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皇上喜歡我娘。他殺了我爹,囚禁了我娘。

皇上喜歡我娘。他殺了我爹,囚禁了我娘。

我發現了皇上的秘密,他喜歡我娘。

而我,也不是我爹的孩子,我是皇上強迫我娘苟合生下來的孩子。

我的存在,是個恥辱。

1

我是酒酒,丞相千金陸知酒。

只是很快,我就不姓陸了。

皇上殺了我爹,囚禁了我娘,如今,要將我的姓也奪走。

我知道,他恨我爹娶了他最心愛的女人,他不甘心,他恨。

那日我睜開眼,入目的卻是娘親憔悴不堪的臉,那是連塗抹上鮮紅口脂也掩飾不掉的蒼白。那時娘親正雙目失焦定定地看著我流淚。

我登時嚇了一跳,狠命掐自己大腿,疼得我「嘶」地倒吸一口氣,才發覺這並不是夢。

真真切切不是夢。可是,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狗皇帝以接我回宮為藉口派人暗自下了殺手,他要趕盡殺絕!所以我不是在漫天火光中死去了嗎?

那種烈火灼燒的痛,如今想來我依然恐懼絕望,太疼了,失去知覺前我直想把身上的肉咬下來,把自己咬死都好過被燒死,從來就沒有那麼痛過。

可現下我卻真真實實地活過來了。我娘幾句話讓我弄清了現實:我重生了,雙十年紀被狗皇帝一把火燒死後,我的人生倒帶了,變回了七歲時的自己。

那時,丞相府被扣上造反罪名,我爹沒了,我娘被狗皇帝囚禁在宮中,我也隨我娘搬進了宮中……

不容我細想其中詭異,娘親忽然一把抱住我,她哽咽著不停喊我的名字:酒酒,酒酒……

她說,酒酒,你爹沒了,知安,知安也沒了。

娘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氣是破碎的絕望。

知安,知安是誰?

是我那未出世的弟弟妹妹,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被狗皇帝的一碗藥給奪去了性命。

他殺死的不僅是知安,更是娘親最後的希望。

娘親哭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此刻頭痛欲裂,我不明白,我怎麼就活過來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娘親哭到最後幾近要斷氣,可卻在這時候她忽然啞著嗓子告訴我,其實我是狗皇帝的孩子。

我是狗皇帝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一世的自己還太小,記憶中從來沒有聽我娘說過這話。

「酒酒,你同他說,他會善待你的……」娘親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眼裡是我不曾見過的堅定。

可是,她告訴我這些做什麼呢?我其實,並不想知道的啊,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娘親看著我,哭紅的雙眼裡是如水般的溫柔。她說,酒酒,你要好好的。

那樣的堅定決絕。我忽然惶恐,心中已然想起了那一世里,娘親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就是在這個夜裡死去的。

不,不!

我流下淚來,伸出胖胖的兩隻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手腕哭喊:「娘親不死!娘親,娘親……酒酒只要跟娘親在一起……娘親別拋下我!」

此時的娘親讓我害怕,而此刻的一切又都無比混亂,我不停回想,上一世這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娘親又是怎麼死的?

可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一切事情經過,娘親的手就撫上我的臉側,她抓起一縷頭髮細細摩挲,嘴裡細碎地叨念著:「我的酒酒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長大了定是傾國傾城之姿……將來要嫁個好郎君啊……」

我張了張口,喉嚨卻忽然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不要,不要!我掙扎著要大叫,卻始終喊不出聲,只有淚水無聲漫過眼角,如夜空流星劃破天際。

娘親掰下我的雙手,緩緩站直了身體,她的眼裡,是流不盡的淚。

我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連娘親的一片衣袖都抓不住。

我眼睜睜看著娘親撞向鑲金雕玉的柱子,卻阻止不了分毫。

雙十年紀的我,如今變成了六七歲的小娃娃,連伸手拉住娘親的力氣都沒有,我就這樣呆呆看著娘親倒在地上,額上鮮血如注,轉瞬間漫天殷紅便模糊了我的雙眼。

救救娘親,救救娘親……

救救我——

我捂著嘴倒退著跌倒在地,好像哭不出來,嗓子裡發出嗚咽的悲鳴,就這樣看著娘親在我面前咽了氣。她臉上掛著笑容,她解脫了,卻撇下了我。

獨留我一人。

那我活過來,又是為了什麼?再重演一次悲劇,讓我再一次萬劫不復嗎?

無人知曉此刻的我,內心如墜深淵,痛苦與絕望潮水般淹沒了我,又如同萬蟻蝕骨疼到我無法喘息。

我陷入了詛咒的漩渦,無論如何掙扎都逃脫不開。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都按照前世的軌跡在進行。娘自盡後,狗皇帝將我接到另一處宮中,說我從此便是他的女兒。

「慕安遵旨。」我接過聖旨,叩首跪拜。

在這一刻我又想起了娘親,狗皇帝給我賜名慕安,因為他愛慕娘親,娘親的名字就叫靜安,呂靜安,取安定之意。

狗皇帝是個瘋子,愛而不得,就要毀了。

然後對著她年幼的女兒說:「以後你便喚作慕安,今日起你是朕的女兒,慕安公主。」

公主,我是公主。我從丞相千金陸知酒,一躍枝頭變成了尊貴的公主呂慕安。真可笑。

這樣尊貴的頭銜,是用我爹爹娘親的性命換來的,我棄如敝履。

然而回想前世種種,卻猶如一場夢境,夢醒後,我什麼都失去了。

其實狗皇帝對我很好,他有十幾個公主跟七八個皇子,但卻獨寵我,在外人面前,他待我比待親兒女還好,也因此讓我成為了眾矢之的。

可是誰知道呢,我真的是他的親生骨肉。只是這樣的一個秘密,實在是不應該被揭露,那樣一個骯髒的事實,我不願去玷污娘親的亡魂,她清清白白來到這世間,我不能讓她死後不得安寧。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狗皇帝對陸丞相最後的寬和,只有我自己知道,不過是因為這張像極了娘親的臉,他不捨得罷了。

