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被一個艷麗多情的男人纏上了。然而,即使他有驚天美貌,盤靚條順,我也不行!因為我是…

我被一個艷麗多情的男人纏上了。然而,即使他有驚天美貌,盤靚條順,我也不行!因為我是…

1

「你這男鬼不要不識好歹,不准纏著我!」我抓住他作亂的手就要推開他。

「叫我官卿。」男鬼掐著我的臉,逼著我直視他。

也不知道他到底采了多少女人,才養出這番模樣,光是看一眼,便叫我心神不穩。

偏偏他已經漂亮成這樣,還著紅衣,更添風情。

阿彌陀佛。

「官……官卿,我是出家人,我不收你,放你一條生路,你找別人吧。」我拼命地朝後仰脖子,避開他冰涼的手指。

為什麼?我剛剛出師離開寺廟降妖除魔,就碰上一隻千年大鬼!

師父!救救我!我真的搞不定!我的童女身!

官卿撩起眼皮子笑了一聲,纖長的手搭在我的領口:「別放過我。」

他說得太曖昧了,到底是哪種不放過?!

突然頸間一片冰涼,這色膽包天的男鬼居然拉開了我的衣領,還……還輕薄我。

「你這天殺的艷鬼!」我憤怒地捏住他的手腕,氣得眼淚都出來了。

誰知官卿見我紅了眼,周身那股子壓也壓不住的黑氣突然散了,他收回了手,可憐楚楚地跟我道歉:「對不起,我剛剛……」

我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臉,推開他就站起來:「不用跟我道歉,山高水長,後會無期!」

我打不過你,我還不能繞道嗎?

誰知我腳都沒踏出迦藍寺的門,就被一股大力吸了回去,整個人背靠著官卿的胸膛,被他摟在懷裡。

他低頭溫柔地威脅我:「不准走。」

「好……不走。」我猜他在這破廟待久了,很久沒有采陰補陽了,所以火氣有點兒大。

沒關係,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可以忍。

官卿將我抱放在樹幹凸起的地方,見我身子不穩,還扒拉我的腿讓我勾著他的腰。

我其實不太理解,有什麼事兒是不能坐下談的!

非得這樣……

要不是現在是大晚上,我一定要大喊一聲「流氓」!

「餓嗎?」官卿直勾勾地看著我。

誠然沒下山之前我偷偷地看了很多小黃書,所以他問我餓不餓,我即使腹中空空也不敢承認,生怕他餵我點兒別的。

「不餓!」與此同時,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官卿睨著我挑了挑眉,修長的手指在我臉側曖昧地划過:「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讀心?」

這隻鬼,是否有點兒犯規?

「不要!別餵我吃……」我掙扎的話還沒說完,官卿就伸手捂住了我的唇。

他臉色有點兒臭,額角青筋直跳,顯然很想罵我:「乖乖地等著。」

說完就在我身上隨意地畫了兩下,便消失不見了。

我看他一走,根本不帶猶豫地跳下樹幹就要跑,發現腳被鎖在了樹幹上。

所以,我保持著狗吃屎的姿勢,蹺著腳啃泥,直到官卿回來。

他提著一袋果子,抱臂靠在寺廟門口,看著我笑道:「想跑?」

他語氣里沒有一點兒笑意,我感受到了殺氣。

原來他不是對我一見鍾情,愛我愛得要死要活。

純純就是,沒有別人了,所以先把我困在這裡,勉強餬口。

「咱換位思考一下,給你,你不跑嗎?」我脖子扭到了,動彈不得,只能悶著聲給他講道理。

「不跑,我長成這樣,顯然是我吃虧。」官卿一本正經地誇讚他自己,把臭不要臉的品質發揚到極致。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我身邊,一寸一寸地打量到我頭皮發麻,才把我拎起來。

一揮手給我收拾了一下,把果子遞了過來:「吃完睡覺,明早上路。」

不是,上路?

上……西天嗎?

即使我邊吃邊哭,即使他會讀心,他也不打算告訴我,他什麼時候要我的狗命。

只是非常愜意地靠在一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迦藍寺的烏鴉不知疲倦地啼叫著。

我抱著腿盯著從昨晚開始就沒動過的官卿,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他歪了歪脖子,鬆了松筋骨,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夜沒睡?」

反正都快死了,我也想起來一個出家人應有的風骨,懶得理這男鬼。

只是這人把他玉雕一樣的臉湊到我面前:「不困就快點兒動身。」

「啊?去哪兒?」

「都城——鏡弦,有大妖,你去捉。」

我沮喪地垂著腦袋:「我連你都收不了,怎麼收別人?」

師父總說我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奇才,可偏偏,我剛出世就被眼前這隻艷鬼摁在地上摩擦,毫無天才氣節可言。

「你有我。」官卿伸手把我拎了起來,眸色沉靜,安撫又蠱惑。

我木然地點點頭。

反正捉哪個鬼都是捉,官卿現在就是我的爹,他要我去京城捉妖,我還能反抗不成?

生活就像那啥,忍忍就過去了。

2

官卿變出一把黑玉傘,走在我身邊搖曳生情。

小鎮上男男女女都要回頭看他。

我甚至聽見他們小聲地議論。

說我這尼姑好福氣。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你一隻鬼,為什麼不能藏起來?」他實在太搶眼了,我忍不住出聲建議。

官卿又朝我貼近了兩步:「我看你胸前有塊玉,不如讓我藏在這兒?」

「你這麼好看,是該出來曬曬太陽。」我假笑著退開兩步,拉開距離。

從小鎮走到城裡,天正好黑。

我想帶著他去城東寺廟湊合一晚,這廝卻不爽了。

「為何不住店?」

「我沒錢啊,我是出家人,窮得很,只能勉強買點兒饅頭。」

「我有錢。」

「哥,你那是冥幣,不興用。」

官卿對於我的看不起很是不屑,眯著眼睛掏出一沓紙幣砸在我臉上。

哦,我睜大了我的狗眼。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連忙彎腰撿起銀票,我諂媚地指了指不遠處的青樓,建議道:「你這麼多錢,可以去那兒花花,畢竟你也這麼多天沒采陰補陽了,我怕你到時候虛得走不到鏡弦。」

