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屍潮爆發時,我在一家百貨大樓里

屍潮爆發時,我在一家百貨大樓里

1

屍潮爆發時,我在一家百貨大樓里。

我和林韻戀愛三年,今天第一次見她家人,總得拿出點像樣的東西。

眼看她不耐煩了,我咬牙摘下一盒標價 8999 的燕窩禮盒。

忽然,頭頂傳來防空警報聲。

「警告,警告。我們正在面臨突發安全事故,為保障大家的安全,請所有顧客待在原地,不要移動。」

我和林韻對視一眼。

超市裡能發生什麼安全事故?如果是火災,難道不應該通知我們有序撤離嗎?我有些不安,眼看人流都在往出口涌,我牽起林韻的手,飛奔過去。

當我們來到出口時,看見的是一排不鏽鋼柵欄。

這裡擠滿了人,更多人正在從電梯上下來,其他幾個出口的情況估計也差不多。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紛紛議論著現在的情況。我挑了個空曠的地方,忽然聽見一聲巨響。

有什麼東西正在撞擊那扇柵欄。

我睜大雙眼,那是一個滿臉血跡的女人。緊接著,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仿佛一萬隻手機同時響起,所有人的通知鈴聲都響起了——

「a 城發生精神失常者襲人事件——」

「c 市發生大規模暴亂,原因不明——」

……

「國內多地發生不明狀況的襲擊事件,原因正在排查當中。若無必要,請民眾切勿外出。」

砰!砰!砰!

那女人還在用腦袋撞柵欄,不知疼痛。

我看向林韻,從她的雙眼裡捕捉到了一絲恐懼。她用力攥緊我的手。

那個女人撞擊的力度足以讓正常人暈過去,可她還在撞著。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另一個男人加入了。

我赫然發現,那個男人的肩膀血肉模糊,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似的。

擠在柵欄前的人潮往後退去,卷閘門落下來了。一聲巨響後,撞擊聲變得微弱。

超市的揚聲器再次播放:「請各位顧客不要驚慌,我們已在第一時間關閉了所有出口。工作人員會儘快趕到各處,請大家待在原地。」

我說:「把你的包給我。」

林韻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一把搶過她的包,倒空裡面堆積如山的化妝品,跑向二樓。

在這種時候,誰最先行動,就能搶到一絲希望。

2

來到二樓以後,我跑到烘焙區,往包里塞了一堆麵包。已經有零星的人折返,他們都在做同樣的事。能想到這一點的人,當然不止我一個。

我是南方人,小時候經歷過洪水,深知物資在災難當中的重要性。那時候我一家人被困在屋裡,幾乎彈盡糧絕,那些擁有食物的人哄抬物價,我們只能用幾十倍的價格去買!如果我們困在這家超市中,物資就是最重要的東西。

當我們回到樓下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人群圍成一個圓,圓心站著兩三個保安。說話的那個保安剃著利落的寸頭,精幹身材,看站姿,似乎有過訓練痕跡。

他說:「情況緊急,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志,是大發超市的保安負責人。大家可以放心,第一個瘋子闖安保的時候,我就啟動了緊急措施。現在所有的開口都封閉了,這些門是沒辦法用人力突破的。」

這時候一個聲音插進來,打斷劉志的話。我這才發現電梯出口處站著四五個肌肉男。

肌肉男說:「我是五樓健身房的教練,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如果只是一些瘋子,我們完全可以對付,沒必要把所有人都關起來吧。」

劉志挑眉:「你沒看新聞麼?這可不是什麼暴亂。他們是感染者。」

感染者。手機收到的推送太多了,我連忙找到這一條。

據權威部門發布消息稱,那些不知疼痛的襲擊者是被某種不明性狀的病毒感染了。這種病毒的感染性不強,僅能通過血液和創口傳播……我天,真是生化危機了?

打斷肌肉男的話後,劉志繼續說:「還不知道情況什麼時候能平息,所以我們決定暫時封閉超市,直到外界安全為止。在這段時間裡,我們會免費供應食物和飲水。超市的倉儲足夠支撐兩三個月,請大家放心。」

劉志介紹完情況後,急忙趕往下一個出口。

3

在保安隊的安排下,食物配給從第二天開始。

困在超市裡的人有三百多,按劉志的說法,倉儲足夠支撐兩三個月。但這是建立在最低限度下的情況,我們每個人,每天只能領到兩瓶水,兩個麵包或者方便麵,只讓人吃到半飽。

我和林韻把窩安在一樓的一家運動服飾店,我搶了兩隻睡袋,我讓林韻不要把食物的事告訴其他人,每天都偷偷用第一天搶到的麵包加餐,勉強保住了生活質量。

和我們一起擠在這家店裡的有三四個年輕人,其中有一對情侶,那女的長得白白淨淨的,每天都把自己的麵包讓給男朋友吃,說:「我瘦,吃不了這麼多。」

男的還真吃,渣男

晚上大家都睡了,看那女的餓得翻來覆去,我偷偷給她塞了一個麵包。

所有人的手機都沒有信號了,似乎是因為附近的基站被破壞了。但我還是相信,紛亂會很快平息。

第二天,我來到超市領取食物。超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那幾個肌肉男從後面走過來,習慣性地推開了前面的人,沒人敢說話。

帶頭的那個肌肉男叫秦軒,他是最早插隊的。那時候有幾個人反對,被他揍得親媽不認。保安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似乎不管這些。

只是今天,情況不太對勁。秦軒拿到兩隻麵包以後,皺起眉頭:「每天就吃這,餵雞也不夠。」

保安:「不想吃就靠邊,你不吃,有的是人吃。」

秦軒:「這些東西是你家的?就這麼橫?」

保安瞅他一眼,掏出甩棍,在手上掂量著:「怎麼,就你這種貨色,每天插隊我沒管,現在還想得寸進尺了?」

按理說,秦軒應該識趣了,但他反倒更加兇悍。這給我一種感覺,他們似乎早有預謀。秦軒推了那保安一把,保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幾個保安連忙圍上來,和肌肉男們廝打在一起。這時候,不知誰喊了一句:「愣什麼!衝啊!」

我被人擠了一下,坐倒在地上,立馬反應過來。我跟著人群衝進超市,扯了一隻籃子,看見什麼都瘋狂往裡塞。

這樣的狀況維持了大概有一陣,超市裡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卻沒有過分貪心,離開超市。

貨架上的東西搶光以後,他們就會瞄準別人兜里的東西。

回到運動服飾店後,我從籃子裡掏出一盒速熱火鍋,扔在林韻面前的地上:「看你老公牛逼不,都讓你吃上火鍋了。」

她大叫一聲,看也沒看我,端起盒子就拆。

沒想到一盒火鍋都能讓她這麼開心。我倚著牆坐下來,額頭上熱熱的,擦了一把,全是血。我苦笑一聲,回頭看一眼,那女孩和她的男朋友抱膝坐在櫥窗前,眼巴巴看著我。我想了想,扔了一袋火腿腸過去。

夜裡沒看清,女孩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初戀長相,一剎那讓我恍了神。

女孩:「謝謝。」

林韻已經泡上火鍋了,她瞪了我一眼,對我的大方表示不滿。

「你們是哪裡人?」

男孩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女孩說:「我們是大學城的學生,是來這裡吃火鍋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叫趙諾諾,他叫李非。他是我的男朋友。」

李非說:「這些都是你從上面帶下來的?」說著,他站起身。

我搖頭:「別去了,晚了。」

我離開的時候,超市的東西已經差不多被搶完了。下波人掃個尾,剩下的只有一地垃圾。這時候去,你只能看到人間煉獄。

如果說之前大家還有忌憚,那些肌肉男則打破了最後一道文明的枷鎖,他們告訴所有人,這裡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對人性一向保持悲觀態度,今後的日子恐怕不會那麼好過了。

當然,我不會把這些話對他說。在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眼裡,我的每一句勸告都帶著「爹味」。

年輕人露出一抹譏笑,沒聽我的勸,自顧自出了門。

這時已經有很多人抱著收穫從樓下跑下來,我透過玻璃櫥窗看著他們,每個人都是同樣興奮,臉上掛著警惕的表情。我嘆了口氣,看向狼吞虎咽的女友。之前的她從來看不上方便食品,她在小紅書上找的那些網紅餐廳,每一家的人均消費都超過三百。

是什麼改變了她?

