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新婚之夜,我親手養大的童養夫,屠了我全家。

新婚之夜,我親手養大的童養夫,屠了我全家。

1

三月初三,意頭極好,宜嫁娶。

阿谷來告訴我謝憫成婚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總覺得還是平康八年的光景,往年這個時候,爹爹總會親手給我扎紙鳶,帶我和謝憫去放風箏。只可惜時移世易,我同謝憫就如當年斷了線的風箏,一個掛在高高的枝頭,一個只能伸長脖子仰頭去看。

雖然我的院子偏僻,謝憫娶公主的敲鑼打鼓聲還是傳到了我耳里,驚飛了我滿院的鴿子。

果然是春日,春困來得猝不及防,我掩唇打了個呵欠,眼角沁出一顆淚,砸在手背的溫度滾燙。

「姑娘,早些休息吧。」

阿谷多半是誤會了,以為我在哭,想要安慰卻又說不出一句整話,只能叫我休息,果真是嘴笨,隨了她主子那鋸嘴葫蘆的性子。

說來也好笑,阿谷還是當初我撥去照顧謝憫的人,誰知時光流轉,阿谷又被謝憫吩咐來伺候我。

「明日,我這下堂的前夫人是不是該去向公主敬茶了?」

阿谷的嘴皮子囁嚅了幾下,像是說了什麼話,可自從那場禍事後我的耳力便不大好了,也興許是我根本不想聽,只打著呵欠沖阿谷揮手,乖乖聽話上床睡覺,「知道了,你下去吧。」

院外風光甚好,春日裡新發的嫩芽綠得著實好看,更甚我頭上的綠光。

我側躺在床上,沒來由地想起初遇謝憫時,也是在這麼個極好的春日裡。

我爹是權傾朝野的丞相,他大權在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帝的年紀比我還小一些,自然是任由我爹拿捏。

男人有權就變壞,我爹也不例外,所以換句直白點的話講,他是個大奸臣,好事不做,壞事一籮筐,日日在我朝律法的邊緣試探,試探這詞都客氣了些,他分明視我朝律法於無物,該做的不該做的通通做了個遍。

這世上有奸臣便有忠臣,那幫忠肝義膽、恨不得把忠孝禮義刻在腦門的忠臣日夜和我爹作對,偏偏我爹是個刀槍不入的鐵桶,他們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不得不說,是挺忠義的。

我那會兒不過七八歲,他們也下得去手。

我從小就不是乖巧性子,整日吵鬧著要出門逛花燈節,結果還沒上街就被我爹的仇家擄走,打算用我來威脅他。

都說調皮的孩子機靈,我被人擄走之前還不忘順手拽上個小乞丐陪我一塊兒,那群人擔心動靜太大惹人注目,便把我和小乞丐一起綁走了。

謝憫就是那個倒霉鬼。

他們畢竟頂著一個忠臣良將的名頭,雖然綁了我,卻不會真的對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做什麼,最多只是餓著我,如今想來,卻也過分至極。

要知道我在家時一頓不吃,爹爹就得急哭了,更何況足足兩日,只餵些水續命,我圓滾滾的臉都餓尖了。

好在有謝憫。

他被我連累,卻絲毫沒怪我,甚至把藏在懷裡的饅頭餵我吃下。

還偷偷告訴我,「等一會兒有人來送水,我就抱住他的腿,你看準時機就跑,知道了嗎?」

跑是跑不掉的,兩個餓了整整兩日的半大小孩,光是站起來就費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看著謝憫死死抱著來人的腿,嘶吼著讓我快走:「走啊!快走!」

可我還沒能跑開兩步,謝憫像破布袋子似的被看守的人重重扔在地上,猩紅的血從他嘴裡噴涌而出,濺在我的裙擺上。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害怕。

謝憫疼得蜷縮起來,見我怕得哭出聲,便強撐著爬到我面前,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替我擦去淚水,輕聲哄我:「別怕,有小哥哥在的。」

我哭得直打嗝,看到這個因我而遭受無妄之災的小乞丐,從心底蔓延出的愧疚幾乎把我整個人給吞了,我顫巍巍地握住他染血的食指,輕聲問道:「你……你叫什麼名字啊?」

謝憫的視線落在我與他交握的手上,似乎有些驚訝,睫毛也不自然地顫了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我叫謝憫。」

我在心中默念了幾聲他的名字,又重重握住他的手,盯著他看,「我會記得你的。」

2

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就是因為權力足夠大。我失蹤那幾日,爹爹不顧君臣禮法,私自調動御林軍,把整個上京翻了個底朝天,嚴刑拷打滿朝上下所有有可能綁走我的臣子,甚至還在盛怒之下斬殺了眾多朝臣。