官卿薄唇微微地翹起,但絕不是好心情的樣子:「有你就好。」

我深深地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再火上澆油。

走進客棧,官卿熄了傘。

滿大堂的人都把目光聚集了過來。

「客觀打尖還是住店?」店小二極其狗腿地跑到官卿面前,完全忘了我也是個活人。

「住店,和她,一間。」官卿伸手指了指我,完全不顧我的意見。

「一……一間?」店小二和我同時顫抖著發問。

他大概覺得我這臭不要臉的尼姑豬,拱了這顆絕世白菜。

「嗯,你跑了怎麼辦?」官卿挑了挑眼皮,完全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曖昧。

好像我是那個拎起褲子不認人的混蛋。

店小二帶我們開了間房,官卿率先進去,我被店小二拉住袖子。

「大師,好厲害,我想花錢聽!」店小二眉清目秀還敷了粉,閱書無數的我一下子就悟了。

還不等我故弄玄虛,官卿就笑吟吟地回頭:「我的錢都給她了,她不差錢,也不會教。」

說完就把我拽了進去,順帶摔上了門。

他身上的黑氣又開始浮現,上挑勾人的眼尾逐漸泛紅。

我欲哭無淚:「大哥,難道你每晚都會犯病嗎?」

「我只對你。」官卿靠在我耳側,恨不得把我的魂兒都給吸走。

他用手扯我的腰帶,我趁機從胸口掏出黃符捏了個訣就貼在了他的後腰上。

有了一點點小用,官卿暫時動不了。

「放開我,乖一點兒,等會兒讓你少受點兒罪。」官卿沒什麼感情地動了動唇。

「等我等我等我!別生氣!」我說完就跑到窗前跳了出去。

那家青樓就在這客棧幾步遠,我給他多包幾個過來!

衝進青樓的時候媽媽就攔住了我。

「喲,哪來的小尼姑!長得倒是漂亮,但我這可不收出家人,更沒男人給你。」媽媽拉著我的衣領就要把我往外拖。

我從領口掏出一沓銀票塞到媽媽手裡:「我要女人,你喊七八個跟我走。」

有錢能使鬼推磨,等我把這七八個環肥燕瘦的美人帶到官卿面前的時候,他已經掙脫黃符,懶洋洋地倚在床榻邊了。

那些美人本是不高興的,一看自己要伺候的人居然是這種絕色,一個個又都擠到了我前面。

這下官卿能好好地采陰補陽了吧。

只聽他輕輕地一聲笑,修長的手指那麼勾了勾,我就不受控制地走到了他面前。

「好大的膽子,小尼姑。」

「我……也是為了你好。」

官卿猛地一甩手,門就被關上,嚇得外面那群女人直喊「鬼啊」。

他很生氣。

我也很煩。

我打不過他,被他逼著去鏡弦捉妖就算了,還要被逼著暖床,我們捉妖的可不提供這種服務。

官卿是一隻很敏感的鬼,他察覺出我連日來狗腿得已經不耐煩了,慢慢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我,只對你這樣。」官卿說這句話的時候,耳尖有點兒紅,要命得勾人,「我那個時候有點兒不正常,你只要阻止住我一會兒,就沒事兒了。」

「你為什麼會這樣?」

「中毒了。」

「鬼還會中毒?」

「我不是鬼。」

什麼?!

他分明是鬼,他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水平!

官卿看我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挑了挑眉,補了一句:「也算吧,以後你就知道了。」

故弄玄虛,等我找到你的屍體,一定把你給超度了。

他是鬼,不用睡覺,床留給了我,他自己就靠在窗前發呆,心事重重的樣子。

月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

我翻來覆去,開了口:「你為什麼只對我這樣?」

「你生於極陰之地,又是極陰之時所生,更是處子,毫無陽氣可言,我毒發神志不清,容易被你引誘。」官卿支著下巴打量著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在甩鍋。

分明是他引誘我。

我翻了個身子,不再看他,省的這般美色入我夢中,發生點兒什麼不好描述的事,給他讀心讀了去,那我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3

官卿讓我去城東包了輛馬車,雇了個馬夫,又添了好些東西在裡頭。

我看著這奢華的內飾,忍不住咂舌。

他生前定是富貴人家。

有了馬車趕路,我們速度就快上了許多。

只是臨到鏡弦外幾十里地的一處小山村時,我品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官卿也眯起眼睛和我對視:「他在攔我。」

「是那個大妖嗎?」我不知不覺地壓低了聲音,「他知道你來了?」

「他不知道我來,但會防著我來。」官卿拎起我的後衣領,就把我帶下了馬車。

我們步行走進這鬼氣森森的山村。

剛進村口,就有一個乾涸的池塘,裡頭堆滿了皚皚白骨,池塘邊有一棵枯死的古樹,樹枝上掛滿了腐爛的斷肢殘臂。

強烈的腥臭味兒撲面而來,我畢竟第一次下山,更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景,扶著官卿的手臂就吐了出來。

官卿輕拍我的後背,不知道從哪兒摸出的水壺遞給我:「喝點兒水,沒事兒吧?」

我「咕咚咕咚」地幾口喝下去,連連搖頭:「沒事兒。

「這是個陣,我們要破了陣眼才能出去。

「而且,這個陣,待在裡面對活人沒有太大影響,但你一個鬼魂,待的越久,散得越快。」

說實話,這些日子一路走來,越相處,我越覺得這個鬼不錯。

他很照顧我,連陌生人都很照顧。

路上有跌倒的老婦,他會抬手扶起;有餓昏的小孩,他會買點兒東西來差使我給小孩餵下。

太多了,他雖然看起來脾氣有點兒古怪,但除了經常在晚上勾引我以外,卻屬實是一隻好鬼。

官卿接過水壺,就著我喝的地方也抿了一口:「嗯,我知道。」

不是,你一個鬼有必要喝水嗎?

我看著他下顎上沾著的水珠,莫名心虛地偏開了臉。

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官卿伸手慢悠悠地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笑道:「臉紅了。」

「熱……熱的。」

「哦?要脫衣服嗎?」官卿聲音拉長了一點兒,顯得曖昧無比,不過他並沒有留在原地看我是什麼反應,而是拉著我的手腕朝里走去。

好像調戲我,只是為了讓我注意力放鬆一點兒,別那麼害怕。

真是一隻暖鬼。

越朝里走血腥味兒越重,突然一陣陰風從背後襲來。

我下意識地彎腰躲過,官卿也讓到了一邊。

成片成片的活死人從土裡爬了出來。

他們的皮膚是灰綠色的,臉上布滿了紫黑色的裂紋,眼睛裡只剩下了眼白,恐怖異常。

畢竟是個尼姑,我不太會罵人,只能咽了口口水表示自己的驚訝。

官卿扔了一把劍給我,我下意識地接過,顫抖著告訴他:「出,出,出家人不可殺生。」

「你不砍他們,他們就咬你,我是鬼,可不怕。」官卿抱臂飛上了枝頭,顯然打算看戲了。

我收回之前說他是好鬼的話。

殺千刀的,沒義氣!