我從貨架上摘了幾件衛衣,將剛才搶到的食物裹進衣物里。店裡還有兩個住客,都出去搶東西了,現在只剩趙諾諾。我看了她一眼,將幾個藏著食物的衣服球分別藏進兩個換衣間的頂櫃和角落。

做完這些工作以後,我回到原處,在睡袋上坐下。趙諾諾問我:「叔叔,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我暈,我今年才二十八。

我又看向窗外,那些抱著食物飛奔的人們,讓我聯想到喪屍。我嘆口氣:「我不知道,網絡已經斷了,這說明維護網絡的基站已經出事了。如果連網絡都不能暢通,說明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我勸你們,趁著頭幾天,多收集一些食物。」

至於我的猜想,我沒跟她說。

現代人很少有人見過災難,但是在那場洪災中,我曾經歷過人性的考驗。

那時我全家被困在小區的單元樓里,洪水淹到了二樓。食物消耗完以後,我們沒有等到救援。電話打不通,沒人知道外面怎樣了。

整個樓里,只有老劉家有食物。他是個單身漢,在樓底下的裁縫間開小賣部,家裡囤了不少貨。他原本可以把這些東西分享出來,讓大家一起度過劫難,但他選擇囤貨居奇,把一桶方便麵賣到了二百元。

我家的現金花完以後,再也買不起食物了。年幼的我對媽媽哭喊著:「媽媽,我好餓。」

媽媽牽著我的手,來到老劉家門口。我媽是小區裡有名的美人,開門看見她以後,老劉的眼裡掠過淫邪的光芒。媽媽讓我在門口等她,一個人走了進去。

那天,她過了好久才從裡面出來,抱著一堆食物。

我依稀記得那天晚上,爸爸抽了一整夜煙。

一想到這裡,我渾身發抖。趙諾諾問我:「你怎麼了……哥?」

她真聰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不該叫我叔叔。

我:「沒什麼。接下來的日子會很不好過,你那個男朋友李非……」

說到這裡,李非垂頭喪氣地從門口走進來。他的眼鏡框碎了,衣服也被扯得稀爛,手裡抓著半塊可憐兮兮的吐司麵包。他在趙諾諾面前坐下,狼吞虎咽起來,轉瞬就吃光了。

「一幫人渣!」他說,「健身房的人在門口設了卡,每個出來的人都要把一半的食物交給他們。不聽,他們就打人。」

這才哪到哪呢,小子。

4

大發百貨大樓分為五層,地上三層,地下一層。

一二樓是我們待的百貨區,超市在二樓的角落。三四樓是餐飲區,五樓是健身房和電影院的區域。哄搶超市事件發生後,短短幾天內,這幾塊區域就劃出了分割線。

餐飲區是超市固有員工的地盤,因為餐飲店有些存貨,那裡的生活過得不錯,據說他們甚至能吃上小炒。這塊最吃香的地方,由大發超市的保安隊控制。

健身房和電影院所在的五樓,則是那些健身猛男的地盤。他們對超市的洗劫是有預謀的,半數物資都落入了他們的手裡,所以他們過得也不錯。

而我們這些普通顧客,只能聚集在一二樓的百貨區里。我手裡有一些存貨,還算過得不錯,但大多數人可沒有,他們只能飽一頓,餓一頓。

超市雖然封閉了,電力卻依然在運轉。按照既定的程序,空調每天馬力全開。為了取暖,人們紛紛生起了篝火。

這天我蹲在店門口的篝火前,目睹一場鬧劇。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一身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腰上的皮帶也是奢侈品。按常理,他這種人很難和普通人交流。但現在,他正畢恭畢敬地站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貪婪地望著對方吃到一半的法棍。

「這塊表,出去以後能賣十多萬。」他從手腕上摘下那塊純黑色的勞力士,遞給年輕人,「換幾條麵包,半箱礦泉水,還不行麼?」

那年輕人瞟他一眼,似乎有些心動,他說:「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出去,我要這東西有啥用。」

土豪一咬牙,從褲兜里掏出一塊鑰匙。好傢夥,大奔。他說:「車子就停在地下車庫,你隨時都能開走。」

年輕人笑笑:「誰不知道,地下車庫封閉得晚些,困了幾個感染者,我下去開你的車?不要命的?」

這消息是前兩天從保安隊傳出來的。

地下車庫有幾台冷鏈卡車,裡面有不少食物,但沒人敢下去拿,因為在屍潮爆發的第一天,幾個感染者就從車庫入口跑了進去。

後來大門落下來,那幾個感染者就被困在裡面了。

這時電梯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保安服的人正從裡面出來。我只是看了一眼,便流回了店裡。

是劉志帶的保安隊。這些人不閒著,每天都借著「巡視」的名義下樓來查看情況。他們每次下來都帶著一些食物,似乎很享受施捨的感覺。

回到店裡,我眼瞅著沒人,偷偷取了兩塊士力架。

食物袋只剩下三隻,快要見底了。

林韻披頭散髮坐在牆角,看見我過來,木訥地伸出手。我給她扔了一隻過去,她看了一眼:「又是士力架,每天都吃這種東西,是人過的日子嗎?」

這時李非和趙諾諾走進來,我連忙讓她小點聲:「你知道外面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嗎?能吃飽肚子都不錯了,吃吧。」

往日的她最愛漂亮,現在卻蓬頭垢面,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

李非和趙諾諾在離我們五米遠的地方坐下,沒過幾秒,這小子鬼鬼祟祟地摸到我們面前,一臉諂媚地說:「哥,還有吃的麼?」

這幾天我已經給過他不少了,他怎麼還不知滿足?我說:「你以為我能變東西出來麼?」

他壓低聲音:「誰不知道啊,你第一天就搶了不少食物,到處都藏著東西呢。」

我心裡一咯噔,朝趙諾諾看了一眼。莫非是她說出了我的事?但如果是她告訴了李非,李非肯定會來偷,我的那些東西都好好的,不是她干的。

我說:「沒有的話別瞎說。」

門口傳來動靜,保安隊走了進來。劉志負著手巡視一圈,眼神在林韻和趙諾諾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沉著嗓子:「今天沒什麼情況吧。」

還能有什麼情況?吃飽了撐的。一個平時找不到存在感的小保安,這時候扮起領導來了。我沒理他,低頭吃東西。

身邊傳來女友的聲音:「請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我回頭看一眼,她撥著鬢角的頭髮。劉志說:「還不知道,我們沒有收到通知。但是請大家放心,我們一定會保障大家的生活和安全。」

你保障,保障個屁。

說完他回頭便走,忽然在門口停住腳步。他看著趙諾諾,看了好幾秒。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我想起了小時候那個小賣部老闆看我媽的眼神,他們的眼神一模一樣。

李非說:「大哥,有吃的麼?」

劉志沒理他,轉頭便走。

5

過不了幾天,我們的食物就吃光了。兩個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躺在牆角,他們餓壞了。

我偷偷接濟過趙諾諾,但我自己的食物也不多。吃完最後一桶泡麵以後,我把這件事告訴林韻。我說老婆,現在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她眼巴巴望著我,以為我在開玩笑呢。

我只是個普通人,又不是哆啦 A 夢,多次保證沒有說謊以後,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就說,為什麼要來超市嘛,全都怪你。你說我為什麼要跟你這種人在一起?憑什麼啊?我不配嗎?我不配過上好的生活嗎?」

又來了,她每次生氣都會說這些。和她在一起,我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剛買了她要的化妝品,她又看上了新的包,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賽狗,只能永遠奔跑,無法停歇。

我默默承受著,等待著風暴過去。五米外的趙諾諾望著我,不知在想什麼。

那之後又餓了兩天,我餓到眼冒金星,肚子裡直泛酸水,但我沒辦法。一二樓的食物攏共就這麼多,大多數人都吃光了,那個土豪用邁巴赫換了一小口法棍,我親眼看見的。

實在沒辦法,我只能去廁所喝點自來水填肚子。

來到廁所時,我看見林韻在對著鏡子化妝。

「你在幹什麼?」我說。

她從鏡子裡瞟了我一眼,沒說話。這時我發現她的衣服也換了,前幾天她穿的是從商店裡扒的運動服,這時卻換上了熱褲和 T。

「食物的事,我會想辦法的。我打聽過,地下車庫裡還有幾車東西。」

那是走投無路的選擇,我總不能眼看著她和我一起餓死。

她撇撇嘴:「那裡有感染者。就你這膽量,連個屁都不敢大聲放,下地庫?」

我像從前那樣哄她,卻被她一把推開。她說:「張翼,我明說吧,我們掰了。別再做些噁心的事感動你自己,我告訴你,我是個女人,也是個獨立的人。我不是誰的東西,我是自由的,你別再妄想把我捆在你身邊。」

她收起化妝盒,大步走開。我發現,她去的竟然是電梯間的方向,她想幹什麼?

