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十七歲那年,府上為我請了個教書先生,不曉得我一個瞎子要讀什麼書,後來才發現,那是父親為我找來的藥人。用他一條命,換我一雙眼睛

十七歲那年,府上為我請了個教書先生,不曉得我一個瞎子要讀什麼書,後來才發現,那是父親為我找來的藥人。用他一條命,換我一雙眼睛

1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變成瞎子。

暖冬近春,姑蘇城眼見著天氣暖和起來。

我的父親趕早帶著一群人來到我的小院:「再有半年就是天家的大壽,端王既然看中了這幅《江南長春圖》,那就是我們沈家的造化。沈知意,就算你瞎了,也得完成這幅刺繡。」

我睜著眼睛,只看到一片黢黑。

「可以。」

沈家能做到姑蘇城首富,全靠蘇繡這門好手藝。只是手藝傳承到現在這一輩,能學個七八分的就只有我。如今的姐姐妹妹,對拿繡花針可不感興趣,只關心怎麼才能嫁進顯貴高門,生個白胖小子。

我告訴沈老爺:「把四姐姐那雙眼睛剜下來賠給我,我就教繡娘們繡《江南長春圖》。」

我身後那位新來的教書先生輕笑了一聲。

沈老爺怒了:「荒唐!沈知意,她是你親姐姐,覆巢之下無完卵,你當真以為我會為了《江南長春圖》一直容忍你?完不成這幅刺繡,得罪了端王,沈家沒了,難不成你還會有好日子過?」

我皺了一下眉頭,不曉得我這要求哪裡荒唐。

「四姐姐下毒害我時,為何沒人教她什麼叫血脈親情?如今我想要個公道,怎麼就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故意轉過頭,問那位新來的教書先生,「你既然要當我的先生,就該告訴我,這是個什麼道理。說不清楚,那就走。」

這位教書先生說話慢條斯理,聲音倒是清冽好聽。我故意刁難,他回答得不緊不慢:「聖賢書沒教過我這個道理。」

我笑了,又問他:「那你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肯把四姐姐的眼睛賠給我嗎?」

教書先生不作聲,我自己答道:「因為人命有貴賤。四姐姐要嫁給江南道知州的嫡子做續弦,命比我金貴,我配不上她賠我一雙眼睛。」

「沈知意!」

「哐當」一聲,我那怒極的父親朝我這裡擲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觸地裂成許多片,沈老爺摔東西的力道不小,好幾塊碎瓷片濺到我身上,有一塊直接劃破了我的額角,血流到眼睛附近,肌膚上有黏膩的觸感。

「沈老爺,不可。」

站出來的是那位教書先生。滿院子寂靜,隨侍的婢子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彎下腰將碎片都撿到一旁,才對沈老爺道:「七姑娘既已是我的學生,我該對她負管教之責,這件事,不如交給我處理吧。」

沈老爺恐怕是被我氣到了,沒說兩句,帶著他的人全部離開了。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新來的教書先生。

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聽、聞和猜,來窺得一點外面的世界。早晨聽見門外灑掃的侍女說,今年玉蘭開得早,路過門廊時看見了花骨朵。我只能透過昨夜未關緊的窗戶,聞到風中似乎夾雜了一點花香。

給一個瞎子請先生,比滑稽戲還荒誕。

教書先生問我:「『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姑娘說不需要先生,肯定不是覺得自己學比聖人,沒有問題,對吧?」

我沒有回答。

他似乎蹲了下來,說話的聲音很輕,卻離我很近:「想來七姑娘應當是覺得我不夠好,教不了你什麼,對嗎?」

我問他:「你能教我什麼?」

「四書五經、學問道理、八股文章,這些我都很擅長,只怕七姑娘不願意學。」教書先生說,「這樣一想,我確實沒什麼能教七姑娘的。」

「那就走吧。」

教書先生沒走,反倒笑了一下:「或許我能教你,為什麼端王要這幅《江南長春圖》。」

他又朝我走近了兩步,輕輕地在我耳邊道:「如今汴京城裡的局勢可不見好。太子因為營造運河受賄,剛失了聖心,反倒是端王一系炙手可熱,不僅接過修運河的後續事宜,連其母妃在後宮也風頭正盛,隱隱有能與太子抗衡奪嫡之勢。」

我眉頭一皺。

「這幅《江南長春圖》在半年後獻上去,正好替端王在天家面前表功。他運河修得好,江南富饒,由此可見,天家德政,萬民稱頌,百世流芳。」教書先生一字一頓說得很慢,「沈家被端王選中,是福,也是禍,就看沈老爺如何作為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相信這是個普通教書先生能說出來的話。

2

「我姓賀,單名庭,字行雲,是沈老爺為你聘的教書先生。」賀行雲還是那套說辭,「我從北邊來江南尋親,可到了姑蘇才發現,那兩門親戚早已亡故。如今我舉目無親,只能一面在沈府當教書先生,一面準備秋闈。」

我問他:「北邊哪裡人?」

「汴京。」賀行雲沒有隱瞞,「沈家既然聘了我,那你便是我的學生了。我這個先生,不敢說能教你多少道理,但至少可以做你的眼睛、你的嘴巴,讓你眼盲心不盲。」

我問他:「你要怎麼做我的眼睛?」

「今日先教七姑娘第一個道理,身體髮膚,都是自己的,你不愛惜,那便沒人愛惜。」我感覺到一方帶著暖意的絲帕輕輕撫過我的額角,擦過已經凝固的血漬,「有個先生會有許多好處,比如這種時候,就能給你找個大夫。」

多了個先生到底有多少好處,我尚不得而知,但多了一個先生,我的小院子屬實變得有些吵鬧。

賀行雲教一個瞎子讀書,也日日辰時點卯,從不荒唐。他這麼用心,我都不知道該誇他還是笑他。

「《中庸》裡說,『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七姑娘,你說什麼是君子之道?」

賀行雲十句話里,我不見得回他一句,他倒也不覺得不自在,能自問自答:「藏而不露、壞而不顯,就能被人夸一聲君子了。」

我笑了一聲,倘若賀行雲秋闈時的答卷也按他說的這樣寫,我想他必然高中不了。

君子操行的賀先生今日摘了一枝玉蘭花。

「今早經過玉蘭樹下,一枝玉蘭花正好從院牆裡伸出來,擋在我身前。我聽聞七姑娘喜歡玉蘭,看這花枝攔路的模樣,怕是想見一見七姑娘。君子好成人之美,我便將這花摘過來了。」

