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8:30故事—我的戰友叫花木蘭

8:30故事—我的戰友叫花木蘭

花木蘭是何許人也?

或許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姑娘,或許……一眾從軍的姑娘中只有那個叫花木蘭的活著回去了。

1

「花……」

「對三!」

「花副將。」我戳了戳她肩膀。

「要不起!」

「花木蘭!」一巴掌拍下去,她果然是回頭了。

但頂著一臉的白條,且只露出了倆眼。

木蘭妹子有些不耐煩,她對我說:「等等,在辦正事。」

「我找你也有正事。」我咬牙道。

妹子頭也不回地繼續出牌,「我這兒真是正事,將軍行行好,通融通融則個。」

「十五分鐘。」我無奈道。

聞言,木蘭妹子終於捨得掀開眼皮瞧我一眼了,她那張貼滿白條的臉上勉強還能露出幾分疑惑。

我解釋了句:「一刻鐘,帳中等你。」

花木蘭應了一聲,轉頭跟牌桌上的幾個人喊得格外大聲。

我輕嘆了口氣,出了營帳。誰又能想到呢,歷史上至忠至孝、替父從軍的花木蘭此時此刻正擼著袖子跟人打牌喝酒。

千秋史冊亦難述真假,由此可見,我穿越這件事兒確實也不值得太驚訝。

我穿越這件事得從三天前講起——

彼時,我情況還沒搞明白,就看見一眉清目秀的銀盔小將提溜著刀朝我揮了過來。

我嚇得直往後出溜。

別人家穿越遇上的都是英雄救美的橋段,有的還帶男朋友一起穿越,我不一樣,我一睜眼就是生死局。

那銀盔小將粗魯地一把薅住了我的領子,「上趕著送死呢?」

說話的工夫,他用刀柄戳在了我身後正要偷襲我的那小子的肚子上,那小子疼得嗷嗷直叫。

「戰場上愣什麼神?還不拿兵器?!」銀盔小將沖我吼道。

果然,英雄救美還是要的!

我連連點頭,趕緊爬起來,就近要去拾我身邊的那把長劍。

臥槽……好沉!

銀盔小將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不著痕跡地將我護在了身後。

他一把大刀耍得好生威風,一時之間竟無人能近我二人的身。

但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好像信佛,不殺生。

他愛用刀柄戳人,又或用刀背砍人,但是……刀背又不開刃!

「哥,你刀是不是用反了?」我好心提醒。

那小將似是也有了脾氣,只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迤迤然突圍而去,徒留我蒙在當場。

待我反應過來後,忙跟著他往一處跑,說時遲,那時快,方才偷襲我的那小子又揮著刀沖我而來,我嚇得腿都軟了,跑是跑不動了,乾脆閉上了眼,準備做待宰的小羔羊。

然而,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我聽到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我們常管這個叫最後一分鐘營救。

我睜開眼,準備一看究竟,卻不想就在我睜眼的那一剎那,血噴了我一臉。緊接著是來人手起刀落,一個人頭飛起又跌落,滾到了我腳邊。

恍惚間,我聽得一句:「末將凌雲救駕來遲。」

然後……我就沒了印象。

是的,我一個姑娘家一朝穿越成了將軍,還嚇暈在了戰場上。

再醒來就是兩天後的事了,那位叫凌雲的小將守在我床邊。

我問他初次救我的是何人。

他說:「副將花木蘭。」

2

木蘭妹子打完牌來到了我帳中。

她把臉上的白條一摘,隨手揣進了懷裡,笑道:「欠兄弟們頓酒,得留著,到時候還。」

我這才看清了木蘭妹子的真容——她模樣是真的俊秀,就算是女扮男裝也俊!

大約是我盯人盯得太緊,木蘭妹子輕咳了聲,主動解釋道:「真不是末將有意擺架子讓將軍等,實在是那局牌干繫著營帳分配。」木蘭妹子摸了摸下巴,沖我笑道,「將軍尋末將來所為何事?」

不待我答,凌雲端著茶水進門。

木蘭妹子並不理他,只衝我抱拳作揖:「戰俘已全部關押,靜候將軍發落。」

凌雲給我遞了杯茶水,「這有何可問的?老規矩,末將這就去把他們都殺了,鼓舞士氣。」

木蘭妹子並不行動,似是在等我的命令。

「等等!」我叫住了凌雲,「這打打殺殺的多不好啊。」

我剛說完,木蘭妹子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凌雲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壞了……應該是崩人設了。

小場面,不慌。

我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忽悠道:「本將軍的意思是留作他用,暫且不殺。」

凌雲跪地拱手,無奈道:「將軍……英明。」

吩咐完處理戰俘的事後,凌雲退出了營帳。

我給木蘭妹子倒了杯茶水,她笑著接過,問道:「將軍找末將究竟何事?」

我坐在了她對面,滿臉堆笑:「跟凌副將住在一個營帳里不方便吧?你覺得本將軍的營帳怎麼樣?讓給你,要不要?」

木蘭妹子表情複雜地看著我。

瞧她那一言難盡的眼神,我甚至有點兒懷疑是不是我剛才說那話的時候表情沒管控好,顯得有些不懷好意。

我確實不懷好意,但不是那種不懷好意——試問,誰不想抱個大腿平平安安回家呢?

《木蘭辭》裡怎麼說來著?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抱緊大腿就能活!

「既如此,末將恭敬不如從命了。」木蘭妹子拱手道,還眨著一雙桃花眼暗送秋波,「鍾將軍要留下一起嗎?」

「……」

民風倒是怪開放!

「不、不、不了,出門在外,保護好自己。」說完,我以一個自認為很酷的姿態出了門。

門外,凌雲在守著。

他瞧見我就要跪下行禮,我一把給他攙住了。

「將軍怎麼出來了?」凌雲問。

嗐,怎麼出來了?營帳給別人了唄!

