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一段「孽緣」

一段「孽緣」

廚房裡油鍋噼里啪啦作響,宛如一串鞭炮,炸得楊艷愈發心煩意燥。

卸完妝後,鏡子裡的女人瞬間老了十歲。只有兩頰淡淡的紅暈,依稀透著幾許青春的影子。

這是近期才生出來的,因為一個久未謀面的男人。

家裡面已經有個男人,此時正在體貼勤快地為她們母女做午飯,可她偏偏卻想著另一個不相干的男人。

楊艷知道自己很過分,但是怎麼都控制不住心。

她解不開煩亂,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那不是別人,是她的前夫,是她女兒的親爹,她和他不可能斷絕往來,畢竟有著骨肉羈絆呢。

然而,她一看到鏡子裡自己那雙燃起情慾的眼睛,就明白,不過是自欺欺人。

唉,都是孽緣啊,該如何是好呢。

一團雜亂時,外面已經在喊她吃飯了,是粗魯中帶點討好的老男人的聲音。

楊艷摁了一下馬桶的沖水按鈕,斂起面目慌亂的情緒,走出衛生間。

餐桌上,她的女兒葉瑜和現任丈夫老周已經坐定,她的位子前放著一碗盛好的飯,飯面上淋了厚實的肉圓湯。

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對著油膩的肉湯飯,沒有絲毫胃口。

每次煮肉圓湯,老周都會在她的飯里淋上滿滿一勺。

可是,現在又不是十年前。那時沒得吃,自然饞油水。如今她不缺錢,還會貪這一勺肉?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掃了一眼對面的現任丈夫,情不自禁地對比上前夫葉禮。

同樣都是男人,一個像惡鬼投胎毫無吃相可言,一個吃頓西餐都能引經據典,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這兩段婚姻,為何差距如此之大呢。

楊艷一臉幽怨地攪拌著碗裡的肉圓飯,老周終於察覺不對勁,問道:小艷你身體不舒服啊?沒胃口?

葉瑜聞聲也看向母親。

被兩雙眼睛同時盯著,楊艷頓時心虛起來,慌亂掩飾道:沒有,就是天氣熱沒胃口。

老周點頭道:那你下午別去店裡了,在家躺著吹空調,我一會兒熬點酸梅湯擱冰箱鎮著,你午睡起來喝,小瑜你也喝點,別只顧著念書,高考還有兩年呢!

葉瑜笑著答應,同時囑咐道:爸爸你自己也要注意防暑,多喝點水,帶兩瓶藿香正氣液去店裡備著。

老周笑著應聲說好,然後鑽進廚房熬酸梅湯。

他天生有些駝背,年紀大了後駝得更厲害,然而手腳一如既往不肯歇著,永遠忙來忙去,倒真像一隻老黃牛。

只是,女人打心眼裡想要的是風光體面的乘龍快婿,而不是俯首貼地的老牛。

楊艷望著他不堪入目的背影,眼底的悵然愈發濃烈。

一轉頭發現女兒正滿眼懷疑地盯著她,心裡咯噔一下,腦海飛速轉一圈,然後半試探半玩笑道:叫爸爸叫得那麼順口,真把他當你爸了?

沒想到,她這話一出口,葉瑜的臉色瞬間冷下來,語氣跟刀子似的:不然呢,我還有幾個爸爸?要不是因為沒滿十八歲,我早去派出所改姓了!

聽到老周關門後,楊艷從床上起身,給女兒盛了一碗酸梅湯,討好道:媽媽下午去看看金花姨,你好好寫作業看家啊,有事給媽媽打電話。

葉瑜戴著耳機,波瀾不驚。

楊艷吃不准她是真沒聽見,還是因為中午的玩笑話而置氣,呆呆地在旁邊站了一會,終於覺得沒勁,轉身離去。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少女犀利的質問: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經常犯貧血不?我是怎麼得貧血的?後來又為什麼好了?你都不記得了?