賀行雲站在門帘外,大聲道:「七姑娘,你走下來,將這花拿進裡屋吧。」

我像往常一樣拒絕賀行云:「你放在外面就好。」

賀行雲卻不肯放棄:「七姑娘,這玉蘭花說,倘若你不來拿,它見我們這一屋子俗物,便要立刻枯萎了。」

我覺得好笑:「那就枯萎吧,一枝花而已。」

賀行雲訝然,故意道:「我可真折了啊。」

我聽到一聲枝椏被折斷的輕響,又聽到賀行雲十分做作地嘆了一口氣:「前幾日看了七姑娘十五歲時作的《玉蘭春圖》,那畫筆觸細膩,構思巧妙,還以為七姑娘是個愛花之人。」

「瞎子不配。」我冷冷地說,「都看不見,談什麼喜歡?」

我甚至都不知道賀行雲是真的摘了一枝玉蘭,還是故意騙我出去說的玩笑話。

賀行雲來了小半個月,不論他在外面教些什麼,我大部分時候仍然坐在床榻上發呆。有刻薄的婢子在背後說我,不知是瞎了眼睛還是瘸了腿。

我一直不太討人喜歡,從前我還沒瞎的時候聽她們說,沈七娘眼睛長在天上,從不低下頭看人。那時我從不把這些話當回事,不明白怎麼著才叫低頭看人。如今就剩耳朵能用,人竟然也變得更加沒用了,開始會被這些刻薄話傷到了。

她們不知道,沒了眼睛,即使有腿也跟沒有一樣。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路上有多少磕磕絆絆,我是真的不敢走。

「沈知意。」他異常嚴肅地問我,「眼睛看不見,就意味著你這輩子都完了,是嗎?你就永遠縮在這個太陽曬不到的角落裡,直至死,是嗎?」

賀行雲問得較真,我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讓他不滿意了,又或者他不滿意的其實不是我,而是別的什麼人——比如他自己。

3

我閉上了眼睛,告訴賀行云:「是的,直到死。」

賀行雲不是我,不知道每天眼前都是一片黢黑是怎麼樣的感覺,就妄想用一枝花、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讓我做出符合眾人期望的改變,太可笑了,真的。

「沈知意,今天我要教你第二個道理:死生事大,命在須臾。」

「哐當」一聲,賀行雲似乎摔碎了一隻花瓶:「我手裡頭現在捏著一枚瓷片,很鋒利,只需要在喉嚨這裡割上一刀,你的痛苦就結束了。」

「如果我現在進來,你害怕嗎?」

我聽到竹簾被掀開的聲音。賀行雲說話的聲音壓得低沉,讓我有一瞬間恍惚——或許他真的不介意過來割我一刀。

哪裡有這樣的教書先生?

「你現在想,如果下一刻就死了,再也不必待在這個糟糕透頂的小房間,你願意嗎?」

我很想說我願意。

「你會有遺憾、後悔和捨不得嗎?」

怎麼會沒有呢?我很想聞一聞那枝玉蘭花,很想繡完那幅《江南長春圖》。如果我這輩子再也看不見了,這就是我對人間光明最後的印象。

在我還沒瞎的時候,確實有些心氣。去年上巳節出門,瞧見這江南桃紅柳綠,遠近皆是景,實在漂亮,就起了作畫的心思。

眾人以為刺繡不過是繞線穿針,其實不對,刺繡與畫畫一樣,構圖、用色、寫意……處處都是講究。我師承吳門畫派,一直想將畫意融到刺繡里,不是僅僅繡一方帕子、一件衣裳、一架屏風——刺繡可以是一種更為立體的表達。

於是就有了這《江南長春圖》。這幅刺繡高有二尺,長有一百餘尺,光作畫稿就用了我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對這裡是真心喜愛,畫上的一草一木,乃至山塘街上的一塊瓦片,我都用心去描繪。

誰承想繡了不到三分之一,我就瞎了。

我怎麼能不遺憾?

我問賀行云:「一個瞎子要怎麼活,才能不算遺憾?」

這話我問得艱澀,喉嚨里好像被倒進了一把干灰。

自我失明以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該怎麼做。有人冷眼旁觀,有人說盡風涼話,每一個說著沈七娘可惜的人,未必是真的替她惋惜。

如果不是《江南長春圖》,我早就被沈家賠些嫁妝,隨便嫁出去了。一個不聽話的女兒,還瞎了眼睛,真是最沒價值的存在了。

賀行雲的聲音溫醇動聽:「你過來,拿到這枝玉蘭,我就告訴你怎麼活著才不算遺憾。」

「從床邊走到這裡,不過十步,在你失明前,已經走過無數遍。我告訴你,前面沒有任何遮擋物,你走過來。」

坦白講,我並不信任賀行雲。這個古里古怪的教書先生,說著狗屁不通的道理,但偏生很難讓人拒絕。

我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地面是敦實的,沒有任何障礙物。我聽見賀行雲在對我說:「沈知意,我在這裡。」

他溫柔得好像春日帶著玉蘭香的暖風。

這間屋子真的不大,只不過是十來步,原來也沒有那麼難走——很久以後我明白了,一個瞎子想要在黑黢黢的人世間走下去,只需要心裡有一盞燈就好。

「給你。」

竹簾被掀開,一枝玉蘭花被放到了我手裡。我感受到柔嫩的花瓣和有些粗糲的樹枝,真不可思議,霎時間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江南的春天。

「怎樣活著才不算遺憾?」賀行雲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雖然我一點都不攔著你去死,但仍然很高興你想活著。有人覺得死比活著容易,有人又覺得死很難,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在我看來,人是沒法兒選擇地在活著,既然活著,就不能跟死了一樣。」

「活人能做很多事情,而死人做不了。」

4

到此刻我終於願意叫賀行雲一聲先生。

有些事情只能活人來做,除非我能變成惡鬼,否則沈四娘一輩子都不用賠我眼睛。我們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難不成親姐姐害了親妹妹,就無須負責了嗎?

我怎麼看不出血緣是這麼厲害的玩意兒?

