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我,玉子珩,三歲死了娘,五歲死了爹,六歲死了祖母,簡直是人中龍鳳!哦不,天煞孤星!

8:30故事—我,玉子珩,三歲死了娘,五歲死了爹,六歲死了祖母,簡直是人中龍鳳!哦不,天煞孤星!

1

我,玉子珩,三歲死了娘,五歲死了爹,六歲死了祖母,簡直是人中龍鳳!哦不,天煞孤星!

伯父冒著生命危險養我到十三歲,結果呢,議親南府唐家宗子,宗子高燒死了,議親西京陳侯世子,世子墜馬沒了……凡此種種,讓整個大鄴對我聞風喪膽。

以至於我大鄴有雙玉可止小兒夜啼:

一是玉將軍來打你屁股,

二是玉子珩要做你媳婦兒。

哦,玉將軍就是我伯父,所以我們玉家在幼兒教育這方面可以說是有口皆碑。

當然,伯父的手下那麼多,多少人與他都是過命的交情,也不是沒有寧願舍一個兒子也要滿足伯父把我嫁出去的願望的人,但是他們都是小時候抱過我給我買糖吃的叔叔伯伯,我不忍心他們中年喪子,所以一一婉拒。

我一直覺得估摸是嫁不出去了,十八歲那年自己去了玉華觀找老道士,問問他有沒有做女冠的門路。

誰知道恰好遇上了太后。

太后跟我喝了會兒茶,討論了一下玉華觀的裝修,賞了我一支鐲子。

然後,

一道懿旨下來,我就成了後宮的玉昭儀。

2

昭儀,九嬪之首,不是沒名沒姓的後宮女子,死了是要進皇陵跟皇帝合葬的——換句話說,死了都要禍禍他家祖墳的。

所以皇帝真的是太后親生的嗎?

我很懷疑。

3

盼望著,盼望著,玉子珩終於要出嫁啦!

伯父後院的姨娘們歡欣鼓舞,前所未有的和諧,紛紛塗脂抹粉前來給我添妝。

她們不吝惜溢美之詞,對著我小麥色的皮膚夸「膚若凝脂」,對著我圓滾滾的身材夸「盈潤圓滿」,對著我的一頭捲毛夸「墨發如瀑」。

當姨娘們把對付我伯父的手段用在我身上,老實說,是個人都招架不住。

於是,我對伯父說:「姨娘們擔憂我走了,後院沒人主持事宜,心裡不安。伯父正值壯年,官場上還有至少二十年的路走,再說幾個弟弟將來還要議親,種種事情,都缺不了個女主人。」

伯父覺得我說得很對,所以在我出嫁前,匆匆續弦娶了河東柳氏家主那守瞭望門寡的嫡長女——也就是我的表姨媽。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我還沒入宮,宮裡就傳起了我的流言。

4

玉子珩把持玉將軍後院,庶伯母們都要看她眼色過日子,最是潑辣狠心……

玉子珩剋扣玉家用度,後院女子苦不堪言,她自己卻逗鳥養花,奢侈無度……

可不是!都要出嫁了還要想辦法把跟自己一樣克夫的姨媽弄進來,小小年紀心機可重……

……

我……我能說什麼,感覺她們說的也很有道理,無法反駁。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宮裡對我的流言——

「老奴進宮四十餘年,耳朵還算靈光。」

面前這位面容白淨、一臉笑意、頗有福相的教習嬤嬤是太后特意派來的。

宮內外對我這天煞孤星進宮的事很有些怨言,太后這是來表達她無聲的支持。

「日後入宮,老奴也會跟著娘娘。」

「太后的心意,子珩感激不盡,雍嬤嬤也不必這樣多禮,日後進宮還多賴嬤嬤護持。」

雍嬤嬤指正我:「懿旨已下,您該自稱本宮。」

本宮?

「太后娘娘指了梳月居給娘娘獨住,離皇上的乾元宮與太后娘娘的慈寧宮都不遠,才翻修不久,是個好住處,娘娘去了便是一宮主位。」

太后這樣的婆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嗎?

不嫌棄我克夫,給我送鐲子,給我送下人,還給我裝修房子……

她真的不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親娘嗎?

饒是我非常自信,覺得自己闔該是這麼一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姑娘,太后這「婆婆的愛」似乎也有點過火了吧?

「雍嬤嬤,您就直說吧,太后她……到底看上我哪兒了?」

雍嬤嬤笑:「娘娘真會尋老奴開心。」

5

三個月後,我乘著太后特意派來的車架從青雀門入了宮,和我一起進宮的還有十五歲就名冠江東的才女寧三娘。

瞧瞧人家的十五歲——寧家品雪閣上彈琴練字,琴棋書畫詩酒花。

再瞧瞧我的十五歲——玉家總帳房裡算帳訓話,柴米油鹽醬醋茶。

再看看同我一起拜見太后的寧三娘,那叫一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浩浩乎憑虛御風,飄飄乎遺世獨立。

不比了不比了,傷自尊了。

6

「這兩年後宮一直也沒進新姐妹,好容易盼來了兩個天仙似的妹妹,以後可熱鬧起來了,只是太后您可別只見新人笑,不見妾身們這些舊人哭呀。」

說話的是淑妃,穿著一身芥綠色的二十四幅長裙,上面繡著金線麒麟,戴著一套紅寶赤金頭面,頗為富貴逼人,妝容濃艷,有些看不出本來面目,但美是美的。

她是皇上潛邸時就跟著的老人,最初是從家人子中選出的侍妾,肚子爭氣,生了兩女一子,兩年前皇后薨了,淑妃暫代掌宮之權。

所以她才敢在慈寧宮裡,第一個調笑。

「做娘親的人了,沒個正行。」太后笑斥。

淑妃得了便宜還賣乖,「瞧瞧,妹妹才來,太后就尋出臣妾的不是來了!」

「如此跳脫,可別嚇著玉昭儀和寧美人。」

淑妃上首,一個穿著月白宮裝的女子斜著眼看下首的我和寧三娘,她不像淑妃濃妝艷抹,帶著有些清冷氣質的丹鳳眼眼尾處拖出幾縷細紋。

琅琊王家女,正二品賢妃,無子。

「只盼你們早日為後宮開枝散葉。」

西南綿竹縣令之女,側三品,容嬪,曾生下一子,早夭。

「臣妾瞧著寧美人倒有點衛昭媛當年的樣子,不愧是才冠江東的才女。」

陪京徐家女,側三品,徐嬪,無子。

「姐姐又打趣我,寧美人青春年少,妹妹怎麼比得。」

漱玉閣舞女出身,正四品,衛昭媛,一子。

……

還好有雍嬤嬤給我補課,不然這宮裡一堆女人,真是頭都要大了。

拉拉雜雜聊了一個時辰,女人們終於厭倦了刀光劍影,各自回宮休養生息,以待再戰。

而對我「一見鍾情」的太后,單留了我吃午飯。

就憑太后這樣明目張胆的喜愛,當天晚上,皇上就來了我的梳月居。

7

怎麼形容我跟皇上的第一次同床共枕呢,

只能說,我們兩個都很努力。

皇上努力掩飾他的失望,

我努力掩飾我的無聊。

我覺得皇帝是個白斬雞,又白又瘦沒肌肉,屬於伯父一指頭能碾死兩個的那種小白臉。

皇帝估計是覺得我又黑又胖,屬於那種不靠太后一輩子也混不上一次侍寢的大黑妞。

我們兩個,都太難了!

