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淑妃娘娘是神仙1—我和狗皇帝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淑妃娘娘是神仙1—我和狗皇帝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1
一出嫁,方知女子難為。

我嫁的又是狗皇帝,所以我這個女子,就更加難為。

其實,我是掌管痴情司的女仙官,我是個倒霉神仙……因為遺失了寶物,不得不來到人間尋找,還意外嫁了個狗皇帝。

這裡是大靖檀國的王宮內殿。

夜已深沉,內殿裡的宮婢們輕手輕腳的熄滅了許多蠟燭。這時候人間剛入秋,天雖見涼,卻是不冷的。靠近寢宮的那扇木窗開著,有風輕輕吹進來,使杏色紗幔晃動浮飛,昏黃燭光在地上出現影子,來回的飄散,而我身側的霍瀛正在熟睡。

我睡不著,便悄悄的端詳起他的樣貌。

他眉宇生的很好,骨相極佳,劍眉入鬢,烏髮順滑,罵我時聲音也好聽。

唉,他要是不凶我就更好了。

我伸出手默默順過一縷他披散的發,兩隻手團著玩,還記得給他編個小辮,直到聽見他聲音冷冷傳來:「好玩麼?」

我心驚肉跳,猛坐起身扭頭看他,蠢蠢的犯了結巴:「陛陛陛下晚上好!」

他冷冷把我的手掰開,無情的將我攥在掌心的那根小辮拽回去。我當他這就算是搭理了我,討好地抱住他胳膊演戲:「陛下……」

「寡人困了。」他毫無感情,一本正經抽出手,轉身繼續睡。

我心裡似被火燒,跟塊石頭般杵在床上坐著,盯他背影看了很久。

狗皇帝最近寵了位波斯美人,想必他與我賭氣之餘,也是覺得我寡淡無味了吧。

記得貴妃娘娘每五六日就會組織一次的後宮茶話會上,波斯美人第一次出場就給了我們每位嬪妃一個熱情擁抱,並搭配一句:「膩~嚎~」

我身旁跟著的小丫鬟綠蕊當時就樂瘋了,邊樂邊小聲跟我咬耳朵:「娘娘,她讓你嚎呢。」

我嘴角抽搐,想給綠蕊換個腦子。

但那天的大戲是從她抱到貴妃娘娘開始的。

波斯美人的寶石臂釧鏤空的金孔勾住了貴妃娘娘的華美髮髻,這一拉一扯之間宮婢們都慌了,兩人分開後,貴妃娘娘一隻手捂著頭皮和已炸毛的烏黑長髮花顏失色,一隻手顫抖的指她,尖叫怒罵:「你個蠢貨!離本宮遠點!」

隨後瞪眾嬪妃一眼就氣急敗壞的走了。

她身後跟著的宮婢們,簡直是個小隊伍,並成兩排,走的整齊極了。

剩下我們習以為常。

狗皇帝登基不久,還沒立皇后,貴妃娘娘就是嬪妃之首。她平時最愛罵蠢貨倆字,今日的糕點不好吃,那麼糕點就是蠢貨,奴婢辦事沒順她意,奴婢自然也是蠢貨,總之後宮四處都飄著她的「蠢貨」。

我也是。

我是從上回被迫聽老將軍講了兩個時辰邊疆見聞後成為蠢貨的,還有前兩天被罵的虞才人、琥昭儀。

狗皇帝目前總這麼抽風對我,我剛想跟他說點正事吧,他不是困了就是累了,氣得我想夢中去藥仙殿請小藥仙童捻倆大力金剛丸給他吃,好讓他能再活五百年,不困不累地聽完我的話。

想想過去,霍瀛從前對我不差的,言談溫和,溫柔相待,他曾因我捨身為他擋劍,而將我完完全全視作他的人。

可老皇帝在位時,我給太子錚出過一個險些要他命的餿主意。

太子錚臨死前拿這事兒嘲笑他,說霍瀛,你得了王權霸業卻真心愛上個想要你命的女人!傻不傻啊?!

就是太子錚這一席話,使我這些年處心積慮讓霍瀛對我產生的疼惜恩寵,全沒了,心血付之東流。

當時他坐在殿內,我跪在殿中央,心中打鼓,不知他會否直接賜死我。

正怕著,忽然聽見他發笑。

我心裡發毛。

這廝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陰損招數準備日後整我,腹黑挑眉:「寡人還不想殺你,但寡人會好好折磨你。」

後來,我在他大力宣傳和實力「糟踐」下,順利榮登全國年度禍水榜首。搖身一變從小破妃成為大靖檀國百姓口中的禍國妖妃。

更有甚者說我把霍瀛魅惑的五迷三道,使年輕的帝王對我寵愛入骨,要星星不給月亮,要將軍不給大臣。

實際我冤枉的很,他哪是真寵愛我?霍瀛這是要我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啊。

有次與他相處,我無意提及愛吃昭山的特產桃子,他當時也沒說什麼,隔日卻不動聲色派人將昭山上兩顆大桃子樹都挖了來,移植在我的青松台外。

我本來感動的要死,都打算給他寫首情詩表表白,好維繫一下我們脆弱的感情,可他攬我在懷,賞月時候卻幽幽的問:「感動嗎?愛妃?你的報應也要跟著來了哦。」

但我也不是好惹的,既然屢次整我,那麼本宮也來整整你這個狗皇帝。

我冷笑著靠在他懷中,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跳腳親了他臉頰一口。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來這招,震驚之餘立刻推開我,神情意外,眼神還帶幾分難以置信。

我冷靜打量他,發現這狗皇帝,居然漸漸臉紅了?

瞬間覺得自己扳回一局,正暗爽著,完全沒想到此舉會激起他的征服欲。

第二天朝廷多數官員開始拿那兩顆桃子樹做我的文章,罵我更甚了。

桃子事件後,貴妃娘娘的父親打了勝仗班師回朝,這狗皇帝為寬大將軍的心,特讓貴妃娘娘回府,父女團圓。

我聽說後覺得羨慕,感嘆了幾句可惜自己沒父親,不會明白父女團圓的感受。

結果轉頭被缺心眼兒的綠蕊說書似的說給霍瀛聽。

一個時辰後,本應在家父女團圓的老將軍,被霍瀛送到了我宮裡來,鐵青著老臉給我講了近兩個時辰的邊疆見聞。

我手裡攥著倆桃核兒,磨得嘎嘣嘎嘣生響,快冒火星子了。

綠蕊眼睛發亮,盯著我的手裡,我想,她多數是等著吃桃仁。

老將軍走後這事傳出去還是變了味,變成我不守妃道,加上貴妃娘娘因此恨上了我,搞得朝中大臣們一個勁兒上表進諫,說我禍國辱政,還折騰老將軍,建議……直接賜死。

在死亡的陰影里活著,可不就是霍瀛給我的折磨。

這夜,我杵在床上坐的腿麻,破罐破摔重新躺回他身邊,憂愁著嘆了口氣。

唉,我的命好苦。

狗皇帝背對著我,聽到我埋怨,他得意的很,愛妃,是睡不著嗎?

我發現他裝睡,氣的心想還睡個大頭鬼?老子恨不得把你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有多黑。

有多黑!

天亮,我伺候這狗皇帝更衣,準備送他滾去前朝。

他虛偽地深情款款:「愛妃,寡人走了。」

我笑的臉都僵了:「嗯,那陛下要記得想臣妾哦。」

狗皇帝嘴欠:「當然,雖然波斯美人熱情似火,但寡人還是更愛你那欲拒還迎的嬌羞,讓我魂牽夢繞,心生憐愛……」

他抽大風了他,我忍不住臉紅。

霍瀛看在眼裡,冷笑著報復:「愛妃不會當真了吧?其實寡人說說而已。」

我開始裝作耳聾,儘量端莊:「陛下您快去上朝吧,您再不去上朝,大臣們下朝的時辰就要到了。」

他側頭看我,在笑,一張俊臉透著壞。

霍瀛今日眼尾有點泛黑,是黑眼圈,我想到自己睡覺不安分,與他同榻而眠時,總會不小心把腿騎到他肚子上,還覺得很舒服……

「走了。」他忽然正經的說。

我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心裡有點微妙的複雜感。

霍瀛這人若不是如今報復我,我會對他很有好感的。雖說自己留在他身邊從來也有目的,但這些年宮中日子難過的很,若不是他,我當真看不到人間半點真情真意和真心。

那時候老皇帝還在,他不過是早早失了母親又不受寵愛的皇子。一直以來,陰狠毒辣的梁王和母族強大、性情倨傲的太子都愛欺負他。

我那時還是太子宮裡的掌茶宮女,在接近他的同時,驚訝發現他並非昏庸懦弱的笨蛋皇子。

霍瀛,其實是個擅扮豬吃虎、埋伏在皇宮裡、心機城府極深的未來皇權爭奪者。

他不動聲色,招賢臣,籠權勢,對於咋咋呼呼的驕傲太子和陰狠暴戾的梁王的欺辱全盤忍下來,養精蓄銳,等待時機翻盤。

後來老皇帝還沒死,太子跟梁王就忍不住奪權了,宮中暴亂,梁王亂黨跟霍瀛的軍隊還有太子的忠將門客在皇宮裡廝殺。我看準時機,衝出去替霍瀛擋住了梁王的致命一劍。

當時太子瘋了,罵我死賤人,這時候竟敢背叛他,恨不得再來一劍,助我了斷。

我胸膛痛的不行,往後倒在了霍瀛懷中。

他詫異看我,可能是真想不通,我為何會為他死。

其實我裝作真要死了,無力虛弱道:「殿下,我喜歡你好久了。」

然後趕緊閉上眼睛裝昏,別說,即使是神仙,也是一副肉體凡胎,失血過多就真昏過去了,後頭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再醒來時,胸口一呼氣就疼的直流眼淚,宮中已經恢復安寧,絲毫不見之前的血腥肅殺。

