也拿不穩筆,父皇直嘆真是可惜了一手好字。

幾個皇子慫恿十三去撈那個鐲子,十三也真去了。

他皺了皺眉,十三無辜,但他也只是冷眼旁觀,並未出手阻止。

誰叫十三是太子的弟弟,稱呼他的阿娘為賤婢,不正是太子起的頭?

可十三自湖底躍起,手裡舉著鐲子大喊:「七哥!我找到了!」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過片刻心軟的。

後來十三成為了他唯一的摯友,救他性命於危難之中,甚至在自己親哥哥端成太子被三皇子殺後,一意孤行助他登基。

段意永遠不會知道,太子與三皇子僵持已久,三皇子覬覦太子位多年遲遲不敢動手,怎麼會突然就有膽子殺太子、弒帝君……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兩虎相鬥,而他觀望,最後成為了絕對的贏家。

段衍這輩子沒有親人,沒有信仰,沒有哪怕一樣可以稱之為美好的東西,奉為圭臬的法條只有一句話:

寧我負天下人。

多麼美好的願望,只可惜,他碰見了此生唯一可以稱之為宿敵的人。

他真討厭夏遙禮啊,每當看見她那種沒心沒肺的傻樣,都叫他自心底生出一股想要掐死她的衝動。

她怎麼能這麼蠢?

爬樹會摔,埋酒會摔,幹什麼最後都會摔成狗吃屎。

放在宮裡,能活幾天?

偏偏在雲州時,他還得靠著她,靠她攀上她那個老狐狸爹。

他不得不裝作深情沉迷的樣子,他對男女情愛向來嗤之以鼻,裝也裝不像,好在她蠢,才讓一切順利又平穩地進行著。

夏輕平本是三皇子黨,如今三皇子落了個弒父罪名,又被太子餘黨打了個落花流水,他的出現毋庸置疑是天命所歸。

他耐著性子牽著夏曦光的手,不出所料地碰見了夏遙禮。

她何其無辜,但他也絲毫沒有愧疚。

段衍大概是從未有過「愧疚」這種東西的。

再見夏遙禮是個雨夜,他鬼使神差般地放下手中摺子,悄悄站上閣樓。

那一夜的雨下得實在太大了。

大到他甚至不忍心再看。

他命李福送太醫去夏府,暗中扮成宦官的樣子。

「可是用什麼由頭呢?」

段衍選了一個他認為最好的理由,送喜服。

哪有人下著大雨送喜服的?可是他不管,他甚至刻意打聽了夏曦光最喜歡的花色,從庫房裡找出一件吃灰的衣裳來。

他猜夏遙禮能懂的吧,他在告訴她殘酷真相,他在叫她死心。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她不光沒死心,甚至將主意又一次打在他的身上。

他怒極,那種親密的碰撞、唇舌間的交融叫他感到噁心。

心中陡然生起的某種隱秘情愫更令他無比恐懼。

昨夜她在他耳邊喚他七郎,他知道,她是在試探他有沒有知覺,她在噁心他,那麼他自然也不讓她好過。

他叫了她一夜的阿禮,縱使他明知與他恩愛纏綿的人究竟是誰。

他該殺了她才對,可到了最後一刻,他終於還是心軟了,說不清是為什麼。

後來夏曦光入主中宮,他也封了夏遙禮為安妃,之所以封號為安,寓在叫她安寧些,不要胡來。

可誰知,先忍不住出手的人竟然是夏曦光。

密探來稟說皇后準備了斷腸散時,他木然想,真是夠了,為什麼朕的後宮裡的女人一個比一個蠢?與先帝那些惡毒狡慧、殺人於無形的妃嬪們簡直雲泥之別。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選擇了讓夏語冰活著,但同時,他也沒有讓夏曦光死。

他原先想的是,皇后薨逝,夏曦光本人死不死的倒是其次,留她一條賤命制衡夏輕平也不錯。

他做事向來乾淨利落,但凡留人性命也絕對是尚有用處的。

可他沒想到,夏曦光的這條命,留著也不過只是供他出氣罷了。

每當探子來稟,段意又進宮了,安妃宮裡的燈又亮到了幾時,他心中莫名的嫉恨與妒忌便會令他幾欲發狂。

明明左右不過是個女人,送於旁人又有何妨,反正他段衍何時講過禮義廉恥、倫理綱常?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又一次睜眼到天明?

如同小時候那一夜無眠的思考一般,天明時,他決意要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縱使不喜歡,那也是他的,即便是段意也不能搶走。

他何嘗不知,他已經陷進去了。可是他不願深想,寧可安慰自己,他的在意不過是……出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覬覦的憤怒,對,只是憤怒而已。

他將段意發配邊緣苦遠的瓊州,他要自己掌握自己的東西。

那日是他真正直面自己內心的恐懼。

月份過大,打胎會傷及母體,他便極力忍著反感,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她挺著孕肚,懷著屬於別人的孩子。

段衍冷冷地想,沒關係的,孩子生下來,不也多的是活不了的嗎?