8

第二天早上,我已經梳洗完畢了,皇上才慢悠悠起來。

「昭儀一向起得這樣早?」

早嗎?不早啊。

平時這個時節我已經起來安排完早飯送伯父出門上朝,管事們都排隊等著給我回話了。

嘖,皇帝就是不一樣,早朝就在家門口開,當然可以起晚一點。

要不是我一年前趁著陳王被抄家,托關係走門路買了陳王家離皇城近一點兒的宅子,伯父還得更早起呢。

京都的房價是一年漲過一年,好地段更是捧著銀子也買不到,得虧是我玉子珩手段高,早於甘肅總督家搶到了好房子。

不過一想到現在住的可是大鄴地段最好的房子,我瞬間沒有了奮鬥的動力。

皇帝沒打算在我這兒吃早飯,太監伺候他穿了衣服就走了。

我開開心心送走了皇帝,回頭看見雍嬤嬤帶著梳月居的下人來了。

9

梳月居比正經宮室小,一共可以住兩個主子,該配四個雜役公公,六個宮女,一個內侍總管,一個姑姑。

而實際上,除了我帶進宮的丫鬟福寶和太后派來的雍嬤嬤,這裡還有六個雜役公公,八個宮女,一個內侍總管。

如果說這是太后送的人,我也就不說了,可太后沒送,如今掌管宮務的是淑妃。

雍嬤嬤只管告訴我這不合規矩,卻不說她的想法。

難搞。

經過昨晚,我大概率是走不了寵妃路線了,太后的大腿也不好抱,淑妃麼,太后我都沒打算抱大腿了,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去內務府說,梳月居該配的人手都算不過來,不怕淑妃娘娘問罪嗎,讓他們今日重新安排人手。」

丫頭公公們嚇得跪了下來,內侍總管想了想,也跪下說:「娘娘哪兒的話,淑妃娘娘疼您才安排奴才們來,娘娘可別拂了淑妃娘娘一番好意。」

我並不理會這太監,只管叫福寶,「還不快去。」

內侍總管因我的無視,羞憤地磕了頭就走。

嘖,有脾氣。

雍嬤嬤笑著扶我回房:「娘娘今日該好生休養。」

休養,我可是有大把時間休養。

10

在我侍寢後的第三天,皇帝去了寧美人那兒,這一去可不得了,連著睡了五天,賞賜不斷不說,五天後寧貴人直接晉升寶林,差我半品。

啪啪的,我真是臉都疼了。

進宮第一天侍寢,第二天得罪後宮大佬,第三天被同天進宮的姐妹完全遮蓋了風頭,之後三個月,皇帝連梳月閣的門朝哪兒開都忘得一乾二淨。

真該多謝太后的厚愛,讓我成為後宮八卦圈的焦點。

也要謝謝皇帝,就這麼不給我面子,長得不好看在後宮真是沒人權。

雍嬤嬤給我遞上一杯溫熱的羊奶,「娘娘休養了三個月,也該出去走走了。」

我喝著羊奶,裹在細軟的蜀綢絲被裡自得其樂,「出門是不可能出門的,梳月居的小宮女小公公個個又可愛又會說話,我超喜歡這裡的。」

「再不出去,太后娘娘該傷心了。」

雍嬤嬤笑容依舊。

我卻感受到一絲寒意。

「……福寶,你去找那條明黃的裙子出來,我明天去給太后請安穿。」

雍嬤嬤持續暗示:「聽說這會兒皇上也在慈寧宮。」

「福寶別找了,你主子天生麗質,這一身就挺好看,咱們現在就去請安!」

雍嬤嬤滿意了,「娘娘的孝心太后都看在眼裡。」

我可真是個大孝女!

11

皇帝再次見到我,他愣了一下。

我打包票他是在想我是誰!

太后親親熱熱地要我坐她旁邊,於是我跟皇帝不得不面對面看著彼此。

問題是他真不是我喜歡的那款,我也看不出花來啊!

尷尬.……

皇帝身後的太監舉著一幅刺繡,蘇繡的手藝,繡面上是彭祖像。

送老人家這種東西,寓意不錯,而且這繡工了得,掛屋裡挺合適。

「衛昭媛知道母后喜歡蘇繡,恰她家裡又尋到了蘇繡大家,求了幾次,求到了這幅刺繡獻給母后。」

敢情是替小情人說好話來的。

太后眯著眼看了看,不咸不淡地說:「不錯。」

「她出身卑微,好容易尋來的東西怕也入不得母后的眼。」

「東西好壞在次,心意壞了就要不得了。」

「母后言重了,衛昭媛沒有那個膽子。」

太后笑著,突然問我:「今日怎麼想起看我這老太婆了?」

那不是雍嬤嬤逼我來的嗎!

我狗腿而諂媚地開口:「想太后娘娘了,一刻也不能耽擱,跑著就來了。要是知道皇上在這兒,怎麼也要裝扮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裝扮什麼,這樣就挺好看。」

嗯,我也覺著我挺好看,是你兒子眼瞎。

皇帝見我跟太后聊得歡,自己的事還沒著落,不得不強行打斷,「母后有了玉昭儀就不要兒子了嗎?兒子可是有事要求母后。」

太后收起了笑意。

「衛昭媛前日裡診出來有孕,她年紀小,自己都顧不過來,淅兒那處還想請母后安排照顧一番。」

嘖,這衛昭媛可真有點越級碰瓷了。

她一個昭媛,出身又不好,按理本不該自己養孩子,就像淑妃當年,大女兒還是給先皇后養的。

仗著聖寵自己養孩子就算了,現在懷二胎了,老大就想送到太后這兒。

太后是什麼身份?她養的孩子又該是什麼身份?

昭媛胃口不小啊。

「按理說,昭媛的身份,不該養育皇子。」太后說:「哀家以前當她不懂事,如今既然悟了,也不晚。」

太后忽地沖我笑了笑。

心頭強烈的不安感升起。

「子珩乃九嬪之首,玉家滿門剛直,正適合養育皇子,三皇子就由子珩來撫養吧。」

「母后……」

「皇帝信得過哀家,就將淅兒送去梳月居,信不過,哀家也就懶得費心。」

皇帝面沉如鐵。

太后老神在在。

雍嬤嬤笑意盈盈。

我哭笑不得。

現實教育我們,在宮裡不要亂跑,不然很容易撿到兒子的!

12

我終於想起在玉華觀太后跟我說了些啥了!

我終於明白太后看上我哪兒了!

……

「哀家聽說,自從你到了伯父家,便有七個弟弟陸續出生,可見別人說你刑克親人是做不得準的,反而倒是個福星。」

「太后見笑了,伯父常年征戰,伯母亡故多年不曾續弦,故而後院不安。」

「玉將軍四年前重傷,聽說是你找來了南荒神醫,救回了你伯父?」

「多虧上蒼垂憐。」

「當年大司空乞骸骨,你在十里亭攔著不讓他走,硬把他次子留下來給你家弟弟做老師?」

「弟弟們頑皮,臣女也是沒辦法了,只想給他們找個好老師。」

「小玉將軍十二歲用計燒了燕雲闕突厥的糧草,得了戰功,可哀家怎麼聽說是你派人把他送去邊關體驗生活的?」

「這個……大哥兒在京城縱馬踩傷了人,若是給伯父教訓怕是半條命都沒了,臣女就私自把他送去邊關。」

「去年你與甘肅總督搶陳王的宅子,說是為了你伯父上朝方便,你可知總督府在京城的住所狹窄,妾室都只能打地鋪了?」

「臣女……是按合乎律法的程序買的!」

「哈哈哈,子珩啊,哀家可真喜歡你這性子!」

喜歡我這性子?