他晚上發病抱著我哼哼唧唧的時候,可不是這麼無情的。

不過我實在沒工夫和他計較了,成片的活死人朝我撲來,我本是沒有拔劍,只用劍鞘擊退他們。

可樹枝上那個人掛著一條腿懶洋洋地念經:「他們又不是人。

「你殺妖就不是殺生了?

「心慈手軟,難成大器。」

絮絮叨叨,煩得很!

一個不察,一個九尺多高的壯漢活死人直直地朝我撲過來。

完了。

官卿踩著樹枝跳下來,摟住我的腰就往旁邊轉,可惜還是慢了一些,我聽見錦衣破裂的聲音,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

他本來就白,這下子更白了,脆弱得好似一張薄紙。

鬼……還會受傷?

我這麼想也問了出來。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砍死他。」官卿抱著我閃避著活死人的攻擊,說的話咬牙切齒間又帶著曖昧不清,很玄乎的語氣。

子曰:食色,性也。

我拔了劍,勢如破竹,開了一條血路,官卿踉踉蹌蹌地帶著我逃進了桃林,那群活死人像是有什麼忌憚一般停在了外面。

官卿倚坐在一棵桃樹下,長眉輕蹙,微合眸子,手撐著地面,好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樣子。

我蹲在他旁邊輕輕地搖了搖他的肩膀:「你沒事兒吧?」

憑我的專業水平推測,官卿應該是一隻千年大鬼,不然也不至於把我吃得死死的,怎麼活死人一巴掌就把他拍爛了。

他眼皮微抬,一眼就看出我的疑惑,不服氣似的解釋:「他為我設的陣,這裡面的東西,我一概不能碰。」

好狠的妖。

「那你還救我。」我輕聲地嘟囔了一下。

官卿偏開臉沒看我:「小尼姑,你就裝傻。」

我是真傻。

還沒等我跟他論明白,桃林深處就泛起了紅光,我和官卿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向中心處。

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而我卻顧不得疼痛,因為實在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巨大的圓形高台矗立在中間,邊緣懸掛著九十九個嬰兒,嬰兒的上方是斷頭鍘,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血潭,似乎是燒開的,正咕咚咕咚地冒著血泡。

而且他們的生機盡數地被纏繞在了紅線之上,左右都是個死路。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回神,就聽見了官卿的悶哼聲,我迅速地回頭,發現懸著斷頭鍘的紅線像活了似的伸展蔓延纏繞在了他的身上,越收越緊,把他精美無瑕的臉慢慢地分割。

鮮血蔓延,紅線還在深入,好像要將他絞碎。

「官卿!」我大喊著飛奔過去,妄圖劈斷紅線。

可到底怎麼說他是個好鬼呢。

官卿悶著聲制止了我:「孩子。」

靈台一清。

我的腳步頓住,提劍的手卻再也使不上一點力氣。

如果斬斷紅線,那九十九個嬰兒便會被斷頭鍘砍死,或者掉入滾燙的血潭中,成為養分。

紅線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勒得我甚至看見了官卿的白骨。

眼淚無知無覺地來了。

既做不到看著他消失,也無法拋棄那些熟睡著的嬰兒。

求佛法,普度眾生,我卻連一隻鬼都度不了。

踉踉蹌蹌地走到他面前跪下,我顫抖著牽住他的手,聲音也帶著哭腔:「你不是好厲害一隻大鬼嗎?淨會欺負我,旁的什麼也不會。」

官卿疼成這樣還有心情笑:「小尼姑,別盯著我看。」

他的聲音虛弱極了,可還是很要面子。

「不醜。」我小聲地安慰他,淚水糊了視線,他在我眼前幾乎快要成了血人,同他的紅衣到配得狠。

「別鬧,我教你畫個陣。」官卿微微地抬了抬手指,示意我摸他的太陽穴。

我連忙將手附上去。

一個清晰的陣法在我眼前慢慢地浮現。

這個陣法可以保護那些孩子,讓他們的生機得以短暫脫離紅線,這樣我就可以將孩子們一一地救下了。

「那你呢?」

「我沒事,相信我?」官卿努力地睜開被血跡染紅的眼睛。

此乃危急存亡之秋也。

實在容不得我婆婆媽媽了。

我咬破舌尖,吐出精血以極快的速度開始畫陣。

要是師父看到了一定十分感嘆,我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懶天才居然有一天可以把這麼複雜的陣,在第一次看到就極快地畫出來。

所以說,人在有了想保護的東西時,潛能是無限的。

光陣完成,金色的光芒慢慢地籠罩到那些嬰兒身上。

我沒敢多看官卿一眼,生怕自己忍不住腿軟著哭出來,耽誤大事。

腳尖猛蹬地面,騰起切斷一根紅線,將腰肢擰成不可思議的弧度躲開斷頭鍘飛快地抱下孩子放在安全的地方,再不斷地重複動作。

疲憊不堪,渾身上下都叫囂著酸痛著,汗水模糊了視線,我還是不敢有半點停歇。

救下最後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沒了一點力氣跪倒在地。

可是官卿就躺在我的不遠處,生死不知。

費力地用劍撐起身子,咬牙跑到他面前,揮劍砍斷了這些要命的紅線。

可是他沒有一點兒反應。

肉眼所及,具是森森白骨,我甚至不敢碰他:「官卿,官卿,你說你會沒事的!」

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小尼姑,讓我休息會兒,別哭了。」官卿的薄唇翕動著,發出沙啞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憑空地消失了。

巨大的驚愕和恐慌襲來,裹挾著疲憊,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件很乾淨、簡陋的茅屋裡,身上髒亂破舊的道袍也被換成了藏藍色的粗布裙裝。

我支著身子打算爬起來,一個水靈靈的姑娘就走了進來,捧著一碗雞湯:「大師,你終於醒了?」

「多謝相救,請問這裡是哪兒?