這宮殿裡守著許多宮婢,內殿窗欞刻畫芙蓉葉草,床榻暖和柔軟,錦被料子名貴,比我前幾年在太子東宮居住小破茶水間好太多。

「姑娘,太醫不讓你亂動的。」一個小宮女認真摁住我的手:「你胸口上差點留下個窟窿,可不要再亂動了。」

噗——

我一口血吐出來,她看到後以為我這是要死,驚慌失措地出門去喊御醫。

我倒在床上眼圈發黑,心想,哪來了這麼個小笨丫頭,她主子沒被她氣死嗎。

後來這小笨丫頭的主子就是我。

霍瀛登基,親自來問我要何賞賜。

我一朝野山雀變家養蘆花雞。淚眼朦朧,覺得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於是開始表演。

蒼白臉頰,傷痛身軀,我假意真心吐露:「陛下不記得奴婢了嗎……?」

霍瀛鎮定坐在茶桌前喝茶:「記得,你做東宮掌茶宮女時曾偷偷說過喜歡我,三年前在太子宮中的花園裡也說過,去年是在玄德殿說的,上個月渾身是血栽倒在寡人懷裡臨昏前說的。」

我滿頭黑線:他娘的我以前說了這麼多回喜歡你,你不表態也就算了,可你還記著這些幹什麼呢?!

我尷尬:「奴婢卑微,不敢……」

「死都不怕,你不敢什麼?」他反而溫和的笑了,轉頭問我。

我硬著頭皮撒大謊:「陛下,奴婢是真心……」

「所以這座宮殿,寡人賜給你住。」他眼神定定的看著我。

我傻眼,這座宮殿是哪座宮殿啊?他不會把我封了個什麼尚宮吧?管茶水的尚宮?我從太子東宮的茶水間來到皇帝宮中的茶水間繼續工作?想到這裡我氣壞了。

直到綠蕊進殿來準備為我換藥,順便喚了我一聲娘娘。

我這才明白過來事兒,心滿意足的閉嘴。

嗯,不叫我尚宮就很好,這距離掏心窩子計劃越來越接近。

掏,心窩子計劃。

這是秘密。

可以說我之所以為霍瀛擋劍、無論如何也要成為霍瀛的枕邊人,皆因這秘密。

霍瀛心竅里藏著天上的東西,目前趁事兒還沒鬧大,我作為罪魁禍首是心虛的,打算悄悄取走,小事化了。

可惜太虛幻境不准我在人間施法,不然這時候我早回去了。我望著霍瀛離開青松台的背影,心思愁悶。

搞到今天,是成霍瀛的身邊人了,但是那種他恨之入骨的身邊人。

他恨我曾給太子錚出餿主意,恨我傷透他的真心,欺騙他的感情。

那之後的幾天霍瀛沒再來找我,青松台變得冷清不熱鬧,我也無趣的很,平時溜達時看到那兩顆桃樹,都恨不得鋸了送到膳房給御廚留著燒火。

寢宮殿內,綠蕊正認真修剪一盆矮子松,金制的剪刀咔嚓咔嚓,我眼睜睜見她把綠綠的嫩芽都給剪下來了。

我心疼:「作孽啊。」

我說:「綠蕊,要不你干點別的吧,你出去幫我看看月亮,看半個時辰再回來告訴我月亮剛剛好不好看。」

她聽話,真跑出去看月亮,我安寧一會,又聽到她在外殿聒噪:「娘娘!有流星!有流星誒!」

「肯定是主吉的,娘娘你快出來看啊!」

我想,這星辰眾相由天界多位星君擺置,怎會全是吉相。

不過說到天上,倒有些思念起在太虛幻境的日子。

也不知警幻此刻想不想我,有沒有後悔當初一腳從痴情司將我給蹬出來。

事情從頭說起,幾個月前,我失手在太虛幻境裡摔碎了痴情司的寶印,那東西通靈性,有五塊寶印的邊角墜落到人間去了,我掐算過,其中兩塊已化成了仙山神川,剩下那三塊不知所蹤。

警幻很快來扯我耳朵:「你個殺仙刀的到處給我闖禍!寶印都能從離恨天摔到人間去?!還不速尋回來!」

我驚叫:「有兩塊都化成仙山神川了我還怎麼尋回?總不能把山川都搬回痴情司吧。」

警幻憤怒:「山川?那還搬個屁啊!老娘是讓你去把剩下的寶印邊角拿回來!」

恨鐵不成仙,她怒從腳邊生,一腳把我從痴情司中蹬出去了。

我站在太虛幻境裡聽見她的奪命怒吼:「找不回來你也給老娘滾蛋!」

趕緊逃命似的往人間去。

可萬萬想不到自己找到的第一塊寶印邊角,是在霍瀛心竅里。

其實這玩意兒就是挺普通的仙石製成,但成為痴情司的寶印久了,會沾上痴情司的靈氣,真是被有心之妖拿去搞事,那我就作孽了,天庭知道了也不會放過我的。

綠蕊非拉著我出殿去看流星,我閒散地望了會天,權當自己是出來乘涼的。身後跟著的女官忍不住給我添衣裳,裹得厚厚,我不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現在就像個大豆包。

「娘娘你看!」綠蕊驚喜的指著天空要我看。

我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只見到一顆銀色流星划過天際,頭大尾細,正往青松台而來,宮女們見到這異相有的害怕,有的好奇,站在遠處不敢過來。

我越看那顆流星,越覺得面熟:這他娘的哪裡是流星?這分明是警幻隨便化出的影子!

果然,我聽到天上警幻的傳音:「一天天的你當嬪妃當上癮了?趕緊執行任務啊!」

說完,這顆流星划過青松台的上空,不見蹤影了。

我耳畔響起綠蕊虔誠許願的喊聲:「流星流星!請保佑我總能吃到荔枝好郎君!」

「還有海棠酥和豆乾!」

身後眉姑姑掐她腰一下,隨後把她帶離開我的身邊。

我很悵然,不是因為綠蕊總想著吃吃吃的,而是警幻,她化流星來人間提醒我趕緊掏霍瀛的心窩子取走痴情司的寶印邊角,可她不知道霍瀛的心窩子簡直太難掏了。

我嘗試很多次,都沒成功過。

頭一回是養好身體後,我以嬪妃之禮服侍他的那晚。

搞了點能讓人睡得安生的藥,我倒進酒里哄他喝下,他睡得沉沉的,我開始施法準備取寶印邊角,失敗告終。

後來,我發現無論我怎麼做,那塊寶印都泛著靈光拿不出,除非我把霍瀛的心都掏出來。

頓時犯了難,霍瀛香甜的安睡在床上,我就坐在床榻邊的地上,咬著牙繼續施法,希望哪次可以成功取出他心竅里的寶印邊角。

那一宿,心裡苦的很吶。

我費盡心思,成為他親密之人,又舌燦蓮花的勸退寢宮中的眾宮婢,終於只剩我與他了,可該做的事兒我卻無能為力。

一遍遍的施法,讓我仙力消耗過大,臉都蒼白了。

第二天霍瀛因那安睡的藥鬧得沒起來床,睡了好久,我早已仙力虛弱,面色蒼白坐在地上喘氣。

他從來都是穩如泰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目光中的焦急。

晚醒的霍瀛迅速起身,自己拿了衣袍來穿,有些慍怒:「為何不叫醒我?」

我太累了,他下了床,我就顫顫巍巍的爬上床:「我心裡難過,什麼也不想說了。」

當時沒有一點身為嬪妃的意識,本來也不是為了愛他才來到他身邊,又取不出他心竅里藏著的東西,我只恨自己無用,懶得敷衍他,就將被子都裹在腦袋上裝睡。

殿外的宮人內臣們早已等待多時,聽見屋裡的響動,趕緊走進來,一大幫子人又是行禮問安,又是說道早朝遲到的事兒。我聽著都煩。

本以為霍瀛很快會走,可腦袋上忽然一緊,竟是霍瀛重新走到床邊,抱住了我被一團被子裹住的上半身。

隔著棉被,他聲音悶悶卻柔和的哄我:「晚些再來看你,今晚寡人陪著你,必不會再讓你心裡難過了。」

我簡直是遭遇了一道驚雷。

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難過可不是因為他昨晚睡著了啊,我難過……唉,說不清了……

腦袋上又是一松,他得走了。

我等他離開青松台,才真正從被子裡出來。

臉被憋得通紅,心裡堵得實在難受。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痴情司的寶印在他心竅里,是因何取不出來。霍瀛明明是個凡人之軀啊!

不過話說回來,拽緊身上裹著的衣服,我覺得當大豆包也沒什麼不好。

如今入了秋,在青松台外頭站久了還是會覺得冷。

被女官訓哭的綠蕊出來找我,抽抽搭搭:「娘……娘娘,天冷了……咱們進殿吧……嗝……」

心裡有些悶的慌。

我不喜歡這皇宮,四處是牆,天不遼闊,正正方方。

我也不喜歡這後宮,雖嬪妃只有幾位,但我覺得在人間做事太不容易了。

霍瀛雖然在女人的事上總表現出浪蕩做派,可我知他心不在此,他流於表面地對這些女子演戲,也就貴妃那種大大咧咧的女孩真正看不出吧。

我遺憾的是這些女子都是花一樣年華,閒置在這每日過著被罵成蠢貨,或正在罵蠢貨的無聊生活,與囚籠之鳥有何分別?