我信你才怪!

我看出來了,你就是想讓我給你家當保姆!

我不喜歡你了,太后!

你再也不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親娘了!

13

其實在剋死唐家宗子和陳侯世子之前,我在大鄴的婚戀市場也算是名噪一時的香餑餑,夫人太太們都像太后一樣喜歡我,導致我一度認為自己就是這麼可愛。

用貴婦圈的話來說:玉子珩,天生的冢婦。

可再會管家,再能教養弟弟,前提是兒子命得承受得住啊!

在這一點上,太后她老人家就十分有與命運抗爭的思想高度,寧願兒子死,也不想後宮亂。

14

三皇子沉淅送到梳月居的時候,衛昭媛帶著皇上壓陣,誓要給我個下馬威。

人家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其樂融融,我在一旁站著是有點影響畫風。

衛昭媛又是哭哭啼啼又是眼波流轉,一面捨不得兒子一面聊扯皇帝,作為宮妃業務能力是真強,職業操守是真高。

之前徐嬪說寧寶林像衛昭媛我還不覺得,可能當時在慈寧宮,妃嬪們都得端著高貴大方的姿態,直到今天見了衛昭媛這小女兒姿態和嫵媚作風,倒真是與寧寶林有幾分相似。

皇帝寵了寧寶林一段日子,依舊是去衛昭媛處多,宮裡八卦說:寧寶林大家閨秀,到底是比不上漱玉閣裡面學的狐媚手段!

其實我個人並不是很在乎門第觀念,后妃嬪御寧有種乎?

但是衛昭媛吧,就真的,有點那啥。

這麼說吧,要是她在我伯父後院裡搞這套,我三天之內就把她送莊子上。

還是缺個皇后,這個後宮,太亂了!

15

皇帝看著我的梳月居,吩咐我:「就算養育了淅兒,也該時常帶他見他母親,不要離間了母子情誼。母后時常誇你品格高尚,朕不說你也該明白。」

「是。」

「淅兒,你若是過不慣,便與你貼身的嬤嬤說,你是朕的兒子,沒有誰能壓過你去。」

「兒臣知道了。」

衛昭媛淒悽慘慘戚戚地拉著我的手:「玉妹妹,你可要體諒我這做母親的心啊…」

妹妹?老子我九嬪之首,就算比你年輕比你嫩,你也該叫我姐姐,見我行半禮!

看在你現在得寵的份上,先給你記下!

終於送走了白斬雞皇帝和嚶嚶怪衛昭媛,我問沉淅:「三皇子下午一般做些什麼?晚膳吃什麼?」

沉淅還沒說話,他的嬤嬤便開口:「我們三皇子下午……」

「本宮問你話了嗎?」

嬤嬤一下閉了嘴。

「三皇子,你記住,身為主子,與人面對,只有對方不配你說話時才讓奴才傳話,本宮是昭儀,你是無品皇子,如今還是當得你親口說話的。」

沉淅才三歲,一雙眼睛又大又圓,與衛昭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秀氣得過分了,像個漂亮小丫頭。

「我下午想……練字,晚膳要吃清淡的。」

我看著沉淅那石榴大小的手,又看了看瘦瘦小小的身子。

「你喜歡寫字?」

「母妃說,每日都要寫十頁大字。」

這麼小的人每天寫十頁大字,不出五年手就能廢了。

「喲,那可不巧,今日本宮這梳月居亂得很,你的東西還沒安置好,亂紛紛的不好寫字,且待宮人收拾,你隨我來給花圃除蟲吧。」

「可……」

「福寶,去給三皇子準備身短衣裳。」

「是,娘娘。」

16

無視沉淅貼身嬤嬤的憤憤不平,我帶著沉淅鬆土除草撒石灰,回房梳洗後,晚飯也沒有按衛昭媛那兒的吃法——開什麼玩笑,她為了身材吃得清淡,小孩子哪能跟大人一個吃法。

我勉勵沉淅:「我家大哥兒出生的時候才三斤多,都說養不活了,結果特別能吃飯,十歲上就比我還高,你好好吃飯,也能長成威武男兒。」

「娘娘說的是小玉將軍嗎,聽說他天生神力,十歲就上陣殺敵了。」

沉淅眼睛亮閃閃的,小孩子都有這種崇拜英雄的情節。

「那都是外頭流言,他去邊關的時候都十二歲了,不過如今手裡確實有了抗擊上百敵寇的功勳。」

「我要是吃得多,也能變成這樣嗎?」

玉子瑜高大威武那是因為我伯父高大威武,至於沉淅,你看看你那弱柳扶風的娘,再看看你那身無二兩肉的爹……這事兒我看懸。

「你要是不好好吃飯,那肯定是不成的。」

沉淅嚇得趕緊刨了幾口飯。

吃完飯,沉淅的屋子也收拾好了,我帶他去看他寢殿。

「字畫留下兩幅,其餘的收起來,淅兒,你要明白字畫不是給你炫耀的,因時因景欣賞才有意思;這個盆景放外屋去,擋風水了;把庫房裡石青色床帳找出來,這個天還用大紅色多熱得慌……」

我一面吩咐,梳月居的宮人們一面有條不紊地收拾整理,等我說完,福寶剛好上了熱羊乳。

給沉淅上的是菊花茶,給他解膩的。

宮人們把寢殿重新弄好了,我問沉淅:「這樣安排你喜歡嗎?不喜歡也得明日再改,下次記得,我安排的時候若不滿意當時就提,不要等我說完了再開口,徒費人力物力。」

「……我喜歡這個屋子。」

「你平時睡覺誰值夜?」

「嬤嬤們。」

我沖他的貼身嬤嬤說:「你也是第一日來,不一定習慣,本宮會派一個宮女隨你值夜,等以後熟了,你們換著來。若有急事就找福寶,絕不可出門亂晃。」

「回稟娘娘,」這嬤嬤這次也學乖了,對我恭敬不少,「三皇子就寢往常都有兩個嬤嬤兩個宮女並一個內侍值夜,如今驟然減了這許多人,奴才怕三皇子不習慣。」

我輕笑,「既然你問了,本宮不妨與你說明,不論宮裡各處人手如何安排,我梳月居絕不許僭越之事,無品皇子按律得一教引嬤嬤,兩乳母,兩宮女,一內侍,可觀你言行,三皇子絕不止這點下人,這是視宮規如無物,是大不敬。」

「奴婢不敢!」

我問三皇子:「你覺得本宮說得對嗎?」

「我……不知道。」

「本宮今天先教你一件事,人在哪裡守哪裡的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說好了你只該配一個人值夜,那麼哪怕你哭鬧,也只得一個人值夜。」

「可皇兄們都有許多下人值夜。」

「別人壞了規矩,你也跟著壞,存著法不責眾的僥倖,還有個皇子樣子嗎。」

沉淅被我說的小臉一紅。

我管教家裡那幾個猴崽子多年,一個沉淅簡直不夠當下酒菜的,剛訓完他,我又捏捏他的臉:「早點睡,明天早上給你做麒麟形狀的米糕。那模具是專門在邊關找人雕的,栩栩如生,到時候你可以自己用櫻桃汁點睛。」