電梯間由保安隊把守,他們的理由是為了阻止絕望的人下地庫,把病毒帶回居住區。但這只是第一層理由,他們拒絕一二樓的普通人上去。食物消耗完以後,很多人想要去上面,都被打了下來。

我跟著林韻來到電梯間門口,那裡站著一個小保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他上下掃視林韻一眼:「去哪裡?」

「去五樓。」

保安會心一笑,讓出道來。他又看向我:「你呢,你去哪裡?」

「我……我也去五樓。」

他有些驚訝:「你也去五樓?你去五樓做什麼?」

電梯門拉開了,眼看著林韻走進去,我連忙跟上。他倒是沒阻攔。

林韻按下五樓的按鍵,電梯開始上升。她板起一張臉,我央求著:「韻韻,你想幹什麼?別衝動,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事實上,我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但人的思維是很奇妙的,我在欺騙自己,不要往那個方向聯想。

五樓沒有看門的,林韻出門以後便往前走,來到一家掛著「hit 健身工作室」牌子的店面門口。還沒進門,我聽見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說起來,那些肌肉男下來的次數沒有保安隊勤。

他們食物充裕,也拒絕訪客,沒人知道他們在五樓幹什麼。

跟著林韻走進健身房,我被裡面的景象驚呆了。

6

音樂震耳欲聾,昏暗中燈光閃爍。

原本應該擺放器械的大廳,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舞池。無數身軀在其中瘋狂扭動,男人們赤裸上身,女性們都穿著暴露的衣物。

一二樓都快要餓死人了,但這裡遍地都是方便食品的包裝袋,一片狼藉。不知怎麼,我聯想到了「酒池肉林」這四個詞。

更令我恐懼的是,在那些燈光無法照射到的角落裡,人們的身軀交媾在一起,他們究竟是人……還是野獸?

我沒往前走幾步,就被一雙粗壯的胳膊攔住。抬頭看,是個猛男。他兇狠地說:「幹什麼的?」

我踮起腳看,林韻已經鑽進人群。她正走向舞池的中間,那裡擺放著一個舞台。前陣子見過的那個男人——秦軒正站在上面,面前是一座調音台。

他摘下耳機,一把將林韻扯上台。他們說了些什麼,秦軒攬住她的腰。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巨大的憤怒將我淹沒。

我爆發出平常不可能做到的力量,甩下攔路者的胳膊,沖向那座舞台。我跳上台,一拳揮在秦軒臉上。

這一拳,只是讓他的腦袋擺向一旁。他露出玩味的表情,低頭和林韻問了一句,便扯住我的衣襟。

他一手抱著林韻,一手將我從平地拎起。

我手舞足蹈著,感覺自己像個無助的小雞。

情緒再激動,也壓不過絕對的力量。我在半空中揮霍著力氣,但女友的表情卻讓我的熱血逐漸涼下來。她看著我,那表情我再熟悉不過。

嘲諷的笑容。

我為她拼命,她卻在嘲笑我。

嘲笑一個自不量力的男人。

我拼了命加班,送她那隻 iPhone 12 max 時,她也是用這種表情看我的,就好像在說:「這算什麼,你就不能再努力一些嗎?」

我的視線模糊了,淚水湧出來。真不爭氣。

我被秦軒扔在地上,頭上傳來劇痛。

他踩住我的腦袋。

這時候,我卻沒法關注眼前的事情了。我感到自己沉進了另一個世界,腦海中的另一個自己冷冷看著我。他表情冷漠,嘴唇一張一合。

我仔細聽,他對我說的是:

「歡迎來到蠻荒時代。」

7

他們狠狠揍了我一頓,把我扔進電梯。

我記不清過程了,只記得疼痛,音樂,和刺耳的笑聲。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電梯時,身後傳來保安的聲音:「我就知道,又是一個。」

「你在說什麼?」我回頭看他。

他說:「我沒見過你,你不怎麼來電梯口吧。那些健身狂洗劫了超市中一半的物資,自己吃不完,也不拒絕別人上去。只有一個前提——他們只接受女人。」

他忽然嘿嘿笑起來,一副「你懂的」的壞笑。

我想起剛才看到的景象,喃喃著:「但林韻……她是怎麼知道的?」

「看起來,她的路子可比你野多了。別再想了,上去的女人不止她一個,上去找老婆的人也不止你一個。我守門這麼久,就沒見過有一個女的從上面下來。那些上去找人的男的,都和你一樣,挨了頓結結實實的揍。」

我說:「那你們保安隊呢?你們就不管事的?」

「我們被困在這幾天了?誰知道外面怎麼樣?別說管事,我們那個隊長……」忽然電梯門拉開,幾個保安從裡面走出來,小保安連忙捂住嘴。

剛才的事耗光了我全部的精氣,我竟沒有想像中的悲傷,只感到麻木。

一回到店裡,我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是被疼痛驚醒的,睜開眼,看見的竟是趙諾諾的臉。

她像是做錯了事似的,連忙縮回手。我看過去,她手上拿著碘伏和棉簽。我還沒說話,她支支吾吾著:「你臉上全是血,我……」

「你從哪裡找到這些東西的?」

「藥房啊。他們只搶吃的,這些藥他們不拿的。」趙諾諾問,「哥……你怎麼了?」

我又想起林韻的事,胸口一陣鈍痛。我說:「沒事。」

說著,我想起一件事。我拆開睡袋,從裡層拿出半隻被壓得梆硬的枕頭麵包,遞給趙諾諾:「你餓壞了吧,吃吧。」

這是我最後的儲備。我沒告訴林韻,因為這東西不是用來充飢的,我留著它給我倆救命。如果林韻知道有存糧,我一定留不到那時候。

但現在,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趙諾諾咽了口唾沫:「哥……我不能收,我知道,你也沒吃的了,你自己吃吧。」

忽然,趙諾諾身後傳來一聲怒喝:「諾諾,你在跟他幹什麼?」

趙諾諾下意識想要藏起麵包,卻被李非看見了。他馬上掛上一副笑容,走過來,搶過麵包。他想了想,撕下大約四分之一,遞給趙諾諾。

「這不是……」趙諾諾說。

「謝謝哥!」李非堵住她的話。

「沒事,沒關係,你吃吧。」我說。

8

睡醒後,我整理著現在的狀況。

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為自己比他們更有危機感,卻只是停留在第一層。

在健身房時,我潛意識中的那個聲音喚醒了我,我告訴自己,我已經來到了蠻荒時代。人類卸下文明和規則的偽裝,互相撕咬,爭奪資源的蠻荒時代。

所以,保安隊和健身房才能高枕無憂,因為他們掌握著絕對的武力。

不,不止這一個理由。大象再強,也頂不過無數隻螞蟻。

他們強大的理由,是因為他們團結。他們形成了一個團隊,才能牢牢控制資源。

而生活在一二樓的我們,卻像是一盤散沙。

我問自己,你能忘記剛才的事嗎?

