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受寵若驚,因為第一次李煬出門前吻了吻我。他說:「等我回來。」可是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受寵若驚,因為第一次李煬出門前吻了吻我。他說:「等我回來。」可是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1

我叼著根草,手裡的匕首架在來人的脖子上,身邊的下人跪著大氣都不敢出,這個人卻是笑意晏晏地看著我,眼裡好像還帶著寵溺。

他賭我下不去手,我賭我下得去手。

我倆就在院子裡對峙了半刻鐘,最後以我體力不支告終。

我收了匕首,轉身上了樹,我不想理他。

那人也不惱,就在樹下看著我,「瞧著木木就要大好了,眼下也能上樹了。」

我合上眼,就聽著這個討厭極了的男人在樹下對旁人說著:「你們伺候的有功,等木木大好了,朕就賞你們一人黃金百兩。」

旁人都不敢搭腔,畢竟敢拿匕首架在新皇脖子上的也只有皇后娘娘。敢拿匕首架在新皇脖子上的皇后娘娘,沒一個人敢說她腦子有病。

當然,喜歡被皇后娘娘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皇上,大多也有病。

……

我已經被他圈養在鳳儀宮九個月了。

九個月前,昌平公主的駙馬造反了,他聯合虎威將軍、鎮北將軍、御林軍統領等人逼宮後順利登基,先帝被殺,先皇后自盡,先太子下落不明。駙馬爺登基稱帝,改國號為「賀」,改年號為元啟,取新始之意,改朝換代,欲開啟一個新的全盛王朝。

……

那天晚上我聽見侍女迎春來報,說駙馬反了,我手腳冰涼地站在院子裡,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把心思掩蓋得這麼好,直到他謀反前夕,都沒有走漏一絲風聲。

我就站在院子裡,左手捂著臉頰,那是他臨走前吻我的地方,好像過了幾個時辰,也好像只過了幾刻鐘,我聽宮裡來人來報,駙馬登基稱帝,改國號為「賀」,我顧不上下腹的墜痛,拉著公公的胳膊問:「本宮的父皇呢?!」

「楚帝自然被斬了,」那小太監嫌棄地拉開我,「楚皇后自盡了,現下正在全力搜捕楚太子呢。」

國破家亡,就是一個小太監都能對我使臉子,我終究是沒撐住,暈了過去。

……

再醒來我就已經在宮裡了,迎春小心翼翼地扶我起來,「娘娘,您小產了。」

我頭痛欲裂,下身更是撕裂般的疼痛,「哪來的娘娘?!」卻是有氣無力,「我怎在母后的宮裡?」

一旁的小太監小聲回道:「皇后娘娘,以後這就是您的寢殿了。」

我像是發了瘋一樣扔了床上的所有東西,「滾——你們都是瘋了不成,本宮是大楚的昌平公主,可不是什么娘娘!」

迎春跪下來求我,「娘娘,您想想樂太子吧!」她跟了我二十餘年,眼下我卻不認得她了,她跪在那,我感覺我不認得她了,我躺在母后的寢殿裡,我明明來過無數次的地方,可眼下我卻覺得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害怕極了。

「樂樂,樂樂。」我捂著頭,「我不認得誰是樂樂。」

我拿指甲開始撓自己的臉,卻被迎春攔住。

一眾太醫進進出出鳳儀宮,都說皇后娘娘得了失心瘋,眼下不認得人了,我不吃藥,也不肯進食,只是縮在母后的床上哭著,「我想回家,我想母后。」

駙馬爺李煬,現在應該稱為新皇,在忙碌了三天之後,終於有時間來看看我這個前朝公主了。

我看著一身黃袍的李煬,只覺無比荒唐。

這是我五歲相識青梅竹馬的煬哥哥,這是和我恩愛了十五年的丈夫,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可以託付終身的男子。

我突然覺得我從來沒認識過他,我不停地往後縮去,直到把自己逼到了角落裡。

李煬卻爬上了我的床,他步步緊逼,「木木,是我呀。」

木木,是我的乳名。

「你不要過來。」我縮在角落裡,卻見這個男人無比強勢地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出來,我怕極了,拿起藏在袖子裡多日的剪子就朝李煬扎去,他躲閃不及,脖子上被劃傷了一道紅痕,有些血珠冒了出來,見狀李煬正要發怒,卻被迎春死死地抱住大腿,「皇上,皇上,皇后娘娘只是得了失心瘋啊,皇后娘娘病了啊——」

新皇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他甩了甩袖子走了,「既是病了,就叫皇后娘娘好好養病。」

2

我被軟禁在鳳儀宮,每天要被灌下湯藥不知幾碗,昏昏沉沉的,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是大楚的昌平公主,是父皇母后手心裡的寶貝,是太子哥哥最寵溺的妹妹,夢裡回到少年時,多好啊,那時我無憂無慮,肆意說笑,我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公主,京城千萬優秀兒郎都甘願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我在夢裡笑得可開心了,夢裡我和迎春扎了紙風箏,我求母后陪我去御花園放風箏,母后點點頭,說要去換身衣裳,轉眼就不見了。

我害怕極了,起身去找父皇,卻聽見父皇和哥哥商量政事,說南方大旱,不知眼下如何是好,我以往都是不管不顧地推門進去,南方大旱關我什麼事,有父皇和哥哥操心就好了,這些事哪裡需要我知道。

但是這次我猶豫了。

夢裡我站在御書房門外一動不動,做公主無憂無慮十幾年,但我又不是個傻子,皇祖父年少登基,大權在握六十一餘年,皇祖父一生勵精圖治,收復西疆,卻在晚年貪圖享樂,大行奢靡之風,不過二十年,大楚就隱隱有走下坡路的趨勢。

父皇登記後,減賦稅,輕徭役,行節儉之風,一心扭轉大楚的國運,但是或許大楚氣數將盡,連年天災,各地時常有起義軍出現,父皇忙得焦頭爛額,一心撲在政事上。

父皇宮中只有母后一人,他們少年夫妻,攜手共度風雨一生,太子哥哥是長子,自幼被當做太子培養,年紀輕輕已有儲君風範,唯獨對於我,他們有私心,不願我沾染這些東西,只叫我像小鳥一樣活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我在宮中長到十五六歲,就嫁給了李煬。