「真的嗎?」

「真的。」

沉淅安安靜靜地上床睡覺。

我臨走又補了一句:「要是想你娘親了,別一個人躲床上哭,大不了我明天帶你去看她。」

「嗯。」沉淅答應著,帶著一絲鼻音。

17

沉淅這個孩子吧,好養。

至少比我家那群猴崽子好拿捏。

每天餵飽了,給他念念書,在地圖上玩兒領兵打仗的遊戲,解個九連環,做做花燈,給花圃除草剪枝,睡前洗香香往床上一扔,齊活兒。

衛昭媛讓他練字,可他那小手連兔毫都握不穩,我找人做了一支小號兔毫,給他描字用。

我娘親是先皇都稱讚不已的書法大家,她當年為了我練字寫了不少書貼,玉家的猴崽子們用過了,沉淅剛好接著用。

我還準備把梳月居的荷花池清理了,填上土給他練鳧水,俗話說得好,技多不壓身嘛。

衛昭媛這一胎害喜害得厲害,門都不出,說是整個人腫了一圈,連皇帝都不敢見——這也是後宮女子的悲哀,色衰則愛馳。

所以我帶著沉淅去她宮裡幾次,也就沒去了。

宮裡傳出我對待三皇子苛刻的言論,可每次去給太后請安,明眼人都看著沉淅越來越壯越來越活潑,誰也沒法昧著良心說我虐待皇子。

不過如今我也不在八卦中心了,如今後宮裡風頭最勁的女人,當屬寧寶林。

18

皇帝大概就吃艷麗嬌媚這一款。

寧寶林入宮時很有些才女的清絕冷艷,不如衛昭媛嫵媚可親,所以皇帝更愛衛昭媛。

可衛昭媛懷孕後,寧寶林不知怎麼茅塞頓開,在端午宮宴上跳了一出嫦娥拜月,一身素白羽衣搭上鮮紅色的水袖,更顯得她腰肢細軟不盈一握,皇帝一晚上根本沒看其他女人一眼。

什麼叫專業?這就叫專業。

我帶著沉淅坐著看跳舞,問沉淅:「寧寶林好看還是我好看?」

沉淅閉著眼睛無奈回答:「昭儀娘娘好看。」

「我和寧寶林掉水裡了你救誰啊?」

沉淅:「我能不回答嗎?」

「不能。」

「娘娘,你說過教我鳧水的……」

我翻了個白眼。

看吧,男人都是視覺動物,都愛漂亮姑娘。

晚上皇帝直接摟著寧寶林回宮了,我吃多了,牽著沉淅步行走回梳月居,消消食。

「娘娘,我明天想去看娘親。」

「為什麼,你怕她難過?」

沉淅又不說話了,低著頭假裝地上有黃金。

「你沒法讓她開心,這個後宮誰也沒法讓她開心,淅兒,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寄託給另一個人,那麼她就不會再真的開心了。比方說,她做了皇后……」

福寶震驚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宮裡的耳目。

「可皇上去找寧寶林,她難道就能阻止了?」

沉淅嘟囔著:「她說,只要我爭氣……」

「屁話!」

沉淅對我時常口無遮攔已經習慣了,倒是福寶提醒我:「娘娘,這是在外面呢…」

「沉淅,你知道有的鳥吧,自己飛不高,所以下個蛋讓它使勁飛,這也就算了,但是把自己飛不高的事兒怪在蛋身上,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昭儀娘娘,你又在罵我娘親,我聽出來了。」

「聽出來就好,這話只有本宮,福寶,你聽到,要是傳出去,那就是你說的!」

沉淅無奈說:「哦……」

19

不久後,寧寶林查出身孕,晉升寧嬪,比我高一品。

與此同時,衛昭媛滑胎,是個已經成型的皇子。

沉淅穿戴好衣裳,到我面前,面無表情地說:「我要回去。」

我養了沉淅快半年,他極少主動提要去看衛昭媛,更不會提自己要回去。

我牽著他的手,「我們先去看衛昭媛。」

幾個月不見,衛昭媛宮裡已經沒了先前的熱鬧,就連滑胎,也只得了皇帝的幾箱子藥材和內侍傳話的慰問。

皇帝甚至沒來看她。

聽說今天寧嬪也有些不舒服。

太醫院一半的太醫都去了寧嬪那兒候著。

衛昭媛明顯精心打扮過,剛滑胎不久,頭髮卻乾淨蓬鬆,眼睛還紅腫著,臉上卻化了淡妝。

只是她整個人腫了一圈,怎麼掩飾都去不掉那容顏衰敗的感覺。

沉淅和我一出現,衛昭媛就伸出塗著紅色蔻丹的手瘋了似的叫:「淅兒!我的淅兒!快過來,娘親不能沒有你!你回來啊!」

沉淅頓了一下,依舊要過去,我拉著他的衣領,低聲問沉淅:「你還要過去?」

「她是我娘親!」

我無奈,孩子太善良了也不是事兒。

我隔著幾丈遠問衛昭媛:「衛昭媛這模樣,萬一皇上來了,會怎麼想?」

衛昭媛淚眼滂沱,「皇上不會來了,不會來了……」

我心想,真沒用……

我一向不喜歡軟弱的人,比如當年向梁之戰臨陣脫逃的駐軍,投井自殺的太守,畏罪潛逃的都督……

那時候我爹捂著我的眼睛不讓我看外界血肉紛飛,對我一遍又一遍說:「爹爹死也不認輸,你也永遠不許認輸!」

沉淅如此軟弱,很大程度也是因為衛昭媛言傳身教。

這次機會正好,我要給沉淅好好上一課。

「沉淅,你等三個月,那時候你要回去,我絕不攔你。」

20

不到三個月,衛昭媛在太湖帶著宮人泛舟,正遇到皇帝與寧嬪同游,衛昭媛不復當年纖細身量,穿一件薑黃色坦領配藍寶瓔珞,顯得體豐嬌艷,介於少女與婦人的風情晃得皇帝移不開眼。

寧嬪本來讓漱玉閣排了舞,要獻給皇帝,衛昭媛言到這段時日學了琵琶,正好為寧嬪伴奏。

珠圓玉潤的手撥弄著琵琶,也撥動了皇帝的心。

皇帝一看身邊的寧嬪,雖說懷了孕,卻依舊瘦弱可憐,這方面就比不得衛昭媛萬種風情了。

於是,當夜,衛昭媛復寵。

第二日,衛昭媛派了宮人來接沉淅。

沉淅問我:「你出的主意?」

「對。」

「為什麼這麼做?」

「讓你看清事實。」

沉淅小小的臉閃過許多情緒,最終他釋然一笑:「你贏了,我不回去了。」

沒有誰在見過強者後,還甘於平庸。

玉子瑜不願意,沉淅也不願意。

天下猴崽子都一樣好調教。

21

衛昭媛復寵,有些帳也就要開始清算。

衛昭媛在先皇后還在時就得寵,皇后一薨,後宮裡剩下的女人年華老去的居多,她卻正值豆蔻年華,嬌艷欲滴,又生了三皇子,所以獨得聖寵幾年。

皇后當年走得不光彩,皇帝對立後這個事有心病,多半不願意再立後。

於是後宮就這麼糊裡糊塗過了兩年,太后一直忍著,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太后的耐心也就到此為止。

她給過淑妃機會,可淑妃奢侈無度,終究上不得台面。

她也給了賢妃機會,可賢妃孤高自許,後宮處處樹敵,愚不可及。

這一次後宮裡進了我與寧三娘兩個新人,其實便是太后給出的訊號——後宮暫時不需要皇后,但是妃嬪可以進一些了!