終於在第四日找到了已經奄奄一息,窩在謝憫懷裡滿嘴胡話的我。

我爹當場就落了淚,抱著我「心肝」「囡囡」「寶貝平安」一頓喊。

也正因此,我愣是被喊出幾分清明,從我爹懷裡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謝憫,聲音雖弱,卻擲地有聲。

我說:「爹,我要他。」

嚇得我爹差點表演一個當場去世。

「我要帶他回家,日後長大了娶他做我的夫君。」

謝憫無父無母,穿的衣服比我家末等小廝還差,我憐他小小年紀便吃了這麼多苦,又感念這幾日裡他照顧我良多,便鐵了心,張口閉口要帶他回府,打算長大後讓他做我夫君,絲毫不提我看中了他的皮相。

爹爹拗不過我,我又受了驚嚇,死拽著謝憫不肯撒手,爹爹雖然萬般不情願,卻也只能允了。

從此以後丞相府多了個少爺,而我靠本事給自己養了個未來夫君。

3

「姑娘,該起了。」

我這一覺睡了個昏天黑地,再睜眼時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在看到院裡被鴿子叼來的紅綢時才回過神。

謝憫昨日娶公主,而我作為他的侍妾,今日得去向當家主母叩拜敬茶。

我拿腔作調地沖阿谷伸手,一如家族鼎盛時那個被所有人敬畏的權臣獨女,沈家的嫡姑娘,「阿谷,替我梳妝。」

阿谷一愣,嘴角抿出一抹笑意,可這笑容卻在看見我從妝奩盒子裡拿出的簪子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走到我面前,摁住我的手腕,沉聲道:「姑娘,不合規矩。」

自然是不合規矩的,相府的家產在爹爹去世那日就悉數充公,莫說金銀了,便是稍稍華麗的衣裙都帶不走。這支刻著忍冬紋的白玉簪子,原是我藏在袖子裡,準備用來自戕的。

我充耳不聞,笑嘻嘻地拿著簪子在阿谷眼前晃,「阿谷,你還記得嗎?這簪子還是謝憫當初打擂台替我贏來的。」

都說仗勢欺人,我雖不至於欺行霸市,但性子也實在算不得溫婉。在我爹的放養政策下,我與閨閣女兒的文靜和矜持是半分不沾邊,更多了幾分驕縱,在謝憫的縱容下,更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具體表現在——

「謝憫,我想吃西街鋪子的櫻桃煎。」

「謝憫,我想要這匹雲紗緞。」

「謝憫謝憫,這玉佩可是我花了五倍銀子從衛懷安那兒搶過來的,你佩著一定很好看,嘿嘿。」

「謝憫,我想要的那支簪子被人買去當擂台彩頭了,我花銀子買他也不給我。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真的很好看嘛!」

我惦記那支簪子已經很久了,但因為不久前惹爹爹生了氣,小老頭賭氣斷了我的銀錢,順帶把謝憫的零花錢一塊兒停了。謝憫為了給我攢銀子,窩在房裡畫了大半個月的畫,可好不容易東拼西湊攢夠了,簪子竟然被人給買去當彩頭了,高價也不肯讓。

我半是委屈半是撒嬌地日夜沖謝憫叫喚,但其實我這人多少有點朝三暮四,嘴上喊著非那簪子不可,其實哄好小老頭之後早就買了三五支其他的回來。

但謝憫卻一直記得。

謝憫自小漂泊,因為長時間飢一頓飽一頓,身子骨太弱,再習武已然不行了。爹爹雖嘴上說著我日後的夫婿不能是他這麼個沒有根基的窮小子,卻還是請了先生耐心教導,既然不能文武雙全,那就專精文事也未嘗不可。

所以謝憫雖滿腹才氣,卻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書生。

自然,當他鼻青臉腫,卻喜笑顏開跑來找我的時候,我氣得直接抄了傢伙擼起袖子喊了一大堆家丁,拽著謝憫就往外走,包了兩包淚,咬牙切齒地說要幫謝憫報仇。

卻又被謝憫哭笑不得地拉進他懷裡。

「傻丫頭,我沒挨揍。」

「那你的臉……」

他下意識摸了摸嘴角,疼得齜牙咧嘴卻說沒事,把懷裡已經揣熱了的簪子遞到我眼前,「簪子。」

見我愣著沒接,謝憫便直接把簪子簪在了我的髮髻上,捧著我的臉左看看右看看,頂著一張青紫交接的臉,笑得溫柔,指向不明,「嗯,好看。」

我哪裡還有心思去管簪子好不好看,兩行清淚滴答答掉個沒完,拉著謝憫的衣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你、你、你怎麼跑去打擂台了?你又不會武功,你打什麼架啊?」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只是掛了點彩,但傷疤是男人的功勳,我樂意的。」