李煬出身江南士族,自幼在京城長大,他祖父是內閣次輔,我們青梅竹馬長大,父皇很喜歡李煬,告訴我要給我和李煬賜婚。

我當然很高興,就告訴李煬我要嫁給他了,李煬一向波瀾不驚,他點點頭,說好,然後繼續寫字。

等我嫁給他以後,他對我也很好,我們成婚後第三年有了第一個孩子叫樂樂,李煬說希望他平安喜樂,可惜我身子弱,樂樂十二歲了我也未能再產下一子半女的,不過好在李煬並不在意,只說有樂樂一個孩子就夠了,我一聽就放下心了,一心撲在樂樂身上,再沒積極備孕過。

樂樂真的很乖啊,他讀書識字習武學琴,他隨了李煬的君子風範,不過十二歲,他就已經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少年郎了。

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受寵若驚,因為第一次李煬出門前吻了吻我。

他說:「等我回來。」

……

可是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因為大楚亡了的時候,楚池木也死了。

3

我再醒來已經是過去了好久好久。

我昏昏沉沉好多天,難得這麼清醒。

迎春小心翼翼地攙起我,「娘娘,你好點了嗎?」

我笑嘻嘻地看著迎春:「迎春,我們去放風箏吧。」

迎春點點頭,「好。」

我赤著腳跑出了寢殿,「迎春快走啦,一會兒日頭上來了可就太熱了。」

迎春抹抹淚,好像回到十五年前一樣自然地回答道:「那就等日頭下去了再放嘛,現在公主不如先盪會鞦韆。」

我任憑迎春替我穿上鞋,「也行啊,但是風箏只有上午放才有意思嘛,下午有什麼好玩的。」

我跑到院子裡,「迎春,母后宮裡怎麼換了好多宮人,我都不認識了。」

「是呀,」迎春拿了一隻大風箏,「前幾日宮裡小選,換了好多人呢。」

「那春芽姑姑和懷玉姑姑呢,怎麼都不見了?」

「公主忘了,皇后娘娘陪皇上去五台山祈福去了,過幾日才回呢。」

「那咱們去找太子哥哥玩吧!」

「太子殿下眼下在處理政務呢,公主可不能再鬧了,不然皇上回來會罰您的。」

我「切」了一聲,「父皇才捨不得,不過父皇母后都不在,這宮裡我可以橫著走了。」

迎春笑著看著我,「說得好像皇上在的時候,公主不是橫著走一樣。」

「哼,我爹是大楚的皇上,我娘是大楚的皇后,我哥哥是大楚的太子,我是這大楚最尊貴的公主,別說宮裡,大楚我都可以橫著走。」

我拔了根草叼在嘴裡,母后宮裡有棵樹,據說已有數百年的歷史,樹高三丈有餘,腰粗到三人合抱才能勉強圍一圈,要不是國師說此樹延綿大楚國運,父皇早叫人砍了,我翻身上樹,樹下迎春緊張地看著我。

「迎春,你——」我眨眨眼,「你怎麼頭髮全白了?」

「公主不要擔心,」迎春笑著,「前些日子奴婢誤食了白髮果,太醫說過些日子等新頭髮長出來就好了。」

我看看她一頭白髮里還有些黑髮,當即放下心來,「那你去我庫里支些何首烏什麼的,回頭叫小廚房給你補補。」

「公主,您快下來。」迎春在底下焦急地喚我,「一會子奴婢可就只能去請太子殿下了。」

「我不要,」我躺在樹上,「迎春你大驚小怪什麼,本公主什麼時候摔下來過。」

說話間有小太監高聲宣道:「皇上駕到——」

我一聽就起身跳下樹,面上帶著喜色,父皇怎這麼快回來了。

我嗓子裡的父皇兩字還沒說出口,就見一男子穿著黃袍走進來。

「你是誰?」我瞪著眼睛看著他,「你怎麼敢穿明黃色?」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的夫君。」

不知怎地,我被這人的氣勢壓得往後退了幾步,「笑話,我哪裡來的駙馬!」

這人好像對我很熟悉一樣,「看來迎春說的沒錯,木木現在果然只有十五歲。」他說的話奇怪的很,「木木,不記得煬哥哥了?」

我奇怪極了,「什麼羊哥哥豬哥哥的,我只有一個哥哥啊。」

我沖他挑釁一笑,「我哥哥可是大楚最尊貴的兒郎,你算個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迎春一眾人都跪了下去,「皇上恕罪——」

我拉迎春起來,「你跪什麼跪,我昌平身邊的人不用見了什麼人都跪!」

迎春仍不敢起來,她一直在給那個男人磕頭,我拉不動她,索性不拉了。

我一甩手,「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朝我走了過來,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他攥得我手腕生疼,「忘了也沒關係,你只要知道我是你的夫君就行了。」

我抽不出自己的手腕,卻還是嘴硬道:「你都和我父皇差不多大,你好意思自稱我的駙馬嗎,你給我當爹我都嫌你老了。」

那人看起來少說有三十多歲,怎麼好意思自稱我的夫君。

然後我就被親了。

被一個三十多的老男人強吻了。

我憤憤地擦著嘴,「我要告訴父皇,你個死老頭子敢親本公主,你活膩了吧?!」

「現在相信我是你的夫君了嗎?」我倆挨得極近,我甚至能看見他的睫毛,這個老男人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不得不說,長得還很好看,只是我再怎麼被他的美色晃了眼,我還是不能忽略他那雙帶著怒火的眸子。

我皺著眉,卻想不起他這號人物,我忍不住回想,我是否見過他。

總感覺這人讓我很熟悉,我卻想不起他是誰。

僵持間我被他抱進懷裡。

「沒關係,」我聽他哽咽道,「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好。」

我掙扎不開,卻聽見他在我頭頂喃喃自語,「木木,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這個老男人說完就走了,鳳儀宮的大門再一次被關上。