在賀行雲的堅持下,我不再排斥出門。人世間的事情好像就是這樣容易,不論好壞,有了一,就會有二。就在我開始能繞著院子走路不摔跤時,終於等來一條我想要的消息——我的奶娘從杭州府回來了。

「知州大人家可曉得我們四姐姐做的好事了?」

一個月前,我托奶娘去杭州府,暗中將四姐姐做過的好事散播出去。

「按照七娘說的,我先買通了幾個採買丫頭,將沈四娘做過的事情說給她們聽。後宅里這樣的閒話傳得最快,不多時知州夫人就派了人來姑蘇打聽,我跟著他們一道,把該遞的話都遞了過去。今日退親的人已經坐船來府上了,我就比他們早到一腳,先過來給姑娘遞消息。」

午後知州大人的家僕就到了沈府,乾脆利落地將這門親事退掉了。我聽門廊下的那些丫頭學舌,說是寧願賠點彩禮,也斷不肯要品行不端之人。

到底是讀書人家,說話講究,連惡婦兩字,都說得含蓄。

聽聞四姑娘鬧了一整晚,鬧得很難看,被沈老爺差人送進了祠堂。

我自然不能錯過看笑話的好時候。

差丫鬟叫了頂小轎,將我送到祠堂門口。我一個人扶著門,慢慢地走進去。

四姐姐見到我想必嚇了一跳,聲音尖厲地喊了一聲:「你來幹什麼?」

「四姐姐這樣說,我就要傷心了。聽聞姐姐被退了親事,我專門來安慰你呢。從雲端摔下來的感覺想必很不好受,四姐姐想知道我是如何熬過來的嗎?」

見到我,她顯然很憤怒:「你這個瞎子也要來看我的笑話嗎?」

我搖了搖頭:「我是來討債的。四姐姐,你還記得欠我的那雙眼睛嗎?」

「你快滾!」

沈四娘上前推我,我順勢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推倒在祠堂前的蒲團上。雖然我瞎了,但從小到大,沈四娘打架都不是我的對手。

我袖中藏了把匕首,此刻掏出來貼在沈四娘的臉頰上:「噓,四姐姐不要掙扎,如你所見,我是個瞎子,一個不小心,劃破了你的臉,可不能怪我。畢竟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你先下的手。」

「沈七,你是不是瘋了?」

聽見沈四娘如此咬牙切齒,我倒是很快活地笑了:「你毒瞎了我一雙眼睛,原本我也想要你一雙眼睛。可比起眼睛,你肯定更在乎這張漂亮臉蛋。這匕首上淬毒了,從今往後的每一日,你會看著自己臉上的傷口日漸潰爛,永不癒合。」

我捏住沈四娘的下頷,在她臉頰上劃了一刀。一聲悽厲的慘叫在祠堂里響起來,沈四娘開始激烈反抗,我抖著手又劃下第二刀,然後扔掉匕首,向後退了兩步,躲開沈四娘亂抓的手。

「啊——」沈四娘的叫聲震得我耳朵疼,「沈七,你瘋了,瘋了!我的臉——」

她似乎要朝我衝過來,我有些分不清方向地後退,沒退兩步就撞到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我有些被嚇到,正準備反抗,卻被人溫柔地托住手臂:「隔著老遠就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雖然在叫的那個一聽就不是我的徒弟,但也想進來看看,我這徒弟做了什麼,有沒有吃虧。到底是師徒一場,不好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

我因為後怕,心跳得有些快,一面讓賀行雲帶我出去,一面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家祠堂可不是什麼適合散步的地方。

5

「見七姑娘深夜未歸,特意來找你的。」賀行雲答得從容。

他越這樣舉重若輕,我越不敢輕易相信他的話。

賀行雲牽住我的手腕:「回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就是新的開始。」隔著兩層春衣的料子,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我搖了搖頭:「去繡園。」

我已經很久沒來過繡園了,可我對這裡太熟悉了,哪怕眼睛看不見,也能憑記憶說出每一個角落是什麼模樣。

「東南角上種了一棵垂絲海棠,現下開花了嗎?」我問賀行雲。

賀行雲答道:「還未到時候呢,倒是迴廊下面那一排碧桃開花了。」

我有些悵然:「如今正是去桃花塢看桃花的好時候。我的屋子就在那後面,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海棠花。」

賀行雲領著我去了。

他告訴我:「屋子很乾淨,應當一直都有人打掃。繡品也很新,連絲線的配色都很齊全。」

「你怎麼知道絲線該有多少色,現在是齊全還是不齊全?」我搖搖頭,「打開那個小柜子,裡面有我的繡繃和針頂,最底下還有新的帕子,你取一條出來吧。」

我教賀行雲如何用繡繃將錦帕套起來,如何劈線分絲,賀行雲倒是很好說話,也不見嫌我煩,或者覺得刺繡這種女人家的活計,非君子所為。

最後他將繡繃和針交到我手上時,我竟然有一種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恍惚感。

「蘇繡有十三種常見的針法,但若要簡單地區分,無非是直針、盤針與套針。花線的顏色應該遠比你想的多,光我們沈家就能染出八十九種顏色,根據不同顏色的深淺再區分,能有七百多種。」

「嗯。」賀行雲應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我用手指拂過這巴掌大小的繡面,估摸著尺寸開始落針。

「我會變成一個瞎子,就跟這些絲線有關係。這些送到我這裡的絲線,在染色時裡頭就淬了毒,我整日坐在這裡,拿著這些絲線刺繡,手上全沾的是不乾淨的東西,偏生我還有個喜歡揉眼睛的壞習慣。你看,我那四姐姐每一步都算得很準,我被害不怪自己大意,怪自己技不如人。」