「施主可有看見一個紅衣男子,受了很重的傷。」

漂亮姑娘搖了搖頭:「這是桃花村,我撿大師回來的時候,沒有看見其他人。」

我記得被官卿拖進村子的時候,匆匆地瞥到了石碑,上面寫著就是「桃花村」。

看姑娘要將雞湯遞給我,即使腹中空空,我還是搖頭拒絕:「多謝施主好意,出家人,不可食葷。」

爬起來朝外走,茅屋外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倒好似真一副世外桃源,全然不見當初那副屍山血海的恐怖模樣。

我心中有疑,再加上官卿不見了,同姑娘打了聲招呼,再三謝過便離開了桃花村。

京城大妖如此厲害,我斷然是收不了了,只能先去裡頭看看情況,等官卿出現。

沒了馬車,幾十里的路,走到天黑才到京城,去的時候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可惜身上一點兒銀錢都沒有,我只好先在城郊破廟湊合了一晚。

現在沒了道袍,出門化齋估計也被當成招搖撞騙的傻子。

我泄氣地走在京城繁華的大街上,想起生死不知的官卿,心裡一陣酸楚。

走到街頭,看到告示前圍的水泄不通,想到可能是什麼重金懸賞,為了自己的肚子,我費力地擠了進去。

大央國師收徒,包食宿。

這是我總結出來的信息。

師父,對不起了,別怪徒兒不孝,徒兒人傻又沒本事,除了給別人當徒弟這件事有點兒經驗以外,其他的幹啥啥不行。

又在犄角旮旯湊合了一晚,餓得頭昏腦漲,天不亮我就趕到了所謂的國師府。

沒想到外面已經擠滿了人。

等啊等。

沉重的黑色沉香木門被打開,侍衛一一地檢查來拜師的眾人。

相貌不合格的,全都被拒之門外。

這國師不會是什麼老色鬼吧?怎麼收的都是年輕貌美的少男少女。

我咽了口口水,被侍衛推了進去。

庭院中站了大約一百來號人。

晨曦慢地慢灑下,周遭變得暖和了好些,國師大人終於出現在了高台之上。

他一襲白衣,長身玉立,神情清貴、冷漠,叫人不敢褻瀆。

偏偏一張臉生得勾魂攝魄,艷麗逼人。

赫然,是官卿那隻艷鬼。

4

「官卿?!」我不大不小地叫了出來,很是激動,看他這樣子,顯然是沒事了。

只是聲音剛落地,一旁的侍衛就用劍鞘猛擊我的小腿,迫使我單腿跪地,而後壓著我的肩膀:「大膽,竟然敢直呼國師的名字!」

皇朝紀律森嚴,師父在我下山前千叮嚀萬囑咐了一堆,幾乎全是關於皇朝的。

見到官卿的喜悅讓我短暫地忘記了這些忠告。

官卿斂著眸子瞟了一眼,他的眸中冰涼一片,毫無任何人的情感,偏偏說的話卻聽著寬容、仁愛:「無礙,讓她起來。」

佛口蛇心。

同那隻嘴硬心軟的鬼,好不一樣。

腦子飛速地轉,我用盡了十多年來攢著的聰明才智,想出了一個可怕的結果。

他會不會,就是官卿口中的大妖?

強占了官卿的身體,披著上好的皮相,蠱惑眾生。

想到這種可能性,我背後起了一身冷汗,卻也更堅定了要做他徒弟的決心。

原先可能是為了填飽肚子,如今就是為了道義,更是為了那隻艷鬼。

這場收徒儀式有比武,有畫符,也有背咒術。

所以作為這方面不世出的不才在下我,當之無愧地勝出了。

官卿坐在上面等著我敬茶,我捧著茶杯過去的時候,特地念著咒術開了鎏金瞳,卻沒有看到他身上哪怕一絲關於妖氣的波動。

他的靈魂與這具身體的契合程度堪稱完美。

分明是本尊。

我有些出神。

居然真的是官卿。

為何變化如此大,還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

官卿接過茶水抿了一口,便放下:「拜師還走神?」

他聲音很輕,語調平淡,但這種戲謔的話倒像是平素那隻鬼極愛說的。

我驚喜地抬頭,卻只和那雙漂亮卻冷漠的眸子撞了個滿懷。

好吧,不對。

白色的寬袖在我面前輕輕地一拂,我便被帶得起了身。

「同本座過來。」官卿步子沒停,一個人走在前面。

我亦步亦趨地跟上,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座四層高的藏經閣。

「一層三排第七個書架所有的書,半個月看完,不會的來問本座。」官卿朝樓上走,完全不管到底有多少書。

看書倒是沒問題,關鍵,我餓啊。

我皺了皺鼻子:「師父,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官卿在樓梯上頓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中透露出疑惑。