「看在花副將對本將軍有救命之恩的分兒上,即日起本將軍的營帳給花副將住了。」

凌雲一臉懵逼地看向我,我深覺自己又把人設給崩了。

正當我想著該怎麼補救一下,凌雲道:「末將也救了將軍的命,那柔然將軍的頭還是末將砍的!」

……

乖乖,這是吃醋了。

本著一碗水端平的原則,我道:「要不你搬進去跟花副將一起住?」

凌雲忙擺手拒絕,「不了,末將跟他八字不合!末將跟著將軍。」

我瞧著凌雲不像是裝的,他對原主該是忠心耿耿的。我套了他兩句話,這小子就把往事交代得差不多了——

原主叫鍾文,跟我名字有點像,對凌雲也算有幾分知遇之恩。

凌雲從小就被他老爹賣給大戶人家做僕人。饑荒之年,主家愈發苛待下人,餓得半死的小凌雲好容易才逃了出來。

後來,也不知為何,凌雲誤入深林,為了活命他徒手殺死了一隻攻擊他的小黑熊瞎子,目睹了全過程的鐘文覺得這小子是個當兵的料,遂將他帶回了軍營。

那時候人丁不足,鍾文這行為無異於隨手抓了個壯丁。但小凌雲爭氣,沒幾年就立下了不少軍功,鍾文覺得他前途無量,做了個順水人情,助他脫了奴籍。

自那以後,凌雲唯鍾文馬首是瞻。

鍾文不是什麼善人,他不僅眼睜睜地瞧著凌雲跟黑熊瞎子搏鬥而見死不救,還常在戰爭中殺戰俘,說是為鼓舞士氣。

耳濡目染之下,凌雲也張口閉口地打打殺殺。

不過凡事皆有兩面。

在凌雲眼中,鍾文的話比皇帝老子的聖旨還管用!鍾文叫他殺人他就殺人,代替了原主的我不叫他濫殺戰俘,他也乖得很。

跟這小子閒扯一番後,他還交代了不少關於眼前戰事的事兒。我們倆說了一圈,話題又落回了戰俘的處理問題上。

凌雲問我打算怎麼辦,我想了想,試探性地說:「放了?」

「放了?」凌雲瞪大眼睛望著我。

我點點頭,故作深沉:「對,放了。不光要放,還要讓他們吃飽喝足了再放。」

「將軍!」凌雲拔高了音調,在我的注視下,他又憋出四個字來,「深謀遠慮……」

坦白說,我並不知道我深謀遠慮在哪兒,但影視劇中,好多編劇都愛這麼寫,總該是有點兒道理的吧?

然而,三天後跟柔然再戰,實打實地印證了一個事——沒事兒別瞎學影視劇里那些套路,太不靠譜!

與柔然一戰真的打了太久了。原主戎馬半生,是眾人眼中的常勝將軍。但我不行,我扛個兵器都費勁。

最後,我琢磨著不如我就在營帳里學學兵法、摸摸魚吧。

可誰能想到呢,柔然將軍谷渾老賊將兵力一分為二,一路與我軍正面交鋒,一路來偷襲我軍營帳。

領頭的士兵看見我,揮著叉子就跑著戳過來了,他一邊跑還一邊罵罵咧咧的,大概是怕我聽不懂,他還特意用了蹩腳的胡語道:「大丈夫死在戰場上是何等榮耀!你用酒菜折辱我等,無恥至極!」

這話說的……有本事,你們倒是別吃啊!

營帳里留下的兵將不多,作為一個純純的小鎮做題家,我真不會打架!

將士們雖然護著我,但敵軍來勢洶洶,他們也得先顧著自己個兒。

那領頭的一個猛撲朝我叉過來,我退避不及,再次嚇得閉上了眼。

不過,我運氣上佳,老天爺又賞了我一個最後一分鐘營救——凌雲帶著一隊人馬來了,他一箭將那人射了個透心涼,下一刻那領頭的連人帶叉子地撲到我身上。

這回,我還算有骨氣,最起碼沒暈過去。但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大活人死在了我面前,免不得嚇出了一身冷汗。

凌雲見我無恙,將我護在身後,與敵軍廝殺了起來。我一邊東躲西藏一邊眼睜睜瞧著兩邊的人對打,一會兒誰胳膊掉了,一會兒誰頭飛了。

總之,目光所及之處,滿眼儘是血腥。

騷亂平息後,凌雲跪地道:「末將救駕來遲,還望將軍責罰。」

我面如土色,但還是撐著扶起了他。

凌雲見我不語,又要跪地請罪,我趕緊將他給撈住。

真不是我不搭理他,剛見了這等血腥場面,我是真怕我一開口就吐他一身啊!

我不說話,凌雲就安靜如雞地等著我。我好不容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誰讓你來……嘔!」

是真的沒忍住。

待我吐完了漱了口,凌雲才道:「是花副將。」

「花副將怎麼了?」我問。

凌雲道:「是他瞧著形勢不對,讓末將回來的。」

「接著說。」凌雲是個話廢,跟他說話就跟擠牙膏似的。

「花副將說將軍大病初癒,須得好生照看著。」

由衷感謝木蘭妹子,真的!

半個時辰後,木蘭妹子帶著將士們回了軍營,我則吐得小臉蠟黃。

木蘭妹子拍了拍我的肩,「這麼不抗造?」

站在我旁邊的凌雲瞪了妹子一眼,妹子道:「末將有話同將軍講,將軍可否移步?」

我點點頭,跟著木蘭妹子回到了我原來的營帳。

進去後,木蘭妹子絲毫不顧形象地往床上一躺,「咱們談談?」

我被這開放的民風嚇了一跳,說話也磕磕巴巴,「談、談談可以,你、你、你先……坐起來。」

木蘭妹子坐了起來,「鍾將軍為何把營帳讓給我?」

當然是想抱大腿,但話不能說得這麼直白。

是以我拿出忽悠凌雲那一套,「花副將先前救了本將軍性命,將軍帳條件要好些,聊作報答罷了。」

「凌副將也救了將軍性命,那柔然將軍的頭還是他砍下來的。」木蘭妹子道。

多麼相似的劇情!

「那要不讓他也搬進來?」我問。

木蘭妹子擺了擺手,「算了,我跟他八字不合。」

這倆人多默契呀!

「不說這個了,聊點別的。鍾將軍英勇善戰,即便受了傷,何至於一看見個死人腦袋就昏了過去?」妹子邊說邊打量著我,「還有今日,威風凜凜的鐘大將軍竟怕得連兵器都拿不動了?」

「……」不是怕的。不怕也拿不動,真的太沉了!

木蘭妹子見我不說話,優哉游哉地泡了壺茶,還貼心地給我倒了一杯:「不著急,鍾將軍可以先想想怎麼編。」

果然,主角跟配角的智商就是不在一條水平線上。

在凌雲面前,我人設都崩成那樣了,他還對我深信不疑。

反觀我們木蘭妹子,我跟她攏共三面之緣,人家就瞧出端倪來了。

我在編謊話與說實話之間猶豫了不夠三秒,就堅定不移地選擇了說實話!