「嗚嗚嗚,不行,我還是要找人揍他們一頓,打哪兒不好啊非打臉,好好一張臉都打壞了,嗚嗚嗚……」

謝憫聽見我這話後一愣,佯裝生氣地喊了我的名字,「沈平安,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說錯話了,掛著眼淚和謝憫對視了好一會兒,突然就扯開嗓子,哭得比先前還厲害,卻光打雷不下雨。見謝憫沒搭理我,我便鑽進他懷裡囫圇擦了個臉,摟著他的腰就不肯撒手了。

「我最喜歡你了,沈平安最最最喜歡謝憫了。」

我知道謝憫拿我沒辦法,抱著他用臉蹭啊蹭蹭啊蹭,找準時機就在各位家丁面前上演每日的保留節目,「謝憫謝憫,你什麼時候嫁給我呀?」

謝憫無奈地嘆了口氣,替我把頭髮別在耳後,側過身子把家丁們的眼神擋了個徹徹底底,不輕不重地揉了揉我的耳垂,「……女子才用嫁的。」

「那謝憫謝憫,我什麼時候嫁給你呀?」

謝憫親昵地颳了刮我的鼻梁,學著我蹭他那樣,挨了挨我的臉,「等你長大,就可以嫁給我了。」

阿谷摁住我手腕的手蜷了蜷,最終還是無奈地垂手,看見我對鏡簪發時,忍不住輕聲說了句,「姑娘,兩年了,該放下了。」

我充耳不聞,笑盈盈地起身,「走吧,別讓夫人等久了,這才不合規矩呢。」

4

謝憫作為朝廷新貴,即便娶了公主,也仍舊在自己的府邸里住著。按理說,主母喝妾室茶時,家主是不必相陪的,但興許是我蠻橫霸道不講道理的形象深入人心,謝憫生怕我這個奸臣之女蹬鼻子上臉,欺負了他心尖尖上的懷安公主,還特意請了恩假。

我沈平安以前欺負人的時候,謝憫什麼時候沒當幫凶?攔?他又如何攔得住?

等我走到正院,謝憫和公主已經端坐在高位了。我看著那張清雋卻冷硬的臉有些恍惚,上一次見他,似乎已經是兩年前了。

謝憫奉旨抄家,我披麻戴孝站在院子裡,看著他一身絳紫色官服,任憑手下的人肆意搜刮翻找,就連我幼時和他一起種下的那棵桂花樹也被連根拔起,橫躺在我與謝憫之間。

那日春寒料峭,還帶著寒冬的凜冽,我赤紅著一雙眸子質問他:「謝憫,為什麼要殺了我爹爹?為什麼要騙我?」

謝憫的臉冷硬,絲毫不見往日溫情:「奸臣當道,罪有應得。」

他垂眸,藏在眼皮的紅痣明顯,「沈平安,陛下念你已是我謝家的人,饒你一條性命,已是皇恩浩蕩了。若再放肆,我不會護你周全。」

「護我周全?謝憫,我落得如今下場,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那時的我剛經歷喪父滅門、情郎背叛,兩座可靠的大山轟然傾頹,就像兩把刀子插在我心口,我說一個字、走一步路,都疼得直發抖。

那日,那日明明該是我回門的日子。

我捂住胸口猝然噴出一口血,想起年少時纏著謝憫陪我看話本,看到主角噴血時總覺得誇張,真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知道,吐的何止是血,還有這多年來的情意。

若可以,我恨不得把與謝憫的過往吐個乾乾淨淨。

「姑娘!」

我滿嘴血腥味,搖搖晃晃往旁邊跌倒的時候,只聽見阿谷驚慌的叫喊聲,謝憫冷漠的表情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那襲越走越遠的紫色身影。

「給她尋個大夫,帶回去吧。」

5

「大人,沈姨娘到了。」

站在衛懷安下首的嬤嬤見我盯著謝憫出神,突然揚聲喊了一句,還刻意加重了「沈姨娘」這三個字,把我的思緒從兩年前拉了回來。

不愧是宮裡出來的嬤嬤,知道軟刀子往哪兒捅最痛。我自幼被爹爹千嬌萬寵著長大,少年時又有謝憫的偏愛,何時聽過這般誅心的話?

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去宮裡當嬤嬤。

「妹妹來了,念安,讓妹妹坐下吧。」

妹妹妹妹,誰是你妹妹?我爹可就我一個寶貝女兒。

謝憫什麼時候有小字了,念安念安,她衛懷安活得好好的,有什麼好念的?