4

迎春慢慢爬了起來,「公主——」

「你別叫我。」我不想理她,堂堂昌平公主身邊的一等女官,怎麼見人就跪下,一點骨氣都沒有。

但是晚膳的時候我還是原諒她了。

因為迎春端了一碟糯米豆沙卷過來。這是迎春的拿手菜,我一向愛吃。

我不去看她,假裝很勉強地吃一個下去,「嗯,有點太甜了。」

「那奴婢再去替公主做一碟。」

「不用了,」我嘆了一口氣,誰叫我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公主呢,「我就勉為其難地吃這一碟吧。」

迎春也就笑笑,「公主多吃點。」

……

我在鳳儀宮待了好久,「迎春,母后他們怎麼還不回來?」

「皇后娘娘在五台山呢,過幾天才能回來。」

「那為什麼我不能出鳳儀宮呢?」

「您打翻了皇后娘娘的花瓶,娘娘說要關您到她回來。」

……

「迎春,母后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皇后娘娘在五台山祭天呢,過幾天才能回來。」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玩啊?」

「等皇后娘娘回來的。」

……

「迎春,母后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皇后娘娘他們在五台山祭天呢,過幾天才能回來。」

「我想出去玩啊。」

「等皇后娘娘回來解了您的禁閉,您才能出去玩。」

……

這樣的對話好像每天都發生,我也記不清我問了迎春幾遍了。

我的父皇和母后還是沒有回來。

……

入冬了。

那個自稱是我夫君的老男人許久未來,眼下倒是隔幾天來一回,隔幾天來一回。

「喂,」我趴在窗台上看雪,見那老男人又來了,「你怎麼又來了?」

「宮裡的規矩已經差成這樣了嗎,」我托著腮,「什麼人都能進母后的寢殿?」

「木木,」這人看上去面色蒼白了一些,「前些日子我被人刺殺了,差點沒命呢。」

我點點頭,「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苦笑一聲,「木木,你都不心疼我。」

我繼續看我的雪,「我為什麼要心疼你?」

「木木,」那人好不要臉地摸上我的手,「以前我受一點點傷你都會心疼的。」

「以前?我們見過嗎?」我掙不出我的手,「放開本宮!」

「木木,」明明是嚴冬,這人卻是一臉的汗,「還記得我說過我是你的誰嗎?」

我一臉狐疑,搖搖頭。

「我說,」他的額頭上掉下汗珠,「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明白嗎?」他目光殷切地看著我,眼中的熱切叫我不忍直視,「木木,你忘了我啊。」

我實在是難以回應他的熱情,「我……確實不知道你的妻子是誰,或許你認錯了人。」

他站起身,像是自嘲一樣笑了一聲,「木木,你忘了我啊。」

……

那人叫了迎春出去,我躲在門旁偷聽。

「她忘了朕。」這是那男人的聲音。

「皇上,娘娘不記得您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娘娘若是清醒過來,怕是會恨死您的。」

「娘娘現在過得很快樂。」迎春的樣子卑微極了,「就當奴婢的一點私心,皇上,娘娘若是清醒過來,只怕……活不下去的。」

二人沉默良久,那男人又問迎春,「樂樂呢?」

迎春搖搖頭,「一樣不記得了。」

……

5

我在殿裡蹲久了,居然睡著了,後來他們說了好多話,我都沒聽明白,只記得我最後好像是被那個男人抱上床的。

那男人一走又是好幾天不見,我就窩在母后的寢殿裡吃瓜子,天冷,我和迎春烤著火,我舒服地眯起眼。

許是我太乖了,那門口的幾個侍衛也犯了懶,他們在這兒站了有半年了?真是奇怪,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今個宮裡奏起了喜樂,我皺了皺眉,「迎春,誰要娶媳婦了不成?」

迎春話語間躲躲閃閃的,「哪能呢,是宮裡的樂師為了除夕宴在練習呢。」

我蹦了起來,「對哦,馬上就除夕了,父皇和母后就要回來了。」

迎春乾笑幾聲,我說:「迎春,我要吃糯米豆沙卷,你去替我做幾個來。」

迎春說好,連忙退了下去,外面冷,我叫其他的太監宮女都去側殿裡候著了,門口的侍衛也進了暖房暖暖身子。

四下無人,我趁機溜了出去。

……

迎春真當我是小孩不成,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哪裡在奏喜樂。

母后的鳳儀宮在內宮最中央,奏喜樂的地方卻在西六宮,我隨手抓了一個小宮女,小宮女看起來不過十幾歲,許是剛進宮,「喂,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今天是皇上納淑貴妃入宮的日子。」小宮女怯生生的,我卻突然心口一疼。

真奇怪,父皇不是在五台山祈福的嗎,怎麼宮裡會突然納個貴妃進宮,我不知道為何,不想去西六宮了,我轉身往御花園走去。

我感覺心口實在悶,靠著一塊假石想歇會兒,卻見一不過十二三的小孩也在御花園裡悶悶不樂。

我招招手,「小孩,」他抬起頭,「你過來。」

那小孩身穿太子服侍,清清瘦瘦的,我奇怪極了,「你怎麼穿著太子的衣服。」

他抬起頭,欲言又止,「我……穿錯了衣服。」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我捏上他的臉,這個動作我好像做過好多遍,「我們見過嗎?」