「怎麼給你解釋呢,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並不是鍾文。」我道。

木蘭妹子仿佛沒有多驚訝,我繼續道:「簡而言之就是,我現在根本不會作戰,把營帳讓給你也不是單純因為什麼救命之恩,而是因為你是主角,我跟著你,才能活著回去。」

我還是覺得跟古人說這個有點複雜,但木蘭妹子大大的眼睛中卻沒有滿滿的疑惑,我又道:「後人都在誇你,所以你好好打仗,只要打贏了,榮歸故里絕不是什麼問題!」

木蘭妹子自動忽略了我的後半句,「後人怎麼說我?」

「……」

從古至今,女孩子都喜歡被誇嗎?

我緊張得想不起來幾句誇她的詩,只能記得《木蘭辭》裡的幾句,「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父征?東市買……」

木蘭妹子輕笑一聲,打斷了還想背書的我,「是『從此替爺征』吧?」

3

木蘭妹子見我愣在原地,含笑品茶。

「你、你……也是穿越來的?」我問。

妹子點點頭,下巴朝榻上努了努,示意我坐:「比你來得稍早點。既然都是穿來的,那就是緣分!」

呵,不太想要這緣分呢!

「交個朋友?兄弟你姓什麼?做什麼工作的?」

既來之,則安之。妹子問了我就答:「姓鍾名雅聞,研究生在讀。」

妹子目光如炬地看著我,聲音似乎有些顫抖:「名字是哪兩個字?」

「雅聞,『已看溪山如在畫,更傳風雅似聞韶』的雅聞。」木蘭妹子還不說話,我又道,「文雅的雅,見聞的聞。」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舒展了眉。

「你呢?叫什麼?做什麼的?」我禮尚往來地問道。

妹子道:「花……雅,跟你一個雅。職業是警察。」

「警察?」我重複了一遍。

此時此刻我見她頗有些老鄉見老鄉的感覺,遂笑著多嘴了一句:「這也太巧了,我男朋友也是警察。」

木蘭妹子瞭然似的點了點頭,我解釋道:「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你一樣,都是姑娘。」

妹子沒多言,把涼好的茶水遞給了我:「還能適應吧?」

同樣是女孩,人家妹子都適應了,我也不太好意思說不。

我剛點了點頭,凌雲突然掀帳門進來,「將軍,戰俘怎麼……」

「嘔——」

是真的沒忍住。

凌雲想拍我後背催吐,卻被花雅搶了先。

凌雲一臉蒙地看向我二人,「將軍這是怎麼了?」

「PTSD。」

凌雲繼續蒙,「什么弟?」

「這個解釋起來比較麻煩,日後再與凌副將細說。」花雅瞧著我吐得不能自已,替我安排道,「好吃好喝的奉上,等他們吃飽喝足了放人。」

凌雲看向我,「戰俘……」

「嘔——」我又不爭氣地吐了起來。

凌雲邊拍我後背邊繼續道:「……這樣處理可以嗎?」

想著上回吃了一大虧,我趕緊擺手制止!

花雅給他解釋道:「將軍的意思是這樣處理很是妥善,勞凌副將傳達將軍意思了!」

凌雲應了聲,沖我拱手作了一揖,「末將定不辱將軍令!」

言罷,他便出了門。我想揪住他的衣襟解釋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花雅一把拉住我,「吐就好好吐,別噴人家凌副將一身。」

……

眼瞧著凌雲走遠,我好容易緩了下來。花雅給我遞了杯水,「創傷後應激障礙。可以用藥物治療,也可以自己戰勝這種恐懼。但咱們現在……沒藥物。」

我點點頭。我估摸著我應該是看到了這一幕幕血腥後嚇出來的毛病。

花雅捋著我的後背給我順氣,「看到那些,有這個反應也挺正常。這個病不太容易好,但脫離這個環境後可能會好一點。你要不要……」

「不要!」我拒絕得很乾脆。

人家妹子也是穿來的,人家都不當逃兵,我先跑了?

再者,戰事連年,我又能跑到哪兒?沒準我今日出了營帳,明兒就身首異處了。

花雅坐回床邊,「不搬過來算了。凌雲不知道你這個病,沒事提一提戰俘什麼的……」

「嘔……搬,我搬!」

就這樣,我又搬回了將軍帳。

搬離的時候,凌雲一臉幽怨地看著我,讓他搭把手幫我抬一下行李都老大的不樂意。

我瞧著他那副委屈的小表情,有點兒於心不忍。其實他的年紀還沒我大,在這吃人的戰場上摸爬滾打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

「怎麼了?」我問。

凌雲不說話,只搖頭。

我想安慰他兩句,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有事就去將軍帳里找我。」我拍了拍他的肩。

凌雲沒吭聲,只一個人把我的行李扛回了將軍帳。

花雅妹子很賢惠。

我過去時,她已經把帳子裡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還把床給我騰了出來。

「累了一天了,洗澡嗎?我幫你提水。」花雅道。

其實我是不太好意思麻煩她的,但我「不」字還沒出口,花雅就拎著桶出去了,我喊了她好幾聲,她頭都不回一下。

就在她把最後一桶熱水倒進浴桶里時,我瞧見她眼眶通紅。

「怎麼了?」我問。

花雅別開了目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比哭還難看,「沒事。看見你,想家了。」

我抱了抱她,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沒事兒!你是主角,《木蘭辭》上不都說了,咱們指定能回去的!」

花雅應了聲,抬手抹了一把眼淚,「洗吧,我在外面給你守著。」

言罷,她吹滅了營帳里的燈,去了門外。

我有些夜盲,不知道這位鍾文將軍是不是也有些夜盲。花雅吹滅了燈,我有些看不清。眼下天已經大黑,外面除了巡營的兵將,再無他人。

人在視野受礙的時候,心總格外忐忑些。

我試探性地沖門外叫了一句,「花雅?」

門外無人應答,我又稍大聲了些,「花雅,你在嗎?」

「一直都在。」

「陪我聊聊天,有點黑,我害怕。」我道。

花雅應了一聲,我主動找話題:「你什麼時候穿來的?」

「一年前吧,沒數。反正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我應了一聲,又問:「那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他的?」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不多時,花雅答道:「你在戰場上嚇暈的時候我心裡就存了個疑影,我當時還以為鍾文那小子遭天譴了。還有你那句『十五分鐘』我幾乎就已經確定了,之後凌雲問你戰……那什麼怎麼處理,你說放了的時候,我確信你不是鍾文。本來……也沒打算說的,但看你一個人扛著這些挺難的,我沒忍住,就說了。」

我心頭一暖,霎時間覺得吐到已經泛酸水的胃也沒那麼難受了。

「幸好是說了。」花雅的聲音有些輕,我聽得並不真切。

4

我換好了衣裳,花雅才進了門。

她讓我睡床,自己睡地板。

我笑她拿的是不是反穿的劇本,都 2021 年了思想還這麼古板,兩個女孩蓋著被子聊聊天怎麼了?