我臉上笑意盈盈,心裡卻罵個沒完。

老嬤嬤不愧是老嬤嬤,看了我的笑臉也沒什麼好臉色,清了清嗓子,字字誅心:「沈姨娘,你是罪臣之後,是陛下仁慈,所以留了你一條命。但如今公主是當家主母,又身份尊貴,以後若沒什麼事,也不必來請安了,免得你再生出什麼反心。」

「知道了嗎,沈姨娘?」

也沒必要每句話都加上「沈姨娘」這三個字吧?盯著一個地方捅刀子,是個人也得被捅麻了。

但我深諳雞蛋不能與石頭硬碰硬的道理,矮身行了個禮:「我知道了。」

這可讓嬤嬤抓到我的把柄了,她眼睛一亮,滿臉「可算讓我逮著了」的表情,高聲呵斥我:「沈姨娘沒學過規矩嗎?回主母話時要自稱『妾』!」

什麼叫規矩?我爹掌權時,我便是規矩。

衛懷安又怎樣?幼時不也被我按在地上打過嗎?誰讓她嘲笑謝憫身為男子卻不生骨頭,像個娘娘腔似的整日跟在我身後?

但世事往往如此,衛懷安看不上的人,成了她的夫君,我全心全意護著的人,殺了我親爹,滅了我全族。

與衛懷安那架,我贏了,卻也輸了個徹底。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著,細密的痛意傳遍全身,我有些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但這兩年的磋磨,早就磨平了我身上的鋒芒,一個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後,怎敢和天子嫡姐、身份尊貴的長公主對著來呢?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瞥了高座上的謝憫一眼。他的模樣沒有絲毫改變,因為在官場磨礪,更多了幾分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冷硬,叫我很難把高座之人與當初那個陪我上樹掏鳥蛋、下水捉魚蝦的謝憫聯繫起來。

「趙嬤嬤不必這般嚴厲,沒關係——咳、咳咳!」

可他這麼個心狠的人,在聽到衛懷安咳嗽一聲後卻緊張得手足無措,甚至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怎麼又咳了?夜裡踢被的毛病怎麼就是改不了?——快,命人去請大夫。」

「你這人,怎麼什麼話都往外講啊?趙嬤嬤還在呢。」

衛懷安臉上染了紅霞,先是伸手捂了謝憫的嘴,又不輕不重地捶了他兩下,一副不知人間苦難的女兒嬌態。

謝憫臉上一片柔和,動作親昵地蹭了蹭衛懷安的額頭,將她捂住自己嘴的手握在懷裡,哪裡還有當朝新貴、天子重臣的驕矜,「你素來柔弱,往後就不要勞累了,府里的事交給我來做。」

我直愣愣地看著謝憫,總算在他臉上找到了往日的痕跡。

一如往昔的溫柔和寵溺,幾乎叫人溺死在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

「沈姨娘若再不回話,老奴可要請家法了!」

嬤嬤得意地揚著下巴,嘲諷之意從鼻孔往外冒。

我分不清謝憫看向衛懷安時眼中的擔憂和神情是真是假,他當初待我這樣好,最終卻給我了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如今衛懷安被他捧上心尖,不知會不會步我的後塵。

我有些惡毒地想,面上卻不動聲色,一副順從恭敬的模樣,我長舒了一口氣,沖謝憫和衛懷安屈膝,「回主母,妾……知道了。」

謝憫啊謝憫,你憐憫眾生,卻絲毫不憐憫我。

6

衛懷安身邊的嬤嬤不許我再去請安後,我倒也樂得自在,專心在我的院子裡侍弄那十來只鴿子。

被謝憫以夫妻名頭拘在左相府里後,我便讓阿谷幫我買了一批又一批的鴿子。雖然沈家倒了,但謝憫的大腿還算粗壯,況且我到底也是他名義上的妾室,堂堂一個左相,剋扣妾室的用度,說出去也不大好吧。

想通之後,我也心安理得了,更何況謝憫欠我良多,花他一點錢而已。

但我沒想到的是,謝憫會因為這群鴿子,帶著趙嬤嬤踏足我的摘綠苑。

「沈平安,你對懷安做了什麼?!」

謝憫這話問得我滿腦袋疑問,衛懷安在她的正院大房裡住著,我蝸居後門小院,光是請個安都得走上大半個時辰,我能把她怎樣?

但我到底是被趙嬤嬤訓過話的,妾室的姿態做得極夠,我低眉順眼地沖謝憫行禮,輕言細語問發生了何事。

謝憫緊咬後槽牙,冷厲又焦急,前者對我,後者是為了衛懷安,「這鴿子,是不是你養的?」

「是。」我福身行禮,又急忙加上一句,「若大人覺得不妥,妾便不養了。」

我用餘光瞥了眼謝憫,見他額頭青筋直跳,一副一拳砸在棉花上的吃癟模樣,心中暗喜。

「沈平安,你別給我來這套。」

謝憫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抬手就揮掉我桌上僅有的一套茶具,碎瓷片飛濺,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明知懷安身子弱,在喝人參調養,卻偏偏餵你的鴿子吃藜蘆,懷安誤食你的鴿子,如今病情加重,臥病在床,你開心了?!」