賀行雲道:「不是你的錯。」

我沒回答,朝他伸出手:「換銀白色的線。」

因為看不見,我必須不停地靠觸摸來感知落針的位置,因此指尖被扎破了許多次,一開始我還會痛得縮一下手,可這樣又得重新再來一次,扎得多了,竟然也不會躲了。

人的韌性總是超乎想像。

「好了。」繡了兩個時辰,我才繡出一方帕子,「送你了,先生,權當今日的謝禮。」

我將手帕遞出去,又猶豫著想收回來:「算了,一個瞎子繡的帕子,肯定很醜,你還是打開那邊那個箱子,裡頭有許多我從前繡的玩意兒,肯定都比這塊帕子好看。」

「都說是今日的謝禮,哪有用從前的東西敷衍的道理?」賀行雲根本不給我反悔的機會,將帕子搶了過去。

我問他:「你……能看出來我繡的是什麼嗎?」

賀行雲猶豫了一下:「這一塊塊、一團團,你繡的是條京巴狗嗎?」

氣得我立刻就要把這塊帕子搶回來毀掉。

賀行雲笑著抓住我的手腕:「騙你的,是我送你的玉蘭花,怎麼會看不出來?繡得很漂亮,是我收到的最好看的繡帕。」

賀行雲嘴裡的話真是沒一句能信的。

「回去吧。」這會子我倒有些困意,繡這麼一條帕子著實傷神,我已經有些熬不住。

「先等等。」賀行雲又是一陣翻找。

我不解:「還在找什麼?」

「藥膏。」他似乎找到了,「教過你的道理,一個也沒記住。身體髮膚,都是自己的,總不知道愛惜,有人能替你疼嗎?」

我搖了搖頭:「不疼。」

「得疼。疼了才知道,下次不要再這樣了。雖然你這帕子是送我的,但看你這一針針地往手上扎,我心裡也難受。」

賀行雲抹藥的動作很輕,藥膏會被他在掌心捂熱了,再塗到我的指尖處。他低下頭時,我能感受到他的清淺溫熱的呼吸。

夜色漸深,我們孤男寡女擠在一間繡房裡,做著逾矩逾禮的事情,還擔著師徒的名分——其實我們什麼腌臢事情都沒做,也不曉得這些規矩禮法,到底在規束些什麼。

「走吧,回去。」賀行雲仿佛也不覺得有什麼,坦蕩地牽著我的手腕,走回我住的院落,甚至還有閒心跟我說起以後,「過兩日,找個晴好的天,我們去姑蘇城走走。」

我詫異地問:「去哪裡?」

「不是你說桃花塢的桃花開了嗎?我從北地來,沒見過姑蘇城的桃花,就當盡一盡徒弟的本分,陪先生去看看吧。」

我又笑了:「讓瞎子陪你看桃花,賀先生怕是做學問做傻了。」

賀行雲朗聲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嘖,看這頭髮亂的。本來想夸一句七姑娘聰明,可一想到你跟親姐姐在地上打滾扯頭髮的模樣,這話無論如何是夸不出口的。」

我憤然甩開賀行雲的手,賀行雲又笑著扯住我的衣袖:「同你說笑呢,要把這話當真,可真就是傻了。」

世間聰明人太多,做個傻子也沒什麼不好。

從繡園走回我的小院子,大約用了一刻鐘。到門廊下時,賀行雲的腳步一頓,他遲疑著沒走進去,問我:「今晚怎麼這麼亮,平日裡也沒見你這院子點這許多燈?」

瞎子的院子當然不需要點很多燈,我的院子一直都是整個沈府最黑的地方。

有人在裡面。

6

賀行雲鬆開我的手,推開院門,木門閂發出很輕的咿呀聲。

「沈知意!」院子裡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你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聽到是沈老爺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看到賀行雲還站在我身邊,沈老爺更生氣了:「讓你教她讀書做人的道理,賀行雲,你就是這樣教的嗎?」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有什麼錯呢?」我嗤笑一聲,「沈四娘別的不行,告狀倒是很快。」

「你——」沈老爺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怎會有你這樣忤逆不孝的女兒?給我把沈知意捆起來,上家法!」

幾個粗使婆子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在院子裡跪下來。沈家的家法是一根長藤條,上頭是一根根倒刺,也不曉得是從哪裡學來的下作玩意兒。

我從小沒少挨打,也從不求饒。大部分情況都跟今天一樣,在沈老爺眼裡我罪無可赦,但我心裡卻從不認為自己有錯。

「打吧。」

婆子舉起長藤條,有些不忍心:「七姑娘,你向老爺認個錯吧。」

「我沒錯。」

「給我打——」沈老爺大喊了一聲,我真擔心他一口氣背過去。

藤條重重地落下來,我緊閉眼睛,咬著牙,千萬不能讓自己痛呼出聲。

賀行雲在藤條落下來之前,將我推開了,「教不嚴,師之過。」他自己跪了下來,「七姑娘該挨的罰,讓我替她受了吧。」

「打——」沈老爺大喝一聲,「兩個一起打!」

賀行雲一把將我摟進懷裡,我不肯低頭讓他替我挨打,掙扎著想要推開他。他抓住我的手,緊緊摟著我,小聲地叫我的名字:「沈知意。」

長藤條毫不留情地落下來,抽打在皮肉上,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賀行雲,你鬆手……」我眼睛紅了,倘若是自己挨打,我必不會哭,但被人護在懷裡時,反倒哭得厲害,「他憑什麼打我?養育之恩?」

挨了七八下,賀行雲咳嗽兩聲,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尚溫熱,有一部分濺到我的脖頸,我哭紅了眼睛:「先生,你不是一直教我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嗎?」我哽咽了兩聲,無力地低下頭,「好,我認錯——」

「停停停,別打了!」

沒想到看見賀行雲吐血,我的父親反倒比我還慌張:「別打了,快去叫大夫!」

我低頭認錯,沈老爺毫不在意,急匆匆地跟著去找大夫:「我真是氣壞了,怎麼連他都打?快去請靈岩寺的方丈來。罷了,還是我去!」

我不知道賀行雲傷得怎麼樣,也不知道現在院子裡是怎樣的情況,只能聽見一陣陣雜亂無序的腳步聲紛至沓來。

「賀行雲?」我知道那長藤條抽人是真的很痛,也很擔心賀行雲。可一個瞎子在這種時候能做些什麼呢?

她什麼都做不了。

「沒事。」賀行雲掰開我緊握成拳的手,「沒有很嚴重。」

我搖了搖頭,紅著眼睛:「我可能真的錯了,我不該這樣睚眥必報,最後只會連累別人。爭這些有什麼用嗎?既然瞎了,就該做個安分守己的瞎——」

「胡說什麼呢?」賀行雲打斷我,「你當然可以睚眥必報,也該爭這一口氣,只是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7

賀行雲被大夫帶走後,足足過了有大半個月,我才再次在院子裡見到他。

「好歹是在桃花落光之前,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了。」賀行雲站在門廊外,牽著一匹小馬駒,「走吧,七姑娘,我們去看桃花。」

我站在門邊,愣了一下:「你的傷好了嗎?」

「一點小傷,早就好了,不騙你。」賀行雲牽著我的手腕,扶我坐上小馬駒,「快走吧,七姑娘,趁著今日沈老爺去莊子裡查帳。」

賀行雲好為人師的毛病依然不改,我們邊走,他還要邊說起姑蘇城的典故:「姑蘇城始建於春秋,是吳王闔閭的都城,『左與勁越同壤,右以強楚為鄰』,伍子胥認為姑蘇『因地制宜,憑天氣之數以威鄰國』。」

「小徒弟,你覺得姑蘇城好在哪裡?我嘴上沒搭理賀行雲,心裡頭卻在想,姑蘇城臨水而建,前巷後河,橋梁就有三百來座,縱然是整個江南道,也沒有哪個地方能比得上姑蘇的水好。

《水經注》裡記載姑蘇的地勢,「東南地卑,百流所湊,濤湖泛決,觸地成川,枝津交渠。」我喜歡河流穿城而過,將原本平板方正的土地切割成錯落有致的形狀。雖然說規整平直自有一種雍容大氣,但我更喜歡不規則。我打心底覺得,審美的價值就表現在不一致上。