好似不解,我為什麼兩天沒吃飯。

又好似不解,我為什麼會不聽話,不去乖乖地看書,反而同他提要求。

總歸,官卿修長的手在樓梯扶手上輕輕地敲了敲:「出門同外面的侍從講。」

說完就轉身上了樓。

我連忙跑出去吩咐侍從,特地強調別送葷食。

等膳食的工夫,我瀏覽了官卿說的書架,還好我當初在山上時看的書極多,這裡大部分我都看過,不然半個月看完,可能連覺都睡不夠幾次了。

這樣不近人情啊。

偏偏,那個敲手的小動作,是那隻艷鬼常有的習慣。

填飽肚子我就靠著書架翻起書來。

明明感覺只一會兒,可忘了時間,再抬頭時,外面已經漆黑一片,藏經閣早就不知何時被侍從點上了長明燈。

這本符書極為晦澀,我看得不快,而且真的被難住了。

躊躇了一會兒,拿著書上樓去尋官卿。

好歹他現在占了我師父的名,問個問題應該無妨。

七拐八拐地找了半天,真叫我在頂樓尋到了他。

頂樓沒什麼書,就兩排架子,放滿了各種器物。

有很多我曾在《觀寶錄》裡看過。

官卿跪坐在裡頭的長案前,借著燭火看書。

我不能用言語形容此刻的震撼,只是心跳極快,目光被他牢牢地勾住,移不開半分。

巧奪天工,他連呼吸都是為了蠱惑人心而存在的。

勉強地維持住心神,走到他面前,跪坐下來,將書遞了過去:「師父,這張符,我不太明白。」

官卿這才吝嗇地從書中抬起眼睛,瞟了一眼,修長的手動了動,示意我去碰他的太陽穴。

一樣的動作。

只是當時他差點兒魂飛魄散。

莫名地讓我眼睛有點兒酸。

「愣著幹什麼?」官卿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讓我的手指靠上了他的太陽穴。

畫符的軌跡一一地在我眼前呈現。

官卿支著腦袋等了我半天:「還沒好?」

這一下子就把我的神思從桃花村拉了回來。

我臉紅著收手:「好,好了。」

「為什麼臉紅?」官卿伸手戳了戳我的臉蛋。

想到當初他調戲我,頭不由得更低了。

偏偏官卿卻伸手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同他對視。

我這才看清,他的眸子裡並沒有情感,只浮著淺淺的好奇,似乎真的搞不明白。

「在想什麼?」官卿玉雕似的臉越靠越近,清冽的冷香撲面而來。

我微微地偏開臉,腦子卻像突然接了線似的,悟出一個事實。

面前的官卿,雖然是青年的身體和樣貌,內里卻好似藏著不諳世事的少年。

尚且不懂人的情感訴求,和世俗的一切,故而顯得格外無情。

想通這一點之後,我的心情就豁然開朗了,面對官卿也沒了那麼大壓力。

突然動力滿滿,雖然我現在名義上當了他的徒弟,但實際上要教他做人。

俗稱,帶娃。

身子微微地往後仰了一些,我輕聲道:「師父,不可靠旁人那麼近。」

官卿皺眉:「為何?」

「男女授受不親。」

「你是本座的,不算旁人。」官卿說了這句話之後,就移開了身子,坐回去看書。

嘴上雖然說不聽,行動上還是很懂事嘛。

我滿意地同他告辭,離開藏經閣後,被門口候著的侍從帶去我的屋子休息。

國師府雖然看起來雅致,卻處處都透出奢華。

沐浴後我就鑽進柔軟、舒適的床榻中進入了夢鄉。

日復一日地在藏經閣中看書。

每天都要叨擾官卿很多次,他的沒有情感也體現在絲毫不嫌我麻煩這件事上,倒叫我十分欣慰。

要還是那隻艷鬼,一定嚷嚷著罵我蠢笨了。

誠然是書太晦澀,而非我蠢笨。

不過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東西。

官卿每日鑽在上頭不分日夜,我怕他弄垮身子,時常提醒他吃飯、睡覺,順便給他泡茶、按摩。

「為何這樣照顧本座?」官卿抿了一口茶,似乎對我獻殷勤這件事很不解。

「這都是徒兒應該做的啊,尊師重道,孝敬您。」

官卿聞言點了點頭,便坦然地受著我的伺候。

只是官卿最近有點兒奇怪。

他總是時不時地摸摸我的頭,抑或是自然而然地攬住我的腰,很有向那隻艷鬼發展的趨勢。

「師……師父,為何抱徒兒?」我看著腰間這隻玉手,聲音有些顫抖。

官卿眸子裡並無當初毒發時的情慾,清清冷冷的:「書上說,為人師要這樣對弟子。」

嗯?

「什麼書?!」

官卿騰出一隻手,從案几上堆著的書中翻出一本,上面赫然寫著《師父,輕點疼》。

啊!!!

救命!!!

想我閱書無數,當然是不分貴賤,這分明是我當初超愛看的一本小黃書,沒有之一,原因自然是……太黃了。

「師父!別看這個書!這個書不好,不對,不妥!」

「哦?你怎麼知道?」官卿照貓畫虎地湊在我頸間嗅。

「我看過,這書不行,師父還是給我吧,我改明兒給師父找個新的。」我仰著脖子小心翼翼地推開官卿。

好在,他應該沒看多少,並不知道「師父」該怎麼對「徒兒」的下一步。

官卿很自然地鬆開了我,將書扔到了後面的雜物堆里:「本座剛翻了兩頁,的確無趣。」

無趣就好,無趣就好。

「去宮中幫本座拿些草藥回來。」官卿低頭開始翻書,提筆勾畫著什麼,冷聲地吩咐我。

我得令離開,總覺得他好像是故意支開我。

不會要去垃圾堆里翻書看吧。

這麼風光霽月的一個人,不會的,不會的。

5

我急匆匆地往宮中趕,拿著官卿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卻在半途碰到了一位極為美艷的宮裝少女。

「站住!」少女出聲叫住了我,語氣透著盛氣凌人。

我依言停住腳步。

「看見本宮居然不行禮?」

「不知閣下是?」

「哼,本宮是昌平公主!」

我點頭彎腰行禮:「參見公主。」

不過這公主卻好像不是僅僅想要我給她行禮那麼簡單。

遲遲不免禮。

我只好一直彎著腰。

突然膝蓋被踹了一腳,我本想反抗,可公主已經開口:「壓著她,跪著!」

「不知臣何處得罪了公主?」當上了官卿的徒弟,我好歹也算是個六品小官。

「就是你這玩意兒,當了國師的徒弟?」公主彎腰掐住我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眸子裡的嫉恨藏也藏不住。

好傢夥,原來是官卿的風流債。

我不敢吭聲惹她更火。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她是公主,根本就不是級別的問題,我一點兒也不想觸她霉頭。

不過這公主屬實不是好相與的角色,見我不說話,來勁似的噼里啪啦地羞辱我,還順帶又給了我一巴掌。

俗話說的好: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我感覺她要再抽我一巴掌,我就得忍不住了,反正沒人知道我的來歷,也不怕連累從前的師兄弟,打死這公主我就收拾包袱跑路。

正在我這樣意淫著的時候,周遭突然寂靜了。

面前的公主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像是看到什麼讓她害怕的人了。

後衣領被人拎起來,我被官卿拽到了他身後。

「本座的人也敢動,好大本事。」官卿的聲音比平素還要冷些,甚至帶著邪氣和殺意。

說話間他就抬腳踹到了公主的胸膛,嚇得我連忙抓了抓他的袖子。

他不想當國師了?

想到國師府里奢靡的一切,我開始默默地為他可惜了起來。

「怕什麼?」他低頭睨了我一眼,純粹疑惑,毫無安慰之意。

「公……公主哎。」

「呵。公主?本座說她不是,她就不是。」官卿說完這句話就拉著我往御藥園走,完全不顧公主的哭喊和求饒。

好像她已經是一具屍體,不值得再看,不必再多浪費時間。

走到沒人處,官卿挑起我的臉,仔細地端詳了一下:「不會還手?」

「她是公主……」

「就算是皇帝,也一樣。」官卿跟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瓶傷藥膏輕輕地抹在我的臉側。

吹了吹氣,冷香直往我腦子裡鑽,整得人暈暈乎乎的。

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被他牽著從御花園裡穿過。

偏偏到深處時,我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充沛的知識讓我一下子領悟這裡發生了什麼,臉一下子紅成了煮熟的蝦子。

剛準備拉著官卿走,卻發現這人仗著身高腿長、眼神好,已經率先看到了那對野鴛鴦。

「他們在幹什麼?」官卿聲音並沒有刻意壓著。

我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什麼?」官卿很好學,刨根問底。

「傳承女蝸娘娘的使命。」

官卿長眉挑了起來:「使命?本座怎麼不知?」

我愁白了頭,悶著腦袋不管不顧地拉著他逃離現場,穿過御花園到了御藥園。

到處都是藥草香。

可惜美人並不急著採藥,而是攬住我的腰,逼視著我:「本座也要。」

「要……要什麼?」

「傳承使命。」官卿只是通知我,不是請求我,說完他就俯身在我唇角落了一個吻。

也只是落了一個吻。

還好他沒看明白,他也不懂,只知道照貓畫虎。

官卿放開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還不錯。」

他轉身自顧自地尋草藥去,留我一人在原地,凌亂了。

這個人是官卿。

對我很好的官卿,為了救我受傷的官卿,為了其他人而消失的官卿。

能拿他怎麼辦呢?