花雅的態度很是強硬,我拗不過她,只好獨占了床。

夜間,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未來,聊戰爭。

與柔然這一仗拖得太久了。兩邊小打小鬧了幾場,雙方的將領、士兵都清楚,其實誰都占不著便宜,但是上面沒下令撤兵,就只能這麼熬著。

「往後,你準備怎麼辦?」我問花雅。

花雅掀起眼皮來看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正經問你呢。」我低頭看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花雅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古今打仗都是一樣的,回不回得去誰又說得准呢?」

她聲音很輕,倦倦的,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自我安慰。

不多時,榻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比起花雅,我的睡眠質量就比較一般。我一閉眼,就是戰場上胳膊腿兒頭亂飛的場面,實在難以入睡。

翌日,雞剛鳴了三聲,花雅就穿好了衣裳,順帶著把我從床上薅了起來。

我問她幹嗎。

她說:「放戰俘。」

「嘔……」

花雅給我遞了杯水,緘默了片刻:「你得適應,才能好。」

想起昨日作戰時被我放走的戰俘拿著大叉子要跟我拼命,我吐得更歡了。我還沒吐完,營帳門被叩響,說是來找花副將的。

來人是個個子矮小的士兵,他端著一小盅米粥,瞧見我也在帳中時嚇得跪在了地上。花雅留下了米粥,讓那士兵出了營帳。

我吐夠了,漱了漱口。花雅遞過來一碗白粥,我打趣道:「那是花將軍的桃花債嗎?也不知道史書上有沒有這一段……欸,你說他知不知你是姑娘?」

花雅輕笑一聲,「少想那些有的沒的,過來喝粥。」

那小兵手藝不錯,米粥熬得不知比廚房好多少。

花雅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那送粥之人就是我那天說的『正事』。」

我稍稍回憶了一下,才想起日前跟人打牌的花雅,「原來早就相識,怪不得他是『正事』。我記得你說過什麼營帳,你當時不會想讓他跟你一個營帳吧?我是不是壞了你什麼好事?」

花雅瞪了我一眼,「喝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用過早飯,花雅帶我去了戰俘營。

戰俘營里,我遇見了老熟人——谷渾老賊。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看上去比昨兒對我客氣了些許。直到花雅親自給他鬆綁,我方知道谷渾眼中的善意對的是誰了。

花雅借著我的名號讓士兵給戰俘做了早餐。一份份早餐擺在谷渾老賊面前時,他激動得簡直像看到了他親爹一樣!

上回,我也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俘虜,結果他手底下的兵提溜著叉子就要跟我拼命!

嘖……怎麼還差別待遇呢?!

噁心,想吐。

待谷渾老賊吃飽喝足,花雅才道:「煩請前輩替我們將軍給你們元帥帶句話,而今誰都討不到便宜,若能化干戈為玉帛是最好的。」

谷渾那老小子點了點頭,還給花雅行了個禮,囉里囉唆地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

待谷渾老賊一走,我毫無顧忌地吐了起來。

太噁心了,一看見他就想起來一個個骨碌骨碌滾的人頭,還有那些胳膊腿兒什麼的。

「怎麼樣了?」花雅給我遞了一杯水。

我漱了漱口,「……他、他、他怎麼還差別待遇?!」

花雅笑了笑,「知不知道主角都有金手指?你這種小配角,抱緊主角大腿,等著躺贏就是了。」

「……」雖然他這話有點兒瞧不起人,但我真的無力反駁呢。

「你能聽懂谷渾那嘰里咕嚕的話?」我換了個話題。

花雅點點頭。我又問:「那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會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他們元帥。他也希望止戈散馬,他也想活著回去,但他當一天的兵就得聽一天的令,最終如何還要看上面的意思。」

我應了聲,又問花雅:「那『活著回去』用他們的話怎麼說?」

花雅想了想:「Je t’aime.」

「什麼?」他說得太快,我沒聽清。

花雅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Je t’aime,惹帶姆。」

我跟著學了一遍。

大約是見我神色好了許多,花雅正兒八經跟我面對面道:「谷渾那兒……最遲三日就會有消息。休戰還是繼續打,馬上就有個結果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

花雅沉默了片刻,問道:「怕不怕?」

我點點頭。

從小到大,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過年家裡殺只雞我都不敢看。如此膽小的人,而今被扔在戰場上,沒立刻找根柱子撞死而是在營帳里跟花雅商量對策,我都覺得自己簡直懷了莫大的勇氣!

花雅抿了抿唇,不知想起了什麼。

「我記得我剛到部隊那會兒,真挺苦的。每天都訓練,好長時間都不能跟家裡通個信兒。後來……有工作了,也挺危險的。我第一次開槍,對方的血沾在我衣服上。我也怕,一閉上眼就是那個人的臉……外人眼裡,我們這一行好像挺厲害的,但……那也是一條條人命。」花雅閉了閉眼。

花雅不再說下去,我抿了口茶水,悶悶地問了句:「後來呢?」

花雅扯了扯嘴角,無奈笑了笑:「後來……本來說執行完最後一趟任務就能卸職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醒來就在這兒了。」花雅給我續了些茶水,聲音很輕,「我還有個女朋友,特別可愛。我私下跟我媽提過,說等我退役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兒媳婦給娶回來,我媽樂得跟什麼似的。」

我只知道現在的家長是比原來開放了許多,但沒想到大家接受程度已經這麼高了!可喜可賀!