楊艷被這連珠炮彈的責問打得幾乎站不穩,好一會才結巴道:媽媽…當然記得,不會…不會忘的……

葉瑜沒再出聲,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仿佛根本信不過她,也像是在警告。

少女的脊背纖瘦卻挺得筆直,儼然篤定要捍衛自己真正在乎的。

楊艷關上門,心亂如麻,導致化出的妝容沒有之前那麼出彩,眉眼間浸染的滄桑完全掩蓋不住。

畢竟,歲月的痕跡哪有那麼容易撫平,更何況,這其中還有生活的加碼。

剛剛女兒的一番質問,讓楊艷一下子回到了她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那段時光。那是她生命中的至暗歲月,她寧願永遠不再想起。

葉瑜這個時代的孩子,而且是出生在城市本地家庭的,竟然會患上營養不良導致的貧血,說出去恐怕沒人會信。

但是楊艷畢生無法忘記,她接到老師的電話得知剛上一年級的女兒在體育課上暈倒時的絕望心情。

那時,她已經失去一切,只有女兒。

她嚇得渾身戰慄,生怕自己也會失去女兒。

幸好,只是貧血;沒想到,竟是貧血。

 
 
醫生開完單子後,葉瑜抱著乾瘦的女兒,坐在醫院樓梯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時,她還不到三十歲,俏生生的臉蛋尚未垮下來,哭得還算梨花帶雨,路過的男男女女都不免多看幾眼。

她一貫要體面,若是平時,肯定受不住那樣打量的目光。

可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團垃圾,面子裡子都顧不上了。她只知道,她連給女兒買補藥的一百多塊錢都拿不出來。

她長得好看,性情溫柔,不比任何女人差,怎麼就淪落到這般境地呢!

那一刻的楊艷,恨透了她最愛的男人葉禮,儘管他們仍是夫妻。

她恨得想撓花他那張體面的臉,卻找不到人。他已經很久不回家了,要不是討債的隔三差五上門,她幾乎以為他死在外面了。

她不得不出去工作,白天端盤子,晚上洗菜,拼命掙錢。工資剛到手,就被討債的要去。

她倒是想不給,可家裡一個男人都沒有,那些賭徒卻是如狼似虎。

從前羨慕她嫁得好的鄰居們,後來見到她就退避三舍,招呼都不打一個,仿佛她是掃把星沾不得。

可是,在葉禮沒迷上賭博之前,他們分明都是上趕著巴結她還來不及呢。

她的父母哥嫂,也是一樣的涼薄,生怕她回娘家打秋風。他們完全忘記了,曾經多麼看好她的這段姻緣。

一個是局長的貼身司機,一個是嬌俏可愛的廠花,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婚禮當天,各種領導坐滿好幾桌,吃喜酒的親友們誰不說她嫁得好,他前途無限,捧得她如在雲端一輩子不想下來。

沒想到,摔得那麼快。

 
起初,葉禮只是偶爾賭賭,說是工作上需要的應酬,楊艷也沒當回事。

等她重視時,他已經因為沉迷賭博被單位開除了。

事實上,他還差點惹上官司,據說是受賄,幸虧老局長重情義保下了。

再後來,他便長睡在各個賭場,跟牌桌上的女人不清不楚。

她很少能尋到他的人影,卻總是能聽到他的各種花邊新聞。

即使這樣,她也沒想過離婚。一邊以淚洗面勸他戒賭,一邊努力賺錢幫他還賭債。

為了省錢,她只買最便宜的豆芽和大白菜。

女兒天天吃卻沒有流露半分不喜,她便心安理得地這樣過下去,甚至沒有發現孩子越長越小。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哪有小孩喜歡天天吃豆芽白菜,只是恰好她生了個懂事的女兒,見夠了家裡被債主堵門的慘狀,小小年紀逼著自己成熟。

那時的楊艷,心中仍有愛情,一心想著守住這個家,等丈夫浪子回頭。

最後她確實等到他回來了,只不過,他是回來賣房子的。

她死活不同意賣,兩人終於鬧到離婚。

 
 