那小孩卻突然濕了眼眶,「我娘病了,她不要我了,我爹……今天在娶新妾。」

「那你爹真是個負心漢,」我拉著他,小孩極懂規矩,並不肯與我同坐,「走,姐姐帶你去摘果子。」

「這個天還有果子?」

「有的,」我站起來,「西南角的凍柿子可好看了,而且特別好吃。」

「……我娘也這麼說過。」

看著小孩的眉梢間都是失落,我伸手撫平了他緊皺著的眉頭,「你娘若是清醒著,必定極愛你的。」

那小孩聽著舒展了眉頭,面上又有了笑意,「嗯!」

我腹誹小孩就是好哄,拉著他正要走,卻聽見身後一句隱隱含著怒氣的低呵:「你們要去哪裡?」

我轉眼一看,是老去鳳儀宮的大叔,「你怎麼在這兒?」

「你又怎麼在這兒?」那人走上前來,攥著我的手腕,看起來極為生氣,「為什麼偷跑出來?」

我奇怪極了,「這是我家,我怎麼不能跑出來?」

他又看向那個小男孩,「李晏樂,你怎麼回事?」

那小男孩還沒說話,我卻感覺心口好像讓人拿錘使勁捶了一下一樣,「你叫什麼?」我看向那小男孩,「你叫什麼?」

雪地里卻有了一點紅,我低頭一看,好像是我剛剛吐的血。我慘白著臉,看著那小小少年,頭痛欲裂。

「娘——」那小少年想來扶我,情急之下喊了出來。

我昏了過去。

……

6

我睡了好久。

我看見了父皇和母后。

夢裡他們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一如當年我還未出閣一樣。

我撲進他們的懷裡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

再醒來,我已經是三十歲的楚池木了。

迎春眼淚汪汪地趴在床頭,我伸手覆上她的臉頰,「去吧,去給我端碟吃食來。」

我倚著床頭,思緒萬千。

早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國破家亡人皆散,我一個前朝公主,竟是受了新帝如此恩寵,被立為後。

早就沒有眼淚了。

我也沒有力氣鬧了,早先幾個月,鬧得還不夠嗎,不過是一碗一碗的藥灌下去罷了。

樂樂來看過我,被我半哄半勸地勸回東宮去了,他翻年就十三了,我瞧他的才幹並不比我哥哥差。

……

深夜的時候,李煬來了。

我坐在主殿裡等他,他一身便服,卻掩不住上位者的氣勢,我沒有坐在上位,只在右手邊的位置坐了,他也沒有上去,只坐到了我對面。

「李煬,」我半闔著眼,並不去看他,只盯著地面,「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開始準備謀反的?

「……從我出生開始。」

我倆沉默了好久好久,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場笑話。

我點點頭,「你真厲害。」

說罷就要往內殿裡去。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就這樣吧。

……

我父皇到底是有幾分慈悲情懷的,他一心拉攏的江南士族,殊不知早在三十幾年前就暗戳戳準備謀反了,他一心以為把他最寵愛的小公主嫁給李煬,就能表現出他對於江南士族的親近之意,殊不知,那群人,胃口遠不止於此。

我走到桌子旁,兩眼發黑,一口鮮血吐滿了胸口,神思卻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李煬,李煬,李煬。

……

他跟進來了,見我吐血,倒是慌了。

「木木……」

我擺擺手,不許他靠近我。

他站在原地,就看著我一口一口地吐血。

直到迎春進來。

迎春摔了手裡的糯米豆沙卷,連滾帶爬地過來扶住我,「公主,公主——」

我擺擺手,任憑迎春把我扶到床上去。

……

我不肯宣太醫。

我在報復李煬。

他愛我是真,謀反是真,他認。

可是李煬,你想的真美啊,你怎麼可能江山美人兩全呢。

你怎麼能呢。

……

等我昏過去,再醒來,我被太醫餵了失魂散。

失魂散是前朝的秘藥,相傳前朝高祖原也是駙馬爺出身,謀反登基後餵了公主失魂散,公主忘了一切家國情仇,只記得高祖和她最快樂的那段日子,居然真的和高祖共度一生了。

真可笑。

李煬還真是愛我愛得深沉啊。

可惜我還有迎春。

迎春以前希望我活著,現在她知道我想解脫,她總是無條件幫我。

每天夜裡,她都會悄悄拿走失魂散藥材裡面的斷情草,這樣熬出來的藥只會傷身,不會損智。

……

7

李煬真的是以為失魂散起作用了。

或者是他寧願相信失魂散起作用了。

我現在的記憶好像只有十八歲,那時我和李煬新婚不過三年,樂樂初初降生,那是我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我還是呆在鳳儀宮,因著「智力受損」,我對於很多事並沒有那麼清晰的邏輯,即使知道了李煬已經登基稱帝,我也只會想直接地殺了他。

於是就有了開頭一幕,我見李煬來了,拿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李煬,你去死吧!」

「木木,」他笑得開懷,「我可是你的心上人。」

然後我倆僵持半晌,以我下不去手告終。

這時候李煬就會笑得格外快樂,「木木捨不得殺我。」

我接著爬上我的樹,合上眼睛,眸底卻是一片冰冷。

……

樂樂十四歲了,李煬很信任他,總是把事情交給他去做。

而我在被餵了兩年的失魂散之後,不僅失去不少記憶,還折損了智力,有些傻乎乎的,只記得我和李煬最快樂的那段日子。

新進宮的淑貴妃也好,想進宮的其他姑娘們也好,不過是李煬看都不看一眼的玩物,而我,如願變成了李煬的執念。

我和李煬耍小性子,我爬樹,我赤腳,我溜出去玩,我把淑貴妃推倒,李煬已經近乎病態地寵我,我做什麼他都說好。

深夜,他抱著我的時候,一邊一邊地問:「木木,你會不會離開我?」

我就反手摟過他,「煬哥哥,木木最喜歡你了。」

我小產的事情是他最傷痛的事情,他總是拉著我行夫妻之事,情到濃處他總是喜歡啃著我的脖子,「木木,我們再生個女兒好不好?」

我就一臉紅暈欲語還休,「好啊。」

然後李煬的吻就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胸前。

……

於是李煬愈發地寵我,愈發地倚重樂樂,愈發地不講道理。

於是天下人人皆知,大賀的新一代君主,戀妻成痴。

於是再沒有美人敢進宮,畢竟當初首輔家的長孫女,進宮的時候是貴妃,不過兩年,衝撞了皇后娘娘,被皇上活活杖斃。

……

差不多了。

兩年了,那沒了斷情草的失魂散差不多耗盡了我的元壽。

我叫迎春悄悄把她收集起來的斷情草熬成一碗藥給我。

然後我,如願,七情六慾皆盡,往事如煙俱散,病入膏肓時日不久。

……

李煬瘋了。

因為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

太醫說皇后娘娘的智力或許只有四五歲,但是時日不多了。

我沒日沒夜地吐血,吐完血就喊著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迎春我也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