寧三娘是個妙人,前腳寧家祖父被摘了官帽,後腳她就進了宮,衛昭媛論美貌、論才情、論家世,沒一樣比得上她。

所以才昏著頻出,一會兒想把沉淅給太后養,一會兒又纏著皇帝再要個孩子。

那時的她看似鮮花著錦,實則已經是強弩之末。

後宮裡她仇家不少,趁著她懷孕擺了她一道,先是發胖,再是滑胎,她容顏頹敗,失寵也是意料之中。

分析得這麼明顯了,是誰害了衛昭媛,若她再猜不出來,也就白活這麼多年。

淑妃有兒子有掌宮權,不需要害她;賢妃目無下塵,不屑害她;寧嬪更是只把她當墊腳石、擋箭牌,樂得看她蹦躂。

徐嬪、容嬪,二選一。

22

徐嬪當年被衛昭媛狠狠羞辱過,笑話她的口音,在她生辰宴上當著滿宮的面勾走了皇帝。

所以,當大家都以為這次是徐嬪下的手時,容嬪被查出來在衛昭媛的點心裡下藥,就格外令人震驚。

畢竟容嬪在後宮就像個透明人。

可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容嬪被貶入冷宮,容家也因此獲罪。

皇帝覺得委屈了衛昭媛,想提一提她的位分。

恰好寧嬪生產在即,就等著誕下皇子,兩位愛妃一同晉升,何等美妙。

三個月後,寧嬪生下了一位小公主,皇帝興沖沖地讓內務府給寧嬪擬封號。

誰知太后直接下了懿旨:

玉昭儀撫育三皇子有功,著晉為正三品貴嬪,賜號「儀」。

接了這旨意,我開心地啃了口內務府送來的蜜瓜:「太后可真調皮,這個封號皇帝想給寧嬪呢。」

福寶也喜上眉梢:「這是夸主子儀態端方。」

雍嬤嬤也來道喜:「恭喜娘娘,正三品已有協理後宮之權,太后娘娘對娘娘寄予厚望呀!」

嘴裡的蜜瓜瞬間它就不香了……

沉淅和小公公們蹴鞠回來,滿頭是汗。

沉淅想向我問安,見我臉色實在不好,不敢說話,委委屈屈地站在門口。

我看了沉淅一眼。

沉淅努力睜大眼睛,讓自己顯得可愛一些。

「你娘要升職了。」

沉淅:「……哪個娘?」

我咬牙切齒,「兩個都要!」

放下蜜瓜,我吩咐福寶:「準備儀仗,本宮要去謝!謝!太后娘娘!」

23

這次去見太后,她那裡還坐著雍容華貴的淑妃,以及她誕下的兩位公主。

兩個小姑娘一前一後地逗著太后,殿內殿外都是快活的氣息。

我進門前調整了臉色,開開心心謝了恩。

淑妃不停夸太后疼我,眼裡卻是深深的戒備。

太后卻毫不在意,「哀家有些話要對子珩說,淑妃你先帶孩子們回去吧。」

一個「淑妃」,一個「子珩」,太后偏心幾乎是偏到腳後跟去了。

母女三人離開時,大公主回頭看了我一眼,小小年紀,眼裡竟然已經有了怨毒。

嘖……

她們一走,慈寧宮便安靜下來,女官煮好了茶便安靜退下,殿裡只剩我與太后。

太后分了我一盞茶,自己從容品茗,舉手間瀟灑肆意,頗有些魏晉風骨——誰能想到太后當年也是屠戶女出身,進宮做了宮女,生下五女一子,擊敗各大豪門貴女,最後登上太后之位呢。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面對與她一樣出身低微的淑妃、衛昭媛等人時,從不推己及人,有絲毫偏袒。

足可見後宮對人心性磨礪之深。

「先皇后走得早,哀家不怕說些讓死人不安的話,皇后做個世家夫人沒問題,做皇后卻差得遠。」

我安靜如雞,不敢說話。

「淑妃自幼進宮,雖說是家人子,可委實沒受過貧苦,自囿前程,以為豪奢華貴便能令人高看,呵,落了下成。」

淑妃,出局。

「至於賢妃,讀書讀傻了。」

確實。

「如今淑妃賢妃之下,就是你了。」

我忙狗腿地笑著:「太后娘娘,臣妾實在是胸無大志……」

「胸無大志會費盡千辛萬苦給玉家子弟尋老師?會將父母留下的遺產全部撫育軍隊遺屬?會把跟著自己長大的弟弟扔到屍骨成山的燕雲闕?子珩,看人看結果,哀家不會看錯你。」

「但是,若臣妾所做,有負太后您所望呢?」

如果福寶在,她一定會衝上來捂住我的嘴。

但是這句話我已經從進宮前憋到現在。

就像伯父說的:「我的手下可以為我百死無悔,不是因為我是玉將軍,而是我能給他們看得見的加官晉爵,封妻蔭子!」

我呢,我莫名其妙置身後宮漩渦,我能得到什麼?

太后勾唇一笑,隱約可見年少時的嫵媚嬌憨,「損我一人而利大鄴,有何不可?」

損我一人而利大鄴,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我低頭長拜太后,「子珩,必竭盡全力。」

24

寧嬪的小公主滿月之日,寧嬪成了舒嬪,衛昭媛升為衛昭儀。

宴會過後,因為舒嬪還不能侍寢,皇帝理所應當地召幸了衛昭儀。

衛昭儀情到濃時,提出了要從我這裡接回沉淅。

第二天,皇帝沒問太后意見,就親自來了我這裡。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沉淅試冬裝,他個子長了一些,內務府做的衣服有些小。

沉淅一面換衣服一面背世家譜,卡在了「陳留子巡」那裡,急得抓腦袋。

皇帝接了一句:「陳巡子季。」

殿內諸人紛紛向皇帝行禮。

皇帝看著白胖的沉淅,險些沒認出來這是他的三兒子。

「怎麼教起世家譜了?」

沉淅端正地回稟:「貴嬪娘娘說,來年春獵兒臣要見許多人,若不熟悉世家譜是要鬧笑話的。」

「你是皇子,不認得臣子又如何,不要學些婦人做派。」

皇帝這是成心來找碴?

我低著頭不說話,沉淅被皇帝教訓,毫不怯場,畢竟他平時被我訓得不少,且我大多數時候比皇帝凶多了。

「父皇恕罪,兒臣以為,君馭臣牧民,不識臣則更不識民,古語云,民為重,社稷次之,皇族便要深識世家,深知民生,不然耳目堵塞,則危矣。」

「放肆!」

皇帝怒吼。

梳月居宮人們嚇得全部跪伏在地。

沉淅看了我一眼,才從容跪地,「兒臣見識短薄,兒臣知錯了。」

皇帝深深地看著我,就連我第一次侍寢時他都沒有這樣正式地審視過我。

「你教他的?」

我同樣禮數周全地跪下:「臣妾只是教三皇子世家譜,恐怕三皇子是見世家起滅,自己悟出的道理。」

皇帝走到書案前信手翻閱,將我與沉淅晾在一旁跪著。

「這是柳大家的字帖?」

「回皇上,柳大家正是家母。」

皇帝怔了一下,「朕差點忘了,玉將軍只是你伯父,你是崇文公之女,早就聽聞崇文公當年能言善辯,在御史台罵死過御史,生個女兒果然也如此牙尖嘴利。」

空氣里響起了壓抑的吸氣聲,不出意外是我那傻乎乎的福寶。

「皇上,請慎言。」

皇上,請慎言,我敢保證,我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對他說這句話的人。

以至於皇帝一瞬間都沒反應過來,而沉淅張大了嘴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

「你說什麼?」

「臣妾說,皇上,請慎言。」

世界安靜了,又爆炸了。

25

啪——!