你能忘記這屈辱嗎?你今後想怎麼生存下去?

我說,我忘不了。

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這種侮辱。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我要以牙還牙,百倍奉還。

林韻走了,我沒有要保護的人了。今後我要保護的,只有我自己。

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剛才的畫面一遍遍在腦子裡重播。

從現在開始,沒有人可以踩住我的腦袋。

9

我走出服飾店。

抬頭看,商場的天窗玻璃泛著灰光。

二十米寬的人行區域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篝火的殘渣,食物垃圾。電梯口的牆壁上有一行塗鴉:「歡迎來到地獄。」

他們快要瘋了。不,他們已經瘋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濃濃的戒備。

我看見老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對我露出乞求的眼神。這些天裡我很少出來逛,因為我害怕看見這些。有人正在餓死,而我卻藏了幾大包食物,難道我不是個自私的人嗎?我和我痛恨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人們聚集在人行區域中央的篝火處,我前兩天來過這裡,這是商場的交易區域。有人拍拍我的肩,是個小伙。

「要煙麼?」他說,「最後幾根了。」

他把煙盒藏在衣襟下,生怕別人看見。我搖頭:「我沒有東西和你換。」

小伙失望地搖搖頭,轉身便走。

我徑直走到篝火正前方,大聲喊道:「你們可以忍受嗎?」

我指向頭頂:「有人活在上面,遍地酒肉殘渣,而我們卻活在這裡,隨時都有可能餓死。他們搶走我們的食物,搶走我們的愛人——只因為一片麵包!你們可以忍受嗎?為什麼偏偏是他們活在上面?憑什麼?」

全場鴉雀無聲。賣煙的小伙也轉身看我,我看見他緩慢勾起嘴角,像是在看個傻子。

我不甘心,接著說:「只要我們……只要我們團結起來!我們的人更多,為什麼要害怕他們?為什麼要被他們支配?你們想想,我們完全可以換種方式生存。」

沒有人回應,幾個人正在離開。我正打算說出下一句,忽然被一個聲音打斷。

是那個賣煙的小伙,他嘲諷地說:「那麼食物呢?」

「什麼?」

「你想讓我們賣命,食物呢?」他忽然朝人群走幾步,扯出一個眼鏡男,「只要你有食物,什麼都能買到。這傢伙昨天把老婆賣給樓上的保安了,換兩盒他媽的菌菇牛肉自嗨鍋!」

奇怪的是,那男人並沒有生氣,他只是低頭注視地板。

「世界末日了!大哥!這裡所有的東西都能交易,想要我們賣命,也拿出點誠意好嗎?」

「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

「放屁。」小伙擺擺手,「你拿出食物,他們就會聽你的。」

逐漸散開的人群告訴我,他說得對。

我想坐上的每一張賭桌,都需要籌碼。

人群散盡後,小伙朝我走過來,他說:「不要介意,我沒有和你作對的意思。你剛才的這些話,我已經說過兩次了。」

「你……」

「我叫馬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我們有著同樣的目的。」

幾個保安朝我們走過來,馬良壓低聲音:「換個地方說。」

10

馬良領著我來到一樓東側盡頭的洗手間。

他掏出那包皺巴巴的萬寶路,拈了一根給我,打上火。我正猶豫要不要接,他說:「抽吧,免費的。反正也就剩幾根了。」

我也不客氣,深深吸一口,久違的香甜。

我說:「你為什麼……」

馬良拄著洗手台,望向鏡子,狠狠咬著煙說:「那一天,我帶我弟來商場買東西。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看上一台遙控飛機。和你一樣,我們買到了那架飛機,卻出不去了。

「他身體不好,進來的時候就在發燒。因為吃不到東西,每天喝自來水,引起並發感染,病情更加嚴重。我去求保安隊,求了很多次。」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跪在地上求他們。只要給我一點純淨水,一點麵包,我給他們做狗都行!但他們只是不斷趕我,甚至動手打我。」

砰的一聲,他的拳頭砸在玻璃上。血液順著玻璃淌下。

「弟弟走的那一天,意識已經不清醒了。他對我說,哥哥,我們是男子漢,不要去求別人了。」

這是謀殺。我想起自己的遭遇,怒火攻心:「這幫人渣,出去以後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出去?」馬良笑了,「你覺得外面的世界還存在麼?這麼多天了,還是沒有人來救我們。」

「你有什麼想法。」我說。

「復仇。」

「怎麼做。」

「你的想法和我一樣,但是你也看見了,這些人眼裡只有食物,要讓他們團結起來,只能用食物。所有人都知道地下車庫有三輛冷鏈卡車,但電梯口有人把守,我下不去。我打聽過,有一個通往地下的應急消防口,那扇門用的是物理開關,要打開開關,需要兩個人同時抬起門邊的操縱杆。」

我想也沒想,說道:「我和你一起。」

「下面有感染者。」

我輕蔑一笑:「我見過更可怕的生物。」

11

約定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保安隊過了凌晨三點就不再巡邏。

在時間到達之前,我回到服飾店,靠著牆,閉目養神。

我想睡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林韻的臉,和那副嘲弄的表情。

和我相戀四年的女人。

我從未想過拋棄她,她卻早早找好了後路。

半夢半醒間,我被一聲尖叫吵醒。

我睜開雙眼,店鋪門口站著一大堆保安,蹲在地上的是劉志。兩個保安把趙諾諾死死按在地上,劉志正在撕扯她的衣物。

我連忙站起來,衝過去,大吼道:「你們在幹什麼?」

劉志瞟了我一眼,一個保安推我一把:「勸你別管閒事。」

我推開保安,拉起劉志的衣領,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幾個保安正要衝上來,劉志伸手攔住,他說:「我知道你,你和那些健身房的人有仇。我和那些人不一樣,不用擔心,我不會動粗。」

我張開雙臂,護住趙諾諾:「 你和他們不一樣?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這是交易,我已經付過款了。」

他回過頭,隊伍後面站著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李非,這傢伙懷中抱著一大堆食物。

李非挪開眼神,似乎不敢看我。這個畜生。

我全明白了。

我說:「交易?你們問過這個女人沒有?她是個人,不是誰的東西,你們有什麼資格拿她的身體交易。那個廢物……」我指著李非,「他有什麼資格?」

劉志說:「這就是這裡的規則,所有人都遵守規則。」

我終於忍耐不住,一腳踹向劉志的褲襠。

「去你媽的規則!傻逼!」

劉志發出一聲哀嚎,幾個手下上前一步,鉗住我的手。過了幾秒,他站起來,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你就別怪我了。」

說著,他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我的五臟六腑絞纏在一起,吐出一大口酸水。

他擺擺手,那幾個人把我拖到一旁。他走到趙諾諾身前,開始解皮帶。

趙諾諾拼了命地往後縮,一雙腳不停蹭著地板。我大罵著,招來的只是更猛烈的毆打。

我聽不見其他聲音,腦子裡只剩下女孩的慘叫。

一切結束後,我爬到趙諾諾身邊。她的肩膀顫抖著,用一張可憐的毯子捂住身體,披頭散髮。這女孩遭受了我難以想像的折磨,任何語言都不能給她寬慰。

我轉頭看,李非還站在門口。他的表情裡帶著一些茫然,以及愧疚。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他,提起最後的力氣,朝他臉上揮了一拳。我說:「你這東西,還他媽算是個人?」

他捂著臉,表情一點點變得憤怒。他用力一推,我摔在地上,「我幹什麼,關你屁事?」

我試圖爬起來,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的拳腳變得越來越重,這時候倒像個男人了。

我笑了起來。

忽然,我聽到一聲悶哼,李非的攻擊停下了。我抬頭看,擋住他的竟然是馬良。

馬良一手握住他的拳頭,一手抓住他的頭髮,看了我一眼,嘲笑道:「你這種人,放在外面有個稱呼,叫『牛頭人』。說真的,光是想到和你同為男性,我就覺得丟人。」

我沒想到馬良這麼狠,他招招往要害招呼。兩人來回幾個回合,馬良抓住他的胳膊,反關節一擰,李非大叫一聲。然後,馬良踩住李非受傷的胳膊:「給我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李非恨恨看了我們一眼,便開始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食物。馬良又是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李非抬頭時滿臉是血,門牙磕掉一顆。