「謝憫,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像是初次聽到這個消息似的,渾身一震,隨即猛然抬頭,半真半假地含淚看著謝憫,身子也忍不住輕顫,一副被他傷到無法自拔的模樣。

「你同我一起長大,我何時懂了醫理?一個連正院都沒資格去的罪臣之女,又哪來的本事害你心尖尖上的衛懷安?」

我偏過頭去,兩顆豆大的眼淚從謝憫正好看得見的角度砸了下來,先是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強忍著淚意,「你無理取鬧也總該有個限度。」

謝憫的臉色五彩斑斕,十分精彩,我原以為這兩年多來我已經把演技磨鍊得爐火純青了,可謝憫不愧是謝憫,不等趙嬤嬤說話,他便輕而易舉看穿了我的把戲。

他很快冷靜下來,面無表情地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頭看他,「你是沈槐堂的女兒,自然有害人的本事。」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三分真的眼淚被疼出十分,我用力去扳他的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整個人都炸了,「謝憫,天下人都可以唾罵他,唯有你不行!爹爹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親兒子,吃穿用度何處少了你?甚至把林閣老請來為你啟蒙,謝憫,你沒資格提他!」

「沈平安!」

謝憫一把將我甩開,松松垮垮簪在發上的簪子應聲落地,乾乾脆脆地斷成兩截,我後背砸在桌角,疼出一身冷汗。

「我有爹娘!是沈槐堂害死他們的!」

謝憫的鞋子從斷掉的簪子上碾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眼睛裡裝滿了冷漠。

我忘了,謝憫原本是有家的,是父親手下的人侵占田產,謝憫的爹娘一氣之下上京告御狀,卻死在了上京的路上。

若非如此,謝憫不會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不會成為皇家細作,不會刻意設計接近我,更不會生出這許多的孽緣與糾葛。

我疼得眼淚直流,看著謝憫甩袖離去。

「把她院裡的鴿子全捕了,摘綠苑一步也不許出,每日只許派人送兩個人的米菜柴火,旁的一概不許往裡送!」

一報還一報,爹啊,看看你做的這些事,叫我連恨都不能恨得理直氣壯。

7

衛懷安生病這段日子,我雖被謝憫禁足,但正院的消息卻從未消停過,隔三差五便順風送進我耳朵里。

不是謝憫親自爬了好幾趟蒼雲山求來了神醫胡青牛,便是他連請半月恩假,衣不解帶地照顧衛懷安。

總之,左相和長公主夫妻恩愛,伉儷情深,怎麼聽都是一對佳偶天成。

衛懷安身子見好後,來了一趟摘綠苑,這是沈家覆滅後,我第一次正經打量她。

上次?上次注意謝憫去了。

這兩口子也好笑,輪番來我這小破院,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麼風水寶地呢。

「我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那日謝憫砸了我的茶具,也沒讓人送來,我和阿谷便只能用碗喝水。衛懷安看到桌上放著的兩個已經豁口的素碗時,掩了掩嘴角,「也沒想到,你會落得現在這個下場。」

「天下人都想到了,就你沒想到,只能怪你腦子不好唄。」

謝憫不在,衛懷安今天又沒帶趙嬤嬤來,我這人欺軟怕硬,看到衛懷安就想到小時候她被我揍得哭爹喊娘的樣子,如今再怎麼端莊,在我這兒都立不住腳。

我撇撇嘴,翻了個白眼,端碗想喝口水。

我聽見衛懷安咯咯的咬牙聲,她端莊的模樣再也裝不下去,一把奪走我手裡的碗,涼透的清水潑了她一手。

「沈平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和以前一樣討厭。明明我是公主,可從小你就欺負我,搶我看中的玉佩,把我摁在地上毒打,偏偏沈槐堂權勢滔天,我堂堂公主之尊,都不能奈你何。」

衛懷安表情精彩,一會兒咬牙一會兒冷笑。我捧著另一隻碗小口小口嘬水,聽到精彩處,忍不住鼓了個掌。

衛懷安額頭青筋直跳,「噌」地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可最後還是你輸了,謝憫喜歡的人是我,掌權的人是我胞弟。你永遠永遠也越不過我。」

嘖,衛懷安小時候腦子不好,長大了怎麼還變本加厲了?