我無所謂了,這一世我只想做這後宮中的浮萍,飄飄蕩蕩沒有歸處,避免上一世慘死的結局。

他要禁錮我,便禁錮吧。

我也不再想知曉他對娘親究竟緣何如此執著。

我想認命了。

可與上一世不同的是,哪怕我乖乖不招惹是非,是非卻要上趕著招惹我。

這一樁樁一件件只讓我疲憊之餘更加憤怒,我不明白,他們怎麼總愛惹我不痛快?

還是說,他們看不慣我一個孤女「得寵」?

我也曾忍不住想,如若他們知曉,我與他們一樣,其實是同一個父親,會不會依然這樣待我?

可惜我知道,會的。有些惡意,沒有緣由,若非要究其根本,那便是天生優越使然,他們總認為自己高人一等,可惜再高貴的身份也遮掩不了骯髒的皮囊。

重活一世,我不想讓自己這麼被動受委屈。

那麼,便不要再被動罷,有來有往才是尊重。

3

我逗弄著籠里的鳥雀,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一聲聲沉悶如老舊鐘聲,來人是誰已心知肚明。

我笑著轉過頭,看著一身明黃長袍的男人,恭敬喊道:「父皇。」

是了,我是公主,公主自然要喊皇帝為父皇,我們是父女不是嗎?

狗皇帝說我是他的女兒,他認我做女兒,可笑的是,他並不知道,我真的是他的女兒,親生女兒。

但我不想告訴他。

讓他對著我這張肖似娘親的臉又愛又恨,豈不更好。

狗皇帝頭上的旒冕還未摘下,看樣子是剛下朝便直奔我這來了。

他也捻了兩顆鳥食餵籠里的雀兒,狀似無意道:「慕安一個人在這宮中,會不會無聊?」

原來是興師問罪來了。

我不免感到好笑,鳳棲公主呂皎皎,我名義上的姐姐,確實是個傻子,被人當了靶子卻還樂在其中,槍打出頭鳥的道理看來得要讓我來教會她了。

我嘴角噙了抹笑意,然後直接跪下磕頭,惶惶然請罪:「父皇息怒,慕安,慕安不是故意的。」

那狗皇帝似是有些詫異,皺著眉頭語氣低沉:「朕不過是關心問了句,慕安這是做什麼?」

明知故問!

「前日,前日鳳棲公主來找慕安……她,她說娘親是狐狸精,勾引了我爹,不,勾引了陸丞相還不夠,還……」我低下頭,不再作聲。

娘親是狗皇帝的逆鱗,我很清楚。

果然,他壓抑著怒氣聲音更為低沉,似暴風雨來臨的前兆,「還說了什麼?不要怕,沒人會責怪你。」

「可,可是……」

「說!」

「是,是……她,她還說娘親將父皇,迷得神魂顛倒,讓父皇,父皇冒天下之大不韙,搶了臣妻入宮,入宮伺候!」

「荒唐!小小年紀,竟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簡直……」他似要脫口而出什麼,卻忽然止了聲,平復半晌才開口,卻是問我:「那慕安是如何想父皇的?」

道貌岸然,虛偽至極!

「父皇,父皇英明神武……」我顫著聲恭恭敬敬回道。

「那你娘親呢,她是怎麼看待朕的?」他有些遲疑地開口,「抬起頭來說與朕聽。」

我沉默片刻,才抬頭與狗皇帝對視,「娘親她,並未在慕安面前提起過父皇。」

狗皇帝長長嘆了一口氣,目光直直透過我,像在追憶另一個人的模樣,「如此,倒也是她的性子……」

我知道狗皇帝又在想我娘親了,但是,他不配。

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想念我娘親,唯獨他沒有資格,連想都不配想,他只會髒了我娘親的亡魂。

「父皇,父皇……」我故作遲疑地開口喚他,終於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厭惡極了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如果我不曾知曉過他的骯髒齷齪,興許還會覺得他痴情,但我既知曉了,便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嗯?」

「我,慕安,慕安……」我絞著衣袖,有些慌亂地開口:「那日,那日慕安氣不過,推了鳳棲公主一把,她,她撞到了石頭,手,手好像磕破了,流了血……」

狗皇帝捏著我肩膀:「別怕,沒人會怪罪你。」他思忖了一會,允我起來,「這事,父皇會處理好,以後不會有人再在你面前亂嚼舌根。你娘親她……是個很好的女人。」

我感激涕零,生生憋出了幾滴眼淚,哽咽道:「父皇真好。娘親在天之靈,也會很欣慰的。」

我娘親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狗皇帝他不配罷了。

自鳳棲公主一事後,那些平日慣愛欺負我的皇子公主們便都不敢再對我怎麼樣了,有氣也只能憋著,再如何他們敢爬到狗皇帝頭上動土嗎?誰有那個膽子?