6

自從那天從皇宮出來,官卿已經很習慣沒事的時候牽我的手,摟我的腰,揩我的油。

就在他薄唇要貼近我的時候,我耳旁突然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推開他!」

是……官卿?!

我嚇得連忙推開眼前這個官卿。

果然他不開心了,長眉微微地蹙起,冷淡的神色中夾雜著不易發覺的委屈:「怎麼了?」

「我……我有點兒不舒服,先回去了。」我倉皇地解釋完就跑了,沒帶一絲猶豫。

跑回自己的屋子,艷鬼從我胸前的玉佩中鑽了出來。

紅衣灼灼,人也灼灼。

他大概是氣得很了,眼尾紅得叫人心驚膽戰。

「小尼姑,你綠我?」官卿說的得慢條斯理,一字一句咬得極其清晰。

我有點兒崩潰,怎麼不是同一個人呢?

愧疚、無措、懊悔,亂七八糟的情緒夾雜在一起,直衝腦門,我眼睛都酸了:「我……我不知道他不是你。」

他們真的好像。

也許初見會覺得完全不一樣,可是越相處,那些細節、神態、動作,都在暗示我,國師就是艷鬼。

「他是我。」官卿下巴微抬著,「那又怎麼樣,這是你綠我的理由嗎?」

啊?同一個人?

「為什麼是一個人,那你魂魄離體怎麼還……」我實在好奇極了。

官卿卻眯起長眸將我推在床榻上,單膝跪在我腿間,居高臨下:「轉移話題?」

「我沒有。」我咽了口口水看著面前的天香國色,「哎,不是,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怎麼就成我綠你了?」

想到這,我說話突然硬氣起來,還意圖推開他爬起來。

很顯然,失敗了,狠很地栽進錦被裡,官卿輕笑道:「沒關係?

「一路上你占了我多少便宜,現在跟我說沒關係?

「那個也是我!你想想你又占了那個我多少便宜?」

強詞奪理,明明是他占我便宜。

但現在他就是不想跟我講道理,我算是看明白了,這鬼無理取鬧著呢。

索性破罐子破摔算了。

「那你想怎麼辦?!」

誰曉得這艷鬼居然偏開頭,紅著耳尖,傲嬌不已道:「你認了就好,先欠著。」

說完就退到一邊,伸手把我拉了起來,然後坐在我旁邊,黏黏糊糊地抱著我。

「你和他是什麼情況?」我扒了扒官卿的手,想和他好好地聊聊。

「怎麼?給他抱不給我抱?」略帶惡意的聲音直朝我耳朵里鑽,嚇得我連忙規規矩矩地坐好。

官卿順了氣,才給我解釋起原委。

三年多前,大央打算收復已經獨立百年的南疆。

但是南疆擅蠱毒,擅各類妖術,作為大央的國師,他自然要去前線。

偏偏南疆當時領兵的女將著了迷似的喜歡上了官卿。

幾番追求未果,惱羞成怒,給官卿量身定做了一道蠱毒,亦是情毒。

這蠱毒讓官卿陷入夢境三天,而這三天卻好似千年,千年間官卿世世愛而不得,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夢醒時分,蠱毒深入骨髓,官卿也跌落神壇,滋生數不清的惡念和殺意。

他為了約束自己、拯救自己,畫下陣法,生割魂魄,意圖將惡的那一面剝離體外封印。

偏偏惡魂是夢境千年滋養而生的,實力極為強悍,反而將他和蠱毒一起逼出體外,強占了身體的主動權。

惡魂雖然實力強悍,可夢醒之後便猶如嬰兒,什麼都不懂,自然也無法作惡。

官卿原本藏在惡魂身邊觀察約束著他學習成長,偏偏隨著惡魂學習的東西越多,也越來越敏銳,察覺到了官卿的存在。

原本惡魂想殺死官卿,但官卿本就是本體,殺了他,惡魂也要丟半條命,便選擇將他趕離鏡弦,設下層層阻礙,以防官卿再回來妄圖搶回身體,惹他心煩。

「那他還沒有做壞事吧?」

官卿聞言涼涼地瞥了我一眼,顯然不太開心了:「做了。」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私心裡覺得,惡官卿還是很可愛的啊。

「我是本源,他做什麼、想什麼、夢到什麼,摸了誰、摟了誰、親了誰,我都有一樣的感覺。明白嗎?」官卿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微微地挑著。

似勾引,似暗示。

我低頭不再說話,不想觸他霉頭。

他醋他自己,他綠他自己。這種事,我真的阻止不了。

「那他做了什麼壞事?」

「占你便宜,還不算做了壞事嗎?」

神經病!

可能是看我給他翻了個白眼,官卿收起了笑,正經道:「一年前,他就在籌備生殺大陣。

「他是我在夢境中所生的惡魂,那些經歷把他困住了,他打算屠盡南疆所有人。」

我頓住了,花了好長時間才消化掉這件事:「有辦法阻止嗎?」

生殺大陣,我倒是略有耳聞,這是一個開啟幾乎無法逆轉的大殺陣,但也需要絕頂的天賦和極多的準備。

就沒聽說有人做出來過。

「有,殺了他。」官卿薄唇開合,冷淡地說出這句話,素來沒什么正行的眸子裡染上濃濃的殺意。

也是,他們雖是一個人,卻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也許是我沉默的時間長了,官卿那周身的殺意慢慢地斂去,成了落寞。

他並沒有說話,我卻看出他的自嘲。

或許他想問我,是不是捨不得那隻惡鬼?

