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病嬌皇帝追妻指南

8:30故事—病嬌皇帝追妻指南

皇帝的白月光貴妃死了,要說宮裡最高興的,莫過於我了。

我歡歡喜喜地叫御膳房給我燉了五斤豬蹄子,恨不得全皇宮都知道我高興,然後被御膳房的廚子告知,因為貴妃死了皇宮需吃齋五個月。

淦!我惱,她死了都不叫我好過。可那又怎樣,我什麼都做不了。

貴妃叫慕清霜,是個頂好頂好的人了。

常年穿著一身素色裙子,彈的一手好琵琶,會繡漂亮的刺繡,笑起來像天上的彎月,跟她一比,我只能說是粗莽無知。

也難怪叫齊盛惦記了這麼多年。

我是齊盛的皇后,上位的手段屬實不太光彩。

我爹是前朝將軍,齊盛為了他手裡的兵符,被迫娶了我。

若說早年我的理想是稱霸一方、成為和齊盛並肩的女人,那這幾年在他和慕清霜的狗糧下,我已經佛了。

夜裡鳳梧宮來了些人,將我大紅大綠的帘子換成了藍底白花的料子,貴妃娘娘死了,宮裡不能奢靡,也不能出現過於鮮艷的顏色。

我撐著腦袋,看著他們忙活,趁人不注意,讓喜鵲把我的珠寶首飾收起來,生怕別人瞧見收走,做皇后到這般窩囊的地步,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了。

喜鵲跟了我很多年,從我來這裡,她便一直陪著我。她張著嘴,嚷嚷著要趕走那些人,為首的太監是皇上身邊的小德子,他不卑不亢,低垂眉眼:

「皇后娘娘,皇上下的令,要為貴妃娘娘祈福,您莫叫奴才為難。」

祈福,一個死人還要祈什麼福,祈她下輩子投胎再和你在一起嗎?也不想想到時候自己一把年紀了,人家小姑娘還能看上你嗎?

心裡罵得再狠,我面上依舊笑眯眯的,我拉住還想說什麼的喜鵲,擺擺手說:「公公,請便。」

小德子全名蕭越,字德志,常年臉色蒼白,大夏天的時候穿得都比常人厚實,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按道理來說,這樣孱弱的人不應該出現在齊盛身邊,可偏偏,他自小同齊盛長大,是齊盛身邊最忠實的狗。

我同他也認識了很多年,自打我認識了齊越,便也認識了他。

他平日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卻偏偏總能對我一針見血。

他似乎是看我不順眼,其實我同樣也是。

公公是他的痛處,齊盛是我的痛處,他和我說齊盛慕清霜之間有多好多好,我便笑眯眯地遞上兩枚銅板:

「有勞小德子公公了,小德子公公勞心了,一點小錢,小德子公公喜歡就好。」

然後我便可以看見他眉梢微微一動,這大概是他臉上最明顯的情緒了。

他收起銅板,站直身子,嗓音尖細刺耳:

「皇后娘娘,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小氣。」

這聲音叫我樂不可支。「小德子公公,難不成你還真成了公公。」

他唇角勾了勾,沒說話,每次他出現,都是齊盛讓他來的,有時是送旁的妃子挑剩下的簪花布匹,有時候是叫他跟我說說他和慕清霜之間好得不得了的愛情

讓蕭越這樣清冷的人來描繪,可真是難為他了,他面無表情地臉一個字一個字蹦出:

「皇上,請,蘇州繡娘,為慕貴妃,織了世間獨一無二的雲華錦做衣裳。」

我嘆了一口氣,不得不說齊盛這人會插刀子,幾乎刀刀插在心口,好在我已經習慣了,嘴裡下意識說道:「有勞小德子公公了,小德子公公辛苦了,小德子公公我沒錢打賞了。」

齊盛撐著下巴,開始聽我長達一時辰的咒罵,齊盛真特麼的不是人,狗比眼瞎的臭東西。

以前看話本子,尚不太了解什麼叫深宮怨婦,現在在這皇宮才只待了個一兩年,便對這詞深有體會。

什麼是深宮怨婦?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是深宮怨婦。那麼皇后小課堂開課了。

齊盛這種怪癖叫我覺得當年看上他是我的雙眼失明,若非不是到這個程度,我又怎麼會看不清齊盛面目可憎的臭爛嘴臉,他真特麼有病。

想起這茬,我猛地啃下來一口豬蹄子,卻磕到了我漂亮的小門牙,淚水湧上眼眶,平白增加了幾分委屈。

豬蹄是蕭越送過來的。滿滿一大盆,聞到香味的我頓時感動得快要哭了。

蕭越是個好人,我承諾可以三天不叫他小德子了。

我啃著豬蹄子他坐在一旁喝著小酒,酒葫蘆咕嚕嚕滾在地上,天上月光清冷,我才發覺,蕭越這樣的人也是有煩惱的。

蕭越是喝不得酒的,他身體不好,我手裡的豬蹄子他都不能多啃。

我抬手摁住他的酒葫蘆,他垂眸看向我,眼裡看不清情緒。

「皇后娘娘,豬蹄子都給你送來了,你莫不是還要搶我的酒。」

我嘴巴往下撇,有些委屈。「我是皇后娘娘,混得卻還不如你好,吃個豬蹄子還得仰仗你,喝個酒還得跟你搶,蕭越,你說說,我這個皇后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蕭越原本微揚的唇角慢慢收起,看著我將酒壺遞給了我。

我接過酒壺,卻發現蕭越目光已經移開,看著天上的月亮。

庭下如積水空明,我抱著酒壺聽見了不遠處朝陽宮的哀樂,淒悽慘慘,在夜裡有些滲人。

蕭越的情緒很不好。我猜他也在為了慕清霜的死而難過。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難過也是應該的。

說來好笑,按道理來說,整個後宮最岌岌可危的是我這個皇后之位,許是我太窩囊了,倒也沒叫人放在眼裡,也平平安安地苟到了現在。

不似慕清霜,齊盛對她好,好的人盡皆知,恨不得所有珍寶都放在她的面前,反倒叫她得了妖妃的名頭,平白被人惦記,哪怕千防萬防,也沒能叫她活過二十二歲。

慕清霜這人是個好人,可她死了。齊盛這人壞得不得了,慣會欺負我,可他還活得好好的。

我也不是個好人,電光火石之間,我忽然就很慶幸禍害遺千年。

我抱著酒壺喝得頭腦昏沉,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

想起我第一次看到齊盛的時候。

我生在將軍府,上頭有疼愛我的大哥,有萬事依我的爹爹。

那時我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女,以後會像所有女主一樣,攜手自己的男主披荊斬棘,會走得很遠。

但是我想錯了,我原不過是所有平庸人之中的一個,沒有那種哪怕什麼都不會,也能叫齊盛覺得我這是可愛的瑪麗蘇光環。

那是一場國公府夫人的晚宴,大家吟詩作對,話題不知道怎麼就轉到了我這邊。

所有人都瞧著我,叫我作出一首詩。

情急之下,我念了首李白的《將進酒》。事實證明,抄襲是可恥的,場面尷尬了一瞬間,就有人嚷嚷著這詩出自某詩集,剛剛我多信誓旦旦說是自己寫的,現在臉就有多疼。

我尷尬極了,眼淚一下子涌到眼眶,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然後齊盛就出現了,穿著紅色的官服,眉眼彎彎,不笑又有幾分清冷的感覺,眼神叫人猜不透,仿佛憋著不少壞水,卻好看得不像話。

那時候他還不是如今的皇帝,只是一個小小的盛王,甚至談不上多受寵。

他替我解了圍,讓蕭越去彈了一首琴曲,還連帶著拍了國公府夫人一番馬屁,這事眾人嘻嘻哈哈也就過去了。

其實他也沒做什麼,可從那一刻起,我就覺得齊盛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後來我時常鬧著我哥去找齊盛,而後認識的慕清霜,認識了蕭越。