胞弟掌權又如何,不照樣把她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嗎?還擱我這兒炫耀起來了。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興許是我的表情取悅了她,衛懷安長舒一口氣,端起長公主的架子,翹著蘭花指,嬌嬌地撫了撫鬢角。

「不過看你這麼可憐,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不喜歡謝憫。可就算我不喜歡,他也輪不到你沈平安。」

我有啥可憐的,謝憫才可憐好吧。

好慘啊,腦袋上的綠光都快閃瞎我的眼睛了。

一想到這,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卻把衛懷安笑蒙了。

她愣了愣,指著我的鼻子問:「你笑什麼?!」

我捂著肚子咯咯直笑,善意大發地沖抓心撓肝的衛懷安招手,在她耳邊輕聲道:「衛懷安,前天晚上,後門的荷花池邊,我都看到了。」

衛懷安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眼中很快又閃過一道殺意。

我臉上笑意正濃,用手扇著眼角淚光,「放心,我會幫你瞞下來的。

「雖說你我打小就不對付,但鑑於你綠了謝憫,我勉強能和你站在一頭。不過說真的,你姘頭的身體一看就比謝憫好。你還真是從一而終,小時候就喜歡長得壯的,怎麼長大了也沒什麼長進?你雖然樣樣不如我,但選男人的眼光比我好多了。這世上的男人,都比謝憫更像個好東西。」

我喃喃自語,也沒管被衛懷安掀翻在地的碗。只忍不住內心腹誹,這對佳偶怎麼回事,一個砸我茶具,一個碎我飯碗,若再來幾次,我就只能和阿谷吃手抓飯了。

我嘆了口氣,起身走到衛懷安身邊,我還沒想做什麼,她卻一個激靈往後撤了半步,我的手懸在半空,最後尷尬地摳了摳臉,「嘶……那人怎麼越想越眼熟啊?啊!不會是仇青木吧?誰的兒子來著?哦,對!撫西將軍家的獨子欸,小時候咱倆干架的時候他還來拉偏架,害我多挨了兩拳頭……但我記得他家好像跟我家一塊兒涼了呀。仇小將軍的墳頭草,該有半丈高了吧。」

我摸著下巴,語速不快,可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嚇人,衛懷安的牙齒止不住打戰,不久前還生得出殺意,如今看我,更多的卻是害怕。

怕仇青木沒死的消息傳出去,怕皇帝知道她收留罪臣之後,怕謝憫知道……她的姘頭,是仇青木。

當年謝憫抄了沈家,可是馬不停蹄就去了將軍府呢。

一連替皇帝扳倒兩個心腹大患,謝憫這個新貴,自然是貴得燙手。

我拍拍衛懷安的肩,拇指從她臉上蹭過,一片冰涼,我嬉皮笑臉地說:「好傢夥,你和謝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怎麼老是和罪臣之後牽扯不清?」

「沈平安!」

衛懷安顯然是被氣狠了,「啪」的一聲脆響,把我的手拍開,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一把扣住衛懷安的後頸,把她拉到我身邊,在她耳邊用只有我和她二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有時間來折騰我,不如想想辦法把謝憫拉下來。謝憫若是沒了,我這個沒有母家扶持的罪臣之女,自然也沒了。」

8

我戳破了衛懷安的秘密,換來了數月的寧靜,也堅定了她想讓我死的決心。

所以剛入秋,京城便流言四起,說當朝新貴,在新婚之日斬殺奸臣岳父的左相謝憫與敵國私通,有不臣之心。

菊花開敗的時候,他便下了內獄。

左相府被抄家那日,下了一場大雪,我戴著鐐銬被推搡著往前走,經過衛懷安身邊的時候,我放慢了步子,用只有我們二人才聽得見的聲音低聲道:「鴿子好吃嗎?我養的。」

謝憫雖然倒了,但皇帝的嫡親長姐,我朝頂頂尊貴的長公主,謝憫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衛懷安,卻安然無恙,還有閒情逸緻來看抄家。

誰讓人家大義滅親,在與謝憫成婚這大半年的光景里搜集了他通敵的種種罪證,在中秋家宴反手就把枕邊人給舉報了呢?

不愧是長公主,胸懷家國大義啊!

我同衛懷安說完上面那句話後,就被押進了牢房。聽看守我的獄卒說,謝憫就關在我隔壁,同我只隔了一面牆。

那獄卒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同我嘮嗑,「聽說你爹是個大奸臣,嫁個夫君又是個反賊啊。你這姑娘,命不好。」

我笑了笑,把貼身藏著的錢袋遞給獄卒,好說歹說才換來與謝憫見面的機會。

牢獄陰冷昏暗,我披頭散髮,被獄卒帶領著到了關押謝憫的牢房。

這獄卒看來也不是頭一次收錢幹這事兒了,把我送到後便溜到一邊,給我和謝憫留夠了獨處的時間。

「這群人忒不會辦事,怎麼也不給駙馬爺安排一間高級點的牢房?通敵賣國呢,多大的罪名!」

謝憫盤腿面向牆角,聽到我的聲音時身體微震,這才扭頭看過來。

左右都是要被砍頭的人了,我也不講究那麼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笑話謝憫,「你說你是不是命中帶煞?娶我的時候,我家死了三百多口人,娶了個衛懷安吧,人家反手就把你給賣了。我算算這次得死多少個人來著……一百二十九?