當初為了九十九個嬰兒,我沒有奮不顧身地救他。

今時今日為了南疆所有子民,我卻沉默了。

但是官卿素來傲慢、好強,他再難過也不會問出來。

我也無從解釋,我的沉默,只是需要時間消化,我要殺一個人,而那個人還是官卿。

善也是他,惡也是他,眾生都是他。

「哎,不過為什麼你選我幫你捉妖啊?」我整理好心情,沖他笑了笑。

「不想笑就別笑。」官卿落寞起來還有點兒叫人不習慣呢。

只是他選我幫他捉妖的原因,倒叫我徹夜難眠了。

南疆那位女將當初下蠱是以一串佛珠為引,而緣分就是那麼奇妙,南疆距我修行的寺廟很近,那串佛珠就是出自我手,流傳到女將手中的。

是以,千年夢境,每一世叫他愛而不得的人,都是我。

所以我哪怕只是灑下一點點愛憐,惡魂都無法抗拒。

畢竟,他是為我而生。

那麼官卿喜歡我的原因,也只是因為那黃粱一夢嗎?

我翻來覆去,也沒想明白。

7

睡得太遲了,等我再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我看著軟榻里沒骨頭似的官卿,忍不住嘟囔:「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昨晚為了某人輾轉反側,我心疼得很,捨不得叫。」官卿支著腦袋,臉色臭臭的,說的話更是陰陽怪氣。

我是為了你輾轉反側。

白了他一眼,套上外袍,隨便洗漱了下就往藏經閣趕。

三個月後,惡魂誕生之日,恰巧也是官卿的生辰,那時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只要能在午夜來臨時將他引到城郊臨河處,陰氣極重之地,便能畫陣將之絞殺,灰飛煙滅。

他還剩三個月了。

走到藏經閣頂層的時候,惡魂官卿正迎著窗口透下的一小撮陽光看書。

他又是一身白衣,看起來這樣美好,讓人心生憐惜。

「好些了嗎?」官卿沒抬頭,還在翻著書,只是手指在輕輕地捏著書角,有點兒緊張的樣子。

我跪坐在他身旁磨墨,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莫名地鬱結:「好多了。」

他明明,還沒弄明白這世間的太多東西。

「有心事?」僅僅只是語調略有不同,他就聽出了我的不對勁。

和他那雙琉璃似的眸子對視,我倉皇偏開頭:「沒……三個月後就是你生辰了,你喜歡什麼?」

他看了我一會兒,笑了起來,如初雪消融。

「你給什麼我都要。」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三個月的時間,我像是要彌補什麼似的,除了睡覺,所有時間都和惡魂官卿待在一起。

艷鬼官卿起初會同我發發脾氣,後來就愈發沉默了。

生辰那天,我起了個早,在廚房忙活了半天,給惡魂官卿做了一桌子菜。

到了晚間,天幕暗去,我穩住心神抬頭看他:「要不要出去放個花燈?大央都有這個習俗,求平安呢。」

官卿素來清冷的長眸出現了些許暖色,他勾起不易察覺的笑,赴了這場我為他準備的死亡之約:「好。」

他牽著我的手,旁若無人地帶我離開了國師府。

沒急著去河邊放花燈。

我們逛了好久的夜市,才轉到無人的河邊。

指引大央眾人天命所歸的國師,此刻也像芸芸眾生之一,虔誠地寫下自己的祈願,將花燈放了出去,讓它隨著河水越流越遠。

「你寫了什麼?」我站在他身邊,抬頭看著他。

官卿俯身,像從前每一次一樣在我唇角邊落了一個吻。

「要你一直陪我。」

什麼情話也不會說,純樸到有些笨拙,卻意外地叫人心疼。

我克制住淚意,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大概有些不解,眸子閃著疑惑和不悅的光。

消失了好一陣子的艷鬼官卿,從我胸前的玉佩出來,拉著我往後急退,眯著眼睛嘲諷道:「陪你?」

惡魂官卿只是單純,不是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就想明白了一切,但是他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大概他還不知道如何表達被背叛的情緒。

只是伸著手,固執地看著我:「過來。」

或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剛剛許下的願望,就破滅了。

午夜的鐘聲從皇城方向傳來。

我同艷鬼官卿對視一眼,合力飛快地畫下大陣。

惡魂官卿沒有一絲一毫地反抗,只是站著,朝我伸著手。

落筆的動作越來越慢,儘管我內心再怎麼掙扎,我也沒有停止。

畢竟,要救的是南疆萬千生靈。

光陣騰起血紅的光,惡魂官卿嘗到了難挨的疼痛,臉色一寸寸地變得慘白,他靈魂顫抖著好像要離體。

有什麼東西正瘋狂地在他腦海中翻湧。

好像那千年夢境的記憶回來了,惡魂官卿聲音變得極其沙啞不甘,憤怒怨恨、嫉妒瘋狂:「你又背叛我!

「你又不要我!

你又騙我!

每一世!

每一次!」

他的雙眸由淺淡的琉璃色變得血紅,真的好似猙獰的惡,集結了世間一切的怨念。

「你布下了生殺大陣。」畫陣消耗了我太多精血,我幾乎癱軟在地,還好有身旁的艷鬼官卿扶著我。

「那又怎樣?我對你不好嗎?那些人和你有什麼關係?」惡魂官卿歪著腦袋,冷漠不已地反問,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

光陣開始飛速地旋轉,惡魂官卿在裡面發出難挨的悶哼。

他很能忍。

其實,他本也可以反抗。

在我們畫陣的那一刻,他本可以阻止,但是他固執地等著我走向他。

這一切,足以我對他說聲「對不起」。

他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光陣漸漸地散去,一切都歸於平靜。

我渾身冷汗地跪倒在地。

只是電光火石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

惡魂官卿要逃!

艷鬼官卿立刻飛撲過去。

僅僅只是一瞬間,我甚至來不及反應,更看不見他們是如何交手的。

但是惡魂消失了,而艷鬼,一身紅衣,倒在了地上。

我勉強地撐起身子走過去,看著他即將散去的身體,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官卿,不要嚇我。」

他想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卻沒能成功,只能勉強地扯起一個笑:「小尼姑,今天也是我生辰。」