自成仙以來,我許久未有這種寂寞感覺。

警幻給我的這幅凡人身軀,令我體會到身為凡間女子的心境。

想霍瀛是不會來了,我打算回寢宮打坐,近來為了掏他心窩子,費了我不少仙力,都覺得有點虛了。

綠蕊守在殿外,懷裡抱著一盆我前幾日製作的桃乾果脯,吃的歡騰,這時候女官早被我遣回去休息,她坐在殿外格外開心。

也難為她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這樣活潑的性子,怎麼就進了宮呢?

連續幾日一直見不到霍瀛,也罷,反正掏心窩子不成功,我也不想見他,只是後宮茶話會上,難免聽到貴妃娘娘的不甘和吐槽:

「你們說,陛下究竟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窩覺得陛下,根本不喜歡女人。」波斯美人忽然插嘴。

貴妃還在計較上回她害自己失儀的事,瞪她一眼:「你懂什麼?你除了扭腰還會什麼?」

波斯美人不悅:「娘娘,膩說話好難聽。」

貴妃嬌俏的臉上泛起生氣的紅:「蠢貨,你說話才難聽呢!也不知道身邊女官是怎麼教的,把你教的說話拐彎兒!」

我聽她們講話,一直忙著往嘴裡塞核桃仁,琥昭儀和虞才人對視一眼,抿嘴輕笑,貴妃發現她倆幸災樂禍,不樂意:「你倆笑什麼呢?」

虞才人和琥昭儀很親近,伏低做小:「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覺得波斯美人很可愛。」

貴妃哼了一聲,怪傲嬌的,又命宮婢拿來大將軍在宮外送進來的秘制風乾牛肉乾給我們幾個。

塞外風情,還挺好吃。

我拽著一根短的在啃,她見到了拍我一下:「那麼短是要磨牙啊,拿根長的吃嘛!」

我嘻嘻的笑,接過她遞給我的跟小木棒一樣長的牛肉乾。

這次茶話會,貴妃的重點都是在吐槽皇帝晚上這點事兒。

她心大的很,我們五人之間也從不藏著掖著事,雖說是有些小小不和睦吧,但大體過得去。

誰讓目前為止,這後宮只有我們五個呢。

老皇帝駕崩,霍瀛登基,太子錚自盡,梁王腰斬。

他說這三年內都不再選嬪妃。

文武百官不同意,回回想塞人進後宮都被霍瀛剛硬拒絕,有時候,我佩服他。

他不像歷朝歷代、或戲文本子上要權衡前朝、皇權,而犧牲自己愛情或人生自由的皇帝。

他說的不要便是真的不要,誰來藉口添亂,他就鐵石心腸硬手腕的擋回去。

除了貴妃,貴妃是不得已,畢竟大將軍是幫他平叛並助他登基的一等功臣。

至於琥昭儀、虞才人,波斯美人,也是朝中大臣們以「後宮孤零」,填充後宮的理由先後打包,拼死拼活才送進來的。

只我不同,我是霍瀛親封,又「名聲遠揚」,因此大家看我的目光也不同。

這段時間我一直一個人,女官們有時候會故意提起他,希望我能主動去找皇帝。

我何嘗不知,只是心裡開始有了憂愁。

我擔心和霍瀛之間沒必要的牽扯越來越多,亂他的心,也讓我的計劃更難實施。

現在多好,不遠不近,樂得自在,我怕他像之前那樣誠心實意,反而讓我自亂陣腳,讓我心裡非常內疚欺騙他的愛。

想到這些,呆坐在鞦韆上久了,打了噴嚏,綠蕊勸我回內殿去,我無聊埋怨:「每日都是內殿外殿,要麼就是去花園裡逛逛,我上回去小紅池釣魚,魚鉤甩到池裡半天,魚兒沒上鉤,反而扎傷了正在游泳的燉燉的舌頭,被貴妃娘娘好一頓訓……」

「你說說,這宮中哪裡有自由?還不如太子東宮呢,起碼我還能出去採買小東西。」

我一股腦的把心中的埋怨都說出來,綠蕊聽著聽著一轉身卻被殿門口吸引住了。她趕緊扒拉我:「娘娘……」

我被她打斷思緒:「幹嘛啊,好不容易我清淨清淨,還不許說話了?」

綠蕊眼見著那人陰沉著臉往鞦韆這邊走,身後本應當跟隨的宮婢們和內侍祝恩被他留在原地守著。

他步履輕輕,英俊面容透露出克制的惱怒。

我聽見踩碎的枯葉之音,敏感的回頭一看,發現霍瀛面色鐵青,站在我身後多時了。

他陰沉著臉,我自知不好,趕緊起身行禮,綠蕊那小丫頭早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我知道情形不妙,也不再多言。

霍瀛冷冷看我:「早知道這樣無趣,你當初就不應該背叛太子,是吧?」

「你跟著我後悔了。」

「是嗎?」

我此時說什麼都錯,剛想要不要裝昏搪塞過去,結果霍瀛木著臉拉過我的手就往殿裡走。

這青松台許多的宮人見到,都不敢上前阻攔,我後悔失言,可為時已晚。

他拉著我進內殿,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氣得讓內殿裡的宮婢們都滾,我苦笑,安慰的話弄巧成拙:「陛下,您不用這麼生氣吧。」

霍瀛狠狠的瞪著我:「生氣?寡人跟你生氣不值得,可寡人剛才聽你說懷念在太子東宮的生活,怎麼,你難道忘了當初是如何背叛舊主的嗎?」

這凡間的身體承載著過去梁王那狠命的一劍,當他提到過去,我胸口很痛了一下。

緊接著,心臟撲通撲通撲通的跳,跳的慌張厲害,整個人都腿軟站不起來,緩緩坐在地上難受著。

霍瀛見狀,以為我還在裝,冷冷諷刺:「鍾黛儀,你何不騙我一輩子?讓我一輩子記得你為我擋的那一劍,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曾說過的真心之愛?」

「你裝的越久,我對你的情越難以割捨,這樣不好嗎?榮華富貴,封號名位,我都想過如何才能給你最好的!可你做事太糊塗,你當初就不該讓太子有機會跟我說出你過去那些惡毒的想法。」

「沒有那些,我們現在不會這樣。」

我喘得厲害,要控制不住這幅身軀了,霍瀛終於覺得我不對,想喚人進來。

我伸手拽住他衣擺,勉強的說,我心慌的厲害,別讓人進來,我看著煩。

他聽後,沉默寡言的忍著怒氣,扶起我來。

我腿軟,他乾脆抱著我往寢殿走。

我不願意,他也不太樂意:「閉嘴,等等我再好好審你。」

他不准宮人們進來,我半臥坐在床榻上,覺得順過氣兒來了。

他坐在旁邊的茶桌前。

良久沉默。

我先開口:「你恨我,是因為三年前圍獵,我獻言太子,要你一人入熊林獵獸對吧。」

追憶起那時,他從熊林出來,渾身是血,目光里的殺戮之氣未散,盔甲破碎,手上拖拽著一隻大獸頭,惹眾人旁觀,恐懼萬分。

我跟在太子身後,見到他那樣子頓時傻了。他惡狠狠看著太子,卻在眼神瞥到我身上的一刻柔軟下來。

後來回到宮中,又被梁王親臣進言老皇帝,說他殘暴狠厲,入林獵獸毫無仁德之心,殺死剛孕育了幼崽的母熊。

我垂眼:「對不起。」

我說:「霍瀛,對不住你。」

他想不到我忽然一本正經。

「我不原諒你。」他來了脾氣,兇巴巴的,但嚴厲神情悄悄緩和下來。

我無奈:「我那時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想找一個機會能跟你獨處。」

我胸口不再那麼難受,實話實說:「我打聽過,熊林里根本沒有能要人命的熊,大家怕傷到皇家,飼養的都是小小的、還未長成的熊,我想和你單獨見到面,才會鼓動太子,誰知道他會和梁王合作,偷放躁狂的野熊進林子。」

說到這,我又開始打噴嚏,連著打了好幾個,我都懷疑是警幻在天上看到我跟霍瀛的這段,在臭罵我多事。

霍瀛沉默片刻,擰巴:「你騙我。」

我真的沒有啊。

我坐起身來,心急:「我發誓,若當初真想害你性命,就叫我不得好死。」

他聽見我口無遮攔,氣得起身用手捂住我的嘴:「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一張俊臉一陣紅,又慌張,很有趣的表情,我發現我總能看到他不同的樣子。

霍瀛鬆開手,背手而立,皺眉嚴格:「沒半點嬪妃德行,端茶也是馬馬虎虎,真不知道當初怎麼還在太子宮裡混上了掌茶宮女,多半是太子看你長得漂亮。」

他這種又損我又誇我的說法,讓我覺得有意思:「那我現在當上淑妃,多半是你看我漂亮。」

霍瀛板著臉:「是,我就是看你漂亮。」

說完,他故意走過來掐我臉蛋,然後手指捏著我的臉往他身邊靠近,我被扯得麵皮生疼,趕緊從床榻上站起身來,忍不住叫喚:「誒誒!幹嘛呀你幹嘛呀!疼……嗚……!」

這霸道的吻來的太過突然,我還在講話,他卻已經只手攬過來我的腰,我與他親近在一起,鼻子貼鼻子,嘴巴貼嘴巴。他冷冷的眼神終於柔軟下來,見我睜大眼睛瞅他,緊緊將我抱在懷中,一轉身坐在床上。