花雅大概是察覺到我欲言又止的目光,虛握著拳湊在唇上輕咳了聲:「呃……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其實是男的。」

「……」

花雅:「你沒問!」

「……」

花雅:「行吧,算我沒跟你說明白。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想了想,「那花木蘭到底是男的女的?」

花雅白了我一眼:「女的!」

「那今早送粥的小兵……」

「他為報恩,他在原來的營帳待得不舒服,我贏了局牌給他換了營帳。」

5

三日後,谷渾老賊遣人送來了一封戰書。

大概是為著花雅的面子,谷渾老賊措辭十分委婉,什麼「整裝待發,與將軍會獵」云云,總結一下就是:不約,接著打。

不難理解。

打不打仗這種事兒從來不是我們說了算,允許我們去操心的唯有怎麼贏和怎麼贏得漂亮。

花雅對這個結果沒多大意外,他擦拭著那把大刀,還特意向凌雲借了一根小竹籤,清理著刀上鏤刻的花紋。

「這是什麼?」我有點兒好奇。

花雅將那東西遞給了我,「刀簽,沒見過?」

我搖搖頭。花雅將刀擦拭好後,耍了兩下,刀刃卷著風從我面前划過,斬斷了我一小縷頭髮。

「這要是在戰場上,落地的就不是頭髮那麼簡單了。」見我還呆在原地,花雅嗤笑了一聲,「保護好自己,聽見沒?」

我趕緊點頭。

「行了,召人來,分配任務。」花雅道。

我忙應了一聲,把幾位將領召到營帳里。花雅布置得很周密,至少我挑不出錯來。各人領了任務後,凌雲開口問了一句,「將軍呢?」

花雅眯了眯眼睛,面色不改,「將軍還有更重要的事,且都各自準備去吧。」

凌雲沒吭聲,也沒有走的意思,旁人一一拱手退下,凌雲就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花雅。

花雅輕聲跟他說了句什麼,凌雲輕輕地「嗯」了一聲後才出了營帳。

「你跟他說了什麼?」我問。

花雅沒說話,我又問:「不說也行,我的任務是什麼?」

「守好營帳。」

「……是不是有點兒看不起人?」方才花雅同諸位將軍商量戰事的時候,我認真聽了。依照花雅的布置,守好營帳這四個字約等於活著就好。

花雅笑了笑,「戰俘……」

「嘔……守,我最會守營帳了!」

隔日,雞剛鳴了三聲,花雅就穿好了盔甲。士兵們大多也是如此,已經整裝待發。

出帳前,花雅突然站住,背對著我:「昨天,我跟凌雲說,你會很安全。」

不待我反應過來,花雅已經出了營帳,他帶著兵將打馬出了城門。

有點心疼。

大家都是穿越來的,我只想著怎麼抱大腿了,而他卻成了這裡的主心骨。

花雅、凌雲還有幾位副將帶兵迎戰,但軍營里仍留下了一部分士兵。花雅沒對我說過他的考量,我猜可能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

閒著也是閒著,本將軍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巡營。

留下的士兵不是很多,大多是有些傷病的。還有一個營帳里的士兵,個子普遍矮得很。

我環視了一圈,正瞧見當日給花雅送粥的那小兵。

「你在這?」我問他,想起花雅說當日那牌局背後的「正事」是營帳分配,遂問道,「你們是按照什麼分的營帳?」

那小兵站出來,聲音軟軟的:「啟稟將軍,剛入營時是按戶籍所在分的。後來,花副將稟明了您,給咱們調了營帳。」

「嗯。」我應了聲。彼時,我還沒穿來,花雅稟報的是鍾文,不是我。

我掃了那小兵一眼,瞧見他褲子上沾著血,「傷口處理一下。」

小兵微微蹙眉,而後忙點頭如搗蒜似的應下。

我轉身,欲出帳。

本沒什麼好看的。既不訓練,私下也無甚交流,來瞧瞧不過是愧疚心作祟,但不得不承認,花雅將兵營帶得很好。

「鍾將軍!」小兵突然叫了我一聲,聲音急切,還帶著些顫。

我回頭,他撲通一下跪在了我面前,「我、我不是受傷,是……癸水」。

最後幾個字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聲音很低,緊接著她身後的一眾小兵接連跪在我面前,為首的那個道:「求將軍給奴個痛快。」

言罷,她重重給我叩了一首,跪在她身後的一眾人皆如此。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先起來。」

為首的那個道了聲謝,她身後的一個個也都跟著她站了起來。

一時之間,我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想也沒想地張口就問:「你也姓花?」

那姑娘似是有些茫然,稍一愣後,答道:「稟將軍,奴姓喬。」

問題問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

見我不語,喬姑娘也沒說話,只注視著我,慢慢地摘下了銀盔,而後將束髮的絹布一扯,烏黑的頭髮散開。那姑娘上前一步,拉近了我與她的距離,跪下道:「奴還有耳環痕,將軍不信可以細瞧。」

不待我答,站在她身後的一眾人也紛紛卸了盔,將束髮的絹布扯下,齊齊跪地道:「求將軍垂憐,放過咱們的家人。」

一整個營帳,竟都是姑娘!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

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

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

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那喬姑娘跪地哭道:「咱們這帳里原本住了十五個姑娘,而今就剩八個了。為兵者無故自戕是罪,累及親眷,若非實在熬不下去了,咱們也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來求您,而今已對將軍坦承,將軍處決了咱們也便罷了,只求將軍給咱們的家眷留一條活路。」

「你……也是替父從軍?」我問道。

喬姑娘輕輕搖了搖頭,「奴父母兄弟皆死於戰亂,幸蒙叔叔收養,奴這才有一條活路。可汗點兵,本該從軍的是堂兄,嬸母不忍,便……便讓奴來了。」

喬姑娘的聲音愈發哽咽,我點了點頭,攙起了她,亦扶起了她身後的一眾姑娘。

「你們……」

聲音還是有些哽咽,我清了清嗓子,「即日起,你們不必再上戰場,負責炊事,我會跟那邊兒的人交代一聲」,我想了想又補充道,「或者……你們中有誰想建功立業,可以同我說一聲。」

營帳陷入沉寂。

沒人願意。

「那行,都好好休息。」

6

將軍帳里悶悶的,我乾脆坐在帳外的石頭上等大軍歸來。

管炊事的小兵已經來問過我三遭要不要用午飯,花雅他們不回來,我實在沒這個心情。

直到未時將近,一行人才浩浩蕩蕩地回來。

一眾將領都在為此次大捷高興,唯獨花雅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麼情緒。

我瞧著他盔甲與刀上的血污,當下明了——他殺人了。

帳中,花雅狠狠地洗了一把臉,呆坐在床前久久不語。

我理解他,因為我們誰都沒法接受生死可以如此草率地被旁人決定。

花雅坐了好一會兒,像是緩過了神一樣。我把飯菜端到他面前,他帶著倦意勉強吃了幾口。

「我今天巡營了,去看了那些你留在營帳里的士兵。」我道。

「見到她們了嗎?」花雅語焉不詳,但我與他都知道他指的是那群姑娘。

我應了一聲後,我們兩個人誰都沒立刻說話,一時之間,營帳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別讓別人知道。這是軍營,各種意義上都不安全,」花雅放下了手裡的碗筷,突然看向我,「你讀書多,你覺得真正的花木蘭究竟是什麼樣的?」

我被問得一怔。

忠孝英勇嗎?