「不對,加上你,正好一百三,挺巧,湊整了。」

謝憫一直沒說話,甚至在看了我一眼後便合上眼睛,像是多看我一眼都嫌噁心。

深夜的牢獄安靜,卻也吵鬧。犯人的打呼聲、耗子窸窸窣窣跑動的聲音、潮濕牆角的滴答聲,這些聲音雜糅成團,塞進我耳朵里,卻變成了三年前謝憫一劍砍掉爹爹頭顱時,鮮血噴涌的聲音,還有頭顱墜地,滾到我腳邊時的咕嚕聲。

「謝憫,還記得我院子裡的鴿子嗎?」

他不言不語,可我卻有好多話要說。

我說:「你應該看過衛懷安搜集的罪證吧?像不像?是不是和你的字跡一模一樣?我養的鴿子可聰明了,衛懷安那院子後頭被我悄悄撒了一大片藜蘆種子,它們從小就吃那玩意兒,你說,我十天半月不餵食,它們會不會飛到衛懷安那兒?你的假罪證就是這麼被衛懷安發現的。可就算是假的又如何?皇帝疑心那樣重,忍了我爹數年,卻萬萬忍不了年富力強、正值壯年的你。即便是假的,皇帝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起身走到謝憫面前,一如多年前沖他撒嬌的模樣,緊緊貼著他的臉,來回蹭啊蹭,「我是奸臣之後,你是亂臣賊子,你說,咱倆是不是天生一對?」

我捧著謝憫的臉,抵著他的鼻尖,笑得眉眼彎彎,「你誆我騙我,踩在我爹爹和族人的骨血上得了如今的尊榮富貴。我設計害你,你一點也不冤。」

謝憫終於抬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記住我的樣貌,我等了很久,他都沒說話,可就在我以為他已經不願意再同我多說一個字的時候,謝憫突然開口了。

「平安。」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卻又好像不是。

過了良久,牢獄裡又響起他的聲音。

沙啞、低緩,像多年前他告訴我他叫謝憫時的聲音。

「平安。」

9

行刑的日子定在年關,說是要殺幾個奸臣祭祖。

這是我與謝憫的最後一面,在法場上。

他跪在正中,腰背挺得直直的,沒有半點亂臣賊子的自覺。

劊子手手起刀落,謝府的家丁、與謝憫沾親帶故的人、與他過從甚密的臣子挨個掉了腦袋。鮮血濺到我素白的中衣上。

果然是冬天了。

紅梅正艷。

我閉上眼,眼前寒光閃過,依稀看見好多年前。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謝憫。」

「我會記得你的。」

謝憫,我會記得你的。

10

不瞞你們說,當我發現我還有意識的時候,我還挺緊張的,盯著床邊的衛懷安用眼神詢問:「我是重生了還是穿越了?」

但不等我多想,衛懷安那嫌棄得要死的眼神就替我解了惑——沒穿越,也沒重生,人還活著,謝邀。

「胡神醫,勞您看看,她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我白了衛懷安一眼,起身沖胡青牛道謝,雖然一肚子疑惑,卻沒開口。

因為一定有人比我更忍不住。

「你就不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看,這不就來了?

我沒搭茬,穿上鞋子環顧四周,發現是個陌生的地方,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口沒來由慌得厲害。在衛懷安滿臉的「快問問題!」下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不問你就不說嗎?」

衛懷安額頭青筋直跳,嘴巴比腦子快,「你沒死。」

「巧了,這個我也知道。」

「是謝憫安排的。」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能出聲。

衛懷安見我吃癟,得意地哼哼了兩聲,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卻被我搶了過去。

我抱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嘬著,試圖保持冷靜。

衛懷安也難得沒同我鬧,冷哼了一聲,語氣嘲諷:「你以為就你最聰明、最有本事,我呈給皇上的罪證,是謝憫親手寫的。」

我一愣,心中情緒翻湧。

好傢夥,難不成我歪打正著,還真給國家除暴安良了?

「收起你腦子裡那些想法!」衛懷安的咬牙聲十分清晰,她閉眼緩和了一下情緒,緩緩呼出一口氣,繼續道,「皇上原本……就沒打算讓謝憫活過今年。」

茶水見底,不甚清晰地倒映出我蒼白清瘦沒有半分血色的臉。

「我嫁進來,就是為了搜集謝憫通敵的罪證。」

衛懷安聲音漸弱,「就算沒有,可只要我嫁給他,他就有了。至於你養的那些鴿子,肉質還挺不錯的。」

我心頭一震,握著茶杯的手猛然收緊。

「你以為公主是這麼好當的?」衛懷安的嘲諷指向不明,不知是在說我,還是在說她那位一母同胞,自小就被我爹爹拿捏,但稍稍長成後就開始計劃反殺且成功的九五之尊。

「謝憫呢?」

我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著掌心,強忍住洶湧卻不應當的淚意。

有什麼好哭的,謝憫殺我全家,死了最好。

可我的嘴巴也比腦子快,「他既然有本事救我,難道……」

「沈平安,你當他是什麼?手眼通天的神仙?」

衛懷安猛地甩袖,微風揚起我披散的長髮。

衛懷安說:「救你,是我與他做的交易。他自知氣數已盡,心甘情願以亂臣賊子的罪名死去,省去陛下與皇家的麻煩,也全了我這個長公主的深明大義。唯一的條件就是——保你平安。」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衛懷安,眼睛卻紅得似乎下一刻就能流出血淚來。我的眼睛疼得厲害,卻倔強地死死瞪著,不肯落淚。

我為何落淚?為什麼要為謝憫落淚?