皇帝將我母親的字帖狠狠摔在地上。

「儀貴嬪不敬君主,罰……罰……」

皇帝話還沒說完,我主動取下了正三品貴嬪的頭冠,一頭自然卷的黑髮落下——頭髮和人一樣,就是這麼不走尋常路。

「臣女,崇文公玉離之女,玉子珩。崇文公玉離,十七歲連中三元,任翰林院編修,十八歲擢御史台,三年,外放通郡,值向梁大亂,奸細奪堪輿圖予突厥,都督畏罪潛逃,敵軍將至,駐軍譁變,太守攜妻女跳井自殺,玉離自通郡馳援,言『死戰不退』,三日後援軍至,而玉離屍骨分離,突厥鐵蹄踐踏,死無全屍!

向梁至京師三千餘里,項梁守軍奉玉離衣冠而還,百姓設路祭三千餘里,哭喊震天。先帝親往弔唁,追封崇文公。」

「這就是皇上口中的『能言善辯,罵死過御史』的家父崇文公。」

我抬頭直視皇帝,甚至懶得掩飾我的鄙夷:「臣女,請皇上慎言。」

皇帝用手指著我,羞憤讓他的手指都不由得顫抖。他嘴巴張了兩次,最終什麼也沒說,甩袖子走了。

福寶過來扶我,沉淅關切地看著我。

我淡然一笑,「咱們背到哪兒了?陳巡子季後面是什麼來著?」

沉淅小腿肚子還在微微顫抖,哆嗦著說:「陳季兒子是誰,真的不重要了……」

26

皇帝沒再提把沉淅接回去養這事兒。

甚至由於我站在了道義的最高點,他沒法朝我發火,故而大大斥責了衛昭儀一頓。

我教育沉淅:「知道他為什麼不敢朝我發火嗎?」

沉淅估計想脫口而出因為你太兇惹,好在他壓抑住了這危險的想法。

「因為他不能。」

皇帝可以懲戒羞辱妃嬪,卻絕不能打趣為國捐軀的忠臣。

除非他已經放棄自我準備當個昏君。

這一點,我不用說得太直白,沉淅已經能夠明白。

因為他現學現賣,很快就幹了一件非常給我長臉的事情。

歲末大寒,內命婦同外命婦每年都要例行捐糧開粥棚,這博名聲的好事兒自然是太后牽頭淑妃實操,其餘貴婦出錢出力,正所謂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借錢捧個錢場。

那日三品以上的內外命婦齊聚一堂,好生熱鬧。

我帶著沉淅一出場,夫人太太們便對著沉淅好一頓夸,說沉淅有福相(就是胖),又誇他像我,長了一副聰明相。

摸著良心說,我沒看出來這小崽子哪兒像我了。

我這麼特立獨行的一頭捲毛哪兒找去?

大家集體性失憶,假裝衛昭儀從沒存在過——當然,最近她剛被皇帝斥責,暫時也沒臉出來晃悠。

入座後大家便討論起今年各家捐多少糧食,沉淅聽得十分認真。

賢王妃說:「臣妾就腆著老臉,捐兩千兩銀子。」

英國公夫人便說:「王妃姐姐們兩千兩,我等便出一千六百兩。」

賢王妃就打趣她那老閨蜜:「你可別裝窮,我知道你是有些家底的。」

英國公夫人:「不敢越過了王妃姐姐去。」

賢王妃:「太后娘娘您瞧這人,自己摳門還要怪在我頭上來!」

兩位京城抬槓擔當一出馬,慈寧宮立刻充斥了歡聲笑語。

只有沉淅在這時候摸到了太后身邊。

太后原本正摟著大公主,見他來了,就讓他坐在腳踏上。

沉淅仰頭看著太后,一臉純真:「皇祖母,為何英國公夫人捐的不能越過賢王妃去呢?雖說品級不同,可這是有益災民的好事,再多也不嫌多呀?」

這話一出口,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我作勢要告罪,太后擺擺手示意不用。

「淅兒,目的是好的,並不代表可以不守規矩,若為了做一件好事而不守規矩,那也就算不得好事。你懂嗎?」

沉淅低頭思索了片刻,「突然」了悟。

「我明白了,皇祖母,這就像之前我剛到梳月居時,為著照顧好我,內務府派了許多下人,這便是為了我好,是做好事,可貴嬪娘娘說,我一個皇子,伺候的人有定數,多了就是僭越,不守規矩,便讓多的人回了。若當時全然為了我好,留下許多人伺候,淅兒就變成了不守規矩的皇子,自己還懵懂不知,以為非這麼多人手不足以伺候我,好心反而辦了壞事。」

沉淅「後怕」地拍拍腦袋,「幸好貴嬪娘娘讓他們走了。」

太后看著我,眼神似乎在問:「你教的?」

我瘋狂暗示:我沒有!我不是!別胡說!

這話一說完,淑妃已經跪下請罪:「太后,是臣妾掌宮不嚴,才出了這種事情!」

沉淅坐在腳踏上,承受著太后身邊大公主如若實質的恨意,還「寬慰」淑妃:「淑妃娘娘,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謝謝您,但淅兒還是想做個守規矩的孩子。」

淑妃的臉色發青——這些年來國庫充盈,她掌宮後便越發奢靡,因著宮人都得了好處,交口稱讚,她便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原本該用銀的,用金子,原本該兩個人伺候的,用六個人,凡此種種,太后早已對她失望,她卻還茫然不自知。

我本來想明年開春天氣好了才下手,誰知道沉淅靈光乍現,猛然來了這麼一手,連我都嚇著了。

孺子可教啊!

27

太后娘娘發威,淑妃娘娘被罵,賢妃娘娘歇氣兒,我玉子珩正式成為了後宮這大鄴最繁華建築群的管理階層。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沉淅的一場即興表演。

我牽著我的寶貝蛋沉淅快樂地走在皇城的小路上。

時值隆冬,沉淅為了維持風度只穿了件孔雀裘,薄薄的不頂風,可能是覺得自己今天立了大功,沉淅膽子也大了不少,走著走著就嚷嚷腿痛要抱抱。

我心想適當地給予小崽子鼓勵也是有必要的,於是吩咐福寶:「抱著三皇子。」

沉淅:「不要福姑抱,要你抱抱!」

「裝小孩裝上癮了?」

「我本來就是小孩!」

「小孩是不是該聽大人的話?」

「我……我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個大人!」

「這麼大個人了一點兒不懂事,福寶、雍嬤嬤咱們走,不跟傻子玩兒。」

圓圓胖胖的沉淅,在大雪中凌亂了……

剛甩開沉淅沒兩步,我就被一個穿著銀狐狸皮的婦人攔住了。

婦人身材纖細高挑,皮膚賽雪,眉目婉轉,鼻梁細直挺翹,金色華勝下的額發微微捲曲,輕輕扶著側腰向我行禮,姿態優雅。

「伯母不必多禮。」我扶起了她,打量她圓潤許多的臉頰:「前陣子聽說伯母有孕,這麼快就顯懷了。」

柳氏嫣然一笑:「娘娘見笑了,有孕後吃得多,妾身怕是胖了。」

「家中可好?」

「太醫說將軍今年的傷病犯得比往年少多了。二哥兒三哥兒去白鹿書院求學,今冬不回來過年。四哥兒五哥兒六哥兒長高了不少。七哥兒如今也啟蒙了。家裡一切都好,娘娘莫要牽掛。」