我日日喊著我要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

……

迴光返照之際,我睜眼看了一眼李煬。

李煬啊,哪有一代君王的樣子,現在他這樣邋遢的樣子,我連駙馬都不會讓他做。

他一邊哭一邊笑地問我:「木木,你記不記得煬哥哥?」

我迷瞪著雙眼,「誰?」

然後我聽見李煬說:「我不要這天下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木木,你別走好不好——」

我用最後一絲力氣問道:「你是誰呀?」

這場我策劃了兩年的戲劇終於落幕,我最後連恨都不恨他了,我只是反反覆覆告訴他,我不記得你了。

……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用死報復了李煬。

我在李煬的執念里,明白了一個道理。

李煬不怕我不愛他,哪怕我恨他。

因為但凡我還對他有一點點的恨,我都不能說,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愛了。

但是我忘記他了。

我不愛他,也不恨他。

我只是不記得他了。

我對他,真的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愛了。

……

元啟三年,文獻皇后薨,享年三十二,帝慟,逝於次年,享年三十八。

「番外 迎春」

我七十歲的時候,生命走到了盡頭。

不過我並不害怕,因為我終於可以下去見公主了。

在公主走後的第三十五年,我也要死了。

我身邊圍了好多小宮女,她們都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對我很是敬重,我這一生,歷經三代帝王,歷經改朝換代,做過公主身邊的一等女官,做過慎刑司最低等的女囚,最後在皇上身邊服侍了三十餘年,我終究還是要死了。

迴光返照的時候,我像是看戲一樣看完了我這一生。

……

我十一歲入宮,因為不肯伺候一個老太監,被分配去了浣衣局,洗了半年衣服之後,我被無意闖進來的小公主帶著了。

那天我正被嬤嬤刁難呢,小公主就像仙女一樣出現在了我面前,她指著我說,以後來鳳儀宮伺候。

那是我一飛沖天的轉折點,從宮裡最低等的浣衣女,到昌平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簡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年公主八歲,我十一歲,我跟著公主,從鳳儀宮到永寧宮,再到昌平公主府。

公主打小就喜歡次輔家的李公子,李公子溫潤如玉,博學多才,我瞧著他對公主會很好,皇上也這麼覺得,於是公主十五歲這年,李公子被招為駙馬。

……

婚後的李公子,果然對公主很好。

在公主和駙馬爺成婚的十五年裡,李公子身邊都只有公主一人,李公子對公主當然很好,但是李公子永遠在公主面前極為守禮,搞得公主常常和我抱怨駙馬爺不解風情。

但其實公主不知道,駙馬爺常常深夜歸來,靜悄悄地進了主院,抱著公主入睡,然後一大早再靜悄悄地起身去上朝,我有時候進去巧了,還會看見駙馬爺偷偷親一口熟睡中的公主。

所以每次駙馬爺被公主抱怨的時候,我就笑笑不說話。

其實公主也知道駙馬爺對她好,畢竟二人婚後只樂少爺一個孩子,駙馬爺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公主只是覺得駙馬爺悶得很。

我和公主白日裡無事的時候就去照看樂少爺,樂少爺也很爭氣,小小年紀也隱隱有駙馬爺當年的影子。

公主也很欣慰,眼看樂少爺過了十歲,居然就打算給樂少爺相看未來的妻子了,我取笑公主操心太早,公主卻說這種事情自然要早做準備,畢竟好姑娘容易被別人先占下。

公主真的認認真真相看了兩年。

……

但是那天晚上,駙馬爺反了。

五個時辰之後,駙馬爺登基稱帝,公主暈厥過去。

我守著剛剛小產過的公主,面如死灰,駙馬爺一身黃袍上還有鮮血,他急匆匆趕回來,公主身邊的老人都面帶憤恨,畢竟是他親手把大楚推翻,使我們的公主國破家亡。

我卻第一個爬過去給他請安,「奴婢見過皇上。」

他似乎很喜歡我的識趣,我回頭瞪著那群宮女,她們不情不願地跪下來給新帝請安。

家國情懷算什麼,氣節算什麼,我心裡想著,我只想公主能活下來。

他看起來顫抖極了,把手上的鮮血使勁擦乾淨,抹在他費盡心機得來的龍袍上,抱起公主,坐上馬車進宮。

或許是因為我最識趣,他叫我跟著進宮了。

公主被他安置在了鳳儀宮,他命人燃上最好的銀絲碳,拿來最好的衣裳和被褥,所有的太醫都守在側殿。

我悄悄換下了好些樣宮裡的配飾,這些都是楚皇后用慣了的,叫公主看見必定要難過,新帝只是看了我一眼,並不多言。

公主醒了,也瘋了。

我死死地摟住公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讓公主活下來。

我只想讓公主活下來。

公主被太醫開了一碗又一碗的藥,整日昏昏沉沉的。

新帝老來看她,但是公主不知道,因為新帝從不進來。

他幾乎每天都來,就在門外站在,也不進去,聽一會就走了。

後來公主許是藥喝多了,居然只記得十五歲之前的事情,新帝聽了高興極了,他想來看看公主,卻發現,公主記得十五歲之前的所有事,唯獨不記得他了。

新帝並不甘心。

他常常和公主說起他們以前的事情,公主或許並不想想起那段記憶,每當新帝和公主說起他們做的事情的時候,公主的記憶里和她做那件事的總是另有其人。

新帝被公主從記憶里抹去了。

公主的繪畫變成了林七小姐教的,公主的風箏變成了太子哥哥扎的,公主十四歲那年游湖變成了和王公子去的。

新帝氣極了,卻又不能對公主發脾氣。

後來聽說王公子被發配邊疆了。

我私心真的希望公主永遠不要想起大楚亡了這件事,因為我知道公主的性子是最烈的。

她不會放過新帝,更不會放過自己。

但是新帝漸漸不滿足於如此,他希望公主記得他。

哪怕公主恨他。

因為比起公主恨他,公主一點都不記得他,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我低眉順眼地聽著他的話,心中莫名有些痛快。

