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我妹妹死了,為了個男人自殺。我收拾她遺物時,發現了手銬和一些照片…而我,就是下一個目標

我妹妹死了,為了個男人自殺。我收拾她遺物時,發現了手銬和一些照片…而我,就是下一個目標

我妹妹死了,為了個男人自殺。我收拾她遺物時,發現了手銬和一些照片。

照片中她一絲不掛,遍體鱗傷。

我頓時氣血上涌,渾身冰涼,瞬間被說不出的驚懼和困惑裹挾。

只是我還不知道,這個始作俑者遠沒打算收手。

而我,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小敏死了。

大年初五的夜裡,從二十層高的天台縱身一躍。

我那會兒正好聚會完回家,迎面遇上最熟悉的人從天而降,繼而地上多了一灘模糊淋漓的血肉。

一瞬間,我失了智,也失了聲,癱坐在地上奮力地嘶吼著,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那一幕,將會成為我一生的噩夢。

直到眼瞅著人被蒙上白布,簽了死亡通知書,我還以為一切是幻像,是夢魘。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前一晚,我還聽見小敏在陽台打電話。

她說不甘心,說這事兒沒完,說等過完年就去找陳隨遠。她要親眼看看陳隨遠到底娶了個什麼樣的女人回家。

可是現在,她找不了了,只能我去找陳隨遠。

我也要親眼看看,她許敏到底為了個什麼樣的男人非得去死不可。

「令妹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很遺憾,也很抱歉。」

和意料之中差別不大,斯文、俊朗、富裕、平靜,陳隨遠是一個看上去很容易叫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春心萌動的男人。

紋絲合縫的西裝,謙和儒雅的談吐,三十歲男人的收放自如,一切都顯而易見。

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在這些東西後面,還藏著一種壓迫,一種性感,一種最貼近欲望本身的原始吸引力——那才是真正要了小敏命的東西。

而現在,我遠說不上那到底是什麼。

陳隨遠禮貌地慰問了我,然後像個生意人一樣,試圖用交易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我的確和小敏有過一段短暫的感情,雖然分手已久。我不否定自己對這場悲劇的責任,許小姐,你報一個價格,或者你可以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補償?」

我討厭他的周密和嚴謹,對待感情和生死,越是理性,就越是無恥。

「這不是物質補償可以解決的問題。」我努力克制著情緒,避開他兜的圈子,開門見山,「我今天來,只是想知道,陳總和我妹妹之間,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一個坐擁社會資源的成年男性,和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陳隨遠毫不遮掩他對自己財富和能力的自信,「許小姐,你覺得會發生些什麼?」

我更討厭他了,除了周密和嚴謹,他還不失圓滑和虛假。

事實上,小敏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個大概。

如陳隨遠所說,是個再俗氣不過的故事。

小敏大四出來實習,涉世未深,迷戀上了公司股東陳隨遠,並甘願做他一時的情人。

而陳隨遠,也不過是在激情消減之後,甩掉了她這個短暫的消遣,同一位門當戶對的名媛小姐訂了婚。

見我一言不發,眼裡乘著火似的盯著他,陳隨遠補充了一句:

「許小姐,我不是為了開脫,但是我有必要告訴你,從我和小敏剛認識的時候,我就和她一再叮囑過,我們不會有結果,她要做好隨時結束的準備。這句話,是我對她最大的負責。」

「那可真是對不起了,看來是我的問題,是我做姐姐的,沒教好她如何做一隻籠雀一條狗,如何隨時做好被你這高高在上的主人丟棄的準備。」

我咬牙切齒地保持微笑,「偏偏要用真心給您添麻煩,陳總。」

「我不是這個意思。」相比於我,陳隨遠明顯笑得淡然而自在,「許小姐,請你相信,我也很難過。」

很抱歉,我實在沒法相信。

此時,我感覺再多坐一分鐘,都要噁心得嘔出五臟六腑。

我很怕自己保持不了體面的交流,伸出一隻手打住他:

「我不是博你同情,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只是來替小敏見你最後一面。我本來覺得,那樣一具活生生的身體,為了你墜落、消亡,實在是不值得。現在見到你本人,」我點點頭,「的確很不值得。」

說罷,我匆忙離開。

行至門邊,陳隨遠也起了身:「許小姐,有句話我要糾正你,無論你信不信,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頓了頓,他說,「而且,我們一早就見過,許小姐,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眼門外的名牌,轉身離開了這裡。

陳隨遠說得沒錯,我們的確還會再見,哪怕非我所願。

其實我糾結了很久,要不要讓我媽來見小敏最後一面,但一想到她高危的心臟病和陳年的高血壓,最終我還是獨自送小敏走完了這一程。

我身心俱疲,原以為一切可以短暫地告一段落,容我把腦子埋進沙土裡躲上一躲時,我卻發現,事情遠沒有我想像得簡單。

在收拾小敏學校宿舍的東西時,我發現她的床墊下面似乎藏著些什麼。

我伸手一摸,嘩啦啦灑下來十幾張照片,壓在上面的,則是一枚閃著寒光的金屬手銬。

還沒把照片撿起來,我就已經能看到那些肉色和紅色摻在一起的圖案。

——是身體。

——是小敏那具年輕的身體。

——是遍布著各種目不忍視的創傷的身體。

大多都是她被綁縛著,有的還帶著狗一樣的項圈跪在地上,身上遍布著鞭痕,煙燙,甚至鈍器的擊打。

我趕忙跪在地上,把紛亂的照片一張張拾起,生怕落入了誰的眼,丟了她最後的顏面。

傻子也知道,這一切不會和陳隨遠無關。

從小敏的宿舍出來時,我還茫茫然地失著神。

梁安幫我把東西搬到車上,他想抱抱我,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睹物思人了?」

「啊?」我回過神,才發現手裡的箱子已經被接了過去,糊弄著,「沒有,沒事。」

車往我家開的一路,我腦子混亂地攪著,越想越是一團亂麻。

「你要是還有什麼事兒,隨時找我。我倆誰跟誰,不用客氣的。」梁安沒話找話。

「不用了,都處理得差不多,這段時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我擠出一個疲憊不堪的笑,「謝謝你。」

梁安是我的前夫,離了有快兩年,好在結的早也離的早,告別完一段感情,如今我也才二十八,沒那麼人老珠黃。

朋友一樣處著,倒是溫馨舒適。

梁安把車停在地下車庫,他想幫我送上去,我沒讓。

電梯裡,我反覆糾結著要不要找陳隨遠問個清楚。

卻不想,電梯門一開,這個叫我困擾萬分的男人,此刻正佇立在我家門口。

「許小姐。」他禮貌地和我打招呼,「不好意思,無約造訪,希望不太冒昧。」

我看了他一眼:「進來吧。」

陳隨遠說,是小敏告訴他,自己除了學校,偶爾也會住姐姐家,然後給了這裡的地址。

「小敏很信任你。」我說。

「有樣東西,我想了想應該轉交給你。」他掏出一部手機,推到我面前,「這是她另一部手機,我買給她的。分手之前落在了我那裡,一直沒機會還給她。」

我盯著陳隨遠,明明是簡單的交談,我卻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很怪奇。

自信、玩味、誘惑,摻雜成一鍋亂燉,唯獨沒有絲毫情理之中的、對死者家屬的愧疚與逃避。

「密碼是我生日,小敏設的。」他報了一串數字,如同在給我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許小姐,我知道你很愛這個妹妹,我不方便看她的手機,但如果你想多了解她,也許這部手機可以幫到你。」

這次,換成了陳隨遠言簡意賅,說完便轉身欲離。

「陳總。」我欲言又止地叫住他。

糾結再三,最終我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同時按開了口袋裡手機的錄音,「陳總,請問你和我妹妹交往期間,有……有對她,造成過什麼身體上的傷害嗎?」

他回頭,竟是有幾分期待地看著我。

「我是說,你有,打過她,或者捆過她,之類的嗎。」

「如果有,就一定是傷害嗎?」陳隨遠竟露出一絲得逞的笑,「也許,是一種遊戲,一種彼此的甘之如飴呢?」

甘之如飴……

他的話我想起照片上小敏的那些表情,內心深處不經泛起一陣詭譎的好奇,一種叫人不安的、出發於潛意識的探索。

「所以,你確實對小敏做過那些事情?」我有些慍意,「你對她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嗎?」

陳隨遠驀地關上剛剛打開的屋門,轉過身來,猝不及防地一步步向我逼近,直到逼得我開始後撤。

他答非所問。

「剛才送你回來的,是你前夫嗎?」他的壓迫感圖窮匕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的婚姻會結束,感情會破裂?」