齊盛那個時候也不理我,其實我應該早就看出來了,他對我談不上喜歡。

我跟他故事中的女主角截然相反。我不會彈琴,不會彈琵琶,不會繡花,所有女孩子會的技能我都不會,甚至腦子也不夠聰明,也不太懂規矩,就連脾氣也算不上好。

我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麼齊盛會這麼喜歡慕清霜了。

她除了家庭出身不如我,謀略、美貌、才華、性格,樣樣比我強。而我除了我爹和我哥,他們提到我都是「哦!將軍府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女兒。」

可偏偏,將軍府不學無術的小女兒嫁給了齊盛,成了日後的皇后。

那時候老皇帝生病,齊盛被太子安王兩面夾擊,偏偏他又不得老皇帝寵愛,自己的勢力也顯得微不足道,光聽我哥說的那些,就腦補出來齊盛處境艱難,走錯一步,就萬劫不復。

那時的我被寵得無法無天,我爹知道我喜歡齊盛,就跑去找了齊盛。

那時候齊盛的確是處境艱難,如果沒有我爹相助,他真的會死在那場奪位之戰里。

他為了自己的未來,答應了我爹娶我。

那天春光乍泄進窗子,窗外桃花盛開,他踩著春光進來,說要娶我。

是他自己說要娶我的,不是我逼他的。

也是他自己要背叛慕清霜的,不是我逼的,他完全可以想別的法子讓我爹答應他,或者憑藉他和我哥的交情。可他最終選擇娶我。

而我只是喜歡他而已。

我大婚那日,慕清霜生了一場大病,齊盛去見她時,我偷偷地跟在他的後面。

我瞧見了慕清霜,她瘦了很多,臉頰微微凹陷,衣服空蕩蕩掛在身上,眼睛空洞茫然,看著齊盛然後哭得很厲害。

我不敢再看下去,此時的我就像所有小說里拆散男女主的惡毒女配一樣,是要被讀者千夫所指的壞女人。

我回頭看見了蕭越,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低著頭看著我,唇角蒼白,開口道:「婉婉,回去吧!」

我點點頭,伸手捏住他的衣袖,王府路雜,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他身體微微一僵,卻沒做什麼。

但這微小的動作還是傷害到我了,我鼻子一酸。

慕清霜病了,所有人都怪我,是我將她害成這樣,所有人都對她有愧疚。齊盛當上皇帝後,將她接入宮,風光大嫁,普天同慶,那場婚事的盛大在城內現在還沸沸揚揚,誰不想擁有帝王這份殊榮。

而我母儀天下,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卻活得一點也不自在。

這是報應,也是懲罰。

我的父親一輩子為了百姓在邊關刀尖舔血,我同哥哥一起長大,哥哥也是精忠報國的好兒郎,整個京城的人提起他便都是好話,齊盛上位後,卻被貶去了邊關。

我因著貪戀齊盛最初對我的一點點好,做了這樣壞事。他們才是青梅竹馬天作之合,而我不識好歹,所以得了這樣的懲罰。

可最初,是齊盛說要娶我的,他自己決定的事情,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對我有愧。

微涼的指尖擦拭過我臉上的淚,我抱住他的腰,哇地哭出來。

蕭越身上帶著微微泛苦的藥味,我記得他以前身上是泛著雪山清蓮的氣味。

比起兩年前,他似乎更加瘦了,摸上他的肩胛,已經摸不到二兩肉了。

酒意蔓延間,我似乎看見了齊盛那張臉出現在我的面前,泛著冷意,踩著地上的樹枝慢慢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呆呆鬆手,抬起頭看他,然後打了個酒嗝,將我剛剛吃的豬蹄子混著酒水吐了出來。

齊盛臉都黑了:「怎麼,不是喜歡我喜歡得緊,怎麼如今看見我就想吐。」

我想說我沒有,但是卻說不出來。於是我腦袋一歪,倒下來了。

蕭越的大掌扶住我的腦袋。我聽見他的聲音輕輕響起。

「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皇上莫責怪。」

蕭越真是個好人呀!對比齊盛,我這樣想著。

我要爭寵,在我第三天沒吃到豬蹄子的時候,做了這個勇敢的決定。

蕭越進來的那瞬間,恰好聽見我富有志氣的一句話:

「我要受寵,我要想吃什麼吃什麼。」

他端著豬蹄子的手一頓,抬眼看了我一眼,雖然我知道他那一眼就是單純的一眼,並沒有其他意思,但是我還是覺得帶著些莫名嘲諷的意味。

「你當真想要爭寵?」他問。

我縮著脖子搖搖頭,又點點頭,話是這樣說,我卻沒想做什麼。

笑話,我哪裡還敢爭寵。上一次爭齊盛的歡喜,得了個家人離散。

我這麼不討齊盛歡喜,還死命往他眼皮子底下湊,那他豈不是要了我的老命。

蕭越放下豬蹄,抬眼瞧著我,沉默了許久。

「你想爭寵,我幫你。」

我從來不相信蕭越會幫我,他和齊盛和慕清霜才是一國的,指不定他聽見我的話還在心裡嘲笑我不識好歹。

我不想這樣揣測蕭越,但是這的確是事實。

他和齊盛和慕清霜就像是三角形,感情好得拆都拆不散。這也就註定了他會站在了我的對面。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就像是飄無所依的一個人,我的哥哥去了邊關,我的爹爹解甲歸田,而我留在了這個大而冷的深宮,如果沒有意外,怕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可我做不了什麼,甚至還得感念齊盛大恩大德留了我爹一條命。

有那麼一瞬間,我恨死他們了,哪怕我知道蕭越和慕清霜何其無辜。

我接過他手裡的一盆豬蹄子,陰陽怪氣道:「噢,那還真是有勞小德子公公了!」

蕭越低垂著眼睛,今天罕見的有些沉默,我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覺得手裡的豬蹄子也不好吃了。

齊盛在慕清霜死後,除了上朝,便一直守在慕清霜的靈堂。

在宮裡設靈堂是大忌,但是齊盛不在意,叫旁人又是艷羨慕清霜又是覺得荒唐。

說來好笑的是,我以為我會是這樣被齊盛對待的人,我去看慕清霜,卻被宮裡的太監欄在了外面。

沒有人將我這個皇后看在眼裡。

我待在這裡,哪怕毫無威脅,卻還是被人時刻關注著一舉一動。

瞥如那天我找御膳房要豬蹄子。

宮裡最近傳得沸沸揚揚,齊盛要追封死去的貴妃為皇后。

我這個默默苟著的空架子皇后也不免被人拿出來鞭策,所有人提起我都是憐憫又嘲弄的姿態。

這事荒唐得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有我知道,這事情是真的。

齊盛拿著聖旨進來的時候,我正咽下剛剛從蕭越那裡討的雞腿。

他來時無人通報,看見他的那一剎那差點被噎住,他給我倒了杯茶,我沒接。

他眉梢單挑:「怎麼,怕我下毒?」

我擺擺手,那我能說是嘛?

我朝他行禮,禮數周到,自認為沒一點錯。他卻掐住我的臉,將那杯茶灌進我的嘴裡。

「以前不是說,就算我遞過來的是毒藥,你也會眼都不眨地喝下?」

「我用過的手絹、帕子、喝過的茶杯不都收得好好的,怎麼,如今我餵個水你都不願意喝?」

我嗆了一大口水,咳得胸口都是。

他盯著我胸口看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手。

「胖了。」他點評道。

我就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咳了好一會才平息下來,卻還是難受得緊。

他說話的時候,那些記憶瞬間涌了上來,我低著頭,不看他,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淚意,卻還是被刺激得眼睛泛紅。

齊盛今日穿的是白衣,霸占了我的美人塌,將手裡的聖旨丟了過來。

我打開看了看,裡面是追封貴妃為德賢皇后的內容。

這字蒼勁有力,像我的一樣。我剛來這裡,練的第一手字,便是模仿齊盛,我收著他給我哥的信,花高價買下他的字畫,在夜裡打燈練習。

我喜歡他,也喜歡上了他的一切。

我沒有說話,手指微微用力,明黃的聖旨捏出褶皺。

「皇上真要這樣做嗎?」我問。

不得不說齊盛是真的狠,當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皇后尚在,卻追封死去的貴妃為皇后,傳出去,可真是淪為天下的笑柄。