後來聽說新帝遇刺,受了好大的傷,我面中不顯,只一心一意照顧公主,心裡卻有點擔憂,樂太子年歲尚小,不知道新帝死了,公主還能依靠誰。

不過說實話,我已經很久沒有見樂太子了。

不知道樂太子好不好。

不過好在新帝還是挺了過來,但是公主仍然是不記得他。

我有點於心不忍,畢竟新帝確確實實是從鬼門關剛回來,他和公主說了幾句話都累得滿頭大汗。

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表現出這麼落寞。

但是他沒幾日就迎了首輔的長孫女入宮。

真是自古帝王多薄倖。

我心下難過,公主現在混混沌沌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我沒想到我做個糯米豆沙卷的功夫,公主就溜出去了。

等公主再回來,她已經清醒了。

可是,公主不想活了啊。

我跟隨公主二十餘年,我從不會違背公主的意願。

公主說,她要用最後的日子,為樂樂鋪條路,還要報復李煬。

於是我每天晚上都悄悄替公主取走斷魂草。

公主就在新帝面前每天賣痴。

其實公主的演技未必有那麼好,但是架不住新帝一腔情願的相信。

公主已經是他的毒,他上癮到不能自拔。

……

公主哄著他,殺了淑貴妃,把大權逐漸交給了樂太子。

等公主差不多布好了局,公主的大限也將至。

公主要我好好活著。

那我就好好活著,我要親眼看看新帝什麼時候會遭報應。

公主的局很成功,她讓李煬在她的床邊直接吐血了。

然後公主就去了。

……

新帝吐血,一夜白頭。

公主去了之後,我就被新帝送進了慎刑司。理由是謀害公主。其實也對,畢竟公主藥里的斷情草是我親手抽走的。

我在慎刑司斷斷續續受刑,新帝時不時把我提出去訊問。

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要不行了。

其實那次刺殺已經傷到了他的根本,公主一去,他就不想活了,於是身體惡化得這麼厲害。

他一邊吐血,一邊問我,反反覆覆問我一個問題,公主去的時候,到底還記不記得他。

我總是否認。

否認一次,受刑就嚴重一次。

到最後,他快不行了,他躺在龍床上,樂樂站在他身邊,他最後含含糊糊地問我:「木木,最後,究竟記不記得我?」

我第一次沒有否認。

我於心不忍。

他登基不過三年,滿頭白髮,現在已經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了。

我沒說話,他呵呵地笑了,「木木,你等等我。」

元啟三年,賀高祖逝世,與文獻皇后合葬與南山陵。

然後我被樂太子提到身邊做了姑姑。

就像當年春芽姑姑一樣,我陪著這個小少年,從少年走向青年,再走向壯年。

他不過十五歲,喪母喪父,登基稱帝,有時候也會很害怕,他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會跟我說:「姑姑,朕很累啊。」

我就會像公主一樣替他揉揉太陽穴,安慰一下孤身前進的小少年。

等我五十歲的時候,他叫我出宮養老,說要給我封個誥命,叫我安享晚年。

我拒絕了,就在宮裡扎了根,幾十年過去了,我還真不打算出宮了。

他就封我做了「慈安夫人」,享二品誥命,叫我住到太妃住的地方去。

我拒絕了,搬去了尚衣局,專門替皇上調教一些剛入宮的小宮女。

……

我閉著眼,看完了我這一生,迴光返照之際,我對身邊的小宮女說:「替我問問能不能把我葬在公主身邊。」

洪德三十四年,慈安夫人薨,帝慟,許其隨葬南山陵。

「番外 二 李煬」

我自懂事起,祖父就跟我說,我們家和大楚有深仇大恨。

我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母因為楚太宗被逼得雙雙自盡,只留下我祖父一人在各家世交叔伯的照看下長大。

我爹娘偏偏又去得早,家裡只有我和祖父相依為命。

祖父對我的期望非常高,他教我讀書,教我禮儀,教我社交,教我心計,他常常對我說,煬兒,祖父這一生的期望可就託付在你身上了。

我不知道我祖父是怎麼說動江南士族同他一起行事共分一杯羹的,我只知道,祖父的計劃至少要從幾十年前說起,哪怕他已經位極人臣,但是他仍然渴望著那個至高無上的寶座。

他常對我說,煬兒,你一定要坐上那個位置,不然你就辜負了祖父一生的心血。

我幼時就伴祖父左右,自然不會違逆祖父,「祖父放心,煬兒一定聽祖父的。」這時祖父才會對我多有慈祥之意,他常摸著我的頭,「煬兒放心,祖父一定會送你坐上那個位置。」

我被祖父關在院子裡讀書,許是祖父擔心我年紀小會敗事,十歲的時候我才第一次離開那個院子,和外界接觸,我在祖父的精心包裝下,很快在京城裡樹立起了一個翩翩公子的形象,贏得了大多江南士族的認可。

祖父很高興,好像他精心飼養的鳥雀受到了別人的喜歡一樣。

有一天,他說要領我進宮看看。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大楚的昌平公主,她不過五歲,一身粉裳粉裙嬌嫩得好像一朵初開的薔薇,她的皮膚很白,眼睛很大,不過性子實在是活泛,我們不過是第一次見,她就非常自然地拉著我往宮裡去,讓我陪她放風箏。

御花園裡的花簡直看迷了我的眼,這個小公主卻跌跌撞撞地撞進了我的心房。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放風箏。

那應該是我長這麼大最開心的一次。

沒有家國情仇,沒有陽奉陰違,我只是想和她放放風箏。

祖父卻狠狠地呵斥了我一頓。

我在祠堂跪著,在列祖列宗面前,聽著祖父呵斥我忘本,呵斥我不知分寸,呵斥我對著和李家有深仇大恨的人的子孫諂媚。

我開始並不明白,我只是陪昌平公主放了一次風箏,怎麼就變成了諂媚。

後來我懂了。

祖父不希望我對楚家的人心軟。

我知道祖父希望我怎麼做了,所以我按照祖父的希望去做。

雖然小公主的目光里掩不住的失望,但是,比起一個可有可無的玩伴,我還是不能違背養我育我近十年的祖父。

……

但是小公主就好像我的心魔一樣。

我常聽說小公主的事情。小公主又上樹藏起來了,小公主又跑去捉魚了,小公主又把夫子氣走了,小公主又糊了一個好大的風箏。

我努力忽略小公主的事情,直到我十三歲。

我在江南士族之間遊刃有餘,江南大儒都對我贊口不絕。我的名號更響亮了,我已經成了整個大楚都小有名氣的如玉少年郎。

但是我有時候在想,我真是骯髒。和那群所謂的大儒一樣骯髒又虛偽。

和他們打交道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什麼能緊緊地拴住他們。

利益。

盟友有聚有散,敵人也未必是永遠的敵人,不定哪天盟友會反手一刀,也不定哪天敵人會握手言和,但是唯有利益,牢不可破。

畢竟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我越是覺得自己骯髒,就越是想那個笑起來好看極了的小公主。