「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知道我和梁安……是小敏告訴你的?」

陳隨遠不理我,依舊自說自話:「是因為他不尊重你,還是你不尊重他?」

他笑得愈發恣睢,愈發居高臨下,在這個密閉空間裡,我仿佛逃不出他掌心的玩物,「我怎麼覺得,就是因為你們彼此尊重,因為你們叫囂的,所謂的平等和自由。」

我搖著頭往後退,身體已經緊貼住冰冷的牆。

而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瘋子,他還想迫近。

「愛就是不平等的,愛的魅力就是征服和臣服,是失去尊嚴和自由,是南面為王,北面為臣。」陳隨遠輕輕地碰了一下我鎖骨處裸露的肌膚,驚得我顫抖著身子叫出了聲。

他滿意地笑了開,然後捏起一根斷髮,攢進了手心。

輕薄、曖昧,不過一場戲謔的拿捏。

「陳隨遠……」我怔怔地叫著他的名字,「你到底,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你想知道?」他像是要吃到獵物一樣興奮,「等你真的想明白,要知道一切的時候,再來找我。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你應該已經沒有可後悔的退路了。」

他很危險。

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小敏最大的錯誤,是把自己暴露在了無法承受的危險之中。

陳隨遠走後,我緊緊握著桌子上的手機,思忖再三是否要打開。

也許小敏,只希望她表現出來的模樣被我知道,被我記住,而那些藏在陰暗處的秘密,我不該再窺探。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覺得作為她的姐姐,我有責任和義務,知道真正的小敏是怎樣的,知道她生前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

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為她討個公道,討個正義。

最後,我瀏覽了那手機。

與我預想的不同,相冊、簡訊,都沒什麼內容,一些通信軟體也並沒有下載。

這部手機里的信息少得可憐,比我已經認知到的小敏更加單薄。

我正一籌莫展之際,接到梁安的電話。

他說自己出了車禍,沒大事,蹭了點皮外傷,就是明天沒法送我去處理小敏戶口的事兒了。

「本來就說讓你別送。你也真是,梁安,你怎麼連車都開不好,你想嚇死我?」

剛經歷過生死之事,我對這些格外敏感,語氣都急躁起來,「你在哪個醫院,我現在過來,我得看看你才放心。」

「沒事,已經包紮好了,不過你要是真肯來,我也開心。」梁安傻呵呵地在那頭笑。

「你等我。」

說著我開始穿外套,剛拿上包,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只是這次,是那部小敏的手機。

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鬼魅一般地在那吟唱。

我顫顫巍巍地拿起手機,心跳加快,最後還是接了起來。

我的確很想知道,這個時候,誰會是知道這個號碼,還在尋找小敏的人。

「不許去。」接通,擲地有聲三個字。

「什麼……」

不容置喙的男人重複一遍:「我說,不許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這是,陳隨遠的聲音!

不好的預感瀰漫上我心頭:「你為什麼知道我要出門?你想幹什麼陳隨遠?」

我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看著手中的手機,「你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你在監視我?」

「我說,不許去探望你的前夫。」電話那頭的他冷笑著,「否則,下次不會是皮外傷這麼簡單。」

他層層遞進,每一句都在扼我咽喉。

我大驚失色:「你干的?梁安出車禍,是你做的?」

鉗口不言。

「你想幹什麼?」我覺得我要發瘋了,要被這個瘋子逼得一起瘋,「陳隨遠,你到底對小敏做了什麼?你現在又想在做什麼?」

「我說出來,就無趣了。」很明顯,伴隨著我的失控,他的興致在高漲,「許小姐,你這麼聰明,自己能想出來的。等你什麼都明白了,你來告訴我我想做什麼,然後求我,對你做這一切。」

「嘟嘟嘟……」電話掛斷。

我忍著給那個電話撥回去的衝動。

我沒有籌碼,甚至尚未明晰他的動機,言語上再多糾纏,也不過是我單方面的負隅頑抗。

我打開小敏的手機,在瀏覽器搜索框裡輸入「陳隨遠」三個字。

我要先搞清,大眾眼中的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資本。

剛輸完「陳」字,他完整的名字便在第一行跳了出來,可見之前小敏也用這個手機搜過,並且還保留著歷史記錄。

歷史記錄?

所以說,這個手機裡面,可以找到小敏曾經在網絡上瀏覽的痕跡!

如此想著,我立時顫著手點開小敏的收藏夾和歷史記錄。

果不其然,一幕幕的觸目驚心驗證了我的猜想。

小敏的收藏夾里,儘是些奇奇怪怪的連結,我點開,有國內外的論壇,有不堪入眼的漫畫,也有男女赤膊的影片。

還有小敏的付款記錄,她購置了一些張牙舞爪的道具。

其後,她在論壇里發了兩張聊天記錄的截圖,那段對話中,她正低賤地哀求對方,把這些殘忍的、甚至具有破壞性的工具,一一用在自己身上。

結合那些照片,結合陳隨遠的話語,事情昭然若揭到我再怎麼自欺欺人也不行。

收藏夾的名字叫作「北面」,我想起陳隨遠的話:「南面為王,北面為臣。」

這個詞,說的是臣服,是馴化,是在一段關係中失去平等,交給對方去自我取悅。

我木木地往下翻著,她瀏覽網頁的最後一條是一段亂碼,光看地址完全不明白意思。

可也許是直覺,也許是好奇,那串不知所云的字符像是拉住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將它點開。

頁面刷了很久,最終只有一段音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像是刻意設計出來的頁面,我點開播放鍵。

「小敏,你要聽話。」是陳隨遠的聲音,那種盡在掌控的悠然,像是烙印一樣在我心頭髮著燙髮著痛,「你聽我說……」

「啪!」然後是扇巴掌的聲音,和小敏的低吟。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小敏開口叫他,短短兩個字,讓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包裹住我,「隨遠,就因為你和她訂婚的是對不對?你放心,我發誓,我不會影響你們,你只偶爾,偶爾疼疼我……」

「訂婚宴上,她穿紫色裙子的模樣可真漂亮。」陳隨遠不理她卑微的哀求,夢遊仙境般地自說自話著,仿佛在回味什麼韻味久長的甘霖,「我想要她跪下,像你這樣,我從未如此迫切。」

他的訂婚宴,紫色裙子。

一切串聯到一起,我喉嚨緊緊的,像是陷入沙漠中的貝,翕動著嘴,卻只能感受到絕境中的毫無生機。

而他,陳隨遠,他乾枯而廣袤,又蘊藏著無限的秘密和誘惑力。

是的,誠如他所說,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半個月前,我受邀去為一場訂婚宴做小提琴演奏。

新人上場之前,我穿著一條紫色裙子,為賓客演奏了一曲塔爾蒂尼的名作《魔鬼的顫音》。

那不是訂婚宴常出現的曲目,卻是委託人指名道姓的要求。

塔爾蒂尼曾說,他夢見過魔鬼,與魔鬼簽下了締約。

他出賣了靈魂,而魔鬼甘心做他的僕人,為他的意志所驅使,並為他演奏了這首美妙出奇的奏鳴曲。

魔鬼、締約、靈魂、僕從、陳隨遠……

我想起那場演奏之後,報酬的打款人,落名是「塔爾蒂尼」。

原來一切,早就被操控,和規劃了。

我沒有去醫院找梁安,在知己知彼前,我不敢再小覷陳隨遠的本事和手段。

對我的缺席,梁安掩抑著失落。

掛斷電話前,我問了一句:「梁安,你說,愛是尊重,是平等嗎?」

「當然了,不然是什麼?」他是個中文系的大學講師,開始用精確的詞彙描述起來,「難道還能是驅使和操縱,是附屬和仆隸?」

「《悉達多》裡說,情愛可以乞得,可以購買,可以受饋,也可在陋巷覓得。」

「唯獨不能搶奪。」他補充完後一句,那是我們從在學校時就一起讀過的書,「你說的那些,是愛與被愛的交易。可即便是交易,也是自由的,是平等的,是可以隨時喊停,而不是墮入深淵。」

梁安沉默了半晌:「怎麼了許心,為什麼好好說這些?」

「沒事。」我自哂起來。

瞧瞧,多可怖。

我,一個三觀定型的成熟女性,尚且因為陳隨遠的步步為營產生了懷疑和迷失,產生了自我否定的意識,而何況是小敏呢。

對,梁安說得對,愛不是剝削。

無論打著什麼樣的名義,陳隨遠都是人渣。

三天後,我在書房練琴。

突然,客廳一聲巨響。

我循聲而去,木質茶几轟然坍塌,原本放著小敏手機的地方,是一塊赫然的焦黑。

而如果,如果此時,我正拿著那個手機,那我原本拉小提琴的手……

我不敢深思,嚇得佇在原地,半天才回過神報了警。

警局裡,陳隨遠的律師匆匆而至,關心我幾句之後,一口咬死這是小敏的手機,和陳隨遠無關。

他還有意刻畫了我因為親人逝世,而對陳隨遠產生的敵意,以至於可能有的報復和幻想。卻唯獨絕口不提,陳隨遠在這些日子裡對我使出的招數。

最終,證據不足,也無人受傷,我被做了些安全教育,離開了警局。

一出門,路邊停著的卡宴後排搖下車窗。

「好久不見,許小姐。」陳隨遠的臉,他明顯滿足於我當下的窘迫和疲倦。

我甚至懷疑,連我報警,都是他算好的事情。

我面無表情地駐足。

「或許現在,你想聊聊了。」他說,「許小姐,賞個臉,上車吧。」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了郊外的一處莊園。