柿子要挑軟的捏,可惜我不是忍氣吞聲任人欺負的主。既要來招惹,便要想清楚後果。

我是沒了爹娘,但我不會乖乖等人來宰。我不主動欺人,其他人也休想隨意拿捏我。

一想到呂皎皎被禁足,連帶著她母妃也被冷落,想到那些本就看不慣她們母女作風的妃子們終於揚眉吐氣一回,動不動就在她們面前冷嘲熱諷一把,把那對膈應人的母女給氣到臉都綠了的模樣,真是大快人心。

沒本事還敢強出頭,自己把自己往火坑推,那就怪不得誰了。

狗皇帝既然能做出強搶臣妻這等下作事,就只能證明他也不是啥好人,不過區區一個鳳棲公主,竟也敢踩他的逆鱗,簡直是活膩了。這點道理,他們竟還不懂麼?

這一局,是我贏了。不過是略使些雕蟲小技,這點小伎倆,即便狗皇帝在盛怒中未發覺,但過後稍稍冷靜,便能想通前因後果。只是沒想到,他竟比想像中的,更在意娘親。

我心裡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沒有想要的任何報復的快感,只有無盡空虛的冷。

是的,冷,這裡,沒人可以給我溫暖。

4

再次見到公孫部時,我已經十四歲了。

少年狀元,多麼耀眼,我的阿部哥哥,也終長成了翩翩少年郎,清風霽月,神祇般不可觸碰的人物……

阿爹當年也是少年狀元,年方二十二便官居相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最終偏生敗給了君臣間的所謂地位差距。

狗皇帝執著於娘親,一朝登基為帝便處心積慮將整個相府連根拔起,毫不留情,連朝堂上百官的死諫也無動於衷。

而公孫家,與我陸家淵源頗深,小時候我與公孫部是訂過娃娃親的,只是過去這麼多年,知道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緘默,無人再重提舊事。

罷了,如今,我配不上他。

曾經的朝堂上,文有陸丞,武有公孫,可惜今時不同往日,當年並列之一的丞相府早已如滾滾黃煙般消失,不過耀極一時罷了,而將軍府當下卻如日中天。又哪裡是當年可以比的呢?

前一世的慘痛經歷還在眼前,我想,這一世或許我該離他遠遠的,這對我們都好。

我笑著嘆息,偌大皇宮如牢籠,剪了我的自由。

阿爹,娘親……

如果,如果阿爹娘親都還在,如果相府還在,那麼如今,知安也該八歲了……

知安……

可惜世上不會有知安了,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公孫部問我:「酒酒,你這些年來,還好嗎?皇上他,待你如何?」

我是怎麼回答他的呢?我說,我不是陸知酒,我是十一公主呂慕安。公孫大人莫要喊錯了。

然後,擦肩而過,徒留那句「酒酒」滾滾飄散於風中。

我想,就這樣吧,挺好的,我不該有所牽動,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的情義終歸都是不該的,至少在如今,畢竟,我早已不是曾經的那個我了。

惟願各自安好。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在心底問自己,明明才十四歲,為什麼要讓自己活得那麼麻木?為什麼不掙扎了?

可我知道,我已經不會有大好的將來了。

恍惚中又想起了一些事,那卻是曾經的記憶了。

從小我所知的公孫部便是天子驕子。與我不同,他的人生,使我羨慕又嚮往無比。

他是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雄鷹,而我,不過是關在籠里的鳥雀,再如何精心餵養,也不會心生歡喜。

那一年,公孫部有了官職,在朝廷上便也有了話語權。

公孫一族以武將出身,直到公孫部的出生,他自小身骨羸弱,忍受不了塞外的風沙,然卻聰穎好學,過目不忘,許是天賦所至,於是到了他這一輩,才漸漸從了文。

可以說,公孫部是被寄與厚望的存在,身為嫡長子的他不負眾望,憑得一身好文采讓整個將軍府更上一層樓,少年丞相跟將軍府未來當家的兩個身份明晃晃擺在那兒,誰人不羨慕?誰人不敬佩?

少年丞相,白衣公卿,實乃天之驕子,榮寵加身下卻也並未生出半分傲氣。

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抵不過帝王的決意。

我記得,後來公孫權將軍戰死沙場,而公孫部……公孫部的書房裡,搜查出與吳國的書信往來,被狗皇帝定罪勾結敵國,然後……

我閉了閉眼,眉心似有火苗灼燒,我細細回想前一世里後來發生的事情,卻無論如何也只能憶起一些混亂的片段。

公孫部被押入大牢,由大理寺全權負責。後來據旁人說,大理寺卿劉狇使出了各種手段嚴刑逼供,把公孫部折磨得沒了人樣,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卻愣是咬牙沒吭一聲。

倒是讓劉狇很是佩服,也因此覺得事有蹊蹺,四處搜尋證物,儘管後來兜兜轉轉發現這不過是皇帝默許設下的局,為的就是把功高蓋主的將軍府一網打盡,劉狇還是答應公孫部的遺願,盡全力保下了公孫家一脈,自己告老還鄉,帶著年幼的公孫祉隱居山野。

再後來,再後來的事就模糊了,我竟想不起來了。腦海里只記得最後的回眸一瞥,耳邊的獵獵風聲,以及公孫部被帶走的前夜。

他說,此去一別,他日……相見遙遙無期……

那時我反握住他的手,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只哽咽道:阿部哥哥……是酒酒連累了你,我沒想到那人執念竟那麼深,這麼多年卻還不願意放過……