沉默了半晌,我緩緩開口:「或許是個英姿颯爽的姑娘,或許……或許是一群姑娘,最後只有那個叫花木蘭的活著回去了吧。」

花雅不說話了。

氣氛實在太壓抑,過了片刻,我換話題的話都在嘴邊兒了,他突然道:「那咱們……咱們把她們都帶回去,活著帶回去。」

話說得容易,但真正上了戰場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兩軍交戰了數次,勢均力敵,虧損都不少,說不上是誰占的便宜更大些。

暫時休戰的日子裡,花雅讓我給今上寫信求援。

幾次三番的消耗,雖說沒讓對方占著便宜,但我軍兵力上的虧損實在是也不小。

若敵軍援兵至,而我軍不增援,我等怕只能熬死在這兒了。

「快馬加鞭,這信最多十日就能送達。援軍最遲月底就會到,不用太擔心。」花雅道。

我應了一聲。花雅帶我到了演兵台前,說要教我兵法。

用他的話來說,「不會功夫沒關係,那麼多人都會打仗,不缺你一個。但如果有一天……你得學會保護自己。」

我覺得他說的很對,也便認真學著。

打那兒起,再與柔然對戰時,如何安排全由我指揮。

自然,花雅會在私下裡給我講一講我排兵布陣時存在的問題。如此反覆,我進步神速。

打了幾場勝仗後,正當我揚揚得意時,花雅突然告訴了我一件很恐怖的事——他覺得押糧官何承陽那邊兒出了岔子。

按照原本的計劃,新一批的糧草最遲明日也該運到軍營了。

花雅與那官兒有個不成條文的約定,糧草到的前三日,派一名小兵前來稟報於他。而今,糧草遲遲沒有消息,就連提前來報的士兵也不見蹤影。

十有八九是真的出事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我問。

花雅挑了挑眉,「你是將軍,你說了算。」

我看著輿圖想了片刻,咬牙道:「我把能想到的所有外因都過了一遍,沒什麼會耽誤這麼久。如果說一定要有,那就是何承陽掉了鏈子。」

花雅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如你所說,咱們的糧草最多還能撐上五日。派一隊人去催押運官,但他既然敢耽擱這些時日,怕不太容易得手。還有一個法子就是……」我頓了頓,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搶柔然的。」

花雅笑了笑,看上去對我的這個安排好像還挺滿意。

「兩個法子一起用最妥,」他補充道,須臾後又問,「那依鍾將軍看,派誰去合適?」

我手指勾過輿圖上甬道的幾處位置,沉默片刻後開口:「如果何承陽與柔然勾結,必得有個能鎮住場子的人去才合適……凌雲,他手腕凌厲,且只聽鍾文的話。押運官敢投敵賣國,必是拿了不少的好處。別人去,他或許會倚老賣老甚至搞一搞策反,但要是碰上凌雲,他就要想想有沒有命享受那好處。至於能去搶柔然糧草的人……」

「我,」花雅打斷了我的話,「也只有我。」

捫心自問,我想到的那個人也是花雅,但是聽著他把這些原因歸結為「我有主角光環啊」就很氣。

「配角沒人權嗎?」我咆哮。

花雅眯著眼笑,「戰俘……」

「嘔……」沒有就沒有吧。人要有傲骨,但傲骨也可以是伸縮外加彈簧做的。

「還有件事須得告訴你,讓你心裡有數。」花雅神色認真,我連連點頭聽他說。

「咱們……大概是被朝廷放棄了。」花雅道。

「什麼意思?」話剛出口,我便反應了過來,心裡咯噔一下。

距離我的求援信送出已快一月。這期間,既無回信,亦無援兵,糧草還出了問題,種種跡象皆不是什麼好苗頭。

「《木蘭辭》裡不是說『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嗎?」我問花雅。

花雅沒說話,回應我的只是一聲沉沉的嘆息。

7

是夜,花雅突然跟轉了性子似的,非要聽我講我跟男朋友的八卦。

我不講,他就一直鬧我,不讓我睡覺。實在被他鬧得厲害,我點了燈燭,同他講了起來——

我男朋友叫成韞,我與他是初中同學,從初中走到現在,也算得上青梅竹馬。

成韞學習成績一般,但我成績很棒。他為了能與我並肩同行,就開始很努力地學習。

於是我們倆一起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成韞一直是我同桌,他總說學校食堂的飯菜味道難以下咽,於是我隔三差五地給他從家裡帶早餐。

其實,我媽的廚藝也一般,但成韞吃得很盡興。家長會上碰見我媽的時候,成韞一張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我媽樂得就差當場認他這個乾兒子。

我很幸運,這場讓我與他對視一眼都會心頭悸動的暗戀從來不是單向的。

高考結束當天,成韞飛奔出考場從門衛那兒取過了進考場前就訂好的花束,在出考場的第一時間獻給了從校門裡走出來的我。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的太陽很大,汗水打濕了成韞的白襯衫。我媽就在旁邊兒看著,還有一眾的吃瓜圍觀群眾。我從他手中接過了花,眾人哄哄鬧鬧的臉上洋溢著笑。

「之後呢?」花雅含笑問道。

相處這些天,我見過花雅很多種笑,但總覺得他此時此刻微微眯著那雙桃花眼,把頭輕輕偏向一側,抿著唇想要壓著上揚的唇角的樣子格外好看。

「之後出了成績要報考,成韞有參軍的機會,但他媽媽害怕他會想著跟我隔得近些而屈就我,我媽也擔心我會考慮到成韞而放棄我原本想去的學校,」我輕笑了聲,「嗐,其實就是她們大人瞎操心。我跟成韞都覺得愛情是雙向奔赴,而不是雙向屈就。所以,我們倆從沒商量過報考的事,但卻都選了最能成就自己的那所院校。然後談了四年的異地戀。」

「挺好,有個性。」花雅誇讚得真心實意。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他有沒有想過為我屈就,」我笑了笑,抹了一把眼角,「不想這些了,也沒什麼意思!我們倆都不是矯情的人。我願意奔向更好的他,他也願意奔向更好的我,很夠了。」