完蛋,直到凜冽的冷風颳醒我僵直的身子,我才發現我在和小敏做一樣的蠢事——讓自己置身危險。

莊園的小道兩側暗香疏影,冬日的陽光落在人臉上,一片暖洋洋的醺意。

可我卻只覺前路陰濕逼仄,髒污狼藉,是盤紙錯節的下水道,是廢棄的蛛網,是地獄。

「小敏第一次來的時候,比你好奇,也比你雀躍。」

陳隨遠微微俯下身子,在我耳邊小聲道,「許小姐,哪怕是裝出來的,為了讓我高興,你也多少開心點。」

「我為什麼要讓你高興?」我停下腳步,冷冷地抬眼看他,「搞清楚陳隨遠,是你一直在傷害我的親人,在挑戰我的底線,你沒有向我提要求的立場和資格。」

「是嗎,是嗎許心?」他突然面露貪婪,雙手按住我的肩,「我沒有資格嗎?那你為什麼要來?」

他等待著我的回應,哪怕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被枉顧,會被繼續拿捏。

「你不說話,我替你說。你很恨我,對吧。你知道得越多,就越恨我。恨到想殺了我,為你妹妹報仇。」

「可是許心,你沒這個本事,你非但沒本事弄死我,你還知道,你、你的前夫、你周圍更多的人,都像是我手中的玩物。我高興了,大家相安無事;我慍惱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他陰仄地笑著,「許心,你告訴我,手機引爆的那一瞬,你在想什麼?」

終於,他說到了這件事情。

我不動聲色地問他:「真是你干的?」

「別玩這套。」他把手伸進我的口袋,將我握著手機的手抽了出來,然後不由分說將手機扔到地上,「錄音嗎,想發給誰,想等離開之後報警?別掙扎了,沒用的,這裡沒有信號。」

他熟稔地用腳將手機碾碎。

我看著陳隨遠行雲流水地處理完一切,面龐逆著光凌駕在我面前,叫我額前一層層不住泛著的冷汗失了控。

「你沒得選。」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自己說出來。」他決然地開口,連尊嚴都不給我,「你告訴我,我想要什麼?」

「瘋子!」我咬牙切齒,「為什麼害死了她,還不肯放過我!」

「因為,許心,從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你,也只有你。」陳隨遠欣賞著我的目眥欲裂,「很久以前,在你的音樂會上,你穿著那條紫色裙子,像一個神女那樣演奏著小提琴。你高貴,獨立,窈窕,冷眼看著台下眾人,仿佛在睥睨一切。你逼著我去想,這樣的女人,如果她不是站著,而是跪下,只跪在我一個人的腳邊……」

「神經病!」我再也保持不了絲毫的體面,恨恨地舉起手,還沒落上他的身,就被他一把攥住,毫無憐惜地寸寸收緊,直到我開始痛得面色發白。

「陳隨遠,你真的有病,真的該死!」他甩開我,我又撲上去,揪起他的領口,「你想要我,該衝著我來,而不是小敏。你為什麼要對她下手,為什麼要害死她?」

「她自己願意,她甘之如飴,她求著我。我又怎麼想到,她會死呢?」說到小敏,陳隨遠真的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不過,有許敏也好。她身上與生俱來的墮落和服從,那是基因里的東西。每次看見她,我都很興奮,你們是姐妹,你的基因里,一定也寫著那樣的東西。」

「我沒有,讓你失望了陳隨遠,我沒有。」我像是與龐然大物對質的區區螻蟻,開始使用無法傷及他分毫的吼叫,「你會下地獄的,你永遠,不可能從我身上索取到你渴望的東西。」

「現在說永遠,太早了些。」陳隨遠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轉身要走,他並不阻攔,只是送上了一個盒子:「備了些禮,好讓許小姐回去的路上,不那麼無趣。」

接著,他客氣地吩咐司機送我回去。

「這輛車,載過很多人吧。」路上,我抱著那冷冰冰的金屬盒子,驀地和司機開口,「很多女孩子。」

「以前是有一些,陳總這樣的高富帥,那些女孩自然上趕著投懷送抱。」

上趕著,投懷送抱,呵。

小敏是成年人,該為自己的選擇和生命負責。

可是陳隨遠呢,他就不是成年人了嗎。他坐擁著遠高於小敏的資源、眼界、餘地,可他引導小敏的方向,卻是深淵。

他品嘗完甜美之後,便站在懸崖邊,看見墜落的女孩,擦掉手上微不可查的灰,乾乾淨淨地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的骯髒,也刻在骨子裡,寫在基因上。

回到家,我打開陳隨遠給的盒子。

一個手機,和一段麻繩。

原來,他早就打算砸了我的手機,我甚至懷疑,他用同樣的伎倆對待過小敏。

剛開機,電話聲就響了,我知道是誰。

我掛斷,他又打。

三個回合之後,他發來一條簡訊:「許心,想想你拉小提琴的手。我不確定,每一次都會手下留情。」

我有些後悔,後悔沒一早在車上就丟掉這惱人的東西。

可倘若那時我拆開,他便大可以當著司機的面給我難堪,讓司機知道,我和那些投懷送抱的女孩都一樣。

「主動打給我。」他又發過來。

我又想到要錄音,可是我手機被毀了,家裡沒有其他的設備,這個手機想必又在陳隨遠的監視之下。

無奈,我只好先撥過去,為了保住自己的安全。

似乎是故意的,他很久才接。

「喜歡嗎,我的禮物。」他問,「你看到的,那些照片裡的繩子,也算是許敏的遺物了,我特意找出來送你。」

我咬著牙,不說話。

「那些照片,可不只許敏有,我這邊的備份,足夠讓許敏名噪一時了。相信你做姐姐的,肯定不願意擾了她死後的清淨,壞了她存在世上的名聲。」

他威脅我,用新的招式。

從梁安的車,到我的手,再到小敏的名譽,他不遺餘力地踩在我底線上一點一點往前逼,讓我幾近發瘋。

「陳隨遠,你這麼會養寵物,那你被你的寵物咬過嗎?」我真的感謝他夠瘋,瘋到我只想和他同歸於盡,「逗貓的時候,弄疼了,它會撓你的,你知道嗎?」

不承想,聽完這番話的陳隨遠反而興奮起來:「許心,你終於要反抗了。你告訴我,你能怎麼撓我?」

「如果,」我一字一頓,「我也死了呢?」

可我沒說後半句,我若真死了,那把刀,定然是戳穿我也要戳穿他。

「我提一個交易吧,許心。」陳隨遠終於急了,「一個月,你讓我予取予求一個月,如果三十天後,還沒有不甘之如飴地墜入這深淵,我就放過你。從今往後,再無糾纏。」

這一次,他沒有緊逼,反而鬆弛了這根弦:「我給你點時間,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同時,他還告訴我:「如你所料,這部手機有定位,我隨時都知道你在哪。你要是關掉或者扔掉它,我就當你是拒絕了這場交易。當然,我也不敢保證,惱羞成怒之後,我會做出什麼事情。」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爆發了。

一天後,接通我媽電話的那一瞬,我就知道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我在火車站。」她的故作平靜,更是戳得我心如刀絞,「心心,媽這趟來,就是想起去小敏墓前看一看。」

我媽到底還是知道了,身為人母的直覺輕易戳穿我的隱瞞。

她說自己有天凌晨三點胸悶難忍,驚醒後一身冷汗,她意識到一股子離別的淒涼。

於是,她鬼使神差地上了小敏學校的論壇,七嘴八舌的議論,坐實了她不安的預感。

我噙著淚,壓低嗓音掩飾哭腔:「媽,你等我,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去看小敏。」

快開到火車站的時候,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

陳隨遠,他如影相隨,終究不會放過我。

「我現在沒空和你說。」我有幾分服軟的語氣,「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有什麼事情,明天我找你。」

「明天?明天你還在這裡嗎?你要去哪兒許心,火車站?你去火車站做什麼,不想和我交易,也不想承受後果,所以你要逃?」

「陳隨遠,我不會逃的,我會面對這一切。何況,就算我逃了,這一切難道就結束了嗎?」

「是,你很聰明,但你還是不該往火車站的方向去,還把車開這麼快,平白惹我擔心。」他滿意地笑著,「許心,看看後視鏡。」

我側過頭,一輛熟悉的卡宴,車窗搖下,伸出來一隻手,沖我比了個槍擊的手勢。

好一個陰魂不散。

「轉彎,走我說的路,不然,我會撞上去。」

這是在高架的快速路上,我不確定他會不會真的拿命搏,所以我不敢冒險。

我的車放緩了速度,拐入他指的小巷。

「然後呢,然後怎麼走?」話音未落,車身顛簸了一下,我聽到「咻」的一聲。

是車胎爆了。

「下車吧,坐到我身邊來。」電話里,身後陳隨遠滿意地下達了下一個指令,這一切,也不過是他安排的環環相扣而已。

好來證明,我的負隅頑抗是多麼的以卵擊石。

上一次是梁安蹭破皮,這一次是我爆了胎,下一次呢?是誰頭破血流,抑或死於非命?