最後的光景如今一一呈現在腦海,我望著高聳的城牆,陷入恍惚……

我不願曾經的悲劇再次發生,那麼是不是只要把罪惡扼殺在搖籃里,就能皆大歡喜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去做一件事。

一件,我死都要完成的事。

5

我主動請旨和親。

狗皇帝氣得掀了桌,指著我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也是,難怪他這麼生氣,我這張臉簡直和娘親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怎麼捨得把我送到其他男人的懷抱里。

我知道他不會答應。

其實原本要和親的是呂清梔,靜妃所出的淑儀公主。

但是,不管是哪位公主和親都一樣,於我,無關痛癢。

只不過我得借著這件事,讓某個人認清自己的「真心」,動搖他的意志。

果不其然,他最終還是把呂清梔送去和親,然後把我關了禁閉。

我不知道他對外是怎麼說的,但我知道,他動怒了,因為我的試圖逃離。

真可笑也真可悲。

其實原先我並不知道,只是那一日我按照慣例向他行禮時,他忽然握住我的雙手,那一刻我驚詫抬頭,卻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一剎那所有的疑惑都解釋通了,我驚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令我毛骨悚然。

怪不得,怪不得前一世哪怕我嫁了人,他依然不願意放過我,是因為娘親,卻不是我原本認為的那個原因。

他讓我做了他的女兒,是為了更好地禁錮我!因為我這張與娘親一樣的臉,他得不到,也不讓其他人得到。

如此可怕的占有欲,我只為他感到可悲。

娘親不愛他,他就想要毀了她,那我呢?如果我不是一個乖乖聽話的棋子,他會怎麼做?他會將世間第二個娘親給毀了嗎?

我知道,他會的。他費盡心思想將公孫一家趕盡殺絕,不就是這個原因麼。

愛,竟能讓一個人毫無理智地瘋狂至此。

可是,他真的愛娘親嗎?愛不應該是平等是寬容是互相尊重的嗎?為什麼他卻要強求?難道就因為他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皇帝?

其實他明明只愛自己才對。可惜他認不清,偏偏還要故作深情,真是可笑。

我把頭埋進膝蓋,想哭卻又哭不出來,我明明是活著的,卻覺得自己若真的死在那場大火里不再重來該有多好。

這樣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痛苦的深淵,一步步走向毀滅,我都覺得鏡子裡自己的面容變得陌生可怖。

可是,我就這樣地活著。

無可奈何。

6

一月禁閉,我又做回了乖巧聽話的慕安公主。

狗皇帝很滿意,但從他常常蹙著的眉頭裡,我看出了一絲陰翳。我想,他該是在苦思,等明年我及笄,要用什麼理由把我留在宮中才好。

我不在意這些,畢竟為那些不會發生的事情傷神不過是自找煩惱,我就乖乖待在自己的寢宮裡,閒時逗逗鳥雀或發發呆,哪也不去。

最近狗皇帝身邊又多了個很年輕的心腹,叫宋歿言。這歿字委實不吉利,我不由奇怪他爹娘怎會給他取這麼個名。

只是除了這個名字,我更好奇這個人的身份,能讓多疑的狗皇帝信任的人,真的屈指可數,這個宋歿言,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前世的記憶里,也絲毫沒有這個人的任何印象,又或許是曾經的那個我並沒留意到,畢竟,逃都來不及,誰還顧得了去觀察他身邊有些什麼人?

可現下,我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脫離了原先的軌道。我不由惶恐。

莫名的,在一次宮宴中,我與他有了交集。

一方遺落的帕子,他撿起交還給我,我讓身旁宮女接過,然後朝他點點頭,「多謝宋將軍。」

轉身欲走時他忽然叫住我,「公主。」

我詫異回頭,微皺著眉頷首,「宋將軍還有何事?」

他卻突然怔怔看著我,這樣的舉動很是無禮,但我耐心等著他開口。隔了一會他似乎回過神來,依然目光依舊灼灼望著我。

他屈身抱拳朝我行禮,「末將唐突,請公主恕罪。」

我搖搖頭揮手讓他退下。

靜默片刻,終是出了神。

那樣的眼神,讓我感到有種難言的熟悉感,似乎有什麼滿溢的情感呼之欲出,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仿佛是我的錯覺。

現下的我,最怕變故。這個忽然出現的宋歿言,讓我感到不安。

我分明記得,此前從未見過此人,就連上一世里,也絲毫沒有這個人的出現,可如今,卻好似什麼都不一樣了。

奇怪的是,我總覺得他是不會傷害我的,明明是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我卻對他防備不起來。

大大的不妙。

7

近日宋歿言總跟在狗皇帝身後來看我,應該說,他是在履行他的職責,他要保護狗皇帝的性命。

也是,在這深宮中,其實哪裡都是不安全的,畢竟人心易變。

可我還是覺得,事情並沒有表面看來的那般簡單,而且狗皇帝最近,憔悴了不少啊。

直覺告訴我,這件事估計也跟這位宋將軍脫不了干係。

可是,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只是無論如何猜測試探,我都感覺不到他的惡意,要麼是我太過防備,以為草木皆兵,要麼就是他城府太深很會隱藏。無論哪種,我都不能掉以輕心,讓他破壞我的計劃。

正當我為半年後將發生的「意外事故」籌劃時,宋歿言卻忽然來找我,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他說他是狗皇帝遺落在外的私生子!他要為他娘報仇雪恨。

我只覺不信,這不可能!