「他還說了什麼?」

11

那獄卒在收我銀錢之前,先收了衛懷安的。

大牢裡什麼都不方便,唯有私下會面最掩人耳目。

衛懷安穿了一身素衣,站在謝憫面前,雖只做了幾個月的夫妻,但到底曾有個謝憫娘子的名頭,今日的打扮,便是提前守喪了,「叫我來,是聽你交代後事嗎?」

謝憫穿著一身不算乾淨的囚服,負手站在衛懷安面前,聞言搖了搖頭,「該安排的已經安排好了,今日請你來,只想請你替我處理一件東西。」

衛懷安看著眼前這個人——不久前,他還是朝廷新貴,當朝駙馬,年紀輕輕官拜左相,前途不可限量。

她接過謝憫遞來的東西,一句話在舌尖繞了又繞,到底憋不住,「你就沒話留給沈平安嗎?」

謝憫像是一夜老了十多歲,素來挺直的背脊有些佝僂,提起「沈平安」這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弓得更厲害了,「我誆騙她多年,親手殺了她的爹爹、族人,哪裡還有資格說什麼?」

衛懷安卻突然激動,她死死咬著下唇,細心保養多年的手猛然攥拳捶在牆上,「可你也是受害者,你爹娘分明是被皇……」

「不要告訴她。懷安,就當你還我全了你與仇青木的恩情。什麼都不要說。」

謝憫看著牢獄窗口外的圓月,想到這短短的二十多年,他說:「有恨才能活下去。你答應過我的,保她平安。」

謝憫仰頭輕笑,依稀可見當初在丞相府的少年模樣,「這多年的情意不假,是我對不住她,若有來生……」

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只留下一道晶亮淚痕。

「算了,若有來生,只盼她萬事順遂,富貴平安,千千萬萬……不要再遇上我。」

12

「手起刀落,無話可說。」

我足足等了衛懷安一炷香的時間,卻只等到這八個字。

我緊緊咬著後槽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屍骨呢,葬於何處?」

「亂臣賊子,一卷草蓆,荒郊野嶺,已經被野狗分食了吧。」衛懷安輕撫我的臉,笑容溫婉,卻字字錐心,「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我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我以為我的眼淚已經在爹爹死去、沈家傾頹那日流幹了,可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止不住?

謝憫,你好厲害,我鬥不過你,我認輸了。

13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當我再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衛懷安懷裡。

我的眼睛腫成一條縫,我從縫裡看見了衛懷安。

她明明只比我大三個月,鬢角卻生了白髮。

衛懷安見我盯著她的頭髮,先是把我從她身上推下來,又手忙腳亂地去遮擋,可半晌後又覺得無趣,乾脆雙手一攤,破罐子破摔道:「公主真是個高危職業。」

我從前只覺得自己可憐。

可謝憫和衛懷安,還有仇青木,甚至那位連名字都沒有的皇帝,誰又不可憐呢?

衛懷安也沒有再多的話要與我說了,她收起臉上勉強的笑容,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折身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盒子遞到我跟前,「他原本托我把這個東西和他的衣物一起下葬。可既然是你的東西,是扔是留是陪葬,你自己決定吧。」

衛懷安頭也不回地離開,只留下最後一句話:「沈平安,走吧。不要再回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京城了。」

我看著手裡的錦盒,試了三次才鼓足勇氣打開。

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刻著忍冬紋的白玉簪,原本摔斷的位置被謝憫找來的能工巧匠用金線鑲嵌,看不出破碎的痕跡。

白玉簪旁邊,是我當初從衛懷安手裡搶來的玉佩,下面壓著兩縷交纏的黑髮。

14

我如謝憫所願,把白玉簪和玉佩與他的衣物一同下葬,在幼時我們放紙鳶的山頭替他立了一個無名無姓的衣冠冢。

離開京城的時候,已經是春日了,萬物復甦,綠柳抽芽。風還算得上溫柔。

我把手伸出馬車,在出城那刻,鬆開了緊握一路的掌心。那兩縷黑髮被春風吹走,四散在風中,蹤跡難尋。

謝憫,若有來生,我也不要再遇見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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