我坐在駕駛座上狠狠地喘著粗氣,許久,才放棄掙扎,拖著步子,上了他的車。

「我怕你跑了,沒辦法,你要體諒我。」陳隨遠理著我額前細碎的頭髮,看著我驚魂未定的眸子,「你要去火車站是嗎?還自己開車去,是去接人?我送你吧,我還沒見過你的朋友。」

他憑什麼見我朋友,何況,還是我媽。

我埋著頭,小聲道:「可以,讓我自己見嗎?」

他滿意地捏起我下巴,「可以,但是,你必須要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媽像是老了十歲。

見著我,她再忍不了,開始淚雨滂沱,一拳一拳地錘在我心口:「為什麼心心,為什麼,為什麼不照顧好小敏,你怎麼當姐姐?心心,我把你領回來,把你撫養長大,我什麼都不找你討,我只求小敏好好活著,你們姐倆都活著……」

「對不起媽,對不起。」我一遍遍重複著,「是我不好,我的錯,都怪我。」

我抓住她的手,把巴掌扇在我臉上,試圖讓她好受一點。

她卻說著說著愈發激動,神色也緊跟著變得愈發痛苦,直到摁住胸口。

我立時就慌了,這一幕,我過去已見過多回:「媽!媽你心臟……媽,你的藥呢,藥在哪?」

我在她口袋裡一通翻,卻只翻出來一大瓶安眠藥。

我頓時明白過來:「你是想……」

她一把從我手裡奪過去:「給小敏燒完紙之後,我就去照顧她……」

此時在車站出口外的廣場上,我東張西望都沒有看見救護站。

如果要叫救護車,這塊交通擁擠,我們開來的時候那邊路上又出了事故,有很長一段堵塞。

我縱然再不願意承認,可這會兒真的能幫我的,只有陳隨遠。

「求我,求我許心。」不遠處,我示弱求助,他冷言看著這一切。

「求你,求你了陳隨遠,人命關天的事兒,幫幫我,你幫幫我。」我沒有時間和他糾纏,死死抓著他的袖子。

「許心,我讓你考慮的那筆交易……」

「我同意,我同意。」我不住地點著頭,「快,求求你,快些送我媽去醫院。」

他看著我,沒再多說,快步向我媽走去。

所幸,陳隨遠車上有常備的藥物,繼而,他把我媽送進了安排好的醫院。

病房外等候的時候,我抹了把臉,仰著頭靠在椅背上:

「陳隨遠,你真是害人不淺。你以為你只是玩玩小敏罷了,可結果呢,那是一條人命。而就在剛剛,我們家差點還要給你賠上第二條。」

「你真覺得,許敏的死都是我的錯?」不想,他突然反問我,「兩廂情願的關係,我們都享受過,快樂過,誰都有說結束的權利。可為什麼,只要她死,一切就是我的錯。」

「陳隨遠,」我咬著下嘴唇,「你真該下地獄。」

他沒說什麼,搖著頭站起身,走了兩步又折回,居高臨下抬起我的頭:「許心,我不管你怎麼想我,也不管你恨不恨我,甚至,你越恨我越好。總之,我只要你記住,你剛剛答應我的。」

「放心,我不會反悔。何況如今,連我媽都躺在這裡,我還有什麼反悔的資格。」

陳隨遠捏著我的臉,捨不得放開似的左右端詳:「那就好。」

我媽在醫院的期間,梁安來了好幾次。

他還是一口一個媽地叫著,叫出了我媽這些日子難得的笑容。

趁她休息的時候,我把梁安拉出病房:「你看,」我掏出來那一大瓶收繳的安眠藥,「我媽這趟來,速效救心丸都沒帶,唯獨帶了這個。」

梁安立刻明白了,他看看藥又看看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當初不告訴咱媽,就是怕她太難過。小敏的事情大家都還沒走出來,萬一再添什麼事兒……」

「我也是怕這個,所以……」我把藥瓶塞他手裡,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麻煩他,「梁安,這些天我真的謝謝你。我知道我沒有立場這麼要求,但如果可以,就算是好人當到底,你幫我,照看點我媽。」

說著,我又從口袋裡掏出我家鑰匙,是當年本就屬於他的那一枚。

「怎麼了許心,出什麼事了嗎?」他不接,警惕地看著我。

「沒事,就是開了春,演出比較多,我怕我忙的時候頻繁出差,沒空陪她。」我低著頭,怕目光的對視暴露些什麼,「家裡的刀子什麼,我都收起來了,但我還是擔心。算我欠你的,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去陪陪我媽,行嗎。」

梁安一把抓住我胳膊,按住我雙肩:「別騙我,許心,到底怎麼了,你最近很不對勁,你遇到事兒了,對不對?」

思忖良久,我抬起頭,捧起他的臉:「對,梁安,對,我是遇到事兒了。你別問,我也不會說,從明天起你往後數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後,你聯繫不上我,就報警,不要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為什麼不現在就報警?」

「沒用的,定不了罪的,我試過了。」我苦笑。

梁安張張嘴,最後把話憋了回去,換成一個此刻我最想聽到的答覆:「好。」

這是我們的默契,朋友也好,過期的夫婦也罷,我真的很感謝他,相信我的判斷和選擇。

翌日一早,陳隨遠的黑色卡宴如約定,準時停在了我家樓下。

「準備好了嗎,許心。」今天難得是他親自開車,也順便,親自幫我系上副駕駛的安全帶。

與此同時,他露出藏在手心裡翻著銀光的金屬環——那是一副手銬。

「啪嗒」一聲,我被他鎖在車上。

滿意地看著我被禁錮於一隅,他甚至假模假樣掏出一塊帕子,塞入手銬內圈,護住我手腕不被鋒利的金屬邊框磨礪。

這一切陳隨遠做得順理成章,與我準備好,或未準備好,全無瓜葛。

路上,我微側著頭,看窗外疾馳而過的蕭瑟景色。

驀地說了一句:「陳隨遠,能不能求你件事情。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如果可以,能不能答應我,不要我碰我。」

我已經學會了和他交流的方式,放低姿態,亮明底線,給彼此轉圜的空間,「你應該比我更明白,即便是摧毀一個人的身體,也無法轉移他的意志。你享受的,絕對不是傷害我身體的過程。」

「碰你,怎麼樣算是碰你?」他蔑然地繼續開著車,看也不多看我一眼,「如果你想的話,我甚至可以保證,我們連肢體接觸都不會有。除非……」

我看向他。

「除非你求我。」

這是一句詛咒,也是一句警告。

只是當時,我不以為然。

莊園中,陳隨遠收走我的一切。

「你有什麼期待的嗎?」他饒有趣味地圍著我打轉,像是觀察剛剛捉進籠子的鳥,「這些日子,你有幻想過,有憧憬過,我可能對待你的方式嗎?或者說,你希望我對你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期待。」想了想,我把那句「期待你死」給咽了下去。

「好,那我們開始吧。」他說。

說不恐懼是假的,說心如死水也是假的。

就算不願意,我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時日我對小敏的探索,讓我慢慢地明白,我第一次去找陳隨遠時,在他身上感受的致命點是什麼。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這種誘惑說不出來,卻可以窺悟,只是,需要付出莫大的代價。

比如小敏,出讓了自尊,出讓了人格,繼而斷送掉生命。

這些代價我付不起,其中的一點點,我都付不起。

「別怕,我們會從簡單的開始。對待許敏的那些都不會用在你身上,它們太俗了,能用來消遣,卻不能用來獲取真正的快樂。」他在我耳邊說。

他微笑著,笑得我渾身發麻。

那句「你想怎麼樣」,我竟是問都懶得問了。

反正無論我問不問,他想施加於我的事情,都會一一實踐。

陳隨遠把我引入一個房間,瞧上去普普通通,和這裡任何一間華貴的客房沒有任何區別,唯獨不同的,是桌上擺了幾樣物品。

「說好了,我不碰你,你自己來。」他指著那些東西,「需要我給你介紹嗎?不過,你這麼聰明,我猜你應該已經明白了。」

我後縮一步,咽了口唾沫。

陳隨遠品鑑著我神色的變化,驗證我的猜想:「眼罩、耳塞、鐐銬,都是些最稀鬆平常的東西,無非是奪走你的視覺和聽覺,限制你不傷害自己。這個房間很漂亮,對吧,住在這裡會很舒適。哦,我忘了,可惜接下來的日子裡你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不會有人來這裡,整個世界只剩下你。」

他太瘋狂了,他比我想像得更不是人!