馬良:「東西留下,人滾。」

李非走向趙諾諾,他的手剛停在趙諾諾的肩上,女孩爆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瘋狂掙扎。我朝他走過去,對他說:「白痴啊,這裡根本沒有一樣,屬於你的東西。」

馬良又抬起巴掌,李非連滾帶爬跑了。

「沒事了。」我對趙諾諾說,「不要害怕。」

她的眼神是那樣無助,讓我想起一隻受傷的小狗。

李非離開後,我對馬良說:「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恐怕會被這傢伙揍死。」

馬良擺頭:「不用感謝我,我們是合伙人。你去招惹劉志的時候我就在外邊,但我不想和你一起挨揍。有些事情你阻止不了,你應該知道。」

我看了趙諾諾一眼。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

我說,還有三個小時。我們動手。

如果說之前我還有些許猶豫,現在我只想著快點下地庫。

馬良識趣離開,店裡只剩下我和趙諾諾兩個人。我想安慰她,又不知怎麼開口,便撕了一個麵包,遞給她。她的雙眼空洞無神,機械般咀嚼食物。

我沒再打擾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三點,我站起身。剛走到店門口,身後傳來趙諾諾嘶啞的聲音。

「能不能不要走,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等我回來。」我走出店鋪。

想了想,我又停住,低聲說:「以後,我保護你。」

12

馬良領著我來到消防樓梯,我們沿著樓梯往下兩層,就看到了他說的那扇卷閘門。

頭頂閃著消防標誌的幽幽綠光,我貼在門上聽了一陣,那邊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扔來一隻手電筒:「聽好了。我們不能讓感染者溜進商場,門開到一半就鑽過去,它會自動落下。保安隊很早就切斷了停車場的燈光,下面的狀況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裡面有幾個感染者,但他們奔跑的速度不會超過正常人,一看見那些東西,就趕快跑。」

「冷鏈卡車在哪裡?」

「就在自助洗車鋪旁邊的倉儲區,你跟緊我,我們很快就能到。」

這時我才注意到,馬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馬良向我使個眼色,我深呼吸一口,拉下卷閘門。隨著卷閘門徐徐拉開,一股遲滯的氣味鑽入我的鼻孔,那氣味就像久未開啟的衣櫃一樣,神秘又危險。

一片黑暗。

我打開手電筒,照見一台橫在車庫口的斯巴魯。地下車庫還停留在屍潮爆發時的狀態,我仿佛看見人們爭先恐後衝進商場的畫面。

我屏住呼吸,跟著馬良往前走。也許是過度緊張產生的錯覺,我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窺視我。

我的胳膊上纏著一層厚繃帶,裡面夾了層木板。這也是我從喪屍片中學到的經驗,一旦和喪屍近身纏鬥,能避免被他們直接咬到。

我希望這經驗永遠用不上。

在緊張的氛圍中,我們往前走了大約兩百米。經過馬良說的洗車店後,一台冷鏈卡車停在倉庫門口。我鬆了口氣,正準備打開艙門,忽然被馬良按住肩膀。

我轉頭看,他汗如雨下。

我順著手電筒的光看去,就在離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一根承重梁的背後,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那甚至不能被稱為臉,半張臉皮耷拉下來,血肉模糊。我看見傷口裡有蛆在爬。

這種詭異的平衡維持了幾秒,寂靜的地庫里響起一個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這聲音就像是,人壓著喉嚨,從嗓子裡擠出的氣泡音。

下一秒,那東西四肢並用,朝我們爬過來。

我之所以說是那東西,因為它已經不是人了。它行動的姿態,完全不像是人類。

我腿一軟,竟跑不動。

馬良拽住我的胳膊:「上車!」

我被他拖上卡車。算是我們運氣好吧,司機跑得匆忙,竟把鑰匙留在車裡。馬良擰動鑰匙,大燈亮起,越來越多的感染者出現在我的視野里。

該死,不是說只有三四個嗎?

馬良踩下油門。

我們朝著來時的出口衝去,只是剛跑了不到四十米,一隻感染者從旁邊躥出來。馬良重重踩下剎車,我一腦門撞在擋風玻璃上,頭暈目眩。

「他們不是人!」我大喊道,「你在猶豫什麼?」

馬良大口喘著氣,我透過後視鏡看,幾個感染者已經追上來了,一個女人正扒著尾箱往上爬。這時馬良卻沒有踩油門,他從腳底扯出帶來的雙肩包,扔出窗外。

馬良踩下油門,卡車碾過一頭攔路的感染者,微妙的觸感通過輪胎傳過來。

我來不及問他包里是什麼,我們已經回到來時的消防通道。

他猛扭方向盤,卡車在消防通道前打了個橫,尾箱的尺寸正好塞住入口。

感染者進不來,我們可以通過貨廂回到通道。

我們放下後排的座椅後,我驚呆了。

老實說我心裡是沒數的。沒時間驗貨,路上我一直害怕搶了一車衛生紙啥的。

而在我眼前,整台十二輪大卡車的後備廂里,滿滿當當塞著某品牌的方便食品。

方便麵,乾拌麵,速食米飯……

在貨廂搬出一條道以後,我們終於回到了商場。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息著,面前堆放著一座由方便麵組成的小山。馬良掏出他最後兩根萬寶路,扔給我一根:「好好檢查我們的收穫吧。」

我想起剛才的事,問道:「你那個包里裝的是什麼?」

他停下點菸的動作,深深看了我一眼:「如果有機會出去,我告訴你。」

這是賣起關子來了。

我深陷於巨大喜悅,也沒多問,扛起兩箱方便麵就往上走。

剛沒走兩步,卻被他攔下來。馬良說:「你急什麼?」

「運貨啊,還能幹什麼?」

馬良嘆口氣:「財不外露,這道理你都不懂麼?底下的人都餓壞了,你現在跑去告訴他們,你有一車方便麵,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樣?」

我愣住了。確實,我沒考慮到這一點。而更令人擔心的是,如果樓上的人知道我們有這一車物資,他們一定會來搶。

我說:「那接下來怎麼辦?」

「你太高估他們了。要他們幫你賣力,用不上這麼多東西,半包方便麵足夠了。我們先從小範圍開始,逐漸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手裡有物資,按天發放。但前提是,大家需要團結起來,和我們一起對抗保安隊和健身房。記住,物資的存放地點是絕對的秘密,不能告訴他們。」

我拆開一箱方便麵,拿出兩包塞進懷裡:「那就明天開始吧。」

13

夜已深了。

篝火熊熊燃燒著,幾個孤魂野鬼似的身影在路上徘徊。我避開他們,溜著牆根,跑回服飾店。

趙諾諾睡著了。

她緊緊抓著睡袋,好像這東西是她最後的盔甲。她的睫毛顫抖著,臉頰上還有幾行未乾的淚痕。往回想,她也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

我猶豫了幾秒,搖搖她的肩。她猛然驚醒,忙不迭往牆根縮,我抓住她的肩膀,低聲說:「是我,別怕。」

她逐漸平復下來。

我從兜里掏出那兩包方便麵,她睜大雙眼,咽了口唾沫。我隔著包裝袋捏碎面塊,從裡面摘除調料包,撒在裡邊,搖了搖,再遞給她。我說:「不燒水了,怕別人看見。我小時候是這樣吃方便麵的,你們零零後可能沒試過,你嘗嘗,很好吃的。」

她捏起一塊方便麵,小心翼翼地塞進嘴裡。嚼下第一口以後,她狼吞虎咽起來。幾乎一分鐘以內,她就消滅了兩包方便麵。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對不起,我太餓了……」

我:「我吃過了,沒事。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李非有沒有找你?」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臉色一秒就變了。她咬著牙,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他來了,還帶了些吃的。我不要,讓他滾了。」

一想到那個人渣,我的火氣就噌噌冒。

我搖搖頭說:「他已經不是人了,這裡的很多人都不是人了。」

她流著淚:「哥,我真的不理解。他從前對我那麼好,每天都在宿舍樓下等我吃飯,省吃儉用給我買生日禮物。這樣的人,為什麼會……」

「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懂。他對你好的前提,是他自己能吃飽飯,沒有性命之憂。他骨子裡不把你當人看,而是一件商品。他付出那麼多努力,是因為他覺得你很貴。所以昨天晚上,他才用高價把你賣給了別人。只有在現在這種極端的狀況下,你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

說到這裡,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林韻的臉。

像我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教育別人呢?