「玉子瑜呢?」

柳氏頓了一下,「大哥兒……還是不願意回來。」

「好大的脾氣。」我冷笑,「玉子玲和玉子瑕幾時那麼好學了,伯母直接派人去燕雲闕給那三個死小子送春聯吧。」

「啊?」

「那兩個小崽子一定是去找玉子瑜了,幾個弟弟說不定還幫著湊路費呢!」

「妾身……妾身回去便派人去尋。」

「不用了,早跑沒影了。」

柳氏歉然道:「是妾身不好,沒管教好孩子們。」

「伯母,這些事情,伯父送進宮的信里都會寫,你找我何事?」

柳氏被說中了心事,苦笑:「娘娘是厲害人,妾身卻只是平凡女子,若不是沾了表姐的光,原也難嫁進將軍府……妾身,一直是想報答娘娘的。」

「你照顧好伯父,就是最好的報答。」

柳氏摸了摸肚子,眼裡儘是柔情,終於,她看向我,「柳家……有意送女進宮。」

我品味著她話里的意思。

「有何不可?柳家想送就送啊。」

我難道還能吃人?

明年開春,後宮指定要擴招,趁著後宮高位妃嬪不多,趕緊進來卡位,死了說不定也能享受國家級公墓呢。

柳氏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竟一下子愣住了。

「娘娘……妾身還以為娘娘……」她壓低了聲音,「是有大志向的。」

「即便是有,又關進宮的小姑娘什麼事?」

柳氏徹底糊塗了。

夏蟲不可語冰,我拍拍柳氏的肩,「雪地路滑,伯母坐我的轎子出宮吧。」

「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沉淅湊了過來,「娘娘剛剛升任後宮副總管,調個小轎子算什麼,再說了,夫人是娘娘的伯母,也就是本殿下的伯祖母,要是誰不讓你坐轎子,本殿下就親自把你背出去,看誰還嚼舌根。」

沉淅在哄婦女方面一定是天賦異稟,把柳氏哄得樂呵呵地出宮了。

沉淅朝我伸出手,「娘娘,我們回家吧。」

風雪漸濃,我沒有回握他,因為看見長廊拐角處裹著大紅猩猩氈的衛昭儀正看著我與沉淅,無聲流淚。

沉淅順著我的目光也看見了衛昭儀。

「你不去看她嗎?」

沉淅回頭沖我笑了笑,說是笑,我卻覺得他比哭泣著的衛昭儀還要傷心。

「像現在這樣,我們都好,我回去了,她就如同三歲孩童抱元寶於鬧市,她不會好,我也不會好。」

沉淅微微搖頭,「何必呢……」

我伸出手,將他抱起,用我的斗篷蓋住他冰涼的身體,緩緩走回梳月居。

我們兩個都沒再看衛昭儀一眼。

28

「淑妃管理後宮不利,念在其辛勞多年,功過相抵,罰俸一年以作懲戒。奪其掌宮之權,由賢妃、儀貴嬪代掌後宮金印,見金印如見太后……」

太后的懿旨剛下,賢妃就恰到好處地「病了。」

沉淅很是不解:「賢妃娘娘為什麼不願意掌宮?」

他的臉上寫滿了「她是不是傻?」

雍嬤嬤端來了溫熱的羊乳,我和沉淅一人一杯。「馬上就要過年,宮裡最忙的時候,這時節接過掌宮權,查帳,採買,改掉淑妃在時的規矩,辦大大小小的宴會,宗親世家們的年禮賞賜,樁樁件件,哪樣都能脫人一層皮,更何況,淑妃娘娘在後宮這些年,忠心的奴才不少,有那麼一兩個使絆子,娘娘說不得就要降一品。」

瞧瞧!在宮裡幾十年的老人就是不一樣,一眼看出來我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那怎麼辦?娘娘,要不我們也裝病?」沉淅用盡他所有聰明勁兒想出了這個辦法。

連福寶都被他蠢得偏過頭笑。

沉淅生氣了,「我才四歲!我還沒開蒙!不許你們一群讀過書的人嘲笑我!」

我放下手中的羊乳,輕捏太陽穴。

「沉淅,下次你再遇事就想著躲,我就不要你了。」

我笑著跟沉淅說這話,可福寶和雍嬤嬤卻不敢再跟著笑。

沉淅看著我,委屈地咬著嘴巴不肯說話。

我拿著金印在沉淅眼前晃了晃,「我敢接這金印,我就敢當後宮的家。你敢做我兒子,卻不敢挨我的訓?」

沉淅紅著眼睛搖頭。

「沉淅,只會耍小聰明,哄哄人,騙騙自己,不算是個強者。真正的強者,是明知刀山火海,也能直直闖過去。」

「來,我來教你,怎麼闖過去。」

29

我剛被伯父接回將軍府時,祖母還在。

祖母是個被蚊子咬了還要擔心蚊子牙疼不疼的「好心人」,也不知道怎麼生了伯父這樣一個混世魔王,後院養了一堆姬妾,斗得你死我活,以至於伯父三十多歲還沒有一個孩子活著生下來。

祖母總是勸我,她們鬧她們的,不與咱們相干,子珩乖,祖母給你吃糖糖……

祖母的糖好吃,所以我忍了那亂鬨鬨的後院好一陣子。

後來,祖母病篤,伯父還沒有孩子,她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子珩,你大伯沒孩子,你要給他養老送終啊!他這輩子,沒了爹,沒了妻,沒了兄弟,又沒了娘,他只有你了……

祖母這樣一個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人,死之前硬生生地把我的手腕握出了血痕。

伯父那麼好,他怎麼會孤苦伶仃?怎麼能孤苦伶仃?

我才不要讓他孤苦伶仃!

所以,我來管他的後院,我來教訓他的女人,我來養大他的兒子!我不在乎那些人背後怎麼罵我詛咒我,我玉子珩不是為爭風吃醋的女人和慾壑難填的下人活的!

玉家帳房,穿著青色紗裙,梳著總角的小姑娘握著算盤走了進去……

後宮內務府,穿著紫色宮裝,戴著赤金花冠的女子手持金印走了進去……

青衣小姑娘與紫色宮裝女子的臉慢慢重合在一起,眉宇之間難掩鋒芒。

座位下方,大小宮人們紛紛跪下行禮,

「貴嬪娘娘吉祥!」

30

天狩九年,除夕夜宴,君臣同樂。

我帶著沉淅,盛裝出席。

執掌宮權後,我瘦了不少,從前穿著合身的鴉青色禮服來不及改小,穿上後大得像男式禮服,而我只用白玉冠束髮,腰間掛一金印,除此以外別無裝飾。

太后一見我就夸:「好孩子,這陣子忙壞了吧,都瘦成這樣了!快,把這碗銀耳給子珩送去。」

宮人端來了太后賞的銀耳湯,我謝恩後趕緊兩口吃完——還是太后愛我,為這麼個破宴會我今天水都沒喝兩口。

太后給我面子,底下命婦們當然也交口稱讚起來。

「這樣周全的席面,難為貴嬪娘娘想得出來!」

「離皇城老遠就來迎了,停車根本不費事兒!」

「難得的是選在水榭旁邊開宴,雲水與月相輝映,妙極妙極!」

沉淅高昂著小腦袋瓜,仿佛被誇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淑妃的臉色很差,濃妝艷抹反而顯得疲憊老態,受罰後她不敢再像從前一樣珠翠滿頭,只戴著琺瑯分心珊瑚花冠,耳墜是櫻桃大小的珍珠——即使淑妃已經極力樸素打扮了,還是比隨時都跟戴孝似的賢妃珠光寶氣得多。

賢妃在我梳理完帳冊,清理完各宮宮人,剪了淑妃剩下的爪牙後,迅速地「病好了」,坐著轎子要來與我同掌金印,然而不過五天就被舒嬪找到她私換貢品的把柄,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狀,賢妃立刻又「病了」,這一病就病到除夕,誒,你說巧不巧,人家就好了!