我問賀行云:「我聽聞北方的城池市坊分明,坊與坊之間還砌著厚牆?」

賀行雲只是很簡略地提了一下汴京:「市坊的界限和院牆都是秩序的表現,天子之城,需要這樣精準的階級度量。汴京也有河流,但跟蘇州截然不同,少了秀美雅致,多了端莊厚重。」

天子之城,那該是怎樣的繁榮?可惜我這個瞎子,再也無法看見了。

「去桃花塢得入閶門河向東,過石塘橋出齊門。」我坐在小馬駒上,給賀行雲指路。

賀行雲牽著韁繩,走得很慢。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受到河流、石橋和春風。我們走過西米巷,踏過魚行橋,姑蘇城還是記憶里的姑蘇城,並不會因為多了一個瞎子而變得可憎起來。

到了桃花塢,桃花河流水潺潺,桃花林間多踏春遊人,我似乎聽到有年輕姑娘在竊竊私語,想要給賀行雲送香囊。

我起了玩笑的心思,問賀行云:「賀先生,今春的桃花是什麼模樣?」

賀行雲應了一聲:「遠看猶如雲霞,近看……這桃花倒是開得熱鬧,一樹接著一樹,密密匝匝的,我倒覺得沒有你院子裡那棵玉蘭雅致。」

玉蘭和桃花有什麼好比的呢?桃花就是要開得熱鬧,帶著天真的俗氣,縱然是行腳商人走過這片林子,也要覺得好看。

「給我摘一枝最好看的桃花帶走吧。」我想起一句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等有一日賀行雲離開蘇州,我再將這枝桃花送給他。

「你這學生又在為難先生了。」賀行雲抱怨道,「這麼多桃花,你能說出來哪枝最好看?」

我歪著頭想了想,告訴賀行云:「那就摘離先生最近的那一枝吧。」

賀行雲嘖了一聲:「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以為賀行雲要將桃花摘下來遞給我。誰承想賀行雲一手抄起我的右臂,將我整個人背在了身後。

「賀行雲!」

我嚇得緊緊抓住他肩膀處的衣服,靠在他身上。

「你背上的傷真的都好了嗎?」

「嗯。」

賀行雲背著我徑直走了兩步,他的背脊挺直,走得不算慢,有清風吹落花瓣,拂過我的臉頰。

「你抬起手,摘到的那一枝就是整片桃花林里最好看的桃花。」賀行雲停了下來,慢條斯理地對我說,「摘吧,徒弟。」

我的嘴角好像不自覺在上揚,伸出手時,指尖真的碰到了一枝桃花。

我折下了這枝桃花,並取出一枚絲囊,將桃花系好,緊緊拿在手裡。

賀行雲將我放在地上,重新扶著我坐上那匹小馬駒。他問我:「現在高興了嗎?」

我彎著嘴角,連連點頭。

這恐怕是我失明以後最開心的一天了。

我們在黃昏時回沈府,我看不見暮色茫茫,煙波流水,卻聽得到歸船的槳聲。晚風也溫柔,我伸手就能抓住賀行雲被風揚起的衣袖。

8

賀行雲送我回小院,小馬駒留在門外,他仍舊隔著兩層衣袖牽著我的手腕。路過玉蘭花開的門廊時,他提醒我:「七姑娘,當心腳——」

話還沒說完,我聽到他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我察覺出不對,賀行雲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沒事。」他鬆開牽著我的手,「接下來的路,七姑娘自己能走,我就不送了。」

說罷,賀行雲就要離開。我覺得不對,立刻抓住他的衣袖,緊緊攥著不肯鬆開:「到底出什麼事了?」

賀行雲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說話,但還沒等到他開口,我就聽到一聲咳嗽,緊接著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血。

「咳——」賀行雲的聲音比往常要低啞一些,「都說了讓七姑娘自己走,偏不肯。瞧,現在見了紅,多不吉利。好好的一天,要是以這樣的轉折結尾,我會很不滿意的。」

「來人啊。」我依然攥著賀行雲的衣袖,衝著院子裡大喊了一聲,「叫大夫!」

賀行雲是不是又騙我了?他那日的傷到底有多重?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好?

我這兒動靜鬧得頗大,竟然連外出查帳的沈老爺也來了,他還帶了個老和尚。和尚也給賀行雲把了脈,沈老爺似乎比任何人都緊張,連著問了好幾遍:「成了嗎?」

老和尚點了點頭:「該是七姑娘的造化。」

沈老爺大笑出聲:「好啊,好啊!我沈家果然命不該絕,七娘,你的眼睛有救了。」

我心下不安,這幾句話都說得奇怪。

賀行雲已經被人帶去了廂房休息,屋內只剩我們三人,我問那老和尚:「賀行雲究竟是什麼病?」

方才那幾個大夫看了都說沒什麼事,只開了幾服補氣血的藥,但我看賀行雲的情況,卻不像沒事。

沈老爺笑著說:「七娘,事到如今我就不瞞你了,你不是一直讓我們賠你一雙眼睛嗎?現在你的眼睛有救了。四娘的事我不再同你追究了,等治好了眼睛,你就將那幅《江南長春圖》好好繡完。讓我們沈家,能順順利利地搭上端王。」

我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為什麼說我的眼睛有救了?」

沈老爺唔了一聲:「方丈,你說。」

老和尚念了一句佛號:「靈岩寺通天塔內藏有一枚百年古蓮,以人心頭血肉飼之,若有一日從心口長出,取其蓮心,能解百毒。那位賀郎君的心口就種著這枚蓮花,如今他吐血,是因著這蓮花終於成活了。如若一切順利,不出一月,蓮花就會從他心口長出。」

人的身體不比土壤,倘若真有什麼東西要從心口長出,那個人難道還能活?

「他是不是會死?」我問這話時,整個人都在顫抖。

「一命換一命,是因果。」和尚溫溫吞吞地道,「心蓮開,宿主亡。屆時,七姑娘就能重見光明了。」

我從未聽過如此殘忍的話。

「你當初說自己不需要教書先生,我們都知道,你不需要。他哪裡是什麼教書先生,七娘,這是我精挑細選為你挑的藥人。」沈老爺揚揚得意,「方丈說,種心蓮需得至純至善之人,這個賀行雲,我們真是挑了很久。古蓮就只有一顆,若是他失敗了,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沈老爺還在笑:「這書生一定想不到,他進府那日喝下的蓮子茶里的那枚蓮子,是活的,能順著他的血,在他的心頭紮根生長。」

說到這裡,沈老爺問我:「七娘啊,你的眼睛就能治好了,高興嗎?」

9

沈老爺問我,高興嗎?

用賀行雲一條命,換我一雙眼睛,我高興嗎?