我愛慕她的起因,也不過是迷戀她的美色。我照顧她,說到底也只是出於大丈夫主義。在健身房唯一受到挫折的,只有我的尊嚴。

她為自保而投奔他人,真的有錯嗎?我不知道。

捫心自問,我打從心底愛過她嗎?

答案令人遺憾。

14

我們的行動在第二天開始。

起初,我只是在小範圍內散發食品,讓那些人知道,我手裡有近乎無限的儲備。這消息逐漸傳遍整個底層世界,我們不拒絕任何人的加入,只有一個條件——加入我們的組織。

組織的名字是,破曉。

我希望,我們這群人在一起,終能看到破曉的黎明。

為避免被上層發現,組織成立後的第一次會議,在我所居住的服裝店裡召開。

一百多平的服裝店裡,黑壓壓擠著一片人。我從未面對這麼多人講話,難免有些緊張。站在台上,我看向馬良,他對我比了個大拇指。

他以不善言辭為理由,把這些事全甩給了我。

我振振喉嚨,卻忽然不知從哪天說起。我的腦袋裡忽然浮現出秦軒和劉志的臉,下意識說道:「我上過四樓,看見過健身房的狀況。在健身房裡,他們醉生夢死,享受著豐裕的食物。男女們在舞池中瘋狂扭動,晝夜不分地亂交。為了加入他們,底層的女性付出肉體……她們唯一的籌碼。

「我看過保安隊的所作所為,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他們以管理者的身份欺壓底層的人們,把控著商場裡最多的資源。但凡他們所看上的東西,都逃不出他們的手心。

「我覺得,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有的人活著,天定為人上之人。有的人活著,還不如……一頭畜生。」

這時我的餘光瞟見前排的趙諾諾,她向我投來堅定的眼神。

「不該是這樣的,因為一點點食物,就賣掉自己的妻子。為了一點點食物,像動物一樣廝殺。不該是這樣的!所以,我才建立了這個組織,我們的名字是破曉,因為我相信黑夜總會過去,而我們這些生活在黑夜中的人,應該活得像個人。」

「現在站在這裡的人,都是弱者。有人說,弱者沒有憐憫別人的權力。但我不這樣認為,正因為大家是弱者,所以才要抱團取暖啊!難道不是嗎?」

啪,第一聲掌聲響起。

緊接著,更多的掌聲響起了。

我看見迷茫從這些人的臉上離開,他們重新變回了人。

等待著掌聲平息的間隙,我忽然在人群最後看見一個人的身影。

我揉揉眼睛,怎麼也無法相信是她。

是林韻……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15

演講結束後,我在試衣間內見到林韻。

她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下面是兩道淚痕。

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些什麼,但看著她這副模樣,我竟然有些心軟。

她低頭不說話,我打破沉默:「你為什麼要下來找我。」

她忽然抬起頭,封住我的嘴唇。

每次她犯錯的時候,她都會這樣做。但這一次,我竟沒有心動。

我推開她:「我們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請你……自重。」

她淚汪汪地看著我,直到發現這根本不奏效:「不止我一個,還有很多女孩都下來了。」

「為什麼?」

她說:「他們的食物快要吃完了,趕了很多人下來。」

我搖頭,無奈地笑起來。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她抓住我的手:「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如果你之前不對我那麼凶,我不會離開你的。」

這時候,我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響聲。

撥開帘子,外面站的竟然是趙諾諾。她一臉做錯事的表情:「對不起……」

她立馬就要轉身離開。我叫住她:「等等……你要去哪。」

「大家都在外面等你,想聽聽你的下一步計劃。」

我回頭看向林韻,她惡狠狠地盯著趙諾諾,對我說:「就是因為她?」

「我沒有必要和你解釋。」

說完,我跟著趙諾諾離開更衣室。

臨時的演講台前,馬良倚著牆,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我:「你也挺不容易啊。」

我說:「你這是想到哪去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馬良笑起來:「別解釋,這事不能解釋。」

我搖搖頭,望向人群。果然就像林韻說的,人群中多了很多陌生的女孩。

「我們會提供食物。」我大聲說,「不管你是誰,你從哪裡來,我們會提供食物。但是有一個前提,我們必須互相幫助。在『破曉』這個組織里,沒有人可以享受特權,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

人群靜默。

我指向頭頂:「如果你想過樓上的那種生活,那麼就請你離開。我們會一起活下去,一起找到出路。」

我回過頭,林韻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16

「破曉」成立後,我們的日子有了盼頭。

算上地庫中的食物,如果省著點吃,商場的庫存本就夠我們撐上一年半載。越來越多的人從樓上走下來,加入我們的隊伍。

保安隊和健身房都覺察到了我們的存在,但他們任何一方都奈何不了我們,商場中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勢。

我開始幻想手機出現信號的那一天,或許我們所有人都能得救。

但前提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食物的地點。所以我、趙諾諾、馬良三人單獨住在服飾店,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取物資。

已經發生的一切告訴我,人性是不可以相信的。

這一天,我們照常分發物資。

人們有序排隊,每個人的配額是一包方便麵,一瓶水。

忽然,我旁邊的趙諾諾處傳來男人的吼聲:「她給那個人拿了兩包方便麵,我看見了!」

全場譁然。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趙諾諾,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趙諾諾躲避著我的目光。

人群中響起一個熟悉的尖銳女聲:「我和你們能一樣嗎?」

是林韻。

趙諾諾搓著手,看了我一眼:「對不起。」

我的語氣瞬間冰冷:「這種事有多久了。」

趙諾諾說:「每天都是這樣……她說是你答應的。」

我大步走到林韻面前,人們的目光讓我如芒在背。我知道這不是一包方便麵的問題,這時做錯任何一個決定,脆弱的聯盟隨時可能崩塌。

「交出來。」我說。

林韻乞憐般地看著我,把雙手藏到身後。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交出來。」

眼看著她沒動靜,我抓住她的手腕,兩包方便麵落在地上。她大叫一聲:「你幹什麼?你弄疼我了!」

我撿起方便麵,放回箱子,轉過頭:「這種事再發生一次,你就離開一樓。」

食物分發完畢以後,我對趙諾諾說:「不要再給她額外的食物了。」

「可你們是……」

我搖頭:「不是了。就算她是,也不能享受特權。如果是這樣,我們和樓上的人沒區別。」

回到服飾店,我的單間在更衣室區域。

今天是取食物的日子,半夜還得起床。鑽進帳篷,我很快倒頭大睡。

忽然間,我感到後背有些發癢,脖子上像是有人在呵氣。我醒了過來。

濃郁的香水氣味。

身後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睡覺了。」

是林韻!我立馬坐起,壓低聲音:「你在幹什麼?」

她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絲綢吊帶,嫵媚地看著我:「你說呢,還能幹什麼?」

說著,她的手又摸過來。

我往後挪,厲聲說:「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她愣住了,錯愕了幾秒,忽然嘆氣:「我覺得,你不像是從前的那個你了,你變了一個人。」

「你在說什麼?」

「以前你是那麼優柔寡斷,膽小怕事。但是那天我看你站在台上,真的,我感覺你在發光。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男人了,從前的你也不會這樣對我說話。」

她的話讓我陷入思考,我想了一會兒,對她說:「就像我沒有認清過你,或許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彼此。」