她太乾淨了。

乾淨到我……想弄髒她。

她是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小仙女,我就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於是我對祖父說,或許我們可以以小公主為突破,畢竟這宮中最單純的人就是她了。

祖父沉吟了一會兒,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一邊明面上和小公主應規蹈矩地相處,一邊在內心竊喜。

她真是全然信任我。

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句「煬哥哥」,我面上波瀾不驚,心尖都是狠狠一顫。

我想讓她離我遠點,因為我怕我忍不住把她永遠留在身邊,但是一日不見她我就難受,好像中毒的人沒有解藥一樣。

祖父對我的表現顯然很滿意。他反反覆覆告誡我,「不要對昌平公主動心,你要把她掌握住,讓她死心塌地地對你。」

我總是面上一派平和,「孫兒心中有數。」

……

一直到我二十歲的時候,小公主也要選駙馬了。

祖父還在猶豫讓我參選駙馬爺的弊利,這邊我已經費盡心機叫楚帝注意到了我。

因著小公主含羞帶怯地表示喜歡我,楚帝大手一揮給我二人賜了婚。

這等小心思當然瞞不過祖父,他質問我為什麼,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非常憤怒。

因為我第一次沒有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

我拿出了那套早就說好的說辭來搪塞祖父:「因為孫兒等不及從翰林學士一步一步爬上去了,祖父用了四十年才爬到次輔,孫兒沒有時間拿三四十年的功夫爬上去,做駙馬哪怕在朝中沒有實權,也足夠我接管江南士族的勢力了。」

祖父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點頭出去了。

有句話我沒和祖父講。

我也等不及再過三四十年才有能與你抗衡的勢力了。

祖父,孫兒不孝,但是孫兒還是想護下她。

……

小公主嫁過來了。

那天我也是第一次這般在意自己的容貌,我仔仔細細捯飭一番。

強裝鎮定地揭開了她的蓋頭。

小公主見了我果然又是驚喜又是嬌羞。

我摟著我費盡心機得來的小公主,好想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全身,一寸一寸地把她拆吃入腹。

實際上我也這麼做了。

小公主三天沒起床。

小公主生氣了,我自覺弄得狠了,想和她賠笑卻拉不下臉去,只得假裝無事一樣要替她穿衣,果然,從脖頸到腳踝都是密密麻麻青青紫紫的吻痕,她狠狠地瞪我。

我握著她的腳踝,「木木,你只能是我的。」

許是被我眼中的占有欲嚇到,她回門的一路上都是蔫蔫的。

我收斂了情緒,還是如往常一樣溫和體貼地守在她身邊。

果然她還是喜歡溫和的我。

……

過了三年,她告訴我她懷孕了。

其實她的身子骨並不算強健,我有點擔心她能不能撐過這一關。

但是她堅持要生,我又不能叫她強行墮胎。

她懷胎十月,我哪有什麼將為人父的喜悅,滿心都是擔憂,我擔心她撐不過去。

樂樂出生的時候,她在床上掙扎了三天三夜。

我就在門外坐著,一動不動。

我永遠不會告訴她,如果她沒能活下來,我一定會殺了這個孩子的。

祖父其實很不滿我讓木木生下我的孩子。

他老了,他害怕我脫離他的掌控。

這些年他三番五次地想讓我納妾,我拒絕了。

我說,不如等到大事成了之後再說這些事,眼下昌平駙馬的身份確實讓我得了不少紅利。

太子倚重我,楚帝信任我,我不過十年,從一個翰林學士已經一躍成為了內閣大學士,常侍皇上左右。

祖父這些年還三番五次地想把樂樂接過去親自教導,我就藉口公主捨不得三番五次拒絕。

我和祖父最終也有了裂隙。

……

樂樂十歲那年,我已經完全掌握了江南士族的勢力,甚至連他們費心發展出來的虎威將軍、御林軍統領也已經為我所用,祖父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三番五次地催我發動政變。

我一直以時機尚未成熟為由拒絕,其實我和祖父都知道,我對小公主心軟了。

青梅竹馬,十年夫妻,恩愛至今,我不能想像,造反之後的後果。

我不能失去她。

但是祖父已經等不及了。

他太老了,他對於皇位的執念已經到了幾乎病態的地步。

樂樂十二歲那年,他動用他最後的勢力,聯合江南士族,還有京城的一眾將軍,發動政變。

我,被趕鴨子上架。謀反,不反也得反。

不然,我護不住她了。

楚帝被虎威將軍一刀斬了,我盡力維持了皇宮裡的秩序,不許將士們燒殺搶掠,等他們簇擁我登基稱帝之後,我想起來去鳳儀宮看看。

楚皇后是個聰明人,她帶著幾個貼身侍女雙雙吊死在了東六宮的一處廢殿裡,保全了自己作為一國之母的最後尊嚴。

楚太子跑了,但是很快就被我們的人帶了回來。

不久,他於獄中自盡。

……

塵埃落定,我卻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

我坐在奉天殿的高座上,聽著滿朝文武的賀詞,只覺得諷刺。他們大多是江南士族選出來的人,我倒是很容易地贏得了他們的擁護。

我見了好多人的死,見了好多人的歡呼,我面無表情,真的是無動於衷。

直到我聽小太監來報,昌平公主小產了。

顧不得換下黃袍,我就帶著一身鮮血出宮去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慌過。

我沒臉見她,但是我很想見她。

我抱起她回宮了。

謀反之事初定,宮外還不算安全,我抱著她只覺得怎麼這麼小一隻,輕到好像要化蝶飛去了一樣。

她病了,躺在鳳儀宮裡昏昏沉沉的,太醫換了一批又一批,都說她不肯醒來。

我很貪圖她睡著的樣子,因為只有這個時候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吻她。

吻她的睫毛,眼睛,鼻尖,臉頰,還有嘴唇。

……

朝堂上並不平穩,江南士族的胃口太大,祖父連連催我立他為高皇帝,各家的姑娘還想進宮,他們居然認為木木不配當皇后。

我心煩意亂。

我恨極了所有人。

包括我自己。

因為我們這些臭水溝里見不得人的心思,木木現在躺在鳳儀宮裡生死未知。

我開始打壓江南士族。

難不成我真是你們口裡口口相頌的謙謙君子?