他含笑反問:怎麼就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沒有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下意識的,我再次望進他的眼裡,試圖從中找到什麼,可遺憾的是,什麼都沒有。

也許,是我多想了罷。

一剎那間,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細細端詳我的臉,他有武功在身,我竟動彈不得。

「酒酒。」

我愣住了,這個名字有多少年沒有聽過了,沒想到會在今時今日這樣的場景下被他脫口而出。

我強迫自己按捺住心中詫異,厲聲喝道:「放手!」

他卻恍若未聞,低頭時瞬間一大片陰影籠罩住我,我不由戰慄,恐懼裹挾住心頭,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失去了。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場景,上一世也曾出現過。

就在我曾經出嫁的那一天,我的新郎官也是同樣撫上我的臉,喃喃道:「酒酒,你真美。」可在此刻,情景重現,只是對面的那人,卻不再是我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果然,下一刻他便欲想吻我,卻被我扭頭躲開了,他的唇只堪堪擦過我的臉側。

我閉了閉眼,平復好心情,終於沉下臉怒道:「宋將軍,你這是要做什麼?」

可被我稱作宋將軍的男人卻彎起了嘴角,似乎心情很好,還反問道:「公主不知道微臣想做什麼?

酒酒,你還是這麼惹人憐愛,只是年紀輕輕該多笑笑才對,整天冷著張臉都快變成小老太婆了。不過你放心,將來日子還長,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他這麼說完,反倒讓我心頭怒氣更甚,直逼迫著問:「你究竟是誰?為何調查我?你想做什麼?」

猛不防的,他倏地將臉緊貼著我的,溫熱的呼吸如輕羽掠著我的頸側。

他輕聲道:「酒酒,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放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你莫要怕。」說完便鬆開我,笑著後退了幾步,臨走前還順走了我發上的一隻翠玉簪。

壓力驟然消去,我在原地愣愣站了一會,心中只覺荒唐至極。

他說的每一句話在我耳邊反覆迴蕩,我隱隱約約似乎猜測到了什麼,卻很快被我否定。

不,不對,絕不是這樣。

恐怕,報仇是假,野心是真吧!

只是,這樣的猜測似乎也不對,冥冥中似有一層我看不清楚的薄霧將真相遮掩,奇怪的是,我竟覺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真是為了我嗎?

可,這樣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怎可憑藉三言兩語便放鬆警惕?

明明不停告誡自己要冷靜,卻始終無法靜下心來,我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居然試圖去把他歸到自己的一方來,一切好像要脫離自己的控制。

那雙眼睛,那樣的眼神……

那樣熟悉。

為什麼?我竟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了。

這宋歿言,究竟什麼來頭?

8

狗皇帝的身體,日漸虛弱。

大批的進補湯藥,卻始終不見好,急壞了一眾太醫,個個猶如被架在火上炙烤,臉上都不見往日無事時的輕鬆愜意。畢竟,若是治不好,那可是殺頭的大罪,且搭上的,可不會只是自己的一條命。是以個個戰戰兢兢,不敢懈怠。

宋歿言亦是面現愁苦,整日為著「照顧」狗皇帝忙得腳不沾地,可他「尋空」來找我時,卻是勾著嘴角問我:「這樣子,你滿不滿意?」

明明是他做的事,卻來問我滿不滿意,這人真是好笑!我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如前幾次,他依然賴著不走,還搶走了我的茶。

若不是我喜靜,宮人們都不敢輕易來打擾,哪裡會讓他鑽了空子?還敢這般旁若無人,真當這裡是自己家麼?

只是經過前幾次的接觸,我已經不想再多費口舌,只問了一句:「你做了什麼?」

應該說,你對狗皇帝下了什麼藥?

他確實很聰明,這一次倒也沒有敷衍我,「不過是一點小玩意兒罷了。我前些年途徑南蠻,正巧獲得了一些蠱,煉成藥化入水中讓人服下,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擊垮人的身體,太醫院的這群老頑固可不會懂這些,便教他們怎麼查也查不出原因來。不過你放心,這點劑量,還不至於要了人性命。」

我登時感到不可置信。

不可能,這可是皇宮!他怎麼可能這樣做到悄無聲息?狗皇帝會這麼大意引狼入室?

他卻笑了,只一眼便看透我心中想法,「沒有什麼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是嗎?

我不說話了。

他將我原原本本的計劃全部打散,似乎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一邊漫不經心一邊卻又對我步步緊逼,好似無害實則卻充滿了侵略。

這樣的一個人,卻教我害怕不起來,慢慢地我竟覺得,本來就該是這樣。

本來,就不該是我一個人苦苦硬撐。

「在想什麼?」一雙強有勁的大手突然抄腰抱住了我,他將頭埋在我肩膀,悶聲道:「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沒人可以傷害你。」

「你……為什麼?」我欲掙扎卻徒勞無力,索性放棄了,卻再次問了出口。

他還是笑,笑夠了,幽幽嘆了口氣,卻是問我:「你不知道?」

還未等我回應,他卻呢喃著說出了口,語氣纏綿似帶著蝕骨的思念。

「酒酒,我心悅你啊。」

這是他的答案,卻讓我不知所措,我望著案几上的茶具杯盞,兀自亂了心。

9

緣分這東西,真是奇怪,明明從前並未有什麼交集,如今卻也能靜坐對飲,偶爾談笑。

這般變化,卻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近日來我常常回想前世的種種,只覺心中空空蕩蕩,有什麼東西,它變了質。

是我的心。

準確來說,我大概是,移情別戀了。真好笑,我明明都決定不亂於心,我該守著曾經的誓言,生生世世只愛一人,而且這一世,我與他之間原有的交集是由我斬斷的。

我強迫自己不能這樣,怎麼能因為一個人的好,而去背叛另一個人呢?