也許還有別的話要說,但是他再也說不出口了。

我只能看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溢滿的難過和不甘。

再也沒忍住,情緒頃刻間崩潰。

8

大央國師死了,也算是死在我手上。

大央的皇室為了安撫民心,給我安了一個「妖女」的名號,將我壓入大牢。

沒了國師,他們連日子都不會算了,欽天監左挑右選,把燒死妖女的大典禮放在了國師死後的第一百零七天。

我在大牢裡無聊地畫著圈圈。

看著地上爬過的老鼠,它們很勤勞。

而我已經懶得跟個老嫗一般了。

花了很長時間,我才從官卿已經死了這件事實里緩過來。

緩過來之後,我就像忘了他似的照常吃飯、喝水、睡覺。

但我心裡知道,我沒忘。

我的心好像枯死似的。

大概我的確需要一場燎原的大火,把我燒醒,然後讓我去和那灼灼紅衣相見。

火刑的那天,我被壓進籠子裡遊街。

百姓起先怕我是妖女,離得好遠。

後來大概是瞧我長相和氣,神色也平靜,膽子便大了起來,開始朝我身上扔菜葉和雞蛋。

哎,等我見到官卿,他又要嘲笑我了。

被壓上刑台,聽見那一聲「行刑」,透過慢慢地騰起的火焰,我看著扭曲的眾人,心裡還是有些感慨的。

明明我是想做一個除魔衛道的大師,受人敬仰,保一方太平來著,這才殺了一隻「妖」,就人人喊打了。

看來還是沒修行到家。

周遭熱了起來,我開始覺得有些難挨。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飛奔而來,他落地的時候,眾人一看清,就跪了下來,大喊:「國師大人!」

不過他可沒管,畫了個符,隔開烈火,斬斷了我手腕上的繩索,被摟著我離去了。

煙燻火燎的,我一被他放下就拼命地咳嗽。

官卿只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被,將水壺遞到我面前。

我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也不知是嗆得還是怎麼,眼睛通紅:「你回來了。」

他哭笑不得地擦拭我的眼角,極盡溫柔:「小尼姑,你應該說,我來遲了。」

甜蜜蜜番外】

官卿不高興繼續做國師了,陪我當上了風餐露宿的捉妖師。

只是他剛剛和消弭了惡念的惡魂合併重生,身子骨還沒長好,看起來有些年輕,大概十六七歲吧。

所有他貼著我的耳鬢親吻我的時候,被我躲開了。

「你太小了。」我實在下不去手。

雖然我已經破了很多戒,但我畢竟曾經當過尼姑,還是留著底線在的。

官卿長眉一挑,眸子裡閃爍著危險的光。

他拉過我的手,輕聲地反問:「小?」

不……不小。

不過好歹由於我態度堅決,還是成功地阻止了他。

但是此人一路都頗愛陰陽怪氣,說我是又看上外面哪朵野花了,又說我是不安分的小尼姑。

冤,冤得很。

如果不是他這樣誰都抵不住的絕色再三勾引,我本該還是一心向佛祖的出家人。

到了據說有吸人精氣、采陰補陽的大妖作祟的鳳仙城,官卿心情才好了點兒。

因為我不經意地誇了他一嘴兒。

「居然有人搶你以前的活計!」

「小尼姑你再說一遍!」

「誰這麼大膽,沒你這種姿色也敢幹這種活!」我飛速地補上後話,官卿消停了。

他風情萬種地瞥了我一眼,極為高冷地沒答話,但憑我的了解,我知道,他在偷偷樂。

這叫,欲揚先抑。

鳳仙城有大妖作祟,冷清異常,家家戶戶都鎖著門。

我們敲響了李員外家的門,被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

李員外家有個女兒,極漂亮。

大妖采陰補陽,很有規律,按生辰八字算,今兒,就輪到了他女兒。

李員外花重金在江湖懸賞。

我揭了告示。

「你想躺在床上等那妖怪?小尼姑,你真當我是死的啊。」官卿抱臂冷笑,氣到極點。

我坐在梳妝檯前,攤手:「那你說怎麼辦?不然怎麼捉?床上連個美人都沒有,你真當那妖怪傻不成?」

官卿還沒說話,我突然起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噁心吧啦地拉長尾音忽悠官卿:「卿卿,你這樣的風姿,莫說男人,世上又哪有女人有你半分顏色。」

「小尼姑,你倒是聰慧。」官卿說出這句話時候,相當咬牙切齒。

然,他還是換上了艷紅的裙妝,綰上青絲,畫了一幅極為精緻的妝面。

因為,官卿比起男扮女裝,更不能接受我洗白白等別人。

他身子尚未長好,才十六七歲的骨架,除了比尋常女子高上不少,倒沒什麼不妥。

清瘦又優雅。

別說晚上,便是白天去街上溜一圈兒,也沒人看得出來,定是要叫所有男子肖想的。

夜色漸沉,我畫了個符,隱去氣息,躲在衣櫃中,透過縫隙,死死地盯住床榻。

而官卿自然懶洋洋地躺在裡頭,閉目淺眠,好不愜意。

一陣陰風吹來,隨後便是一股勾人的香。

一道紅色的身影印入眼帘。

匆匆一瞥,倒真是好相貌的妖。

是不是自戀的,都愛著紅衣?

但我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妖穿的原是喜服。

這是想要夜夜做新郎哪。

這采陰補陽的大妖慢條斯理地走到官卿面前,長手撫上了他的臉,語調帶著蠱惑,像是在下降頭似的:「好生漂亮的美人。

「今夜,讓你快活可好?」

官卿反手捏住他的手腕,難得笑得有些陰惻惻,顯然心情壞到了極點:「我讓你今夜上西天可好?」

見大妖手腕閃爍金光,我便知道官卿在他身上種下了符咒。

提劍推開衣櫃出去。

大妖發現這是個陷阱,又察覺出自己的實力被壓制,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跑。

官卿同我對視一眼,尋著符咒的感應追去。

一直追到城外密林深處,大妖停下腳步:「何苦不依不饒!」

「我是捉妖的嘛!你禍害百姓,我自然要收你。」我笑眯眯地同他解釋。

大妖眯起眼睛掃了我一眼:「又是個美人,收我?收我入你閨房,我倒是願意。」

我還沒發話,官卿就提劍殺了過去,怒意讓他比往常任何一次出手都要兇狠。

大妖被他傷得不輕,還想再跑。

而我的陣法卻已經畫出,抬手朝他壓了過去,悽慘的叫聲過了好久才停止。

見殺死大妖,我樂顛顛地跑到官卿面前,還沒說話,卻發現他眸底情慾翻湧,眼尾通紅一片,要命地勾人。

官卿伸手攔住了我的腰,涼涼的薄唇貼在我的頸側,帶著不可抗拒的意味。

此處山好水好,人極好。

算了。

「殺千刀的!你為什麼不心疼心疼我啊!」我拼著最後一絲氣力罵他,妄圖阻止他。

「我還不夠疼你嗎?」官卿意猶未盡地輕笑。

第一眼見他,就覺得是艷鬼,果然沒半點兒污衊他。

紅衣灼灼,搖曳生姿,又哪分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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