我的嘴被他堵住,親的上不來氣,一個勁捶他胸口。我太兇了,自己都聽到拳頭砸在他胸膛上的悶響。他因此敗了興:「你亂動什麼?」

口脂都被他親花,我也憤怒:「別親我!」

霍瀛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你再說一遍?!」

我緩過神來,中氣十足的憤怒:「我說!別!親!我!」

他要被我氣死,臉面過不去,霍瀛咬牙切齒抱我起身,又把我扔回到床上,我摔得眼冒金星,回過神見他表情惱火,高大的身形猛地撲過來:「我看是你瘋了!」

關鍵時刻我一腳踹了過去。

我恨自己這一腳。

因為我踹到霍瀛臉上了。

他抬起頭,一個紅印子印在他左臉上,是不規則的橢形。

霍瀛愣在床邊,隨後很快反應過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那時候已經跪坐在床上各種道歉。

看得出霍瀛氣憤,我心虛的厲害。

他忽然說話。

「鍾黛儀,你是不是想死。」

我被他這番話戳中了小心思,決定豁出去,分他的心:「陛下,我們重新親。」

說著,我硬著頭皮半起身,噘嘴湊近他的臉頰,有點緊張,又有點激動。

激動什麼?搞不明白這副身體。

他臉皮的肉軟軟的,我親一下,沒親出聲兒,又靜悄悄坐回到床上,無辜的眼睛看他。

他細細凝視我,用手摸了摸我剛親到的臉頰,眼神帶著打量,但嚴肅的表情鬆懈下來,我低下頭,心亂如麻。

「你這算什麼親。」他皮笑肉不笑。

「這樣才是親。」霍瀛目不轉睛盯著我,慢條斯理的靠近,我閉眼睛裝死魚。感受到他氣息吐在我臉上,害我面紅耳赤,身子發飄。

「把眼睛睜開。」他柔情的命令。

我緩緩睜眼,跟他面與面的距離只有一掌之隔,霍瀛的目光像深淵池水,黑而望不穿,無地洞一樣神秘。

「陛下。」我試圖說點什麼。

霍瀛望著我的眼睛,輕輕的哄:「別說話。」

他的氣息吐在我臉蛋上,脖頸上,我覺得不妙,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融化了,又在看他時,因他含情的眼神而覺得羞愧。

他左臉上那一處紅印淡下去,還有些痕跡在,他極慢的靠近與我這最後的一掌之隔,小段時刻里我都被這樣的靠近而折磨了。

想還不如早早的親上好,比這樣的耳鬢廝磨強百倍。

霍瀛的嘴唇軟軟的,像花瓣一樣,我見到他動情時胸膛里寶印邊角閃著靈光,下意識一手掏過去。

他以為我是在摸他的胸膛,就笑了笑,隨後將他的掌心撫在我的手背之上,按在他心臟處。

他親我,我閉上眼睛暗裡施法,明明感受到自己已經摸到了那寶印的邊角,卻始終無法催動仙力將邊角取出來,仿佛那邊角是長在他身體裡一樣。

隨後,胸前一松,我衣裙外裳被他扯開幾個扣子,露出一半鎖骨和肩膀。

真是太難了,我真是太難了!

呼吸急促起來,他正動情地揉捏我手指,氣息溫熱。

我急的催動仙力讓心口的暗傷發作,他此刻眼神迷離,嘴唇春雨一般的啄在我的臉頰、脖頸上,剛抬起頭溫柔的看我,就見我一口血吐了出來,隨即也污了他的衣袍。

我捂著胸口,臉色灰暗的哆嗦:「陛下我心口疼……喘不過氣了……」

梁王這一劍是他永遠對我的歉意,我這時候只能利用他的歉意。

凡人身軀不禁糟踐,暗傷一發作,我就疼的氣若遊絲,倚著床毫無力氣,目光昏沉,視線發黑,渾身冒冷汗,有種瀕死感。

只聽見他急的大喊宮人傳御醫。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要失去這幅身軀了,竟一點力氣都沒有,而且像是溺水那樣,眼睜睜感受到黑暗籠罩我的思緒,竟生起恐懼。

霍瀛攥緊我的手:「醒著!御醫馬上就來。」

我斷斷續續的嗯,可還是眼皮打架,陷入昏迷。

不知過去多久,我夢裡魂魄離體,輕輕飄飄的浮在宮殿的半空中瞧御醫們醫治「我」。

霍瀛面容擔心:「怎麼還不醒過來。」

一個老頭御醫恭恭敬敬:「回稟陛下,淑妃娘娘是舊傷發作,現下服用了臣配製的治傷藥湯,依藥效是會有昏睡的症狀。」

也不知怎麼的,我一看到霍瀛抱著我的身體,又或者他因為我而面露不好,我就良心不安。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明白為什麼。

直到我鬱悶的前往離恨天,警幻白我一眼:「你不是動凡心了吧你。」

不是吧?做了八百年仙君了,我也思凡?

我遲鈍地想想,覺得自己這是跳進了一個火坑。

魂魄歸體,睜開眼睛。

霍瀛一夜未眠,眼眶都熬紅了,之前跟我吵架的事兒全拋到腦後,只守在我的身邊。

我口乾的很,他親自餵水,絲毫不顧及身份。

我眼巴巴看著他,心思不明。

霍瀛不能停歇,還要趕去上朝,臨走時笑了,他說還好你醒過來,不然我得多擔心你。

這個男子生長的高大挺拔,脫下衣服,渾身的肉都是硬邦邦裹在他身上,這時身著朝服,頭戴正冠,風姿瀟灑,器宇軒昂,絕非常人之態。

也是奇怪,明明之前還凶神惡煞像是要來索我命的,過了一夜他反而老實了。

記得過去我特喜歡他時常把玩的一串珠子。據說是北夷王室進貢,國寶級別。有一回我趁他飲湯,就偷偷摸了摸,結果被他看見。

霍瀛那次心情不錯,取笑我:「你喜歡啊?喜歡拿去。」

我抹不開面子:「誰喜歡啊,我就是摸摸,我不要。」

那個時候是我跟他打情罵俏的時期,還沒太子錚捅破窗戶紙。

彆扭的很,他當時無聲笑笑,隨後那串珠子就撂在青松台了,他也再沒提過珠子的事兒。

可能是覺得我臉皮薄吧。

綠蕊遞給我一碗生津紅果湯,酸酸甜甜,我抱著碗喝,覺得自己可能真有點喜歡霍瀛。

思凡,我思凡了。

我動心了。

但是,可能也只是那麼一點兒吧。

可能,可能是因為之前與他的親近,所以滋生了我一些幻想,一些凡間女子的幻想。

謹記,我得時刻謹記。

人間因果,悲喜輪轉,周而復始,絕無完滿。

我不能因愛忘記我的任務。

這一日,貴妃娘娘是最早來看我的,她宮裡的小宮女最先得到八卦猛料。聽說了我因和皇帝的「床事」太激烈,導致我昏厥過去。

醜聞,妥妥的醜聞。

貴妃娘娘抱著燉燉,攜帶波斯美人,身後跟著一隊宮婢女官,集體來看我慘狀。

「那檔事兒,真那麼累嗎?」

貴妃娘娘把身邊的宮婢都遣到青松台外頭,她坐在離我不遠處的小竹榻上,腿上還坐著燉燉,她好奇的問,臉上的求知慾大過了她日常雍容華貴的派頭。

這時候的貴妃娘娘,還抱著只小豬,就像個小姑娘。

波斯美人咕咚咚喝盡一碗紅果湯,還想再喝一碗,綠蕊去給她盛湯,我黑著臉:「都是無聊人的傳言胡謅,我不過是舊傷發作,恰巧皇帝在身邊…」

貴妃聽我這麼說,以為我是不好意思,她無趣的道:「哼,你不說實話本宮也知道,不過是皇上給你恩寵嘛,論說恩寵,那我也不差,皇上前日還賜給我北夷的日月珠,那地方寒冷,卻盛出奇珍異石,夜裡長明,如日月之輝,珍貴的很。」

綠蕊這時端湯碗小步小步走進來,低著頭。

見到貴妃,這丫頭倒是學乖了。

燉燉聞到甜香味,坐在貴妃懷裡吭哧吭哧。

貴妃噘嘴,摸摸小豬頭,她可能是發覺了皇帝對自己的好,也只停在賞賜上頭了。

波斯美人笑呵呵地看著綠蕊,端過湯碗又喝起來。

也許是忽然想到此次前來主要是為探望我,她趕緊把視線從紅果湯上頭移到我身上。友善樸實,可說話依然拐彎:「釀釀,覺得身體好些了嗎?」

貴妃看她一眼:「什麼叫釀?是娘好嘛,娘!娘!」

氣氛有些尷尬,貴妃教她說話,倒是像在叫我娘。

我看貴妃一眼,只見她眼眶含著淚水,聲音發軟:「唉,想我娘親了。」

想家了。

波斯美人因貴妃的思念也蔫巴下來:「窩的母親,一定也很想念窩。」

抑鬱是會傳染的,我躺在床上:「我也很思念我以前的生活……」

只有綠蕊一直偷偷盯著燉燉看。

燉燉是一頭愛游泳的小豬,它是長不大的小體型豬,愛乾淨,愛吃蔬菜。綠蕊很喜歡它,研究過很多不同的菜譜,紅燒、清蒸、耳絲涼拌、五花燉酸菜、尾巴烤制、肋骨糖醋小排……

每到中午,燉燉都會去小紅池游泳,貴妃的隨侍宮女提醒:「娘娘,時辰到了。」

燉燉正很乖地躺在貴妃腿上吭哧,貴妃抱起它:「最近有點沉,帶著它減減肥吧。」

說著,她們和我道別。

波斯美人最近跟貴妃走的近,也和貴妃娘娘一起離開,臨走前還謝謝我的紅果湯。我說沒關係啊,你喜歡,我讓綠蕊做好拿去你殿裡。

她有點臉紅:「白吃白喝,窩不好意思。」

我嘻嘻笑笑,心口還有些發悶,精力不濟。

2
貴妃這次來倒是帶給我不少珍貴補藥,讓我補身體。綠蕊愛下廚,做了人參燉雞,熬十分糯滑的魚片粥,吃得我冒汗,望著那隻整雞,我嘆氣:「可惜食欲不振,不然我肯定全都吃光。」

近日朝中事情多,下了朝霍瀛匆匆來看過我又離去,走的時候還說晚上會再來,嚇得我拒絕:「那也是沒有這個必要,皇上不必擔心,我會養好身體。」

說完話,發現人家霍瀛壓根兒沒聽見,一是因我舊傷氣虛聲微,二是他真的太忙了,一行人大步流星離開青松台。我見到,也不想再因自己的事情耽擱他,混亂他心情。

我思索起為何掏不出他心竅里的寶印邊角。

是我方法不對嗎?還是我仙力不足?