太醫預測的產期尚早,宮外卻水患四起,民心不定,他不得不說服自己出宮去。

段衍看著她坐在冷宮的鞦韆上,就這麼呆呆地坐著,眼中沒有了往日的一絲神采。

段意叫她如此掛念。

他真該死。

真的。

來不及對段意動手,在宮外的他聽聞語冰早產、冷宮失火的噩耗,那一刻,連日忙碌的他如遭雷擊,眼前一黑。

在無盡的黑暗裡,他不能不承認,自己大概是愛上夏語冰了。

他決定不再逃避。

回到皇宮時,他毫不留情地斬殺了幾個後宮裡的出頭鳥,不管那幾個嬪妃背後是怎樣的勢力、背景。

他只想讓語冰的日子清淨一點,她看起來很累。

她抱著那個不屬於她的孩子勉力笑起來的時候,看上去真的很累。

他沒有戳穿她,他實在太迷戀這種短暫又致命的溫馨,他甚至想,就這樣裝一輩子吧,語冰。

可是這註定不可能,她既狠心換子,下一步一定便是弒君。

他們同床共枕,各懷鬼胎。

她此刻假意的溫順不過是在降低他的戒心,是在迷惑他,而他有多沉溺,便有多麼嫉恨那個她親生的孩子。

他怎麼可能裝作不在乎?

他甚至在腦海中想像過自己與語冰的女兒會是什麼樣子的,抱著語冰的女兒時,他時常恍惚,然後被哭聲吵得頭痛欲裂。

小孩可真脆弱啊,那樣軟的臉,那樣小的手腳……

這要是他的女兒該有多好。

最後他終於還是狠下心,他癲狂地想,除掉這個孽障,他與語冰便能有個重新的開始了。

除掉她,除掉她,除掉這個孽障……

徐太醫的藥會有用的,一定會的。

藥確實有用,可也僅僅偷來了七年短暫好時光。

說不清什麼時候開始,他察覺到她溫婉笑顏下的深深倦意,像是面具,悄然無聲地碎開了一個角。

他也想警惕起來,可他實在太累了。

擁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成為了他偏執的念頭,可偏偏總是落空、落空、落空。

他累極了,前半生所有的鉤心斗角、所有的陰謀詭計他都挺過來了,唯獨此刻,他覺得自己累極了。

所以最後一次他喝著她的酒,心中發苦,面上卻要帶笑。

直到她親口說,是他殺了自己的孩子。

他再也笑不出來。

他想起那孩子那雙透亮的眼睛。

一切都太沉重了,他實在太累了。

最後他努力睜大雙眼,仰著頭,眼前卻仍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很怕黑的。

不,也許有人知道,某一年,有過那一盞不論他是否能看見都永遠亮著的燈,為七郎排解苦悶的小花燈……

是報應吧,他有些想笑,誰叫他當年裝瞎呢?

有冰涼的液體滴落在他臉上。

他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悶痛,硬生生從唇齒間擠出一個字,說:「你——」

然後他永遠閉上眼睛,生命戛然而止。

她不會知道,他想說的其實是——

語冰,你別哭,你這一輩子痛苦的根源是,善良和惡毒,都不夠純粹。

你應當再惡毒一點的。

別哭。

他又想起那一年,起風了,吹起她鬢間烏髮。

終也。

【段意番外:想要的,不過一個阿禮】

段意與夏遙禮的第一次見面,他送了她一個改變了她一生的禮物。

他將傷重垂危的段衍安置在夏遙禮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拖著重傷的身體隻身去引開了追兵。

首先,據探子稟,夏遙禮的母親會醫術,夏遙禮其人則天真愚善,其次,夏輕平打死也想不到,自己布下天羅地網追殺的人,居然就在自己親女兒家中,綜上所述,夏遙禮就是那個最適合「救下」段衍的人。

他走時只是遙遙看了那少女一眼,怎會知曉日後他將為自己這個縝密的計劃後悔終生?

再次相見時,他望著少女面容平靜地為亡母燒紙,說心中沒有愧疚是在自欺欺人,可皇宮如同修羅場,追逐皇位的過程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怎麼能輕易停下來?

夏遙禮並不是如七哥說的那般蠢笨,她有一雙濛霧般的雙眸,望著你時,你覺得她好像在笑,其實不是。

她在窺探。

她第一眼便認定段意就是自己復仇路上的第一塊墊腳石。

她彎下眼來,眼裡卻毫無波瀾地沖他低頭一笑。

他便栽了。

她說要與他結盟,甚至沒問過他想要什麼,在她的潛意識裡,他就該順從、聽話。

段意有時候也有點莫名的委屈,可偏偏不敢多說什麼。

他對皇位不感興趣,他甚至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除了她。

他生來是個幸福活潑的小孩,排行最小,又是嫡出,所有人都得讓著他。

也不是沒有恃寵而驕過,只是在看見七哥被欺負時,他忍不住要為七哥挺身而出,雖然七哥大多數時候都是不領情的。

這並不耽誤他喜歡七哥,他有那麼多的哥哥,可是沒有一個同七哥一般,才高而內斂,謹小慎微又盛氣凌人。

他是個矛盾的人。

七哥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從小就知道。

他對七哥的仰慕從未變過,直到碰見夏遙禮。

他開始懷疑七哥,懷疑自己。

為什麼要用別人的性命,成全自己的榮光?為什麼冷血定是帝王家?

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在瓊州的七年,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想開了,可當他再次見到阿禮,他仍然忍不住紅了眼眶。

因為造成這一切苦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前塵往事,盡數消遺。

他想要的,不過一個夏遙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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