意識到的時候,我便減少了與宋歿言的來往,可心中,卻又生出了更深的寂寥。

於是在我心中,宋歿言的身影便占了大半。

有些東西一旦種下,便猶如洶湧的浪潮再無退路。就像猜測,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一日日加重。

狗皇帝昨日召了我去他寢宮,乍一看他那樣子委實嚇了我一跳,那過分消瘦的臉龐,還有往日犀利的眸子在如今竟然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心中不由暗自唏噓感嘆。

他躺在龍榻上,緊閉的雙眼上眉頭緊鎖,雙頰隱約凹陷。金絲織就的薄被遮住大半身軀,珍珠羅帳收於兩側,卻被跳躍的燭火映出光影綽綽,猶如最美麗虛假的夢境。

狗皇帝睜開眼睛,正定定望著我,眼裡情愫如火熾熱,他說:過來。

我猶豫片刻還是乖乖走到他身邊,卻不出聲。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臉上神情卻有了變化,眼裡是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喃喃似自語。

「轉眼間,你都長這麼大了,和你娘越發相像了,剛剛朕還以為,是她來看我了……」

「靜安啊……你竟如此不待見我嗎,便是寧死,也不肯再見我一面……」

我驚愕地看著他眼角流下的淚,聽著他喊娘親的名字,心中無比震撼。

明明是他逼死了娘親,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狗皇帝和娘親之間,究竟,究竟曾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

手忽然被他握住,我終於回過神來。

他喊我「靜安」,那是娘親不是我,他認錯人了,可他力氣極大,我竟抽不出手。

九五至尊的皇帝,竟乞求我不要走,應該說,他在乞求娘親不要離去。我只覺心中很不是滋味,忽然就覺得他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一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無論前塵過往如何,他終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他終是殺死了爹爹逼死了娘親。

若換作以前,我該立刻殺了他的,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現下,我卻不想這麼做了。

死有什麼可怕的,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報復。

我忽然明白了宋歿言的意思,卻忍不住又哭又笑,只覺悲痛難忍。

生一場死一時,人生不過是蹉跎。

有什麼意義呢?

我捂著嘴不發出聲音,終於用力甩開了那隻緊箍著我的手,踉蹌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終因失去重心跌倒在地,趴伏著流淚。

我不明白了,我好似什麼都不明白了。

手蒙住臉,有淚滴落指縫流到手心,我虛虛一握,卻抓不住分毫,那淚蜿蜒到手腕處,直直向下。

荒唐,多麼荒唐。

在這一刻我才猛然意識到,我也不同了。

我不再是曾經那個陸知酒,我弄丟了自己!可我也不是所謂的慕安,那我究竟是誰?

過去所有的記憶似乎崩塌,我忽然不明白了,我究竟是那個一心逃離只願做一隻自由自在飛鳥的陸知酒,還是如今這樣不人不鬼一心想結束所有罪孽的自己?

頭痛欲裂。

耳邊狗皇帝似夢魘的呢喃被我拋諸腦後,我只覺心口悶悶無法呼吸,轉瞬間有溫暖懷抱籠住我,是宋歿言。

我朝他伸出手摸他的臉,「你來了。」

阿部哥哥,是不是你?

你就是吧……阿部哥哥……你終於來了,我等了很久,想念了好久。

這一次,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我終於昏了過去。

10

宋歿言說,他要帶我走。

走?去哪裡呢?我這樣問他。還能去哪裡呢?

我們,能走得掉嗎?

他低頭溫柔地親了親我的眼睛,面上展出笑意,語氣卻帶了一絲酸澀,「酒酒,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那樣故意調戲冷待你。可我真怕,真怕一切只是一場夢,夢醒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幸好,幸好你還在,幸好這一次,我還來得及,你別怕,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

我一個勁問他,近乎執拗:「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他卻抱住我輕輕拍我的背,不知為何,我竟感到一陣困意襲來,耳邊只聽著他說,睡吧,睡吧,醒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的……

失去意識前,我腦海中不停迴蕩著這一句話。

若是,真能好起來,就好了。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硬得硌人的床板上,枕頭也是硬邦邦像木頭一樣。

震驚下我猛然起身,環顧四周才真正確認自己真的身處一個陌生的境地。

宋歿言呢?他去了哪裡?

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我慌了神,想開口喊人卻發不出聲音。大概是許久不曾飲水的緣故,此時嗓子幹得發苦,噁心得我直想嘔吐。

我掀開被子要下床,腳尖才剛沾地,宋歿言就推門出現在我眼前,手上還拿著個盛了水的茶杯走向我。

「快躺回去。」他這樣叮囑,還把我伸出來的腳塞回被裡。

我靠坐在床上,粗糙的薄被蓋過胸口,打滿補丁的被面剎那映入眼帘,讓我不由愣怔住。

「渴了吧,來,喝水。」

我任由著他餵我水,直到那陣衝擊緩過之後才開口問他,聲音似混著沙礫般,干啞得像久臥在床的病人。

「這裡,是哪裡?」

他面上含了笑意,「桃花村。」

「桃花村?」我不可置信,世上竟真有一個桃花村?