可再怎麼不足,對付一個凡人是綽綽有餘的啊?

這時,寢殿的窗前閃過一束青影子。

我定睛看去又不見了,心想,大概是樹影子吧,被風吹的來回晃。

又有點困,御醫開的藥具安神功效,我吃了就想睡。女官眉姑姑從外殿進來,說琥昭儀和虞才人來看我。

這兩人來,八成也是因為那後宮的傳聞。

不過這兩人話一說完,我立馬精神了。

謠言荒誕無稽,琥昭儀說完她聽到的,我已笑不出來。

虞才人難以置信:「姐姐,您真像傳聞中說的那樣?是……是服用了助興藥丸……所以後來才會暈倒嗎?」

我強撐睏倦,臉面不保:「不是……」

琥昭儀拉住虞才人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又一臉理解地看著我,不住佩服:「後宮女人苦啊,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選擇爭寵啊……」

眉姑姑聽到她說這些,酸倒了牙:「琥昭儀,您說這話,就像是活在夢裡。」

虞才人卻一臉信服的心疼琥昭儀:「姐姐,您是不是也經歷過很多?」

經歷個屁,為了生存個屁,選擇爭寵個屁。

這後宮一共才我們五個,每個都這麼缺心眼兒,誰能整死誰啊請問?

我想翻白眼。

霍瀛對她們都很好,恩寵,名位,朝中會計較的,只要能給的他都給。

除我,朝中回回聯名上錶帶我名字的,都是為了讓他賜死我。

不過有一個他沒做過。

就是那檔事兒。

這也算後宮一個人盡皆知但沒人敢提的事——皇帝登基以來,就沒碰過後宮的女人。

若不是這回舊傷發作,我當是他碰過的第一個。

想到這兒,自己多少有點沒安全感。

自打舊傷復發,我這凡間的身體脆弱了很多,霍瀛總來看我,可能是上回的耳鬢廝磨,我與他幾近「坦誠相見」的經歷讓他對我有了更多想法,他英俊的臉頰帶著紅:「等你養好了身體,我就和你……」

我當時端著飯碗,嘴裡都是雞腿肉,立即打斷他的話:「大可不必!陛下!別這樣!」

他納悶:「什麼大可不必?」

我趕緊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孩子,孩子大可不必,我我我我還年輕!」

一緊張,又開始結結巴巴的犯蠢。

霍瀛聽我說完話反而愣住:「你都想到孩子了。」

我正愁話要怎麼圓,聽見霍瀛那方和和氣氣:「你上回坐在鞦韆上,說宮廷生活無聊,我是想等你養好了身體,我就和你出宮去走走。」

我心頭一盪,驚喜抬頭看他:「真的嗎?」

霍瀛撂下筷子:「自然,山河遼闊,不是只有太子東宮才能給你自由。」

提到太子錚,他還是斤斤計較。

秋天,半掩的木窗吹進來一陣風,帶著松香味。我看過去,又是一道青影子。

再追看,那道影子像上回一樣不見了。

詭異哎……

「看什麼呢?」霍瀛見我心不在焉。

我搪塞:「沒有,只是想出去院子走走。」

「我陪你。」他說。

兩人一同在青松台上吹吹風,說了幾句有的沒的。

我最近總能聞到若有似無的松木香,極淡,不留意根本無法察覺。

這味道顯然不是我宮中的薰香氣。

霍瀛牽住我的手,畢竟不是頭一回了,我鎮定的應對著,心思還停留在松香味上。

估計是之前聽我解釋了熊林之故,他態度軟了好多,聲音溫潤:「日子一天天的過,你總愛惹我生氣,但每一日都能和你鬥鬥嘴,我覺得很滿足。」

我閉上眼睛,察覺四周。

松香味越發濃郁了。

有風,是從後面來的。

猛地睜開眼,我迅速調轉方向,這一次看清了那道青影子。

果然不是錯覺。

有妖。

她隱了身,人的肉眼看不見,我用仙力探查她的方向,終於看到這妖怪的面目。

她坐在一顆松樹上頭,穿著青衫裙,光著腳丫,兩隻腿盪啊盪的來回,頑皮的衝著我笑了笑,就將自己的目光全然轉向了霍瀛的身上。

確切來說,是胸上。

左胸膛,霍瀛動情時,心竅里的寶印邊角會泛靈光。

好傢夥,原來這主意已經打到我身邊了。

這幾日北夷的使臣要來覲見,霍瀛公務繁忙。他走後不久,那渾身松香味的妖怪跳下了樹,隱著身走到我身邊來,笑容挑釁放肆。

我板著臉盯著她,引她回寢宮。

不管怎麼說,這妖怪忽然出現,我總擔心是和霍瀛心竅中的寶印邊角有關係。

我讓綠蕊守在寢宮外,門剛一關上,她就現了身,恭恭敬敬的向我行禮:「青山阿松,見過仙君。」

我繼續板著臉,學霍瀛的嚴肅:「來此為何?」

青山阿松是個女兒家,穿著青綠的衫裙,頭髮烏黑粗粗的梳在腦後,用繩子紮緊了,大眼睛,黑瞳明亮透徹,顯而易見是入世未深。

青山阿松不隱瞞,誠然:「我是大靖檀國青山上生長的一顆松樹,來到青松台已有幾日,我日夜觀察皇帝陛下的心竅,不瞞仙君,陛下心竅中的寶貝,靈氣能使我的朋友再生為妖。」

「我的朋友性命堪憂,還望仙君不要阻攔我取得陛下心竅中的寶貝。」

我聽她說話,一個頭兩個大。

明明是痴情司的寶印,還讓我不要阻攔?

自然不可,我:「這是天上的東西,不管你們是何命數,都無權覬覦。」

青山阿松見我拒絕,飛速換了一副嘴臉,也不敬我是個神仙了,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各憑本事吧!」

說著,她隱去。

這屋子瞬間空蕩蕩下來,只是松香味道濃郁,我忍不住咳嗦,趕緊起身把窗戶都打開通風。

如今這妖怪們也是一屆不如一屆恭敬了,軟硬都使出來,真沒禮貌!

外頭綠蕊開門,站在門外吸了一口氣,仔細分辨:「娘娘,這松木味道好香啊,不然我晚會兒去青松台外打松果吧,做些果仁酥糖怎麼樣?」

怎麼樣?綠蕊第一日跟在我身邊,就知道我不愛吃甜的。

我說好啊,去吧,做好給波斯美人送去些,她喜歡甜,還有虞才人,不過琥昭儀就算了,她吃果仁起疹子,還有貴妃,千萬別自作主張送到貴妃宮裡啊,她不喜歡松子的味道。

我隨著念叨,綠蕊隨著消失,開開心心的去打松果了。

無所謂,我又不是真的要做她一輩子的娘娘。

忽想到重要事情。

這個青山阿松,這個松樹精,她說無論如何都要取到霍瀛心竅里的寶印邊角。

那我取了這麼久都無果,到她這兒,她若取不出來,會不會直接掏了霍瀛的心?