不,我是地獄裡爬出來的羅剎,唯一的使命就是護她周全。

我直接派了軍隊,抄了幾個世家士族滿門。

至於我祖父,就好好在太極宮養老吧,木木若不是被他派去的小太監一刺激,也不會變成現在這生死未卜的樣子。

至於加封什麼的,我笑著告訴他,「祖父,孫兒已經完成了祖父一生的心血,往後的日子裡,您就在這裡好生養老吧。」

我隻字不提,他就明白了我的心思。這輩子,他即便是死了也別想追封為皇帝。

沒過幾天他就去了。

我當然很悲痛,畢竟李次輔撫養朕成人。

不過我很快就高興了起來,木木醒了。

雖然木木不記得我了,但是她醒了就好。

我天天去看她。

我不進去,就命人在鳳儀宮的大門上鑿了幾個小窗,我就站在門外看看她。

我覺得她這樣已經很好了,她在門內,繼續做她無憂無慮的小公主,我就在門外,護她一世周全。

但是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進去同她說說話。

她總是記不住我,還嘲笑我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想占她便宜。

我悲喜交加,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可是越見她我越不甘心,我想讓她記起我。

我不想成為她心裡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但是我不敢賭,我只好離她遠一點,我怕我傷到她。

……

我對江南士族的打壓又急又狠,或許那些曾經稱讚過我的大儒沒們也沒能想到,我居然翻臉無情到這種程度。

江南士族開始反擊了。

我知道他們要進宮刺殺我,但是我不僅不攔著,我還悄悄放了水。

不拿捏些把柄,怎麼能更順利地推你們下地獄呢。

……

但是那一刀直接捅入我的心口。

不過我福大命大,沒死。

瀕臨死亡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木木怎麼辦。

木木,木木,木木。

還真叫我給挺過來了。

……

我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剛一能下地,我就去了鳳儀宮。

入冬了,她趴在窗台上看雪。

那副歲月靜好的樣子,叫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十幾年前。

但是木木那雙牴觸又冷漠的眸子真的傷到我了。

我瀕死的時候,心裡腦里念著的都是你,可是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

我苦笑著去牽她的手,卻被她躲開。

傷口隱隱作痛,波及骨子深處。

太疼了。

……

首輔和我想較勁,三番五次地想叫他的長孫女進宮,我被磨得不耐煩了,偏偏暫時還不能動他,就點了頭,索性納進來當擺設,過個一兩年告訴首輔不小心「打碎了」便是。

淑貴妃進宮的那天,我壓根就沒去,把她扔到西六宮最偏的地方,權當擺了一個花瓶。

但是小太監來報,木木走丟了。

我顧不上傷口的疼痛,調了所有人手去找,最後發現她在御花園和樂樂玩。

我又後怕又心驚,這兩個人居然還打算爬樹去。

這冰天雪地的,這倆人居然想上樹。

盛怒之下我喊了樂樂的全名,卻把木木刺激到吐血了。

木木清醒了。

我以為她會哭鬧,會怒吼,會罵我。

可是沒有。

她只是拒絕我再碰她,拒絕我靠近她一步。

我就看著她一邊氣急攻心地吐血,一邊無比冷靜地看著我。

她沒有鬧,只是已經絕望。

……

木木吐了好多好多血,然後她又陷入了昏睡,太醫進進出出,只說她不想醒。

她又睡了好久好久。

她睡了多久,我就守了她多久。

最後,我拿出了失魂散。

這是失傳已久的前朝秘藥,據說可以使人停留在最快樂的那段日子,只是會損人神志。

我想,沒關係啊,左右我會護她一輩子周全,損了她的了神志,就由我來照顧她一輩子好了。

我真自私。

我自嘲地笑笑。

但是失魂散好像真的有用。

木木又會說會笑了,她知道造反的事情,拿出匕首要殺了我啊,但是木木的記憶是處在最愛我的時候,她當然下不了手。

每當這個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你看,木木多麼愛我。

就算她知道我的卑鄙,我的惡毒,我們的不共戴天之仇,她都捨不得殺我。

木木耍小性子,吃醋,她越在乎我,我越快樂。

她是我的心魔。

我這兩年和木木在一起,簡直就像偷來的時光。

木木喝了兩年失魂散以後,傻了。

徹底傻了。

她回到了五歲的時候,心裡只有她的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

更要命的是,太醫說她,命不久矣。

我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木木,我不要這天下了,木木,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不好。

木木,木木,木木。

她至死都沒想起我是誰。

……

她走了。

我的心也死了。

太醫說我那舊傷又復發了,我說我只是心死如灰,藥石無醫。

我拒絕了診治。

我愈發兇狠地打壓各方勢力,扶植樂樂上位。

每日每夜,每分每秒,我的心臟都在疼痛,我能感受到我生命的流逝。

很疼很疼,但是再抵不過一個心死之人的疼痛。

我把迎春扔進了慎刑司,但是她一遍一遍地告訴我,木木再沒有想起過我。

但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默認了。

我很高興,木木還記得我就好。

只是我比她晚走一年,不知道她會不會在奈何橋上等等我。

瀕死的時候,我已經聽不見樂樂在我耳邊說什麼了。

只有木木在我面前。

她回到了十五歲的時候,一身粉衣,笑意盈盈,「煬哥哥,要不要一起去放風箏?」

「好。」

木木,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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