「此地種滿桃樹,常年開花,許多名人雅士最愛來此吟詩飲酒,早年有個進京趕考的書生途經此地,題了句詩:『桃花村里桃花酒,桃花樹下桃花魂。』因此這個村子確實是名副其實的桃花村。」

他說完頓了頓,復而又開口問我,「喜歡嗎?酒酒。」

喜歡嗎?也許吧,我……不知道。

我沒回答,沉默片刻才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吧?還有,你又是如何將我帶出宮的?狗……皇上他,你把他怎麼樣了?」

他笑了笑,卻還是不肯說,「都過去了,沒有必要再去想它,你只需知道,以後你想去哪就儘管去,有我在,你不必再委屈求全。」

可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忽然間說離開就離開了?宋歿言他,究竟做了什麼?

我心中有無數的疑惑,譬如為什麼他可以隨意進出皇宮無人阻攔?為什麼一切都好似盡在他掌控之中?為什麼……

可他不願意回答我。

這又算是什麼?

「好,你既不願說,我不問就是了。那麼請你出去,我想靜一靜。」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眼不再理會。

說不生氣是假的,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樣稀里糊塗說出宮就出宮了,那些事情,宮中那人,竟都不用理會了麼?

還是說,沒必要跟我說?

此刻我內心酸楚,卻強忍著不落下淚來,想到娘親,想到狗皇帝的現狀,思緒翻湧卻理不清,亂糟糟的,我連究竟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於是越想頭便越痛。

半晌他才開口,「你真那麼想知道?我原想過段時日再告知你的,就怕你接受不了。」

我把頭埋進被子裡,悶聲道:「我有什麼接受不了的?是你一直不肯說罷了。」

「酒酒。」他掰過我身子,迫使我與他面對著。我望著他那雙眼睛,如同第一次見面時,眼中盛滿的呼之欲出的情意,教我猛地心如雷鼓。

他猶豫了下,還是如實道:「那人,我並未下殺手。」

他指的是狗皇帝,我知道。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不過,如今他也和廢人無異,這輩子,他再也下不了榻。這樣,可還行?」

可還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死人與廢人,似乎後者的報復更能讓人痛快,可我忽的想起他喊娘親的樣子,可憐可悲,心中卻不知是何滋味 。

「他那麼謹慎,你又如何能下了毒卻不讓人發覺?」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疑惑,按理說,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手卻不讓人知曉,這太過匪夷所思。

他卻笑了笑,「你這是誇我好本事嗎?其實不難,別忘了,我可是近身伺候,機會多得是。況且那藥無色無味溶於水中,並無異常,便是銀針也無用,只因那根本就不是毒藥。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太醫院的那群老頑固整天抱著醫書鑽研,卻不知外界之物才是真正為人所用,他們可不認得這東西,便是查,也查不到我這裡來。」

不對,不該是他說的這樣簡單,一定有哪裡他不願告訴我,可我知道,他既隱去了,便是真的不願說。

我又問,「那你是如何將我帶出宮的?無人攔麼?」

他伸手握住我額前一縷垂下的碎發,細細把玩,「如今,是三皇子繼位。」

「什麼?」

這,這太驚駭了,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不由失聲:「你說什麼?」

「你沒聽錯,是三皇子。」

「為什麼?」不可能!狗皇帝還沒死,怎麼可能會讓底下皇子繼承皇位?

他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朝堂百官並不知道先皇還存於世。」

原來如此,竟是這樣,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你與三皇子呂暘其實早就暗中勾結了吧?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他想要皇位,你又想要什麼?功名爵位?還是……」我這樣猜測。

未等我說完,他皺眉打斷了我,「你把我想成什麼人?到如今,竟還不願信我?」

我卻並不想回答他,信與不信,好像不是很重要了。

於是我終於再次問:「你究竟是何人?」

他卻笑而不答,好似剛剛皺眉的人不是他。

「你不是宋歿言!」我篤定,雖然我並未與真正的宋歿言接觸過,甚至從前未曾聽說過此人,可我就是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宋歿言。

那麼,他是誰?

是我所猜測的嗎?可那太荒謬了!

但是我都能重新活過來,這世間之事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所以,是你嗎?

「酒酒,我就知瞞不過你,可你,不也是一樣?如今既挑開了,那麼,便別再如此提防了。」

「你,你真是阿部哥哥?」事到如今,我依然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然心中狂喜卻是無法遏制。「可你怎的,怎的換了一副模樣?」

「這事說來,確實玄乎,我也不知究竟為何。」他搖搖頭,如實道。

「不對,你又是如何認出我也與你一樣的?」哪怕是上一世,他都不曾真正接觸過身處宮中的我,他所了解的,不過也只是嫁與他之後的「酒酒」。

他卻是笑。

「十五歲的酒酒,怎會對『阿部哥哥』念念不忘?」

11

我自幼便喜愛桃花,爹娘因此在後院栽種了一小片桃樹,春風吹來時,滿樹嬌粉爭先開放。

我愛極了桃花的香氣,便讓乳娘給我做了個裝滿桃花的荷包,那香味便能一直縈繞著我。

七歲那年,丞相府被抄家,我躲在床下,親眼看著阿爹被亂刀砍死,驚恐間有溫熱的東西濡濕了褲子,我被嚇得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身在宮中,伴隨身側的,是娘親。