我瞬間冷汗直流,坐立難安。

我心焦的很,讓眉姑姑陪我去找霍瀛。一路上都在害怕那青山阿松按捺不住,會直接行刺他。

那豈不是我也做了孽。

這事情越來越麻煩,我想找機會我得回離恨天和警幻報備了。

眉姑姑不緊不慢的陪著我走,並說:「奴婢覺得您有點著急了,才剛和皇上分開,又要去見,這不妥當,不如奴婢陪娘娘去花園走走,娘娘病了這幾日,出來走走看看也挺好的。」

我這時一心去玄德殿。

可惜不巧,祝恩在前殿攔住我們:「娘娘,有加急公文,如今老將軍、丞相等人正在殿內與陛下商議朝政,您得等等了。」

我擔心:「他怎麼樣?」

祝恩臉色一變。

我意識到失言:「陛下怎麼樣?」

玄德殿內這時傳出摔杯子的聲音。

我心驚肉跳,滿腦子都是青山阿松,一刻里什麼都想不到了,飛奔著跑進玄德殿。眉姑姑和祝恩都在身後追我,我跑的衣袂飛揚,珠環叮噹。

卻見到殿內,不過是老將軍激動時,不小心碰掉了茶杯在地上。宮婢們正在收拾。

我突然出現,全場寂靜。

當著眾人的面,霍瀛皺眉,語氣柔和的怪罪:「怎麼這麼慌張。」

我見他沒事,閉上眼睛斂住心神使勁的聞了聞殿內的薰香氣味。

很好,不是松香,她還沒來。

老將軍見到我,臉上有幾分不自然,但看得出他不討厭我。

我想可能是上回他被逼無奈給我講述了很久的邊疆見聞,因此對我印象極深吧。

本來他也想進宮看看能和自己女兒抗衡的,一個出身低微的淑妃究竟是何角色。

可沒想到,他見到的,不過是一個和他女兒一般大小,愛笑,愛玩鬧的小姑娘。

老將軍友好的替我解了圍:「陛下,聽聞北夷王子賀蘭丌上月行過冠禮,依大靖檀國與北夷王室百年來的規矩傳統,賀蘭丌此番定會求一位貴女婚配……」

聞不到松香,我不能繼續停留在這地方,感激地看了看老將軍,算是謝過他的善意,隨後就迅速退出去。

可還是免不了撞見那不止一次說過該賜死我的老丞相冰刀子般的目光,及那位柳少府嫌棄的表情。

這二人同在朝為官,相互照映幫襯,又是岳父與女婿的關係。總之沒少一同勸說霍瀛殺了我。

哼,有能耐為難我,怎麼不敢跟霍瀛和老將軍硬來?

就知道欺負女人!

眉姑姑後來訓我,說我舉止太隨性,這次還撞見朝中重臣,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

我壓根心思就不在這,四處嗅味道。

這樹妖八成修行多年隱身術,來無影去無蹤的,若非她一身松木香,我都不好找她出來。

回到青松台,果然見綠蕊抱了一木盆的松果正在摘撥,她坐在那兩顆昭山的桃子樹下面認真幹活。

我仔細聞,又能聞到松木香味。

這樹妖挺奇怪,居然沒去找霍瀛,而是一直跟在我寢殿周圍。

「仙君,您在找我嗎?」

青山阿松的聲音甜甜的從我頭頂傳來,我抬頭一看,她又調轉了方向不見。

眉姑姑自然聽不到,她只能看到我在齜牙咧嘴的東張西盼,於是教我:「娘娘不可以這樣,這樣姿儀不好。」

我應付著,一人回到寢宮。

最近青松台的宮婢們可能都會覺得我有病吧,不讓人伺候,也不讓人進寢宮侍伴。

我站在香爐邊,氣道:「出來!」

松木香的味道蔓延在寢宮到處都是,青山阿松顯身:「仙君。」

她又恢復恭恭敬敬的態度,跟剛剛的猖狂簡直是兩個對比。

我問:「看起來,你並不著急取得他心竅里的寶貝。」

青山阿松抬頭:「不,我很著急。」

「我的朋友等這寶貝的靈氣恢復妖身。」

「可我嘗試了,那寶貝我取不出。」

我點頭:「是取不出來,我也不能取出來。」

青山阿松變臉:「那我就殺了他,掏了他的心,那寶貝一樣是我的吧?」

我盯著她:「你不能殺了他。」

青山阿松觀察我:「仙君,你來凡間,在他身邊,是為了愛他嗎?」

我兩隻手背在身後,表面波瀾不驚:「我的目的無須和你說。」

她不解,甚至帶著輕視:「我不明白愛有什麼意思?杜鵑鳥也是這樣,可她現在就要被自己的愛害死了。」

說著,青山阿松回憶:「明明我們修得人身的那天才是最值得開心的,可她後來卻說如果不能和柳公子在一起,她永遠都不會快樂。」

我作傾聽她的態度,背後的左手偷偷取下右手佩戴的鐲子:「各有其命,勿作執迷。」

說著,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催發仙力,將鐲子甩過去她頭頂,定心定神。青山阿松見自己中計,憤怒反抗,可惜這鐲子越變越大,青山阿松被束妖鐲困在圈裡動彈不得。

我後退一步,速念仙咒,她氣得吼叫:「你這仙君歹毒!放開我!放開我!」

可惜再怎麼說,她也已經被困在鐲子裡,鐲子越變越小,隨後變回普通鐲子大小,哐當掉在地上,我撿起來,青山阿松還在鐲子裡反抗,鐲子不受控制的抖動亂晃。

外頭綠蕊敲門:「娘娘,我做好了果仁酥糖,給您做了鹹味的。」

我面不改色將玉鐲戴回手腕,並摁住還在抖動的鐲子:「不了,我有些疲憊,想早些安置。」

離恨天,警幻等我多時。

我們都有些嚴肅,因為青山阿松的出現,這事情嚴重了。

「你動作要快,若還有妖來,怕寶印失落的事情就瞞不了太久了。」

我一直摁著玉鐲,青山阿松很頑強,一直在反抗,我無奈:「可霍瀛心竅里的寶印邊角,我嘗試了很多辦法都不能取出來。」

警幻疑惑:「怎麼會這樣,他什麼來頭?神仙下凡嗎?」

我搖頭:「不是的,我探查過他的身體,沒有仙骨,絕不是神仙。」

警幻沉思:「實在不行,殺了他。」

我瞪大眼睛:「不行!」

警幻卻道:「不是真的殺他,只是先取出他的心竅,到時再換心給他。」

我冒冷汗:「不行,換了心……換了心……」

警幻冷冰冰的問:「為什麼不行?你怕什麼?他和你有什麼相干?你們一個天上一個地上,你們沒有任何緣分。」

夜半三更。

鐲子發燙,我摸著鐲子,聽見青山阿松的喊叫:「放我出去!我的朋友還等著我救命!放我出去!」

我開始好奇青山阿松的朋友。

說是只杜鵑鳥,又好像是因為凡人才快死了。

青山阿松仇恨:「仙君!我的朋友被人害慘了!我不是壞妖,我只是想救朋友性命!仙君難道沒有珍視的人嗎?不然為何聽說我要取心,就義無反顧去保護皇帝呢!」

我凝神閉氣,問鐲子:「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帶走那寶印邊角,那不屬於你,至於你的朋友,是自行自受。」

青山阿松憤怒:「我何嘗不知她是自行自受,可我有心,我有情,我拎不清這冷冰冰的道理。」

片刻,寂靜。

她又說,仙君,你這冷漠的神仙,沒有情。你一定是沒愛過,也沒被愛過,所以你不懂。

我擦掉眼淚,面不改色:「人間因果,悲喜輪轉,周而復始,絕無完滿。」

是青山阿松不懂,我是有情的,不然不會想讓霍瀛記住我。

我確認我喜歡霍瀛,但喜歡算不得什麼,我只是因為不能取回寶印邊角才一直停留在他的身邊。有朝一日取出,我會第一時間回離恨天。

我將鐲子封印住,將她放進妝盒裡,不願意再想。

秋風蕭瑟,後宮安靜,星月都朦朧,是快下雨了。

霍瀛很晚才來青松台,我見他來,決定再試試。

最近的事情很多,他精力用盡,很快就疲憊睡下。

我躺在他身邊,在他熟睡後輕輕起身。

施法。

他胸膛里的寶印邊角泛著靈光,我橫下心,狠狠的摸進去,可又覺得自己摸到的不是寶印邊角。

這邊角幾乎跟他身體長在一起。

警幻突然出現,罵我:「還等什麼!快點動手!」

我本就還沒想好是不是真要這麼做,看到警幻來更加害怕她會做些什麼,於是停止施法,擋在熟睡的霍瀛面前:「不行,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警幻走過來,逼我:「今夜動手,我施法護住他的肉身,不叫他失心而死,我會換一顆最好的心給他,保他長命百歲,保他健康無憂。」

算不到的變數是霍瀛突然醒來,還聽見警幻最後那句話。

警幻迅速消失,他見我站在地上失魂落魄,警惕:「你在跟誰說話?」

我震驚的看了他一眼,隨即不遠處妝盒裡的玉鐲子發出碎裂的錚錚聲響,我來不及解釋,趕緊跑過去查看。

令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室內瀰漫著一股松木香,我打開妝盒,發現束妖鐲已碎成了四塊,每一塊,都沾著青山阿松的血。

她逃了。

她的聲音虛弱,隨秋風送進木窗:「仙君,我一定要助我朋友恢復妖身,若你知道了我們的故事,下一次是否會因憐憫而不再為難我?」

說著,吧嗒,吧嗒。

隔著空掉下來兩顆松果。

我拾起,回頭只見霍瀛站在不遠處觀察我,目光沉沉,意味不明。

我想,他應當也聽到了青山阿松的聲音。

我手裡握著兩顆突然出現的松果,覺得這謊瞞不下去了。

霍瀛並不防備我,走過來:「你非凡人。」

本以為我會先解釋這事,不成想是他先開口。我醞釀了一下,決心不再撒謊:「陛下,其實關於我的身份……」

霍瀛不愧是皇位爭奪戰的冠軍,他抓重點:「你會妖術。」

他打量我,猜測:「你在我身邊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希望得知事實真相,我試探著,慢慢的講:「我確實不是凡人,但我也不是妖怪,此番前來,是因你心竅里藏著我的東西,我只是想取回我的東西而已。」

「心竅?」他思索。

突然,霍瀛黑了臉:「怪不得你每次與我親近,都伸手摸我的胸膛。」

我瞬間腦子充血:「那是公事公辦。」

兩人對立站著,他瞪著我。

我儘量簡單解釋,可他還是不滿:「那每次你都不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一直欺騙我?」