原來這世間,人命真的這樣不值錢。

我如墜冰窟。原本以為今天是我失明以後最高興的一天,到最後才發現命運果然擅長捉弄人。

我曾經無數次發誓,只要能讓我重見光明,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如今真有這麼一天,我發現代價是我那教書先生的性命,卻只覺得害怕。

賀行雲這次只躺了一日,第二日又來到我的廂房外聒噪:「七姑娘,你這又是怎麼了?」

「你是擔心我的身體嗎?放心吧,七姑娘,沒事。」

我根本聽不得賀行雲說話,直接讓奶娘將他趕走。

每時每刻我都在渴望重新看見,我想看見門廊外的玉蘭花,看見那幅《江南長春圖》,看見我跟賀行雲一起摘回來的桃花——還有看見賀行雲。

可為什麼代價偏偏是賀行雲的性命呢?我仿佛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裡,只有頭頂有一線光,上面卻還在一抔一抔地倒土下來。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跟奶娘去了城外靈岩寺。

奶娘扶著我跨進山門的時候,敲鐘的聲音正在山間迴響。

方丈在禪房等我,我聞到安神的白檀香,還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這寺廟好像在紅塵外。

「問沈姑娘安。」

我沒有寒暄的心思,直接問方丈:「能有拔除種心蓮的法子嗎?」

方丈問我:「沈姑娘,種心蓮就只有一枚,沒了它,你這輩子都無法再重見光明了。你想好了,真要拔除它?」

「是。」

「老衲唐突,問沈姑娘一嘴,倘若今日種心蓮的不是那位先生,而是一個與你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你還願意放棄嗎?」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道德感很強的人,否則也做不出劃爛四娘的臉這樣的事情。倘若真是一個陌生人,或許我就接受了,事後給足該給的補償就是——這世上,多的是需要用錢換命的人。

人命啊,遠沒有聖賢書里說的那麼尊貴。

我告訴方丈:「因為他是賀行雲,所以我寧願不要眼睛,也要他活著。」

方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要沈姑娘不後悔,那老衲也不瞞你。萬物相生相剋,姑娘只要爬上通天塔,拿出原本裝著古蓮種子的那個木盒,將木盒研磨成粉服下,那古蓮將不會再生長。」

「這古蓮能百年不腐,正是因為這旃檀樹枝做的木盒。《長尼迦耶》中記載,佛陀當年就是食用了「旃檀樹耳」而去世的。」

我聽不懂什麼佛理,只知道還能有挽回的餘地,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謝謝方丈。」

方丈道:「當初沈老爺將靈岩寺的菩薩都重塑了金身,才拿走那顆古蓮。如今你要帶走旃檀木盒——」

我眼皮一跳:「是門口的石獅子也要重新築一對嗎?」

方丈笑了:「沈姑娘是個妙人,老衲雖說是方外之人,但有些俗事卻不能不理,不過這石獅子還是誇張了。旃檀木盒就在通天塔的最高層放著,沈姑娘去拿便是。只是通天塔一次只能容一個人進去,姑娘可能爬到十三層,找到那木盒?」

奶娘立刻道:「我們姑娘眼睛不便,可否我代她去?」

方丈拒絕:「這是沈姑娘的緣法,需得她自己走這一趟,旁人上去,或許根本就找不到旃檀木盒。」

我聽到這些怪力亂神的話時忽然想笑,真希望這方丈是個騙子,這樣我就不會被虛無的希望折磨,又不用承擔背負一條人命的痛。

「我去。」

通天塔十三層,遠超乎我想像地難爬。靈岩寺的和尚恐怕都是苦修,木樓梯修得又陡又高,木料也不怎麼好,乾裂生出的木屑扎進我的手指里,我真害怕我的手就廢在這裡,一輩子再也拿不起繡花針。

想到這裡我又意識到,我原本就不可能再拿起繡花針。

那就爬吧。樓梯太陡,每一層的距離也不一樣,我摔了兩次後,不得不手腳並用地爬,這模樣雖然丑了些,但除了神佛,恐怕也沒人能看見。

或許這是神佛給我的考驗。神佛只有低眉看到他的信徒飽受折磨,才好實施一些憐憫和寬宥,讓信徒感恩戴德。

神佛救苦救難,不苦不難,怎麼好意思勞動他們呢?

我數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甚至某一瞬間,我好像感覺眼前閃過一絲白光,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畫面。

摔得最狠的一次我後腦勺著地,我當時以為自己險些要死,唯一的念頭就是,可惜沒能把旃檀木盒帶回去,要是在地底跟賀行雲再見面,都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怎麼看都是筆虧本的買賣,所以我一定要把這木盒帶出去。

直到日暮,我才離開通天塔。

奶娘守在門外,看到我時哇的一聲就哭了:「我們姑娘受苦了……」

瞎子爬樓梯罷了,不算什麼苦。就當是救了一條人命,是我的功德。

10

我回到府里病了一場,昏倒之前囑咐奶娘一定將木盒交給賀行雲。奶娘接了過去,摸了摸我的臉頰:「姑娘好好睡吧。」

等我再醒來時,又過了三天。我急著去繡園,從前跟那些繡娘們講的繡法都是假的,我的籌碼不多,《江南長春圖》是一個,怎麼能輕易給出去?

如今沈四娘的仇報了,我也願意做一個瞎子了,《江南長春圖》的恩怨,就留給廟堂里那些貴人們去煩惱吧。

不知是什麼緣故,近日我的眼睛似乎能察覺到一點光,不是能視物的那種「看見」,而是隨著光線強弱的變化,隱隱有了一些感覺。

我有些不放心,問奶娘:「賀行雲現在怎麼樣了?」

只要《江南長春圖》能如期繡好,我這個沒多大價值的女兒,沈老爺能允我隨便找個莊子去了此殘生。但賀行雲不一樣,我得幫他打點好後路。

他理當是有光明前途的人。

奶娘聽我問起賀行雲,猶豫了一會兒沒說話,她抓著我的手,忽然跪了下來。

「奶娘?」我驚了,忙要扶起她。

可奶娘不肯起來:「姑娘,這些年我看著你長大,說句逾矩的話,我把你當親姑娘看。」

我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奶娘,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旃檀木盒,我沒有給那位賀先生,我燒毀了。」奶娘平靜地道,「姑娘,你該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珍貴。」

「……奶娘?」我愣了一下。

奶娘跪著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姑娘,我們得為自己考慮一些!」

「可那是一條人命啊——」

那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或者別的什麼人的命,那是——賀行雲。

給我讀書,替我摘花,替我上藥,要做我眼睛的……賀行雲啊!