帳里燈燭搖曳,我眼神渙散,找不到聚睛點,像個牽線木偶一樣繼續講述:「再後來,他失蹤了。執行任務的時候失蹤的,誰也聯繫不上他。快兩年了,我媽跟他媽都勸我放下吧,」我輕笑了一聲,偏頭看向花雅,「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不知道。」

一時之間,帳內陷入沉默。我放空著自己,直到花雅再度開口:「那你……後來有新的男朋友了嗎?」

燭火映照下,他忐忑又認真。

細思往事,有那麼一剎那我竟覺得花雅的身影與成韞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處。

「你想聽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我與他對視。

花雅避開了我的視線,「這是你的私事,我不過多……」

「沒有!」我打斷了花雅,「成韞他沒死,他只是失蹤了。我一直在等他回來。」

花雅吹滅了蠟燭,「不該勾你傷心事。」

月光灑進帳里,我卻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說:「睡吧。」

帳內再次陷入沉寂,只偶爾從帳外傳來幾聲蟲鳴。初秋,連蟲子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我闔上了眼。或許是我想多了,怎麼可能這麼巧,花雅怎麼可能是成韞呢?

靜謐之下,人的呼吸聲似乎被放大,當我以為花雅已經睡著時,他卻突然開口:「你枕頭下面,我放了個錦囊。」

我伸手往枕頭底下摸,花雅卻道:「現在別看,以後或許有機會能用上。」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我剛想問,花雅卻道:「睡覺。」

翌日,凌雲先點兵走了。

花雅將剩餘所有的兵將召齊,他並不打算隱瞞大家我們已經被朝廷放棄的事實——

「內憂外患,我不瞞諸君。將擇兵,兵亦擇將。此戰,無論如何我是要撐到最後的,若有不願追隨者,可自行離去。我不會上報,就當……就當為國捐軀了。」

花雅言罷,出列了三個,他們給我二人叩了個頭後卸了盔甲,出了兵營。

「還有嗎?」花雅看向那個女兵營。

站在最前排的喬姑娘突然跪地,「幸蒙將軍垂憐,我願追隨將軍。」

喬姑娘身後的七個人也紛紛跪地,「我等亦願追隨將軍!」

花雅扶起了喬姑娘,又站上高台。

「家有雙親待養者出列。」花雅一聲,二十二位士兵站了出來。

花雅又道:「家有妻兒者出列。」

又有十八位士兵站了出來。

「往後鏖戰,爾等留營。」花雅紅了眼眶,我猜他或許是想到了他媽媽跟他那個小女朋友。

四十位士兵齊齊跪地,為首的那個最先開口:「將軍,多少年了咱們都榮辱與共,怎麼今朝就不能生死共享了呢?」

「末將願追隨將軍,榮辱與共、生死共享。」四十位士兵齊齊言道。

士兵們跪地拜他,他歪頭看向我,「別怕,能活著回去。」

花雅點了兵,但還是把喬姑娘一干人等留在了軍營。

她們真的太小了。細算年齡,我在她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剛上高中。除了每天的物理課聽不懂以外,幾乎沒什麼煩心事,而她們這一天天的卻一直圍著鬼門關轉圈。

那八個姑娘不樂意,花雅跟她們低語了幾句,幾個姑娘竟乖乖留下了。

臨行前,他突然問我:「有酒嗎?」

我微怔,即刻答道:「有,等你把糧草搶回來,我給你搬出來慶功!」

花雅笑笑,「我現在就要。加上我身後的這些弟兄,我還欠著他們酒呢,要二十壇酒不過分吧?」

過分是不過分。

「作戰期間,嚴禁飲酒。」

花雅朝我這邊走了一步,我與他的盔甲挨著,他低聲道:「不想抱主角大腿了?」

見我不言語,花雅低聲服軟道:「酒這東西,消愁也鎮痛,刀劍無眼,我等要是在戰場上吃了大虧,可不是要喝兩口的?」花雅邊說邊眨著一雙桃花眼,「將軍心疼心疼屬下跟弟兄們,便將二十壇酒賞下來吧。」

我咬著後槽牙向站在一側待命的士兵道:「給花將軍搬酒,二十壇。」

花雅叫人把二十壇酒搬上了車,又問我:「我要是沒給你把柔然的糧草劫回來,怎麼辦?」

其實我本就不甚贊同劫敵軍糧草的做法,太危險,但是花雅說可以兩個辦法一起用,他說行,那就是行!

「沒事。你跟凌雲有一個人成了就行。」我寬慰道,「凌雲那邊做成的概率更大些,只是可能會多耗些時日。大不了就節衣縮食,也能多扛幾天!」

花雅點點頭,「等我回來。」

不待我說話,他面對著一眾將士,從懷裡掏出了先前打牌輸的白條,「贏了,咱們好好慶功!本將軍把欠你們的酒都補回來!」

將士們振臂高喊:「誓死追隨將軍!」

聲音之大,響徹雲霄。

我笑笑,想起之前花雅教給我的那句柔然話:「Je t’aime!」

一陣大風颳過,掀起了不少黃沙,我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眯著的眼,余光中瞥見花雅也被風吹紅了眼角,他拍了拍我的肩,輕聲道:「咱們沒有的,他們也不會有。Je t’aime!」

風沙散盡,只看見大宛駒上有位意氣風發的將軍,他將背影留給了我。

8

一將功成萬骨枯。

柔然軍營燃起熊熊大火時,我方後知後覺什麼叫「咱們沒有的,他們也不會有」——花雅燒了柔然的糧草。

當日跟著花雅去劫糧的小兵說:「花將軍英勇神武,糧草本是能劫下來三十車的。可後來,那柔然將軍不幹了,糧草也不要了,下了死命令要殺花將軍。將軍與幾位老兵們爭前恐後,一人拎著兩罈子酒,喝著、笑著,帶著火摺子去了柔然的糧草倉……柔然的糧草太多了,二十壇酒根本燒不過來。花將軍也不想再給他們機會了,他們十個人,把酒澆在了自己身上,點了火,撲向了糧草,直到再也不能動……他們,連屍骨都找不見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

我與花雅的營帳還如往日。從前都是花雅負責收拾,如今我學著花雅的樣子把所有的東西歸置得如他在時一樣,可我再問「花雅,你在嗎?」的時候,卻無人回答。

「主角……不是都有金手指嗎?」

帳里一片寂靜。

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時,我方想起來花雅之前留給我的錦囊。

錦囊里有三張字條——

第一張:凌雲歸後,乘勝追擊。

勝?人活著回來那才叫勝。

第二張:保護好自己,爭取把她們都帶回去。

我驟然想起花雅那句「那咱們就……把她們帶回去,活著帶回去」。不是說好咱們一起的嗎?