我手裡攥緊兩顆松果:「我主要是為了公事,犧牲自己的色相。」

霍瀛聽到這裡,緊繃麵皮,咬牙深吸一口氣:「鍾黛儀……」

隨後,他帶著壓抑的怒火瞥我,扭頭轉身回內殿,我單純看著,等著。

他很快回來,但是一張俊臉黑著,手中執劍,劍氣帶著殺意,飛速向我指來。

劍光銀白,寒涼如月,我心想,不是吧?本還以為他會有些不同。

外殿宮人聽見屋子裡的動靜,想進來,卻被他凶凶的罵出去:「沒我的命令,不准進來!」

我下意識伸手抵抗,可惜他劍勢如虹,刺過來時直接刺碎了我手中兩顆裹著靈氣的松果。

頃刻間,兩顆松果支離破碎的落地,室內被一股松木香味環繞,而破碎的松果殘片化為青綠色的靈氣,暈暈繞繞的,我跟霍瀛同時入了青山阿松施在松果上的畫境。

再睜眼,我和霍瀛倒在一片草叢中。

天際遼闊,綠野無垠,這裡是青山上,日光燦爛,漫山遍野的青綠之色美麗至極,溪水清澈,游魚成叢。

我呆住,身旁的霍瀛發脾氣:「你施了什麼妖法?我要回宮!」

我氣得瞪他:「這是你施的妖法!要不是你戳碎那兩顆松果,我們就不用來這青山上一遭!我還想回宮呢!」

突然,遠處鳥兒長鳴,我定睛一看,是一隻杜鵑鳥正往這邊飛。

她飛過我跟霍瀛的頭頂,落在一顆松樹上片刻,又圍著松樹的頭頂盤旋了幾圈。

只見松樹周圍開始瀰漫青綠色靈氣,而杜鵑鳥飛過松樹,在半空中化為身著橘紅顏色衣裙的小女子,落在地上站好,歪著頭眨巴著眼睛看松樹化人形。

霍瀛覺得妖異,不經意牽住了我的手,把我拽向身後,他也顧及不了之前的記恨,我輕輕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出聲音。

松樹化了人形,青衫衣裙,光著腳丫,頭髮披散開來,粗粗長長卷卷的,大大的眼睛盯著杜鵑鳥笑,杜鵑鳥很開心,還溫柔地幫她梳好頭髮,用一根布條將青絲扎在腦後。

一顆松樹,一隻杜鵑鳥,皆化形為妙齡女子,前者灑脫英氣,後者嫻靜溫婉。

我愣住,這是青山阿松和杜鵑鳥的故事開始。

「阿松,我們下山去吧!」杜鵑鳥挽住青山阿松的胳膊微笑遊說。

我和霍瀛解釋:「她們看不到我們,我們跟上。」

霍瀛抱劍斜靠一棵大樹,神氣又故意:「你求我。」

我恨得牙根痒痒,生無可戀:「求你。」

見我順從,殺千刀的得寸進尺:「你求我也晚了,對於你一直欺騙我感情這件事,我很生氣。」

我錘他:「你去死吧!愛跟不跟!」

說著,我扭頭繼續看前頭的狀況。

青山阿松不肯:「我才不下山去,你每次下山都去看那個窮書生,而把我撂在一邊,我不要去!」

杜鵑鳥小女兒態,臉頰泛紅:「好妹妹,你就陪陪我吧,那書生善良正直,一表人才,還給我起了名字,很美的名字!」

青山阿松看她一眼,有點彆扭的癟嘴:「叫什麼啊。」

杜鵑鳥燦爛的笑:「黎茵!他說黎氏出美人,我是孤女,又無名無姓,不如以黎為姓,還念了一句詩呢,詩里就是我的名!」

青山阿松皺著眉:「黎茵?真拗口。」

杜鵑鳥不開心了:「你幹嘛,我每次說到柳公子你都這幅臉色。」

青山阿松叉腰:「杜鵑鳥,你化成人形就真的當自己是個人啦?對我們這些山妖來說,不斷地修行精進才是正經事,耽於情愛,那只會消耗你自己啊。」

黎茵反對:「不是這樣的。」

她拉住阿松的手:「你總是在山上悶頭修煉,根本不知道人間事。」

「你沒遇到過柳公子這樣的人,元昭真是個極溫柔,極善良的好人!」

我越聽越覺得刺耳朵。

柳公子,柳元昭。

這名字讓我不禁看向霍瀛,而霍瀛正在沉思。

喂,不是吧?跟杜鵑鳥起了孽緣的男子叫柳元昭?!

大靖檀國朝中的一少府,就是經常和他岳父一起憋著壞想讓霍瀛賜死我的那個少府。

他就姓柳,名元昭。

我拽了拽霍瀛:「我怎麼老覺得杜鵑鳥說的那男的我們認識呢?」

霍瀛冷笑:「你猜。」

我猜個屁,我瞪他一眼,心想天大地大,也許是重名。

直到我們一同下了山,我木著臉在一戶村房前被太陽暴曬。

霍瀛那廝不知從哪撿了一把油紙傘,他烏髮輕束,撐傘提劍,卻穿著寢衣,就像個神經病子。

好在畫境裡沒人能看到我們。不過真正的打擊來了。

世間事,如此巧合也是我不曾預料。

村房的門打開,我看見貧窮的年輕柳元昭推門而出,身後的黎茵像個小姑娘一樣,笑嘻嘻跟著他出門去,二人手中捧著柳少府新寫的字畫,是要去市集上換錢。

青山阿松隔著老遠,瞅著這兩人嘆氣,覺得這凡人八成是要耽誤黎茵幾十年修行了。

霍瀛將傘面上抬,意外:「竟真是柳元昭。」

「他一年前娶了丞相家的千金,夫妻恩愛,一直是一段佳話。」

我拉著霍瀛跟上去,發現柳元昭和黎茵去了市集,在擺攤子。

市集上熱鬧,柳元昭還貼心的給黎茵倒水,讓她坐下歇腳,而自己就一直站著,賣字畫同時還替人寫書信。

「看起來,倒是郎情妾意。」我羨慕。

霍瀛冷眼:「你見過幾個男人,就知道這麼形容?」

我反擊:「我就見過你這麼一個男人,形容別人或許會有差錯,但是形容我們,我絕對精準。」

「你死我活。」

畫境這時突現波動,天空出現裂痕,我慌張中拉住霍瀛,霍瀛執劍,防備的觀望四處。

呼吸間,情境大變。

這是人間小兒女的喜宴。

柳元昭穿著喜服,身旁是同樣身著喜服,笑著望他的黎茵,兩人虔誠跪在村房院子裡拜天地。

不遠處,阿松坐在一顆樹上,嘴裡嚼著一根草,百無聊賴,甚至有幾分反對的意思。

可惜黎茵堅決,甚至不顧與自己幾百年的情分,也要和這個寒門子弟在一起。

那日之後,青山阿松就回到青山上繼續修煉,而黎茵,在和柳元昭舉行了簡單婚禮後留在人間。

「有情飲水飽。」我想。

畫面再轉,已是柳元昭身穿官府,走上仕途正道的場景。他在城中有一套極好的宅子,可與他同住的並不是黎茵,而是丞相千金。

可憐的黎茵,曾經為與他長相廝守,斬斷自己的過往,捨棄自己百年靈力,化身為人。

陪著柳元昭從落魄,走到如今花開錦繡。

但她似乎被拋棄了。

看看曾白皙纖細的嬌嫩十指,因累月的粗活、替人漿洗衣物的活計,而布滿繭子和凍瘡,她望著銅鏡,發現自己的模樣似乎變了。

變得木訥,失去靈氣,不再美麗。

她被曾貧窮落魄,如今官服在身風光無限的少府大人棄在了村房裡。

苦等不知多少時日,黎茵等不到情郎,卻等來心思毒辣的丞相千金。

這位千金心性惡毒殘忍,囂張跋扈,指使下人將她的腿打斷,又覺得不解氣,將她綁住帶回了城中府邸。

看到這裡,我氣得不行,身旁的霍瀛拉住我:「跟上跟上。」

他似乎比我還急。

黎茵用最後一根帶著靈力的羽毛去尋找青山阿松,隨後就被人堵住嘴,綁進了柴房。

三天兩夜,滴水未進,當她覺得自己就要餓死的時候,終於聽見門口的腳步聲。

是幾個夥計來拖她出門。

黎茵被人扔到內院的地上,她首先看到一雙鑲滿珍珠的玉鞋子,再往上看,丞相的千金狠狠甩過來一巴掌。

「你這賤人,曾與我夫君廝混,如今得知他已成婚,還敢守在那村房!」

說著,丞相千金接過下人遞來的小刀子,捏在手中,欲往黎茵嬌俏的臉蛋上劃,話語歹毒:「你在村房裡等什麼?等我的夫君回去找你嗎?!賤人,今朝我刮花你的臉,看你沒了皮相,還拿什麼去勾引男人!」

黎茵恐懼的欲反抗:「不要!」

可惜她被身後的幾名下人拽住了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丞相千金手中的匕首離自己的臉蛋越來越近。

這時,丞相千金還覺得不過癮:「去取銅鏡來!我要這賤人自己看著自己是如何成了醜八怪!」

「不要!你鬆開我!你放開我!」黎茵被人狠狠的摁在地上,她在哭喊:「你不能這樣對待我,我與他是成了婚的!我要等他親自來跟我解釋!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話說到此,霍瀛握緊了劍。