「奶娘,你把盒子給他,我不需要眼睛,我想他活著。」

奶娘不願意交出旃檀木盒:「姑娘,你的心思我看得分明,可你別真把那位賀先生當良人,他不是——」

「不是。」我不知是自欺還是欺人,立刻打斷了奶娘的話,「奶娘,不值得,我不想這輩子都背負著一條人命而活。」

奶娘搖頭,堅持旃檀木盒被她燒了。我看不見,更無法找東西,想著只能趁奶娘不在,偷偷去找賀行雲。

只是這幾日我的眼睛又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

上次在通天塔暈倒時,我就發現我似乎能「看見」一些畫面,那時我以為是幻覺,直到這兩日,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幻覺,我真的能看見——只是在用賀行雲的眼睛看。

這時不時出現的畫面,是賀行雲看到的場景。

有些場景是熟悉的,比如開著玉蘭花的門廊,他每日早晨都會來這裡走一遭,奶娘把門閂得緊緊的,根本就不讓我見他。

有些場景是陌生的。

我看到他去染坊,所有送去《江南長春圖》的絲線,都在暗中過一遍他的手。

他熟稔地出入姑蘇城的茶肆酒樓,不停地見著什麼人,我聽不見聲音,但是有一個口形卻好辨認——太子。

「奶娘。」我閉上了眼睛,可眼前的畫面沒有停止,「奶娘——」

「怎麼了,姑娘?」

我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去檢查《江南長春圖》用過的全部絲線。」

11

這一日清晨,賀行雲在門外敲門時,院門被打開了。

「七姑娘——」

賀行雲話音未落,院門打開,我站在庭院中央:「賀行雲。」

「哎,七姑娘。」賀行雲似乎整理了一下衣冠,「許久不見,七姑娘這些日子氣色見好。」

「托福。」庭院中央的石桌上沏了一壺茶,我請賀行雲坐下,「近日賀先生的身體如何?」

我知道他的身體不太好,種心蓮的宿主日夜被蓮花吸食血肉,有一次我透過他的眼睛,就看見了他在吐血。

「好得很。」賀行雲答道,「只是不能來教七姑娘讀書。」

我笑了:「是嗎?」奶娘給我遞了杯茶,我握著暖手,「趙庭,我們還要繼續說這些場面話嗎?」

「場面話?」賀行雲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太子殿下的長子,屈尊來到蘇州府,給一個瞎子當教書先生,這是真心話?」我問這話時,還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天真幻想,希望賀行雲否認我這些猜測。

賀行雲唔了一聲:「好茶。七姑娘都知道了?」

「種心蓮的事情,殿下也知道了?」我問他。

「當不起七姑娘一聲殿下。」賀行雲嘆了口氣,「真是,為什麼非要把這一切都說破呢?知意啊,你既然看不見,就不應該知道那麼多。」

賀行雲舉起他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口,瓷杯相撞,發出「哐」的響聲。

「你快死了。」我告訴他。

「嗯,我知道。」賀行雲抿了一口茶,笑了,「沒想到死之前還能給你換一雙眼睛,真合算的買賣。我這個先生沒教你什麼,能給你一雙眼睛,實在是造化了。」

賀行雲這話說得我心一跳,只要我說出旃檀木盒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肯定能找到。我了解奶娘,這麼重要的東西她不會輕易毀掉,肯定只是藏了起來。

但這話我不能說,只要想起繡園裡那些有問題的絲線,我就一陣後背發涼。若端王真將這幅有問題的《江南長春圖》呈到御前,我都不敢去想沈家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奶娘,還有更多無辜的人,都只是權貴們的犧牲品。「賀行雲」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句真話,他不是雙親亡故的落難書生,很多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我這個瞎子眼盲心也盲,一直裝作看不見。

我對賀行雲道:「有問題的繡線,我已經全部篩選出來處理掉了。」

賀行雲說話還是同往常一樣慢條斯理:「該是如此。我來蘇州,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江南長春圖》,原本是想將這幅刺繡直接毀掉,誰承想因為你的眼睛,這幅刺繡遲遲沒能完工。你的四姐姐倒幫了我,與其毀掉這幅畫,不如學著她將這刺繡動一點手腳,提前在繡線上下毒。放心,繡園裡我用了解毒的薰香。」

「你怎麼敢——」

「噓。」賀行雲替我的茶杯又加了些水,「有什麼不敢呢?到時候買通一個內侍,讓他提前把手上弄點傷口,呈上刺繡時染上毒,就足夠讓端王有的受了。有時候傷害帝王身邊的人,比直接對帝王下手,效果要好很多。」

「不論是天子還是庶民,都很擅長『以小見大』『風聲鶴唳』,不是嗎?」

我好像從未了解過賀行雲。

或者說,我自以為很了解賀行雲,沒想到賀行雲不僅僅是賀行雲,他還是趙庭。

「你還想要什麼?」一幅《江南長春圖》還不至於如此,我想,恐怕趙庭還是因著大運河修建的貪腐案來的。

賀行雲放下茶杯,我聽到他壓抑了一聲咳嗽,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

「來這裡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太子殿下因為修築運河貪腐失了聖心。而隨著大運河的開通,江南的地位日益顯著。且不說這『蘇湖熟、天下足』,光是沈家經營的養蠶繅絲,織錦刺繡,都是汴京沒有的好東西。江南像沈家這樣的富商士紳,勢力都不容小覷。有很多場合,太子不能出面,我剛好能來表個態度。」

有些話賀行雲不說,我也能猜到,今日他拉攏的這些人,不會只是太子殿下的人,而應當先是他趙庭的人,才是太子的人。

「東宮啊,不是個好待的地方,我這個非嫡出的長子,礙著了很多人的眼。你以為這蓮花種子真是你父親從靈岩寺求來的嗎?這原本就是我的好弟弟,給我設的局。」

「我運氣不好,也不想爭了。希望下輩子,能晚生半年吧。」賀行雲站了起來,摸了摸我的頭,「七姑娘,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天的那枝桃花,送我吧?」

我搖頭:「不好。」

就算我要給,該給的也不是那枝桃花。

賀行雲離開的腳步聲漸遠,我站在原地,在該不該叫住他之間猶豫不決。這場談話沒有我預想中的歇斯底里,他依然從容,只是多了掩藏不住的疲憊。

「賀行雲——」

我還是開口了。

賀行雲已行至門外,但他仍然轉過身問我:「七姑娘是後悔了,想把那枝桃花給我嗎?」

「不,只要找到旃——」

「我只想要那枝桃花。」賀行雲打斷我,「其餘的都不需要。」

12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那是文人墨客騙人的話,江南有財富、權柄……有太多讓野心家垂涎的東西。

我沒能說出旃檀木盒——後來我無數次後悔,可人活著最無用的事情就是後悔。畢竟日子只能向前,不能往後,再悔也無用。

我甚至時常覺得自己卑劣,或許我該感謝「趙庭」的出現,我想治好眼睛,卻又無法對賀行雲下手,可對「趙庭」,我有什麼不忍心的呢?