「讓我猜猜,你能堅持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三天,你甚至不知道時間的概念,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你什麼也沒有,在這裡,除了脆弱的自己,你什麼也沒有。」

「這是虐待。」我告訴他。

陳隨遠悠然的神色回應了我,他當然知道。

我沒有愚蠢地反抗,拿起他準備的眼罩,親自在後腦勺關上那道鎖。

「你曾經,也是這麼對小敏嗎?」提到小敏的名字,我仍是心臟隱隱作痛。

「不會,她不需要,也不值得。」陳隨遠遞給我下一樣,「我說過,那是寫在她基因里的本能,她天生就愛俯首稱臣。」

我驀地想起童年時小敏對影視劇中一些片段的反覆觀看,想起她用扎頭髮的橡皮圈套住自己的雙手,還有她初次接吻時被咬破的嘴,種種如此,不過是我曾視而不見。

或者說,我一早覺察端倪,卻克制住自己不去深思。

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用耳塞將耳朵堵住,我已經不想再聽他說話,陳隨遠又在試圖動搖我。

雖然我知道,即便是此刻充耳不聞,接下來的三十天,他也會鍥而不捨。

可他卻偏偏要說,他把另一個耳塞攢在自己手心裡:「許心,你是不是總覺得,我一定要對許敏做些什麼,控制她、囚禁她、欺騙她,甚至是催眠她,才會讓她心甘情願如此?其實不是,第一次,是她自己抽出我的腰帶,塞進我的手裡,她滿臉是渴望,是要求。」

「給我吧,另一個。」我伸出手。

他放進我的手心。

我不假思索地戴上。

我已經看不見他了,接下來,我也聽不見他一句蠱惑人心的話。

世界安靜了下來。

起初,我開始思考。

過分的安靜,讓我越是不願想什麼,就偏偏不住地探索什麼。

我想起梁安曾說過:「不是每一種衝動的欲望都是病,是罪孽。只不過,如果它有可能傷害到自己和別人,最好還是管控一下。」

慢慢地,時間的流淌就被放緩了,每一秒都開始成為煎熬。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思考開始變成吶喊,再變成不住的流汗,甚至哭泣。

惡魔卻遲遲不來。

我很少再進食,也幾乎難以入睡。

最後,我不知道我躺在哪裡,也不知道白天黑夜。

直到在某一個時間點,突然,有什麼東西碰到我耳畔。

觸覺在這些時日變得分外敏銳,我失聲驚叫起來,一隻手探至我耳旁,打開鎖,取掉了一側的耳塞。

「許心。」陳隨遠的聲音,他冰冷而高傲,「求我,求我碰你,求我抱你出去。」

我咬著唇,咬出滿嘴腥味,狼狽地在他面前大汗淋漓,泣不成聲,失去所有的體面。

可我還是不願意開口。

他倒數:「三,二,一。」

說罷,他對我的抵抗甚為不滿,將耳塞重新戴了回去。

一下子,我又回到了那種絕望。

看到生機,再重返黑暗,才是最難熬的。

此時,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著,求生的本能讓我一邊高喊著「不要」,一邊迫切地往外爬。

直到我終於觸到什麼,那是陳隨遠的腳踝。

「求你,求你,陳隨遠,別讓我死在這裡……」

靜止的世界裡,我像是在等待他的裁決。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騰了空,被人打橫托起。

「我幫你取掉,你先不要睜眼,小心傷到眼睛。」臥室里,陳隨遠溫柔地打理著我不堪的身體,「你很厲害了,今天是第六天了。」

我仍然在不住地顫抖著,我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汩汩而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且,你今天竟然讓我也失了控。」他小心翼翼地替我不知幾時磕出的淤青上著藥,「本來,我是要逼你說出那句話,逼你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我。然後,等你求完,等我滿意,我卻偏不碰你,偏不帶你離開,重新將你丟進沒有盡頭的絕望。」

他撫開我擰著的眉:「可是,我倒數完了三個數,卻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出那間屋子。你可真好看,神女受難,更加動人了。你求我別讓你死在那裡,那一瞬間,我感覺很恐怖。你又拿生命威脅我了許心,而可怕的是,竟然還有些奏效。」

「我餓了。」我無動於衷地開口。

「乖,等上完藥。」

我冷冷地看向他:「接下來呢,接下來,你還想怎麼摧垮我?」

而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也確定了,要怎麼摧垮他。

陳隨遠讓我吃了飯洗了澡,給我換上他準備的新衣服,把手機和包還給我。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他西裝筆挺,準備趕赴一場晚宴。

「怎麼,中場休息?」

「我又沒說要禁錮你,要剝奪你所有的時間和自由。」他整了整自己的領帶,「把你逼得太死,對我沒有好處。去走吧,一會天色暗了,這幾天我一直用你手機和你媽報平安,她說之前話說重了,想等你演出完回去,親手給你做頓飯,和你一起吃。」

「對了,還有個東西。」他交給我一個信封,「你有興趣,就打開看看;沒有興趣,或者覺得有什麼危險,扔了也無妨。」

回去的路上,我還是拆開那個信封,裡面是一些拍立得的照片。

不高的像素,不清晰的臉,但還是能看出來,上面的人是小敏,她正笑得那樣開心。還有一些是雙人的合照,小敏撲在陳隨遠的懷裡,臉上的幸福不疑有假。

其中有幾張背景是在音樂廳中,二人甜蜜地牽手依偎。鏡頭一轉,有一張竟然是我,穿著一條紫色裙子。

我想起來了,那次演出完畢,小敏給我發消息,說她帶了最愛的人一起,來看我的音樂會。

只是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我吸了口氣,把這些照片通通塞回信封,裝進包里。

給我看這些做什麼,告訴我,他們曾經也真的像一對普通情侶那樣,也有那麼多美好的歡樂時光?

有什麼用呢,是能掩蓋什麼,還是抵消什麼?

回到家的時候,梁安也在,陪我媽看著電視,劇里的女主機勇過人,正以一當十。

見著我,他先是錯愕,隨後是驚喜,卻依舊頗為自然地說道:「回來啦,怎麼樣,演出還順利嗎?」

「挺好的。」我笑著擰起手上的袋子,是方才匆匆在市中心的商場挑選的禮物,「還特意帶了些紀念品,海邊城市的珍珠真不錯,媽你快試試。」

餐桌上,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媽,她恢復了一些神采,瞧著梁安將她寬慰得不錯。

吃完飯,我藉口洗碗,故意把手機丟在客廳,將梁安拉進了廚房。

「小聲點,我不能保證,我說的話不會通過手機被別人聽到。」我壓低聲音,抓緊時間,「怎麼樣,這幾天都還好嗎?」

梁安聞言也緊張起來:「都挺好的,到底怎麼了許心,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還不能說。」

他明顯急了,但他知道,逼問也逼問不出來,不如尊重我。

「但是,你要知道,小敏的死,你的車禍,我如今的境遇,這些都不是巧合。」我按住他的肩,「梁安,你要相信我,我能處理好。我不想牽扯你,也不想騙你。如果我是電視劇里的女主角,我當然也願意獨自抗下這一切,不讓身邊的人承擔任何風險。但我不是,梁安,我是個尋常人,所以我需要你幫我。」

「你要我怎麼做?」

我湊近他的耳朵,低語了幾句,他不停點著頭。

「……最後,如果到了約定的時間,我沒有出現在你面前,也沒有聯繫你,你就報警。他們有我之前的報案記錄,會定位到那個人的。」

之後,我讓梁安先走,好好陪了我媽一晚,將她哄睡著。

第二天又去處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還練了會琴。

一切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直到陳隨遠的電話再次響起。

「去哪?」車上,我問陳隨遠。

「公墓。」他說,「今天是我媽忌日。」

我看向窗外,意料之中地揶揄道:「終於要給我說故事了?關於你母親的逝世,關於你的原生家庭,關於你的童年和你的不幸?」

這是我猜到不會缺席的環節,世上的罪人,仿佛只要有一個陰暗慘澹的童年,有變態心理的誘因,所作所為便可以有了解脫的藉口。

他們要被原諒何其容易,甚至,比起死去的小敏,人們也總是更願意也更容易去為陳隨遠而開脫。

真是可笑,沒有完美的受害者,卻有完美的罪犯。

我故意刺激他:「所以,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些疤痕,心裡是不是也有不可磨滅的創傷?你幼年時是被虐待過,還是被遺棄、被支配過?」