「也許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次。」

「太晚了。」我拉開帳篷,「請你走吧,不要為難我。」

她說:「我明白你的決定,但可以不要趕我走嗎?就一晚,讓我在這裡睡一晚。」

「為什麼?」

「外面的人……他們欺負我。」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走出帳篷,在店門口抽了一夜悶煙。

17

第二天早晨,林韻消失了。

她不在服飾店,我早上發食物的時候也沒看見她。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這絕不是今天發生的最糟糕的事。

中午大約十二點的時候,一樓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幾個保安在劉志的帶領下來到一樓,沒有動作。

人們警惕地將他們圍在一起,手持著各種簡易武器。

我站在服飾店門口觀望著。

馬良用胳膊戳我:「怎麼辦?」

「先看看他們是什麼意思,我們也有百來號人,不怕他們。」

劉志抽著煙,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大約過了十分鐘,另一群人走出電梯間。

是健身房的人。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竟然是林韻。我長嘆了一口氣。

保安隊和健身房都到齊之後,三方形成對峙。我撥開人群,走到劉志和秦軒面前:「你們想要做什麼?」

身後傳來喊聲:「跟他們有什麼好說的,要干就干!誰怕誰?」

我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

「是我小看你了。」劉志開口了,「短短一周,你就能把這些歪瓜裂棗聚攏在一起,我還挺佩服你的本事。」

我說:「他們不是歪瓜裂棗。災難發生前,他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有名字有尊嚴的人。」

秦軒冷哼一聲。

劉志說:「我有一個提議。等到外面的災難結束,我們出去以後,我希望大家都能守口如瓶,不要把商場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外人。」

我哈哈大笑,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他們也知道災難總會結束,為了逃避那些罪責,他們竟想要封住所有人的嘴。我說:「還有呢?」

「如果要逃出去,我們這些人手可能不夠。我想讓大家團結起來。」

馬良說:「早他媽幹嗎去了?」

秦軒撥開劉志:「你以為我們是來談判的?」

「不然呢?」

劉志笑起來:「你們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事?沒有食物,你又怎麼把這些人團結在一起?」

這事瞞不住,我早知道他們會發現。我說:「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

「你已經沒有底牌了。」秦軒說,「我們已經拿走了地庫中所有的食物,這還得歸功於你的前女友啊。」

我看向林韻,她躺進秦軒的懷裡。我心一沉,如墜冰窟。

劉志拍拍手,幾個保安從電梯間走出來,手中抬著一箱箱方便麵,他大聲喊道:「現在所有的牌都在我手裡,你們還要追隨著這個人,聽他那些沒有營養的說教嗎?」

我明白了,是林韻。昨夜是取食物的日子,她沒有在帳篷里睡著。她跟著我們,發現了我們的秘密。恐懼和自責同時在我心中升起,我顫抖起來。

馬良上前一步,和我並肩。

秦軒對林韻說:「寶貝,你想要我們怎麼處理他?」

林韻看向我,表情瞬間扭曲。她的眼睛裡充滿恨意,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可以這麼恨我。她說:「我要他受盡折磨!我要他去死!」

下一秒,秦軒抬腿踹在我的肚子上。劇烈的疼痛讓我蹲下,冷汗直冒。馬良衝上來,卻被他一拳打倒在地,幾個私教衝上來,圍著馬良踢起來。

不對,有什麼事情不對。

我身後的這些人,沒有一個人為我站出來反抗。

我為之拼命的這些人,眼睜睜看著我被人凌虐。

我來不及思考,暴風般的拳腳降落在我頭上。趙諾諾衝過來擋,卻被劉志一把拉開,劉志死死抱住他,口中發出刺耳的淫笑。

我暈了過去,不是因為疼痛。

是絕望。

18

當我醒來時,身處健身房的大廳,雙手被繩子死死捆在天花板上。

健身房裡空無一人,他們應該在樓下狂歡吧。

秦軒想讓我在這裡被孤獨和飢餓折磨至死嗎,他果然完成了林韻的願望。

我從未想過傷害她,她為什麼可以這樣恨我,巴不得我去死?

眼眶熱熱的,竟然又哭了出來。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啊。

至今我都在做些不自量力的事,被可笑的英雄主義蒙蔽了雙眼,竟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幫助別人,成為大家的領袖。我沉溺於道德的自我感動當中,扮演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拯救別人,我配嗎?我只是一個年近三十,一事無成的廢物。我連自己的女朋友都守不住,還想著保護別人?

或許就這樣死了,對我來說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這樣想著,我垂下腦袋。我嘗試著咬舌根,可是剛咬破皮,劇烈的疼痛就讓我收了力道。人是無法咬舌自盡的,我在幹些什麼呢?

昏昏沉沉的,我又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我真的快要死了,我產生了幻聽。

「多大點事啊,躲在這哭呢?」

我搖搖頭,連幻覺都在嘲笑我。

手上的繩結傳來震動,幻覺會有這麼真實嗎?我抬起頭,面前是馬良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他割斷繩子,攙住我:「你可真是認識不少瘋狂的女人呢。」

這時我才看見趙諾諾,她走過來,攙住我的另一邊胳膊。

我說:「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讓你上來……」

我嘗試著自己走,可是腿上提不起力。我被繩子吊了太久,還沒適應過來。

「沒時間跟你解釋,先走再說。」

來到門口時,我聽見了樓下傳來的慘叫聲。趙諾諾和馬良攙著我走向扶梯,我看見了此生難忘的情景:

人們黑壓壓地擠在電動扶梯上,慌不擇路地往上逃,後面跟著數十個手足並用的感染者。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是秦軒,他剛跑到二樓的扶梯上,一個感染者從後面一躍而起,跳到他的背上,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動脈破裂,鮮血噴射了三米高。

秦軒晃悠悠轉了兩圈,抓住感染者的衣領,把他扔了好幾米遠,然後無力地跪在地上,扼住自己的喉嚨。

這是一場屠殺。

趙諾諾一語不發,馬良加快腳步:「我們得儘快去消防樓梯間,找到去頂樓的路……這女人太瘋狂,為了救你,她打開了地庫的門鎖。」

趙諾諾身體一顫,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這時感染者踩在人們的背上,一蹦一跳地往上面爬,最近的一隻已經到了三樓。我怎麼也跑不起來,只能任由他們攙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終於來到樓梯間,七八個倖存者也跑了過來。我們往樓頂跑去,看見通往天台的那扇門時,我的心一瞬間涼了下來。

那扇門上拴著一條鐵鏈,是誰幹的?

馬良想也不想,從地上撿起滅火罐,重重砸向鐵鏈。

一下,兩下。沉悶的聲響和感染者的吼叫聲在樓梯間迴蕩著,我仿佛感覺他們就在身後了。

終於,鐵鏈應聲而斷,人群擠向天台,我們三人竟被擠到了後面。

好不容易我摸到了門框,馬良重重一推,將我推進去,發出一聲悶哼。

衝上天台後的瞬間,馬良關上門,鎖住門閂。

門後傳來重重的敲擊聲,不知後面是倖存者還是感染者。

沒人敢開門。

我靠著通風井滑坐下來,這才發現馬良的臉色不對,他劇烈地喘息著,右手死死捂住肩膀。

鮮血從指縫流出。

他喊了聲草:「他媽的,中招了。」

19

病毒擴散的速度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快。

不到兩個小時內,馬良的臉色已經變成鐵青。我隱約發現,他的眼球蒙上了一層白翳。

誰也沒有說話,沒人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唯一的好事是,因為事件發生時,保安隊和健身房的人都在離地庫最近的位置,他們幾乎全軍覆沒。