丞相千金起身,冷笑:「好啊,我給你這個機會,反正你早晚會是花了臉的醜八怪。」

「給她梳洗打扮,我要她在最美的時候,生不如死的醜陋。」

夜幕降臨。

柳元昭回府,與丞相千金用過晚餐,她裝作無事:「今天遇見一個女子,說與你親近的很。」

柳元昭臉色一變:「什么女子。」

丞相千金盯著柳元昭,鄙夷:「一個山野村女,也配跟你親近?我綁了來,你自己辨認好了。」

話說到此,柳元昭心生不安,但還是不好得罪她,於是說軟和話:「怎麼還生氣了,我們一起見見。」

家僕扯著一個身穿橘紅衣裙的女子前來,那姑娘是被細細裝扮過的,腿斷了,被拖在地上走,眉眼處帶著哀愁,香粉細膩擦塗在臉上,無語淚先流。

柳元昭面容慘白:「不是說過要你等在村里。」

丞相千金起身,氣得一腳揣在黎茵的身上,怒罵柳元昭:「等在村里?是不是你過兩年還要想辦法將她納到府中做妾啊!」

「你可別忘了,若不是我父親幫襯!你如何能走到今天?!」

「你想納妾?我不點頭,看誰敢送上門來!送上來的就是她這樣的下場!」

說著,丞相千金解恨般用刀子一刀刀劃破黎茵的臉頰,她被僕人控制住,動彈不得,慘叫尖利,在夜裡有些駭人。

黎茵看著柳元昭,淚水落到臉上的傷口上,痛的發燙:「不能!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不可以!」

丞相千金嫌她聒噪:「再叫割了她的舌頭!」

說著,將手中的刀扔在地上,被下人撿起來,拖拽著黎茵要走。

柳元昭心如滴血,但他的懦弱自私和貪婪欲望,不能讓他捨棄一切保護黎茵。

丞相千金存心欺負,惡毒的:「等一等!給這醜八怪看看自己如今的樣子!取銅鏡來!」

說著,身旁的婆子拿了銅鏡過來,凶神惡煞的拽著黎茵的頭髮要她看鏡子中自己的樣子。

一道道的血痕刀傷,深可見到骨頭,此刻已經腫起來,額頭、臉頰、下巴、甚至鼻子無一倖免。

她看到後被刺激,渾身不住地顫抖,呻吟痛苦,一口血吐了出來,染在銅鏡上。

丞相千金還嫌不夠,對一直沉默不語的柳元昭威脅:「我想這醜八怪是認錯了人,才鬧出今天這些事情,不如你去與她解釋清楚。」

黎茵這時血紅眼睛望著柳元昭,又恨又悔,她忽然想起曾經青山阿松對她講過的話。

「杜鵑鳥,你化成人形就真的當自己是個人啦?對我們這些山妖來說,不斷地修行精進才是正經事,耽於情愛,那只會消耗你自己啊。」

「不是這樣的。」

「你總是在山上悶頭修煉,根本不知道人間事。」

「你沒遇到過柳公子這樣的人,元昭真的是個極溫柔,極善良的好人!」

現在,這極溫柔,極善良的好人,來戳她胸口的最後一刀了。

「姑娘,你認錯人了。」

柳元昭五臟六腑都在煎熬,勉強的說出這句話。他甚至不敢看黎茵的眼睛。

黎茵心中帶怨恨,想講話卻又被人用棉花堵住了嘴,滿臉的傷口令她劇痛無比。閉眼前,聽見丞相千金心如蛇蠍:「我看這醜八怪可憐,又無人照顧,雖是她有錯在先,但我發善心留下她養傷,你不會說什麼吧。」

柳元昭錯愕,對外與自己成就一段佳話的丞相千金,私下是這樣一幅惡毒不容人的刁蠻性子。

可他膽怯了:「夫人決定就好。」

到這裡,我與霍瀛的周身多出很多青綠色的松木靈氣,定神一看,是青山阿松入畫境了。

她飛在半空,低頭看著我:「仙君,到了這一步,我還能忍下去嗎?」

「黎茵是我幾百年來最好的朋友,她天真爛漫,渴望被愛,卻在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之後得到這樣的結果!我閉關修煉一整年,出關後跟著那根羽毛找到黎茵的時候,她已經斷了雙腿,被人關在地下陰冷的小室里,她被那惡毒的女人毀去容貌……」

「甚至……這些人叫她阿丑!」

「她是黎茵!她是杜鵑!她本是一個擁有著美麗容顏,幻想平凡生活的小妖怪!」

說到這,她變了臉色,眼角帶著兇狠:「她不讓我救她離開,她想恢復妖身,再親自殺掉這些惡人!我是不會放過傷害我朋友的人,所以仙君,那寶貝我還會來取,現在到不了手,我就索性先去折磨這些人,我要他們給我的黎茵贖罪!」

畫境碎裂,我與霍瀛跌坐在寢宮的內殿裡。

緩過神來,天已大亮。

他起身執劍指向我,嚴肅質問:「你到底是什麼?」

我沉默。

身份是天機不可泄露,我不想被雷劈。

啪嗒——

霍瀛將寶劍扔在地上,用手指了指我:「欺騙我?對我有所謀求,也對,鍾黛儀,不管你是什麼,我本身就不該相信你的,從你還是太子的人開始,我就不應當相信你。」

我不安欲起身,結果被他寒著面容一巴掌摁住肩膀,跌坐在地上,隨後他傳室外的祝恩進來。

我猜他會賜死我。

只見他目光透露殺意,戳在我身上:「淑妃德行有失,衝撞朝中重臣,褫奪封號降為婕妤,青松台她不配住,搬去南堂,自行生活。」

門外候著的眉姑姑呆住,綠蕊捂住嘴巴要哭了。

青松台的宮人們跪了一地。

霍瀛冷颼颼的看著我,故意報復:「青松台眾人自願跟隨婕妤去南堂,綠蕊留下,跟回朕身邊。」

他這絕對是報復,我且先不想他跟綠蕊究竟是埋藏了什麼秘密。單他將這些當著我的面不顧及的說出來,我就知道他是想讓我不舒服。

君王的情與愛,怎可被戲弄冒犯。

綠蕊看起來做事莽撞,小小丫頭,可這樣的她能在青松台做我的身邊人,怎麼可能沒有靠山。

我抬起頭看了霍瀛一眼,他絲毫沒有留戀的離開青松台,甚至快步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身上佩戴的玉佩砸到了我的頭,看都不看我一眼,陌生而冷漠的神情姿態,讓我覺得他再也不會看我了。

祝恩已經著人開始幫我「搬家」,我木木的坐在地上,望見綠蕊在殿外對著我磕了一個頭,哭著看我,又搖頭,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她哭著和我說再見。

娘娘,再見。

霍瀛的人將綠蕊帶走,最終,只有眉姑姑跟我去南堂。

我想我無論如何也能活得下去,不願連累她:「眉姑姑,去找貴妃娘娘吧,她說話雖厲害,但不會做壞事情,如今我落難,不想你跟我受罪。」

而眉姑姑不虧是眉姑姑,她握著我的手,輕輕按了按,示意我等祝恩離開後再說話。

果不其然,祝恩將我的包袱親自收拾好,就派了人送我們去南堂。

一路我不語,眉姑姑一直拉著我的手。

等到了那個小小窄窄的南堂,他們離開了。

眉姑姑站在南堂門口道:「娘娘,無妨。」

我沒聽懂。

眉姑姑說:「不管您究竟因何惹惱陛下,奴婢敢斷定,南堂絕不是您最後歸宿。」

我不明白:「可他現在把我安置到這裡,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你我。」

眉姑姑笑了:「您入宮起,惹了陛下多少次不快?最嚴重也不過是如今這次了。您知道嗎,從來被貶到南堂的女人都是要自生自滅的,怎會還讓祝恩親自收拾包袱相送?讓宮人自行跟隨?且並不是囚禁您在南堂。娘娘放心好了,今日若不是我跟隨您,陛下也會讓綠蕊來陪伴您。」

我沉思,可眉姑姑從容淡定:「陛下待您與其他娘娘不同。」

「而奴婢,是跟對了人。」

眉姑姑的深藏不露讓我意外,這算是我來到人間發現的第一位「不一般」婦人了。

這後宮的女官們,厲害厲害。

南堂生活很苦。

我即將生活的地方是一個野草叢生、枯葉滿院、干樹斜插、碎瓦殘牆還漏風的破房子。

這邊連宮人都少見,南堂屬於廢棄的一處小宮殿。

忽然之間,我想起來青山阿松。

剛剛在寢殿事情發生的太連貫了,使我忘了她這個隱患!

拉著眉姑姑,我請她守在殿外:「姑姑,等等無論如何,您要守在殿外,不要進殿,也不要讓任何人進殿!」

情況緊急,眉姑姑不理解:「娘娘,這宮殿需要清潔。」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不急這一刻,眉姑姑,請你一定按我說的做!」

她雖皺眉,但順從於我,站在宮殿外守候。

我快步跑進內殿,找了一處角落,幻化成一隻鳥,展開翅膀從上方的碎瓦破洞處飛出去。

一路飛,視野壯觀。

皇宮的宮殿四方,飛高了,見著宮婢內侍們嚴格站著隊伍,靠著牆根步步前行。

我甚至看到貴妃站在宮殿的台階上伸懶腰,有些小貓的可愛迷糊。

她身邊跟著長亭,那是她宮裡的內侍。

即將飛過後宮,我看到唇紅齒白的長亭含笑,舉起手中的白巾輕柔的給貴妃擦臉,而貴妃眼神慵懶的看著他,並未不悅。

我不覺得意外,早聽說貴妃與長亭感情好。

霍瀛這個只會賞賜奇珍玉玩,虛名榮華的狗皇帝不配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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