「沒有,許心,你自作聰明了。」陳隨遠平靜地開著車,「我家庭富裕、美滿、幸福。你應該也調查過吧,應該知道,我父親是一位很成功,很有威望的企業家。我是他的獨子,從小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成年後事業也一帆風順,如你在網上能查到的一樣。唯一不幸的,是我母親五年前空難去世,我們一家人都非常難過。」

「所以,只是碰巧遇到了這個日子,你也僅僅是來祭拜嗎?」我反問。

我不信,不信沒有這個橋段,不信陳隨遠真的沒有預謀要在我面前展示他的脆弱,他的傷痕。

男人偶現的脆弱是利器,是徹底征服女性的籌碼。

「對,不過,也為了讓你看看。」他微笑著,「我真的有一個很不錯的童年,很完滿的成長環境,我父母待我都十分包容、誠懇、呵護。」

他將車停路邊,指了指不遠處:「看到了嗎,那個,就是我母親的墓碑。我去和我母親說說話,你在車上等我。雖然知道你不會跑,但是,」這回,他亮出了兩副手銬,「就當作個裝飾,你戴上它可真漂亮。如果是你自己親手戴的話……」

「知道了。」我接過其中一個,他又鎖上另一個。

如此,我的雙手被束縛於座位兩側,幾乎可以說是動彈不得。

陳隨遠貼心地為我打開車窗通風,還給我披上一個小毯子,下車離開。

很快,我就知道了他此舉真正的動機。

我在車裡小憩了幾分鐘,就被一位交警敲車窗的聲音驚醒。

「小姐,你的車違停了,請你開走。」

故意的。

陳隨遠絕對是故意的。

我看向他剛才指的方向,果然,他也在饒有趣味地望著我,看著自己安排的一齣好戲。

「不好意思,我不會開車,一會我朋友回來了我們就走。」

「那就要罰款了。」交警依舊好言相商,「要不,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現在過來挪一下?」

我根本打不了,此情此狀,我連手機都碰不到。

我也不敢亂動,生怕身上的毯子掉落,暴露出我當下的窘態。

「您也知道,來這兒都是祭拜的,今天是我朋友母親的忌日,我想,還是先不打擾他了,讓他和去世的親人多說說話。」我保持著泰然,「這樣,您直接把罰單貼在車上吧。等他回來,我好好教育他。」

那交警想了想還是照做,臨走前,他問我:「小姐,你沒遇到什麼麻煩吧,需要幫忙麼?」

「沒有。」我笑著,「就是身體有點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交警走後,沒多久,陳隨遠回到車上。

「這就認命了,不反抗了?」他譏諷著,實則內心甚是滿意,這本就是他的測試,他的成果驗收。

陳隨遠為我解開手銬,還在我眼睛上落下輕輕一個吻,以示表揚:「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就是遇到麻煩了,給他看看這對手銬,說我非法囚禁你,然後人贓並獲地抓我呢?」

「我不傻陳隨遠,我的一舉一動,你都看著聽著,我敢做什麼?而且誰知道這個手機上,還有沒有炸藥呢?」我活動著冰涼的手腕,「還偏偏挑這個時間點,今天上午,梁安有課,肯定不在我媽身邊陪著。我沒猜錯,如果我真的求助了,你不僅可以全身而退,甚至連我媽都不打算放過。到時候,你美其名曰給我點教訓,讓我為我的妄圖逃脫付出代價。」

我看向他:「然後,摧垮我,對嗎?」

陳隨遠不置可否,關上車門車窗,打開暖氣對著我:「走吧,臉都凍紅了。有時候,你聰明起來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是愛你還是厭惡你。」

「陳隨遠,我覺得很奇怪。」我蹙起眉頭,「威脅、逼迫、戲耍,為什麼,在我身上,你的這些招數就像小學生吸引同班女孩的注意一樣,單純而粗暴?」

「你真聰明,這麼快就看出來。」陳隨遠捏起我的臉,左右端詳,「許心,你比我想像的更叫我痴迷,叫我迫切。很快,你什麼都會明白。」

之後的日子裡,陳隨遠隔三岔五就會接我去他那裡,試圖用各種方式叫我難受,叫我屈服。

他讓我像一座雕塑一樣,穿著那條紫色裙子,擺成他第一次見我的模樣,立於他書房的一隅,供他觀摩、賞玩。

他讓我看每一樣他曾和小敏用過的遊戲工具,逼我看他和小敏的視頻與照片,每次我扭過頭,他就不滿地扳正。

「你再敢躲閃敢閉眼,我不介意用支架固定你的頭,撐開你的眼。」他戲謔地威脅,「你有什麼好躲的呢,這些東西,又不是你沒看過,它就不存在。」

我憤憤地瞪著他,然後繼續聽著小敏悲慘又歡愉的叫喊,每一聲都像叫在我心裡一樣。

「很痛苦,很羞憤,很想逃,對不對?」陳隨遠看著我翻紅的眼眶,「這麼些日子以來,有很多這樣的時刻,可是,你偏偏無處可逃,對不對?」

我死死咬著嘴唇,卻依舊感受到眼底一點點濕潤起來。

每次可怕的對待結束時,他會叫我跪下。

我拒絕,他也不強求。

他多變而詭譎,但始終如約定好的一般,沒有傷害過我的身體,也沒有碰過我。

更在偶爾,他待我百般溫柔。

他的未婚妻余蓓造訪時,他會將我關進之前我曾被囚禁過五天的地方。

他勒令我不許出聲,我卻故意搞出動靜。

陳隨遠安置好余蓓便來收拾我,我笑著問她:「如果小敏的那些照片,我寄給你的小嬌妻,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他卻冷靜下來,鬆開緊緊掐著我臉蛋的手,「余蓓與我結了婚,就和我是利益共同體。她不會,也沒有必要為了這些無傷大雅的事情,損耗絲毫我們的利益和關係。」

說罷,陳隨遠有些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許心,我倒寧願你真的這麼做,我真想看看你吃醋的樣子。」

「吃醋?」我匪夷所思地重複道,笑得誇張,「吃誰的醋?余蓓嗎?吃醋她需要考慮著你的利益,明明想你死,卻畏畏縮縮無法下手?」

陳隨遠將我抱進懷裡:「別說這樣的話,惹火我給你沒好處。」

他抱了我許久,又不死心地問:「許心,這麼些天了,你真的沒有動搖嗎,一點也沒有嗎?」

我冷冷道:「三十天就快過去了,陳隨遠,你還有什麼招式嗎?」

「許心,我們離開這裡一段時間吧。」

第二十七天,陳隨遠要帶我去里昂。

梁安看到我家裡的法語書籍,也大概明白,他故意當著我媽面問我:「是不是過幾天要去法國表演?」

「對。」我扒拉了幾口飯,埋下頭。

吃完飯後,和上次一樣,梁安把我拉進廚房,憂心忡忡:「你出了國,就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嗯。」我點點頭,「放心,我會好好回來的。」

「你前兩天和我說的事情,我問了好幾個法學系的老師。他們都說,這種情況,根本無法證實那個人違背小敏的意願傷害了她。而且,小敏是自殺的,從法律上說,她的死任何旁人都不需要背負責任。頂多也就用輿論力量制裁他,但是,這樣損壞的不只是他的名譽,更是小敏的。」

如我所料,即便我提起訴訟,陳隨遠也基本可以毫無疑問地全身而退。

而就算搜集了證據,表明陳隨遠對我有企圖,也遠遠無法狀告他非法囚禁或人身傷害。

梁安關切地問我:「許心,是不是你調查的這個小敏的前男友,他在找你麻煩?」

我不想騙他,所以我避開這個話題:「梁安,總之,不管怎麼樣,你要先保護好自己。小敏的事情還沒完,你相信我,他能全身而退,我也可以。今天晚上,你那個計算機系的同事,會來這裡,對吧?」

「嗯。」他點點頭。

翌日,去機場的路上,陳隨遠不停打量著我。

「看什麼?」我問他。

「今天的你,就和第一天一模一樣,你像是一棵生命力旺盛的禾苗,不停被折斷,再不停新生。我曾以為控制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可我慢慢才發現,不停折斷你,再不停看你長出來,再是真正的快樂。」

是的,這就是他最享受的地方。

他喜歡的從來就不是屈服,而是好像一次次地在他手上折斷,卻從未真正地屈服過。

「你知道麼,許心。」這回他主動提及,「我為什麼這樣對你?有那麼多女孩,她們趨之若鶩,她們投懷送抱,但為什麼我偏偏要強迫你?」

「因為你樂於強迫的過程。」

「不是的。」他搖搖頭,「你也許不明白這種感受,過去每一次,小敏明明跪在我面前,明明尊嚴全無,明明把身體和靈魂都交在我手上。可我總覺得,她才是自由的,她才是這場遊戲的操控者。」