我在人群中看見林韻,她躲避著我的目光。

我現在沒心思管她。

馬良忽然將一件冰冷的東西交到我的手中,是他剛才劃破繩子的小刀。

他說:「不要讓我變成那種東西。」

趙諾諾哭著說:「一定有藥可以治的,等我們出去了,醫生一定會治好你……」

馬良抬起兩根手指,指向我們:「出去的是你們,不包括我。我比你們更了解這病毒。」

他劇烈咳嗽,咳出一團濃稠的黑血。

我說:「你少說點話,節省體力……」

「你還記得嗎,在地庫里,我帶著個包,裡面有個秘密。」

我愣了半晌,才想起馬良指的是什麼。他第一次和我下地庫的時候,背著個沉重的旅行包。

他說:「裡面裝的是人肉。」

我大驚:「什麼?」

「你還記得我說的那個故事嗎?我說我弟弟發燒了,沒有人幫助他,他就那樣病死在這座商場裡。」

我說:「嗯,我記得。」

馬良:「對不起,我沒有把那個故事講完。

「弟弟即將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地庫里的那些怪物。他們即使受到致命的傷害,他們也不會死去。眼看著弟弟就要不行了……我做了一個……令我後悔一生的決定。

「我抱著快要斷氣的弟弟來到地庫,任由那些東西咬他。而當我第三天回到地庫的時候,奇蹟發生了,我看見一個披著我弟弟身體的……怪物。」

馬良伸手制止我說話:「但我不相信那是怪物,我被巨大的愧疚和痛苦折磨著。因為我害怕他沒有食物,商場裡每天都在死人,我就把那些屍體帶下去給他吃,所以我才會了解地庫和商場的構造,我是個卑鄙的盜屍人。

「對不起,我騙你一起下地庫,不是為了取食物。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比較傻,關鍵時刻我可以用你當人肉盾牌。」

我說:「那後來呢……你後來為什麼……」

馬良再次咳嗽,我拍著他的背,他又咳出一團內臟碎塊:「你拿到了食物,卻分給了其他人。我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是你那些愚蠢的理想喚醒了我。是你告訴我,原來人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自我救贖。

「為那些活著的人拼命,而不是徒勞地挽回死亡。」

這時人群中不知誰的手機響起了,是一首音樂。

歌聲在天台上迴蕩:

「原諒我吧,弟弟。

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

試圖挽回大地所帶走的,本不可能。

我徹底錯了,世上沒有挽回死亡的良藥。

多麼溫柔啊,親愛的媽媽。

我們是那麼地愛你……」

馬良說:「幫我個忙吧,扶我起來。」

我說:「你想幹什麼?」

「帶我去南邊,我想看看我的家。我的家在南城,爸爸媽媽還在家裡等我。」

我扶著馬良站起來,他說:「看不清,太遠了。」

我扶著他來到天台邊緣,腳下的馬路上遍布著感染者。

他眯起眼睛:「媽媽,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弟弟。」

我感覺到微弱的推力,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原本可以拉住他,制止他。但是那一刻,我沒有這樣做。

我鬆開手,他從天台跌落。

身後傳來趙諾諾的哭聲,我轉過身。

我撫摸著她的鬢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20

商場中至少有三百個人,但天台上只剩下二十九個人。

這就是倖存者,而沒有食物和水的我們,又能堅持多久呢?

馬良墜樓後,我所有的信念都被抽空了,仿佛一具活屍。我和趙諾諾依偎著度過整個夜晚,人們簇擁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

馬良死時,是他的手機放出了音樂。

他說,因為手機沒有網絡信號,他一直在鼓搗著收音功能。但是自從災難發生後,所有的電台都陸續失去功能。那天不知怎麼回事,一個頻率忽然放出了聲音。

只是那首歌之後,他便不再接收到電台的廣播。

此刻,他就是人們的救命稻草。

過了三四天,人們都被饑渴折磨到神志恍惚,他依然躺在地上,擺弄著廣播。

忽然,他的手機里傳來一個斷斷續續的男聲。

「這裡是 Y 市廣播電台,這裡是 Y 市廣播電台……」

一瞬間,所有人都爬起來,滿懷期待地看著手機。

Y 市是附近的縣級市,離我們的位置不到五十公里。

「我們有食物和水,有醫療人員和設備,也可以抵擋感染者。我們向外界的一切組織發起援助請求,如果有人聽見……我們也歡迎倖存者的到來,位置是……」

廣播在這裡中斷,人群中傳來女聲:「我們應該去那裡!」

「問題是 Y 市離我們五十公里,怎麼去?」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目光竟落在我的身上。我恍惚了幾秒,這時候竟然想起我來了?

老頭爬起來,朝我走過來:「我相信你,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可以想出解決辦法。」

我搖搖頭:「但我不相信你們。」

我正打算繼續睡覺等死,趙諾諾忽然對我說:「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說什麼?」

「我解開地庫鎖後,他對我說,如果我不去做,他也會做這件事。因為你會帶我們出去,他相信你可以做到。」

我苦笑:「現在說這些……」

忽然間,我想起馬良的話:「為那些活著的人拼命,而不是徒勞地挽回死亡。」

我又看了眼趙諾諾,她幾乎快要瘦得不成人形,一張臉卻因飢餓而浮腫,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我咬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天台邊緣,環視一圈。

滿街都是凌亂的車和屍體,以及遊蕩的感染者。我看向遠一些的地方,在距離我們兩個街區的地方,停著一台公交車。

我們或許可以抵達那裡,前往這條街區的路上只有一些零散的感染者,只要動作夠快……

我的目光來到樓下。

天台邊緣掛著一張消防梯,只要放下來,我們可以爬到樓下。但問題是,超市下面簇擁著十幾個感染者,他們像是聞到了人味似的,不肯離開。

我轉過頭,迎上人們的目光。

我說:「有一線生機,但是必須解決一個問題。」

老頭問:「什麼問題?」

「我們需要在反方向的天台邊緣扔下一個誘餌,吸引這群感染者的注意。」

「誘餌?」

「人。」

說完,我靠著天台坐下來。

21

他們決定抽籤決定。

老頭從兜里掏出筆記本,捏出二十幾個紙團,分別寫上數字。其中「4」這個數字代表死亡,誰抽到,誰就必須做那個替死鬼。

抽籤環節開始以後,遲遲沒有人上前。

我帶頭走上去,輕蔑地笑笑,撿起一個紙團。

打開,是「8」。

趙諾諾渾身顫抖,我拍拍她:「勇敢一點,去吧。不管你抽到什麼數字,我會拿我的數字和你換。」

趙諾諾看了我一眼,撿起紙團。

是「16」。

眼看著兩個好簽都被人拿走,人們爭先恐後地上前哄搶。不多時,台上只剩下一張紙條。我環顧一圈,在牆角看見瑟瑟發抖的林韻。

老頭喊了她幾聲,終於不耐煩了,幫她打開紙團。是「4」。

林韻,就是那個替死鬼。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長氣,林韻僵住了。她緩緩轉過頭,一臉淚水。她跑到我跟前,抱住我的小腿,哭喊著:「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我一動不動,幾個年輕小伙朝我走過來,掰開林韻的手,將她架起來。

她雙腿亂蹬,破口大罵:「你們這是謀殺,你們都要坐牢的!你這個渣男!你不要臉的!」

「等一等。」我站起來。

幾個小伙停下腳步,將林韻放下來。林韻反應了一會兒,立馬抱住我,狂亂地在我的脖子上,臉上吻著。

我紋絲不動。

她的表演完畢以後,我輕輕放下她的手:「林韻,這是公平的抽籤。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呢?」

她眨巴著眼睛,一臉不知所措。

「我們中必須有一個人代替大家去死,如果你不願意去死的話,讓我來代替你好嗎?」

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淚水又湧出來。她說:「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男人,我一輩子都會記住你的,我發誓愛你!永遠愛你!」

我搖頭,但我並不失望。林韻說出答案後,在我的內心深處,竟然感覺到一絲解脫感。

「送她去死吧。」

我轉過身,走向趙諾諾。牽起她的手。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樓下的喪屍們蜂擁而去。

我帶頭和趙諾諾爬下階梯。

我們一路小跑來到公交車上,我立刻發動引擎。

我感受到身後擔心的目光,回頭對趙諾諾咧嘴一笑。

公交車開始行駛。

我說:「放心,我現在很好。過去的我一直很迷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但是現在,我終於找到答案了。」

我把方向盤交到一個小伙手中,站起來。

我攬住趙諾諾的腰,她羞澀地看著我,「你就是我的答案。」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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