第三張:千萬活下去,成韞一直都在。

上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鍾雅聞,若我是他,一定想過——「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他有沒有想過為我屈就?」

「花雅……成韞。」我闔了闔眼,心口疼得厲害。

花雅燒了柔然的糧草不久,凌雲押解著本就屬於我們的糧草回來了。

除此之外,他還給我帶回來一個匣子。

「押運官何承陽通敵叛國,末將自作主張斬了。」凌雲跪在我面前,將匣子往前一推,我那隻本想打開匣子蓋兒的手停在半空,停頓了須臾後,默默收回。

我起身,主動掀開了匣子。

失了血色的人頭格外慘白,何承陽眼睛瞪得老大,表情有些猙獰,似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凌雲一刀砍掉了頭。

「嘔……」我死死咬住嘴唇,噁心混著口腔里的血腥味讓人喘不過氣來,盔甲里的粗布衣裳也被冷汗浸透。

凌雲忙起身給我倒了杯水,拍著後背為我順氣。

我擺了擺手,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後才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將那人頭從匣中拎出來,「掛出去,通敵的下場。」

第一次沒吐出來。

花雅說得對,適應了這樣的環境,PTSD 就會有所好轉。

小兵領了命,退出了營帳。

我看向凌雲,「還能打嗎?」

他點頭,聲音有點啞,但吐字清晰且鏗鏘有力,「能。」

我學著花雅的樣子,站在輿圖前給諸位將軍下令。

從前,總有人能為我查缺補漏,不叫戰事失控。而今,每下一道命令,我都心跳加速。

再沒人能為我遮風擋雨了。

眼前的這些人,還有在營帳里待命的兵將,他們是將身家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的!

與柔然的那一仗打了三天!

谷渾托人遞來了降書,我看都沒看一眼,丟在了火堆里。

這時候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了?

面對著孤身入敵的花雅的時候,他們怎麼就不顧念著我軍曾三擒三縱的情誼呢?

熊熊烈火,灼灼之痛,我實在想不出他們十個是如何將柔然的糧草燒了個乾淨的!

缺少糧草的柔然節節敗退,我收到的降書都能裝一匣子了。

烽火連三月。我站在城樓上瞧著大家奮力禦敵的樣子,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在戰場上只會用刀柄戳人的將軍。

「刀柄……」我咀嚼了一遍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花雅是警校出身,他哪裡是不會用冷兵器?

9

這場仗,算是在花雅的一把火下徹底翻盤了,但我卻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

秋雨被隔在營帳外,我倚門站著,雨水帶著寒氣,我卻渾然不覺。

直到有人站在我面前,叫了聲「將軍」,我才覺出了些什麼。

我看清了來人,是凌雲。

他捧著個匣子,渾身是血地跪在我面前,「柔然主帥的頭。將軍,休戰吧?」

凌雲給我講了個故事,那是我第一次聽他說那麼多的話——

他說他在去收拾押糧官的路上遭遇伏擊,他帶的一小隊人馬也被衝散了。凌雲寡不敵眾,小腹被人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逃離追兵後倒在了草叢邊。

然後他遇上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姑娘。

姑娘很瘦,卻愛笑。

那姑娘想扶他起來,但凌雲下意識地推了那姑娘一把。姑娘拍了拍裙子上的泥,一邊比畫一邊把自己的水壺給了凌雲,還挖了草藥給他止血,用粗布衫給他包紮。

凌雲說:「屬下的父母在屬下還很小的時候就被柔然人殺了,從屬下記事到現在,那是屬下第一次被人照顧。屬下想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還是沒能保護好她,她是被流寇所害,屬下甚至都不知道找誰給她報仇。」凌雲看向我,一雙眼睛通紅,「將軍……戰事不停,百姓焉能安居?」

我沉默片刻,背對著凌雲,輕聲道:「去跟他們說休戰吧。」

戰事休了,我病倒了。

據說,我昏睡了兩天。

再睜開眼時,那位姓喬的姑娘正站在床邊,手裡還端著一碗雞湯。

我往床內側挪了挪,示意她坐,「你怎麼來了?其他人呢?」

姑娘把雞湯遞給我,「凌副將不眠不休地守了您兩天兩夜,方才叫奴勸著去休息了。」

我點頭應了一聲,「在廚房待著還習慣嗎?其餘幾位姑娘呢?」

喬姑娘抿了抿唇,眼淚不住地往下掉,「十五個人,戰場上死了七位,之後又病死了兩位,只剩六個人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我哽咽著應了一聲,眼淚掉在棉被上,洇濕了一片。

隔日,由凌雲操辦,我們剩下的二十一個人啟程回京。

京中傳來消息,說可汗要如何如何迎大軍凱旋,來傳口信的官兒榮光滿面地說著,說這是莫大的恩寵、無上的榮耀。

我偏頭問他:「這位大人既負責傳信,本將軍有一惑,不知大人可解?」

那官兒臉上有些掛不住,我沒理他,接著問道:「幾個月前,我曾寫信求援。援軍若至,而今隨我回京的便不會只是這二十人。信呢?可汗可曾收到?又是如何安排?」

那官兒不說話了,只留秋風瑟瑟——歌舞昇平宴將軍,獨不見死人骸骨相撐拄。

我嗤笑了聲,突然就不想回京了。

是夜,我同凌雲與喬姑娘告了別。凌雲一戰成名,自有高官厚祿恩賞於他,但喬姑娘不一樣,她無戰功,叔嬸待她亦不敦厚,實在是沒什麼回去的必要。

我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

喬姑娘低下了頭,意思已經十分明確。

我輕輕應了一聲,人各有志嘛。

「那……當日花將軍同你們說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我問。

喬姑娘點了點頭,「將軍囑咐了我們兩樁事。第一樁是照顧好將軍您;第二樁……將軍說如果可以,讓我們多多照顧諸位兄弟家的烈屬。」

我點了點頭,喬姑娘跪地道:「奴蒙花將軍厚恩,願替花將軍照顧她家中二老,求鍾將軍成全。」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我扶起了喬姑娘,「謝你全了她的心願。」

而今花木蘭究竟是誰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她或許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姑娘,或許是一群替父從軍的姑娘中那個叫花木蘭的活著回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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