我糾正道:「可是你也可以,你也可以隨時結束。」

「不,你不會懂。」他自哂著,「那種原本被我握住的掌控感和快樂,卻可以隨時被對方叫停的恐懼。」

我深吸一口氣:「所以,你決定換一種方式,沒有任何自願,就是強迫,是壓榨,是奪取,而這個目標,就是我。」

「對,因為你足夠堅韌,也足夠合適。」陳隨遠陰沉沉地勾起唇角。

他盯著我,滿眼寫著索取。

我扭過頭去。

我會讓這一切結束的,用他最不喜歡的方式。

陳隨遠對里昂輕車熟路,我卻是第一次來。

事實上,過往那麼多演出也好,交流也罷,我都從來沒有來過法國這個國家。

而我覺得,這也正是陳隨遠的用意——它足夠陌生,陌生到在這裡,除了陳隨遠,我一無所有。

休息一日,第二天晚上,他拿出為我準備的禮服和首飾:「許心,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去一個,你妹妹曾經玩得很開心的地方。」

他的後半句說得我頭皮發麻,直覺告訴我不會有好事。

果不其然,那天晚上,陰暗卻華貴的舞池裡,我看見男人們西裝革履,文質彬彬,可背地裡,卻做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勾當。

我咬著牙,微鼓起腮幫:「陳隨遠,你說,你也帶小敏來過這?」

「是啊。」他悠然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四處掃視著,似乎在尋找自己的獵物,「許心,你放鬆些,她就不像你這樣,時時都緊繃著,了無生趣。」

我如何放鬆,我目眥欲裂地瞪住他:「你怎麼能這樣?」

「是她心甘情願。」

「人渣!」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這是我第一次真的對他動手,第一次被徹徹底底地激怒。

而在此之前,我始終像是落了水的孔雀,明明已經狼狽不堪,還在想著如何料理好每一根漂亮的羽毛,拼盡全力維繫著沒用的體面。

陳隨遠被打得臉朝一處側去,他微張著嘴,輕輕舔舐著嘴角新鮮的血,然後陰狠地笑了起來。

驀地,他直起身子。同樣的力道,同樣兇惡的巴掌落在我臉上。

我直接被他連人帶椅子掀翻在地,眼冒金星,嘴裡和鼻子都翻騰起一陣陣咸腥的鮮血味。

陳隨遠蹲到我身邊,抓起我頭髮啊,迫使我看向他:「許心,是我對你太好了嗎?我對你太客氣了,對你這具身體太憐愛了,以至於你以為你做什麼都可以?」

「我說錯了麼,你本就是人渣。」

「好,好,那我讓你看看真正的人渣。」

他就這樣拖著我,一路把我從舞廳拖到燈光曖昧的無人房間。

他將我狠狠甩在床上,撕扯開我的禮服,摁著我雙手止住我的反抗。

說著,他親上來。

我一下子慌了,我始料未及。

是,我衝動了,這是那一巴掌的後果,是我理智盡失的代價。

事實上,這段時間陳隨遠始終沒有對我表達出除了征服之外的想法,我以為,他真的會貫徹我們的約定。

感受著他的體溫,我奮力地掙扎:「不要陳隨遠,你放開我,放開我。你答應過我的,你不會碰我。」

「我為什麼要遵守,許心,你以為你是誰?我就是要絕對地掌控你,做一切我想對你做的事情,你又能怎麼樣,用反抗增加情趣嗎?」他看著我愈發激烈地掙扎,喪心病狂地笑起來,「這是個私人空間,沒有我,你甚至無法離開這裡。」

「不要,陳隨遠,不要……」

他感受著力量帶來的征服與快樂,直到我哭出了聲,我求他:「陳隨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願意給你跪下。」

「你說什麼?」他愣住了,倏然停止。

「我說我求你,我說我如你所願,給你跪下。」

陳隨遠當真放開了手,站起身。

半晌,他抹了一把臉,說了句「不是這樣的」,然後奪門而去。

他不知去了哪兒,也許,他玩得很愉快,又也許,他心裡也失落得很。

我靜靜地躺在那,衣衫襤褸,語言不通,又身無分文,我不知道我要怎麼辦,也不知道我能去哪。

不知過了幾時,我只覺得夜色深了,我開始犯困,突然,門被一把拉開,闖進來一個醉醺醺的大漢,瞧著是個法國人。

他誤會了我的處境,借著酒意,妄圖迫使我做令人噁心的事情。

「救我,救我陳隨遠。」無奈之下,我只能高聲呼喊著,就是這麼諷刺,在這裡,唯一能救我的人,也只有陳隨遠,「陳隨遠,別不管我,救救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念了多久,好在,那大漢還未下一步行動時,門先打開。

陳隨遠出現在門口,他和那人說了幾句,大漢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陳隨遠走到我身邊,眼睜睜瞧著我癱在地上,不住地喘著粗氣。

他一言不發,看了一會兒,轉身又要離開,被我一把抱住小腿。

「別,陳隨遠,別走。」我泣不成聲地哀求,「別不管我,別把我丟在這,求求你,帶我一起離開吧。」

他打量著我,半晌彎下腰,捏起我的臉:「你說什麼,許心?」

「我說求求你,你帶我走,我會心甘情願向你下跪。」

說罷,我真的換了一個跪姿。

而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陳隨遠的眼瞼微不可查地抽動著,他看著我,說不上是開心還是難過。

倏爾,他脫下西裝外套,包裹著我把我抱了出去。

晚上的酒店套房裡,陳隨遠在陽台抽著煙。

他一口一口,嗆得開始咳嗽,還是不停地往嘴裡送。

我披著新換的衣服走出來,站在他身後。

陳隨遠轉過身,驀地開口:「跪下。」

我一愣,旋即乖順地跪下,直勾勾地盯著他。

陳隨遠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越笑越大聲,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仿佛失去了一切。

「為什麼,為什麼許心?為什麼不再多堅持兩天?」他走到我面前,狠狠地抓住我頭髮,迫使我抬起頭看著他,自己的眼眶卻開始泛起不合時宜的紅色,「為什麼,明明熬過三十天,你就自由了,為什麼偏不?你就那麼賤,那麼喜歡跪著嗎?」

錯,因為,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假的。

陳隨遠想要的,不是北面稱臣的奴僕,而是一個永遠堅韌,永遠新生的女人。

所以他用三十日做幌子,他就是要給我希望,給我信念,好讓我挺過去,讓他不斷地重複著征服的過程,獲得掌控的快感。

而即便這三十天過去了,他也根本不打算放過我。

他會告訴我,狩獵才剛剛開始。

那一刻的絕望,才更容易讓我真正地屈服。

而那之後,他會如何繼續戲耍我玩弄我,一切不得而知。

也許最後,我被他操控,像小敏一樣予取予求,再慘遭拋棄,從此生命黯淡無光。

於我,是一生,於他,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個輪迴。

我低著頭,享受著他的嘶吼,他的暴怒。

良久,他似乎猜出些什麼,他捏起我的臉,狠狠收緊:「別以為你裝成這樣,我就會放過你。不要忘了我們的交易,你若墮入這深淵,我自然也不會就此收手。」

「好啊,我願意。」我沖他笑著,「我甘之如飴。」

剩下的在里昂的時間,陳隨遠甚少再同我說話,也沒再做過什麼。

第二天晚上,飛機降落,三十天,便結束了。

陳隨遠明顯很疲憊,他像是完全失去曾經對我的興奮和掌控感,明明我如他所願,他卻反倒像是最大的輸家。

直到車停到我家樓下,陳隨遠終於開口,卻還是那句話:「許心,這一切沒完。」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窗戶被升起前,三十天來我們最後一次彼此對視著。

長久的一眼後,陳隨遠身子怔了一下,甚至有些瑟縮。

那一刻,是我的眸子裡寫著,現在,才是狩獵開始。

我平安歸來,梁安鬆了一口氣。

他問我現在能不能告訴他,這段時間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依舊沒說。

之後的日子裡,陳隨遠仍然沒有淡出我的生活

我的每一場演出,他都會出現在觀眾席的前排。有時,他還會在演出結束之後,利用關係進入後台,將我拖到無人的角落。

「跪下。」他說。

這是從他第一次見我就想做的事情,讓那個沐浴在舞檯燈光下的小提琴手只對他跪地稱臣。

我搖著頭後撤。

可緊跟著,就被他一腳踢在膕窩,讓我跪跌在地上。

「還裝什麼?」他眼中三分鄙夷七分苦澀,「你沒跪過嗎?你明明就墮落了,你很享受。我就知道,那些日子會改變你的。」

會嗎?