「你在意嗎?」他看著我笑,笑的眼睛彎彎,惡劣至極。

「皇上既然決定了又何必來問我呢?」我滿不在乎地收起聖旨。

誰能左右他的決定呢呢?他同我大婚後的那段時間,我鬧著要他陪我,鬧著要他別去找慕清霜,可他還是去找了慕清霜。

他登基第二日下了早朝,問我將慕清霜迎進宮如何?我說不想與旁人分享夫君。

可是慕清霜第二日還是被風風光光迎進了宮,然後我爹不久後倒台,我這個皇后的位置就更加形同虛設。

我們在一起,是拜了天地的夫妻,他卻連明面上的尊重都不願意給我。

有時候我也在想,我為什麼會喜歡他。

齊盛看了我一眼,眸色深深,看不出在想什麼。

「你倒是不爭不搶了。」他唇角微揚,卻有些嘲諷的意味。

齊盛走出門的瞬間,我看見了站在門口帶著黑色官帽的蕭越,他背脊挺直,鼻梁高挺,唇色永遠很淡,像是這個世界留不住他一般。

他淡淡地看向我這邊,只一眼,我的委屈便涌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便也看不清他眼裡濃厚擔憂。

「你同皇后關係很好?」齊盛問他。

蕭越彎腰拱手,卻沒有回答,只道:「到底同江辭將軍認識許久了。」

我聽見他的話,心裡酸酸的,果然同齊盛交好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可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麼難受,只把帳記在齊盛的頭上。

夜裡天上月亮很圓。天熱的緊,我躺著美人榻上,喜鵲替我搖著扇子。

外面依舊是慕清霜靈堂那邊傳來的哀樂,聽久了也覺得還挺好聽。

門被人敲響,穿著白色薄披風帶著月亮星光男人站在門外。

喜鵲翻了個白眼,禮都未行,端著盤子去井裡撈白日裡泡的果子。

「小德子公公大半夜來這裡不好吧?」我將手裡的話本子蓋在臉上,不去看他。

蕭越並不知道我在鬧什麼彆扭,他放下手裡的食盒,將裡面的東西端了出來。

用竹筒裝著的綠豆湯,看著就涼快。

他給我倒了一杯,眼睛彎彎:「消火。」

我想到白天的事情,冷下了臉。「原來你也會在意我的想法?因為我哥?那也大可不必了,我哥現在在邊關,要真念著這份情誼,還不如多祈禱我哥平平安安。」

蕭越微微蹙眉。端著喝了一口,端著碗手指微微顫抖。「不喝算了。」

我一把搶過,瞪他。「我喝。」

秉著不喝白不喝的原則,我抱著碗噸噸噸喝得精光。

蕭越渾身僵硬,手指輕輕握著,盯著我手裡的碗一動不動。

我也才意識到,這是他剛剛喝過的碗。

我有些尷尬,惡人先告狀。「放肆,你居然拿你吃過的給我。」

蕭越無奈。「娘娘,是你搶去的。」

我小聲嘟囔,心虛得不得了。「那你也沒攔著我呀!」

他唇角微微上揚,忽的,他捂住腹部,臉色瞬間蒼白,冷汗順著臉頰流下,眼看就要摔倒。

我嚇了一跳,坐起來扶住他的腰,蕭越看著瘦,卻也不輕,終究是我低估了。

他跌在我的身上,粗喘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頸。手環著我的腰,冷汗落在我的身上。

「冷。」他道。

此時的他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我心下慌亂,叫著喜鵲的名字。

我甚至不敢碰他,只是感覺眼睛有些酸澀泛紅。

「蕭越?你醒醒。」

果盤掉落髮出清脆的聲音,喜鵲的聲音響起——

「參,參……參見皇上」

我轉頭看去,只看見齊盛黑著的一張臉,在月光下泛著冷意。

「皇后娘娘好興致。」他道,「我竟不知,皇后娘娘與我身邊的奴才這般親密。」

蕭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了張嘴,還未說什麼就摔倒在地上。

一晚上的兵荒馬亂,露華宮的房門一直緊閉。

我被來來往往的太醫牽住了心神,手裡的錦帕捏得死死的,坐在庭院的躺椅上,大夏天的晚上,我卻平白有些冷。

我知道蕭越身體不好,卻沒有想到會這樣不好。

齊盛沉默喝著桌上的綠豆湯,他抬眼看著我,然後道:「一個奴才你這麼在意作甚。」

奴才這個詞刺激到我了,怔愣兩秒,終是沒說。

蕭越同他一起長大,與他水深火熱也不離不棄,可對他而言,蕭越也不過是個奴才而已。

我沒看他,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他驀然伸手掐住我的臉頰,俯身看我:

「蕭越要是醒了,最好解釋一下你們剛剛發生了什麼。」

「你是皇后,不是什麼水性楊花的女子。」

我詫異,無法想像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只抬手,啪的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齊盛愣了愣,捏著我臉的手微微鬆開。

我理了理衣服,揚眉看他。「你就這樣看我跟蕭越?我們之間是怎麼樣,與你何干?還是你很在意你的臉面。」

我想,我大概是不想活了吧,才會說這樣的話。

我有些嘲諷,眼睛都有些泛紅。

「齊盛,不是你說,我這皇后之位,不過是個虛名而已,永遠不配站在你的身邊,那我做什麼,關你何事?」

他看向我,離我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長長的睫毛掃在我的臉上,他開口:「他現在躺在你的床上。」

我無法理解他的腦迴路,皺眉,「你齷齪,就別把別人想的和你一樣。」

他冷笑,湊近我,臉頰貼著我的臉頰。

「我齷齪?你們抱在一起一次兩次了,還是我冤枉你了?」

齊盛這樣子,讓我想起了許久之前,我還沒嫁給他做盛王妃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還是江家么女,有個當大將軍的爹,還有一個武狀元哥哥。除了這些,我更是京城內出了名的舔狗,舔得驚天動地。

旁的人畏懼我爹,不敢多說什麼,卻也沒少在背地裡嘲笑我不矜持。

倒有不少皇子為了我爹這股勢力跑來跟我示好,什麼英雄救美的情節都用上了,卻在這狗血橋段遇見了齊盛。

我態度堅決,表忠心一般跟齊盛說:「旁的人再好我也不喜歡,我就喜歡你。」想到什麼,又馬上改口:「旁的人都沒有你好。」

他當時臉色很不好,倒是一旁戴著斗笠的慕清霜笑了,捂著嘴,露出彎月一樣的眼睛。

她拉扯了一下齊盛的袖子,示意齊盛朝我看去。「婉婉妹妹說喜歡你呢?」

齊盛臉微微偏開,看向我,桃花眼裡溢出笑意。「噢,這樣啊?」

這話一出,就連慕清霜都尷尬了,她笑笑拉過我的衣袖,帶我去了別處。

「姑娘家都同姑娘家玩,才不同他們那些臭男人一起。」

至今我想起這個,都覺得慕清霜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終是我對不住她了。

齊盛生辰那日,我跟我哥打聽到他喜歡江北南城的玲瓏棋子。

便偷偷孤身一人連夜駕馬而去來回兩天路程,卻在中途遇到土匪,我以為我要死了。

那人貪圖美色拉扯著我的衣服,我手裡的棋盤散落一地,驚恐,恐懼襲上心口,慌的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

刀光火影,面如惡鬼凶神惡煞的土匪被人一刀刺破喉嚨,土匪倒地的瞬間,我看見了穿著紅色長袍的齊盛的臉。

他眼裡凝著冰霜,手起刀落,將那土匪又硬生生刺了幾刀。

然後將披風蓋在了我的身上,他俯身問我的姿態與現在的一模一樣。

眼睫毛輕掃我的臉頰,嘴唇幾乎碰到我的臉頰。

他道:「江婉,你不要命了?」他隔著披風將我抱起,我眼淚撲簌簌落下,抱著他的脖頸哇地哭出聲來。

然後想起什麼,掙扎著要下去,他蹙眉,道:「怎麼了?」

「棋丟了。」我淚眼婆娑,怎麼都止不住委屈和難過。

他垂眸看我,只道:「棋丟了便丟了,倒是你,為了盤棋命都不要。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搞清楚就來,也不知道將軍府是怎麼教女兒的。」