一定是我這宴席能治病。

宴會過半,天色漸晚,外面該放煙花了,我扶著太后,牽著沉淅,跟著眾人往外走。

其餘妃嬪們都努力往皇帝身邊擠——想像一下,煙花綻放,皇帝看看煙花,再看看身旁的你,你就仿佛煙花一樣,在皇帝的心頭炸了……

嗯……

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大家都懂吧……

可誰知我剛找到好位置準備把沉淅抱起來看煙花,太后就拎著我——對沒錯,太后拎著我禮服的衣領子,就跟殺豬的拎著豬一樣——把我拎到了皇帝身邊,硬生生地衝破了衛昭儀與舒嬪的封鎖線,將我的手放進了皇帝手裡。

皇帝愣了。

我也愣了。

我倆僵直著。

砰——

煙花綻放了。

皇帝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黃一會兒藍一會兒紫……

皇帝想說點啥緩解尷尬,思索了一下:「你……頭髮是天生這麼卷嗎?」

我:「是啊。」

「哦。」

「哦。」

不遠處沉淅看著我,捶胸頓足,一臉的怒其不爭,和他的皇祖母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皇帝:「要不,朕今晚……」

「臣妾身上來了。」

「哦。」

太后,快來把我拎走吧!

31

過完了年,宮裡多餘的宮人放回家了一批,冷清了許多,太后正式提出後宮擴招。

舒嬪和衛昭儀恨得牙痒痒,就連淑妃和賢妃這種幾年睡不了皇帝一次的都憂思重重。

各大家族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打首飾做衣服,托關係請宮裡出去的教習嬤嬤——太后一提這事兒,京城的金價都漲了兩成。

太后讓我找個由頭讓各家夫人攜女入宮,如今冬去春沒來,宮裡光禿禿的沒啥可賞玩的,我乾脆在暖閣安排了一場曲水流觴宴,小菜吃著小酒喝著,各家小姐們百花爭艷,美不勝收。

畫師將這場景畫了下來,第二天就送到了皇帝書案上。

皇帝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還要「斥責」我:「你也跟著母后胡鬧!」

一面說一面看圖上女子,「這個綠衣服的不錯……」

「靳准家嫡三女,年十六,母咸康翁主。」

「皇嬸旁邊這個是?」

「壽王妃娘家侄女殷氏,殷家沒落,她是在壽王府長大的。」

「這個頭髮有點卷的……」

「河東柳家嫡女。」

「你侄女啊……」

怎麼?不行?「表侄女。」

皇帝又問:「這個穿月白裙子的姑娘是?」

「這個不行,前瓊州都督之女。」

「怎麼不行?」

我長吸一口氣,平復自己罵人的衝動,「瓊州都督年前被彈劾,如今待罪家中,此時送女入宮,心思昭然若揭,若各家都學了這樣心思,於皇上名聲有礙。」

皇帝臉色微變——大概突然想起了舒嬪——寧三娘進宮時寧家老頭還是罪臣,如今寧家子弟都已經重回六部了。

寧家這波生意,委實不虧。

「你……大膽!」

我大膽?難道皇帝真以為才冠江東的寧三娘能被皇帝那二把刀的寫詩水平吸引自請入宮做妾?

他怎麼比我還自信呢?

「臣妾知錯。」

皇帝想接著罵,卻實在找不著什麼理由:我費心費力操持宴會給他選小老婆,不漂亮不聰明的我還不要,他還要求我什麼?

「哼!」皇帝又一甩袖子,氣呼呼地走了。

我讓內侍收起畫卷,回去給太后稟報。

32

後宮進來了好些小姑娘,給太后請安時一眼都看不完,太后滿懷期待地看著一眾妹子:「你們一定要努力為皇上開枝散葉。」

然後又鼓勵我們這幾個「老女人」:「賢妃你們也再接再厲。」

淑妃賢妃露出了在後宮練習多年的職業假笑。

舒嬪稱病,衛昭儀捏著帕子不說話,在容嬪被打入冷宮後繼任後宮透明人身份的徐嬪陰陽怪氣地回:「臣妾等一定『努力』。」

太后繼續說:「子珩你做事哀家一向放心,這批孩子們就賴你好好安排,你們也都聽著,見金印如見哀家,不可不敬。」

「是。」妹子們嬌怯婉轉若鶯啼的聲音響起。

誰也沒想到,新人進宮當天,皇帝睡的是我。

皇帝突然出現在梳月居時,我才從內務府處理完事情回來,還穿著方便行走的麒麟袍和皮靴,解開了發冠,一頭捲髮披散,享受著福寶給我按摩太陽穴。

發現皇帝來了,我從短榻上起來,「皇上怎麼來了?」

問出這話我就後悔了——大半夜的,皇帝跑妃嬪房裡,難不成是來找我吃夜宵?

「福寶,還不給皇上上茶。」

福寶飛一般地溜了。

皇帝走近我,捻起我一縷額發:「真的好卷啊……」

「祖傳的。」

皇帝的手順著往下,攬住我的肩,眼神帶著某種動物看見肉似的精光。

「除夕到現在,朕忍了一個月了……」

呵,我忍你一年了你知道嗎!

我面無表情,拉著皇帝的腰帶靠近,「那就別忍了。」

一年一次,我儀貴嬪上崗一日。

33

沉淅的五歲壽辰一過,我就開始滿大鄴給他找老師。

是的,皇帝都已經三個兒子了,最小的沉淅都五歲了,他居然還沒開上書房給皇子讀書。

難以置信!

這其中當然有些歷史原因——比如大皇子身份尷尬,二皇子被淑妃嬌慣打傷了三任伴讀,以及沉淅年紀太小不適合讀書,但歸根究底就一句話:

他壓根沒把這三個兒子放在眼裡。

也難怪,皇帝唯三的兒子,出身都很不行,特別是在現在後宮進了許多漂亮妹子的情況下,他時刻感覺身體被掏空,更加沒有時間來思考這些。

所以當我去稟報選皇子師的事情時,他一臉驚奇:「淅兒都要啟蒙了?」

他樂呵呵地說:「不急不急,春獵快開始了,朕帶洋兒淅兒他們去皇莊玩幾天,回來再計較。貴嬪你會不會騎馬?」

我倒忘了這件事,沉淅期待很久的春獵,「那就等春獵回來再開蒙,只是皇子師要先甄選起來,後宮不得干政,還請皇上下旨禮部。」

「有理,有理,還是貴嬪想得周到。」

皇帝看著我,似乎在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我走到他書桌前,取下狼毫遞到他面前,「今日事今日畢,請皇上現在就下旨。」

正在這時,太后進了上書房,一臉喜慶:「紅袖添香,皇上與子珩好生恩愛,哀家來得不是時候!」

我手一抖,差點沒拿穩筆。

您根本就是後宮卡點狂魔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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