我纏著問爹爹去了哪裡,娘親卻只一個勁地流淚。忽然間我看到了地下蜿蜒的血跡,如爬蛇般讓我心生恐懼,那血,從站立在我面前的母親裙下流出。

我不明白那是怎麼了,娘親卻撲過來抱住了我,眼淚幾乎灼傷我肩頸處的皮膚,我不停哭喊著要爹爹,卻只聽得她在我耳畔喃喃痛哭。

我不記得那時娘親說了什麼,只記得娘親一頭撞在寢宮的柱子上,和爹爹一樣,死在了我眼前。

他們都丟下了我,徒留我一人獨自嘶聲悲泣。

後來又過了幾日,那雕龍刻鳳的門被推開,一身明黃長袍的男子向我走來,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牽起我的手,帶我走到另一宮殿中,他說,要我做他女兒。

我問他為什麼,他卻不答,只沉默著背對我,寬大的袖子被窗外的風裝得鼓鼓的。

他是皇帝,說什麼便是什麼,至此我便是宮中的慕安公主,不僅改名也換了姓。

長大後我才知道,那後來被我稱作父皇的人竟是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仇人,可憐我認賊作父,竟未曾知曉其中真相。

我被矇騙了許多年,稀里糊塗,是我蠢笨至極。

教習嬤嬤說,聖上仁慈留你一命,便該安分守己。

呵,可笑。

他害死我爹娘,將我囚禁於深宮隱去真相,還要我乖乖聽話?

那一夜我欲將匕首刺進他胸口,卻被他大手一揮拂了開去。

他抬起我的下巴,似要捏碎般,強迫我與他對視。

那雙鷹似的銳利雙眸死死盯著我,語氣狠戾,「你要做什麼?啊?」

我疼得流下淚來,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說,你跟你娘,真是越來越像了,一樣的倔,一樣的……不聽話。

說罷便放開了我,轉身離去。

我一直記得,那一夜我刺殺未遂,他竟也沒聲張,只是往後,我便連門都出不了半步。

及笄那年,我終於可以踏出寢宮,但活動範圍極其有限。

及笄宴上,我認出了公孫部,那個小時候常陪我玩的阿部哥哥。

他亦是認出了我。

少年公卿,將軍府的繼承人。

而我呢?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

兩相對視,只覺自慚形穢,我變得怯懦了。

也是在這一天,宴會最後,他從懷裡取出婚書,當著狗皇帝的面,求娶我。

狗皇帝竟然同意了。

畢竟那婚書上一字一句寫得明明白白,公孫部選在及笄這一天的宴上公開,亦是早有準備。

可我卻是慌了神,不明白怎的就要嫁人了。可心中卻又隱隱有所期盼。

報仇無望,我只想好好活著,僅此而已。

同年九月九的重陽節,我風風光光出嫁了,帶著滿腔對未來的期許,我被迎進了將軍府。

原以為,我終於逃離了皇宮那座牢籠,卻不曾料想,狗皇帝壓根就沒打算放過我。

成親後公孫部待我極好,日子漸漸安穩。

其實一開始我只是想逃,而公孫部救了我。至於小時候的情誼,那只是小時候,都過去了,早已被我忘的不見蹤影。

我不知他為何要娶我,我想著,嫁了他,便好好過日子。至於有無感情,也並不重要。

後來我才知道,他娶我不過是因為想彌補。

當年公孫家與陸家交好,可後來陸家落了難,公孫家卻沒有伸出援手,這件事,一直是公孫權將軍的心病,於是在我及笄前,他便拿出兩家曾定下娃娃親的婚書,並交與公孫部。後來,便是在我及笄禮上發生的一切了。

我嫁了公孫部,從一開始的心慌意亂,到後來的柔情似水,我與他,也越發情真意切。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我看著他提筆寫下的字,心中一動,張手從背後環抱住他,柔柔喊:「夫君。」

筆尖停頓,我感受他在我懷裡僵硬的身體,兀自忍不住偷笑出聲。

他喚我:「酒酒。」

多美好的回憶。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死氣沉沉,也學會了撒嬌耍賴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其實,只是因為有個人,他將我捧在心尖上寵著,疼愛著,而不是時時刻刻想著囚禁我。

他讓我真真切切活了過來。

可沒過幾年,將軍府便與曾經的丞相府一樣被抄家。

變故陡然。

前一刻還在溫存,下一秒公孫部便被帶走,此前竟連一點風聲都沒透露。

後來我才知道,問題出在書房。

什麼勾結叛國,統統都是狗皇帝的自導自演,目的不過就是把百年將軍府連根拔起不留餘地。

公孫部被壓入大牢,從此再未相見。

狗皇帝暗中派人接我回宮,馬車卻在路途中著了火,滾滾濃煙將昏睡的我嗆醒,衣裙燒焦,火舌舔舐著我的皮膚,疼得我不住吸氣。清醒過後便是拼命想掙脫逃離,然而驚恐間卻發現馬車早已被釘死,於是我便知道,我活不成了。

我以為我早已認命,可當生命真正一點一點抽離我身體時,才猛然發現,求生的欲望如此強烈,我還不想死。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再睜開眼睛時,我回到了小時候,這一次,我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卻無能為力。

……

12

我沒猜錯,宋歿言,真的是公孫部。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就像他所說的,沒有什麼不可能。

與我一樣,他也帶著曾經的記憶活過來了,只是,他與我不同,是借著另一人的身體重新睜開眼的。

桃花村,其實就是答案了,他兌現了曾經許我的承諾。

我問他,那這一世的公孫部呢?

他抱著我笑。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一世的公孫部,與我們都沒有關係了。

過往的一切,都與我們沒有關係了。

如今,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望著窗外桃花似雨,籟籟飄零跌入泥中,我不由得彎唇笑了。

終究,還是得了個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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