或許我就是一個自私狠毒、只想著自己的人。借著坡、就著驢,壞得讓人討厭。

說出來很可笑,儘管我在奶娘面前從不肯承認,但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我對賀行雲,藏著不能說的心思。

有一日讀書,他在院子裡睡著了。我悄悄地伸手,撫摸他的眉眼、鼻梁和下頷。這教書先生應當有一副好皮囊,只可惜我看不見。

寧願一輩子當一個瞎子,不過是因為不想讓喜歡的人死。那時候我在想,或許有一天他會考上功名,風光無限地出仕入閣,娶上一個溫柔美貌、詩書皆好的世家小姐。哪怕那都是跟我無關的事情,但我仍願意爬上十三層通天塔,取下旃檀木盒。

那破爛的木盒子就像我這顆不值錢的真心。

誰承想,這真心我不敢給,他不想收。

我不知道趙庭是怎樣的人,不清楚汴京城裡的陰謀算計,而賀行雲就像是我瞎眼時做的一場夢,夢醒了,夢裡的人也就不在了。

靈岩寺的方丈將蓮心取出後,與幾味藥材配在一起,研磨成粉,塗在紗布上,為我敷眼睛。我這幾日身體不見好,總是反反覆覆地生病,病中隱隱覺得有人進來過,不知又是哪一場夢。

等再睜開眼睛,床頭掛著的那枝枯桃已經不見了。

我又能看見了。

「姑娘的苦日子可算是到頭了……」奶娘摟住我,泣不成聲。

我靠在奶娘的肩膀上,瞪著眼睛,只看到床頭空蕩蕩的繡花絲囊。重見光明並不像預想里那樣欣喜若狂,我只覺得空空蕩蕩。

江南的春天結束了。

後來我又一次去到桃花塢,落紅滿地,花枝零落,當初一起看花的人,被我親手殺死了。

13

《江南長春圖》如期繡成,端王大喜,我隨獻壽的隊伍一同入京。

東宮近日卻不見好,大運河修建的受賄案遲遲沒說個明白,得罪了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員,加之東宮內鬥,更加失了官家的聖心。

這些我也都是聽旁人說的。汴京不比江南悠閒,好像隨便進個酒樓吃飯,就能聽見有人在議論朝政,不知真假。

「皇長孫殿下沒了,實在可惜。怎麼年紀輕輕的,就病逝了呢?」

「什麼皇長孫殿下,長子非嫡,當不起這一聲皇長孫。我看沒了倒好,東宮能敞亮些。倘若這一位能晚生半年,不占這個長字,該是人人想要拉攏的好輔臣,可惜生錯了時候,偏生才華又那樣耀眼,礙著路了,該命不長久。」

「我曾記得三年前的上元節,這一位代替太子隨官家城樓賞燈,穿了一件鳧靨裘,火樹銀花下,那衣裳光彩奪目得很,隨著方向的變化還會閃出不同的顏色,何等的氣度,該是天上的仙人。」

「看人看什麼衣裳!可曾讀過這一位的時論策?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是那些蠹蟲敢說的事嗎?誰會相信他是病逝的,不過是東宮選出來為那些受賄的替罪罷了。你說這一位沒了,該怪這朋黨之爭,還是怪東宮無情?總不至於怪他才學太高、命卻太壞吧?」

這一年汴京城大雪,皇城的瓦片上積雪足有半掌厚。那些濃墨重彩、金碧輝煌的宮殿樓宇,都被陰沉沉的雪天映襯得暗淡。汴河結了一層薄冰,四四方方的市坊規整得一如賀行雲的描述。街市倒是繁榮,年節將至,哪怕天氣不好,也人人面帶喜氣。

我全部都能看見,卻開始想念江南的春天。

回姑蘇城時,我在佛像全部新塑了金身的靈岩寺供了個牌位。

那靈岩寺的老方丈見我來,請我喝了一杯茶:「廟裡頭沒好茶,還望沈姑娘別嫌棄。」

我沒說話,只覺得心沉甸甸地在下墜,疼得說不出話來。

「那一位的屍骸,是我幫忙斂去的,就葬在通天塔後面,那棵玉蘭樹下頭。」方丈撥弄著手裡的念珠,「他去時只帶了一方繡帕,上頭花樣繡得歪歪扭扭,落款卻是『知意』二字。如今這玉蘭樹旁又插了一截枯桃枝,也是他帶來的,不曉得能不能種活,沈姑娘有空,去照看一二也好。」

「他在人間的最後一晚,我們聊了許多。你該曉得,他是太子的庶長子,生母命薄,他在虎狼環伺下長大。占了個長字,卻沒落得好,就比嫡子早生了十七天,卻連累太子殿下得了個寵妾的壞名聲。他說自己打小不討人喜歡,仿佛太子府對他不好,就能彌補對嫡子的虧欠。小時候他看著備受寵愛的弟弟,也會想讓父親抱他一下,幸好隨著年齡增長,知道這不切實際的想法是痴人說夢,便不再想了。」

我看著方丈,請他再說一說趙庭。

「你也看出來了,這一位是個面熱心冷的,臉上在笑,心裡頭其實塞滿了黑黢黢的石頭。他不是沒想過去爭一爭,否則也不會來姑蘇,但爭了才發現,他其實從沒有過機會。他說,他給你講的那些道理,其實自己一個不信。但既然你信了,就希望你能永遠相信。對了,他還拿著一塊繡得很醜的帕子說,不想再看見你在黑暗裡靠觸摸來刺繡,然後弄得滿手是血。」

「他比誰都希望你的眼睛能好。」方丈看著我,「至於他自己,如果死在姑蘇城的春日,也算是個好結局。願他來生能活得痛快一點,不需要再戴著假麵皮過日子。」

我點了一盞長明燈,跪了一宿。

「這話,那一位不知,倘若沈姑娘不來,只怕會被老衲帶到墳墓裡頭去——沈姑娘可知,心蓮要如何才能長出來?」

方丈最後同我說起了種心蓮:「心蓮發芽之時,就是他對你心動之時。心動了,這蓮花才會活。這道理,正如當年慧能法師在法性寺見二僧爭執風幡時所言,『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血肉里長出來的從來不是蓮花。

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我捂住胸口,只覺得心頭好似被鈍刀子一點點割開,連呼吸都凝滯了。

姑蘇城落了點薄雪,覆蓋在靈岩寺後墳塋的舊土上,沒有墓碑,一枝枯桃插在旁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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