賣房子的錢基本都被他用來還賭債,她只分到僅夠短暫維持生活的一星半點。

要付房租,要養活體弱的女兒,擺在她面前最快的出路只有嫁人。

三十歲的楊艷雖然被婚姻和命運打擊得頹敗不少,但是依舊能看出是個美人。

只是,她結過扎,還有個爛賭的前夫,實在沒人樂意接盤。有膽色上前搭訕的,卻只想占占皮肉便宜。

走投無路的她,一度連買豬肝的錢都沒有。

是的,她沒錢買醫院治貧血的藥,只能三兩天割點豬肝給女兒,奈何效果甚微。

她不知道,葉瑜早就受夠了豬肝的氣味,總是趁她不注意時偷偷倒掉。

被生活摁到泥坑底徹底喘不過氣時,楊艷想過帶女兒一死了之。

老周,便是在這時出現的。

跟油頭粉面的葉禮相比,老周長得太拿不出手。

他天生駝背,在修車鋪幹活,身上總是帶著難聞的機油味。

比楊艷大十歲,卻從未沾過女人,見到她,拘謹得像個毛頭小子,雙手簡直無處安放。

楊艷自然看不上他。但是,她無法拒絕他對她們母女的好。

葉瑜的貧血,正是認識老周后治好的。

醫院的補藥,他跟不要錢似的買一大堆;吃飯頓頓必有葷菜,全夾進母女倆的碗裡;

葉瑜班上春遊,她帶的零食是最多的;同學有的,她也開始有了,同學沒有的,他想辦法讓她有……

他們尚未結婚時,葉瑜已經喊老周爸爸。

他們結婚後,她便徹底只認這一個父親。

往事不堪回首,一回首皆是淚。

楊艷望著鏡子裡哭花的妝容,半點沒有重新整裝的打算。

整好了,拿去給葉禮看,聽他巴巴地求她復婚,然後呢?他們真能做回一家人?女兒早已不認他了。

他是她關於青春歲月的一點旖旎心思,女兒卻是她生命的全部。

至於老周,就像女兒說的那樣,沒有他,就沒有現在安好無損的母女倆。

沒結婚前,老周在修車鋪上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娶了她後,為了讓她們母女過上好日子,他借錢自己開店,早出晚歸勤勤懇懇,一點點為她們在這個城市辟出一個家。

前夫葉禮讓她們流落街頭食不果腹,現任老周則救她們於水火予她們一個嶄新溫暖的新家。

她確實對他沒有產生愛情,可是這麼多年的相濡以沫,難道還抵不過風花雪月麼。

 
 
 

直到這一刻,楊艷才發現,她竟然比不過上高一的女兒。

女兒小小年紀就知道誰才是真正值得信賴的人,她卻因為前夫的寥寥數語就想交付下半生。

實際上,除了甜言蜜語,重新找上她的葉禮付出過什麼?就連倆人一起吃的西餐,都是她買的單。

此時冷靜下來,她忽然意識到,他彼時的神態,像極了當年那些只想占她便宜的男人。

只不過,前者看中她的皮囊,後者…應該是看中她手裡的錢吧。

畢竟,老周寵愛她,賺的錢都交在她手上,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而這個年紀的她,除了錢,還有什麼值得前夫費盡口舌來哄的呢。

若真是為了她這個人,以前怎麼不來?偏偏店裡的生意好了,他就出現了。

幸好,女兒點醒了她。

楊艷洗乾淨臉,喝了一碗透心涼的酸梅湯,整個人放鬆下來。這樣坦蕩舒心的生活多好呀,她差點就親手葬送了。

往事不可念,餘生卻能追。

老周喜甜,她將餘下的酸梅湯裝進水杯中,多加了半勺糖。

然後沖葉瑜的臥室喊道:媽媽去店裡找爸爸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啊!

「好嘞,快去快去,不用管我!」

少女的嗓音滿是清甜愉悅,冷意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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