真的會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陳隨遠,那我變成這樣,你滿意嗎?」

他兀然也跪下,捧著我的臉看了半天,然後緊緊抱住我,久久都不願意放開。

陳隨遠走後,我聽到不遠處的道具間一陣動靜,一個負責道具的小姑娘畏畏縮縮地出來:「他剛才對你……」

「你都看到了?」

「嗯,雖然聽不清你們說什麼,但我看到他……」

「沒事的。」我沖她露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她,隨之一字一頓道,「記住你看到的這些。」

陳隨遠對我的手段越來越過激,因為他越來越尋不到滿足。

他想要一個折不斷的女人,可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屈服,我開始變得乖順,懂事,甚至是迎合。

面對我,他常常興奮又易怒。

他感到極大的空虛,極大的不滿足,卻又始終捨不得鬆開我,可能就是為了前二十八天的無上快樂。

那麼,就到了我收網的時候。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他的莊園,他一如既往,用語言輕賤我,用行動折辱我。

可是,他那麼矛盾,那麼擰巴,偏偏總是袒露著遮不住的心疼和憐惜。

臨走時,他看著落日的餘暉,像是預感到什麼,突然拉住我的手:「許心,或許你有想過,我們換一種方式相處嗎?」

「什麼方式?」我笑著看向他,眼底儘是蔑然,「做你的情人,像小敏那樣,也可以一起去公園,去音樂廳,去約會?然後有一天你倦了,一腳把我踢開?」

「不會有那一天。」他脫口而出。

話逸出唇梢,陳隨遠便知自己錯了,自己急了。

他輸了,他開始說不經腦子的話,只因害怕受到拒絕。

「那余蓓呢,她怎麼辦?」我問。

「她不會管這些事情。」

「所以,」我轉而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笑得憤惱,「你和小敏說是因為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分手,也是在騙她。你不過就是單純地厭了,想要換下一個,所以將她一腳踢開,毫無心理負擔地把她拋棄。」

陳隨遠任憑我抓著,他看向我,竟是有幾分真情:「許心,你是個理性的人,你其實一直都知道,許敏的死,是她的選擇,並不是我的責任。我就算有罪,唯一的罪,就是威脅了你,強迫了你。可那又怎麼樣呢,你並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我也沒有拋棄你。我們現在這樣很好,如果你願意,以後還會更好。」

「沒有以後了,陳隨遠,我們不會再以後了。」說罷,我轉身離去。

他還想抓我,伸出手,卻什麼也沒抓到。

回到家,我立刻開上車,一出門就上了高架,往出城的地方疾馳而去。

我的車在高速上奔得飛快,我知道,手機的定位系統里,陳隨遠設置了預警。我一旦超出一個範圍,他那邊便會立刻響起警報。

果不其然,我離邊界線還有二十多公里的時候,就接到了陳隨遠的電話。

「你要去哪,許心,你想逃?」他怒不可遏。

「對,我想逃。」而這一次,我大大方方地承認,「我要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想見到你。陳隨遠,我恨你,永遠都恨你,我怎麼會願意與你扯上絲毫瓜葛。」

「許心,你想想你身邊的人,你以為你能走到哪去?」陳隨遠一如既往地笑著,只是這一次,不再那麼輕佻,哪怕他竭力遮掩,依舊難掩恐懼和緊張。

「那是你的事情,你不用告訴我,也不用威脅我。打完這通電話,我會扔掉手機,你再也找不到我。如果你再傷害我的親人,自然會有法律制裁你。」

他急了,迅速地換了個方式:「回來,許心,你回來。」

他甚至有幾分哀求,「你想怎麼樣,你想要什麼,你可以說。如果你覺得現在有什麼不好,我們也可以改變。好不好,想想那近三十天的苦,你是白吃的嗎?」

當然不是。

沒有前二十八天,我怎麼能讓陳隨遠在我身上得到征服一個如此堅韌的女人的快樂?

那種快樂越難得越強烈,之後我向他跪下時,他才越痛苦越糾結。

也只有那些日子我過得足夠難熬,他才會足夠捨不得我,足夠放不了手,想盡一切方法,要再嘗一次迫使我屈服的美妙。

而我,也只有這樣,才能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為小敏報仇。

「來不及了,陳隨遠,你的示好太晚了。」我決絕道,「倘若小敏剛剛出事的時候,你和她道歉。倘若後來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們都犯不著走上今天這條路。」

「你回來,許心,有什麼話我們當面好好說。我不信,我不信你捨得離開。你需要我,你也需要我不是嗎?」

「是嗎?」我冷笑著,「你以為,我到底為什麼和梁安離婚?」

電話那頭靜默了,我感受到一種黔驢技窮的絕望。

「因為,我想操控他。為了不傷害他,我只能和他分開。」我冷笑,「所以陳隨遠,你知道麼,每一天,在你身邊的每一天,我都想,跪下的是你。」

「好,我跪下。」

「什麼?」

「只要你願意回來,你要我做什麼都行。」他繼續說著,「許心,你自己也知道,你走不遠。與其讓我再也不到你,倒不如,我先殺了你。」

「好啊,你動手。陳隨遠,你動手,你捨得嗎?」

「不要逼我。」很明顯,他也咬著牙,逼著一口氣,「許心,你不要逼我。」

「你再不動手,我就把手機扔了,你再也沒有機會。」

「我說,你不要逼我……」

我毫不在乎地笑著,沉著嗓開始倒數:「三、二、一。」

轟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隨後通話被掛斷。

我下了高速,將車停在馬路邊。

他還是引爆了,他用來監視我的手機。

可惜,他不知道,那個時候,手機並不在我手上,而是在他口袋裡。

我一早讓梁安幫我聯繫了他們學校的計算機老師,改造了這個手機的定位系統,可以人為地修改地址軌跡。

之前的幾天裡,我測試了好幾遍,陳隨遠都毫無感知,可見改造得十分成功。

我佯裝乖順這麼久,陳隨遠也自然慢慢消減了警惕。

然後,我趁著臨走的告別,將手機換到了陳隨遠的口袋中。

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是否引爆,多大計量,都取決於他自己。

如果他不想傷害我,就不會傷害到他自己。

我癱坐在車上,雙手捂住眼睛。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為小敏和我自己報了仇。

直到天色漸漸暗去,我又重新發動起車,拐進一條小路。

再開上五分鐘,就是小敏在郊外的墓。

這一趟,本就是為了去親口告訴她,我終於為她復了仇。

人死後的小小土堆,原來是那樣蕭索,哪怕如今草長鶯飛、春暖花開,也盡和長眠地下的人無關。

「小敏,一切都結束了。」我蹲在她墓前,輕輕擦拭著那一層灰塵。

我說了很多,一直說到天完全黑下去,說到肅殺的北風呼啦啦地吹起,我早已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擦了又擦。

那手機上炸藥的用量不大,但也夠陳隨遠受了傷。

緊隨其後,警方找上了他,也找上我。我如實表述,從陳隨遠如何接近我,到如何控制我監視我。

那日我打算與他訣別,於是將他送我的手機還給了他。卻不想,他竟然為了要我死,而自己引爆了炸彈。這些,我都有錄音為證。

同時,陳隨遠家的種種痕跡驗證了我的說辭,包括他獲取炸彈的記錄,他家司機的供詞。

我還找來了團里的道具組小姑娘,說出她的所見,表明陳隨遠變態的控制欲。結合我第一次的報警案底,都指向了陳隨遠蓄謀已久。

我沒有說一句謊,也沒有動任何手。

隨後,陳隨遠因為私用炸藥和傷人未遂被捕。

我好像真的全身而退,為小敏報了仇。

但只有我知道,我早已不是從前的許心了。

時光真實地流淌過,一幕幕一樁樁也的的確確發生了,沒有人無辜,也不可能有人真的片葉不沾身。

那之後,我消沉了好一陣子。

為哄我開心,梁安使了各種法子。

我不愛出門,他連請帶拉,還有我媽助力,才終於順利地帶我去看了一場鋼琴演奏會。

「我大學特好一哥們,我想著,你們也算同行。」路上,梁安興致沖沖地和我介紹,見我仍舊怏怏,他說著一句毫無作用的安慰,「許心,都過去了,人要往前看。」

「嗯,好。」我隨口答應下來,望向窗外。

音樂會的前排座位上,我興趣寥寥。

直到,台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旋律,那是,《魔鬼的顫音》。

我不受控地向舞台望去。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少年,坐在鋼琴後,天使一般地演奏著這支曲子。

他時而沉靜,時而雀躍。

他高貴,獨立,岑寂,冷眼看著台下眾人,仿佛在睥睨一切。

忽然之間,一種可怕的想法迅速占據了我,叫我恐懼,卻更叫我興奮。

——那一刻,我在想,這樣的人,如果他不是站著,而是跪下,只跪在我一個人的腳邊。

——只對我,北面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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