我被罵了,低著頭囁嚅了下嘴唇,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手裡捏著的小小的棋子,散著暖意,心裡的那些委屈洶湧。

我抱住他的脖頸,抱得死死地,擦擦眼淚:

「齊盛,謝謝。」

他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將我放下,就這樣走了一夜,才到城門。

那次後我再也沒找過齊盛,待在家裡整日看著話本子,再一次見到他,是他說要娶我的時候。

我回過神來,齊盛已經遠離,撐著下巴打量著我,我擦擦眼睛,乾澀無淚。

齊盛叫人把蕭越帶走了,我想多看幾眼也被人攔在外面,齊盛沒再問我和蕭越的關係,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有所不同的是,沒有了蕭越日日給我送伙食。

這皇宮的菜,到底不如蕭越送來的好吃。

慕清霜的頭七一過,朝陽殿的哀樂終於停息,沒了這聲音,我卻還有些不習慣。

我想到關於慕清霜的事情,等恍然發覺,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死的那天,我慶祝她解脫了,比誰都高興,如今倒是遲來的弔唁。

她生病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髮失去了亮澤,話都講不清楚,再也不見當初京城第一才女的風光。

只拉著我的手一遍遍說對不起,她沒有對不起我,我想。是我對不起她。

我難以忍受這種畫面,之後就離開了,再聽到她的消息,便是她已經離開了這世界。

慕清霜剛入宮的那段日子,她還來見了我,拉著我的手躲在朝陽殿教我繡花,如從前她待我一般。

可我到底沒能學會,繡著齊盛名字鴛鴦荷包成了兩子歪歪扭扭的鴨子,後來被隨手丟進柜子里,不知道怎麼就丟了。

我還找了許久,後來覺得留不住的東西怎麼都留不住,也就放下了。

那個時候她榮寵無數,想要做皇后,齊盛的正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但是她沒有,依舊拉著我的手,像個知心大姐姐一般,教我為人處世的道理,教我彈我很喜歡的琵琶曲,以至於現在我彈依舊手生,卻也不是完全不懂的模樣。

如今齊盛要追封她為皇后,倒也圓了他們這一對有情人。

齊盛聖旨還沒發出,邊關傳來消息,江辭將軍擊敗敵軍,凱旋歸來。

這消息是蕭越帶來的,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他。

他又恢復了齊盛身邊紅人的位置,只是他來見我時,卻沒了往日的親昵,像隔著一層霧一般,禮數周到,卻叫我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我見到了我哥江辭,他壯了很多,黑了,臉上線條依舊凌厲,眉眼依舊帶著少年人的風采。

仿佛當年的那件事對他來說並沒有造成什麼影響,他依舊是京城裡最意氣風發的少年。

我鼻頭一酸,忽然不敢上前,和他兩兩相望,還是他率先開口:「婉婉。」

我差點落下淚來,我本身是個很愛哭的人,如今更像是在外頭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嘴巴囁嚅幾下,還未來得及開口,他已經大步向前,本想朝我鼻頭上刮一下,這熟悉的小動作他最終沒有做完,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這麼久不見,連哥哥都不會叫了?」他笑起來,我抓著他的手,眼淚終於落下。

他長著少年的模樣,看起來與我年紀一般大,卻有著與少年人不相符的手,長著厚重的繭子,幾乎摸不到軟肉的存在。

「哥!」我開口道。

他眼裡帶了些笑意,用了揉了揉我的腦袋。「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這麼喜歡哭鼻子。」

我哭得更加大聲了,他手足無措又小心翼翼伸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塊小帕子小心擦了擦我臉上的淚。

「哥哥手糙,你別哭。」他小聲道。

我抓著他的手,在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朝他笑了笑。將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說了出來,爹爹和哥哥出事時我在皇宮,哥哥去了邊關,等我送別時只看見暗紅旗幟在空中飄揚。於是便是一別兩年,連告別都沒來得及。

「哥哥,對不起。」

他大概知道我要說什麼,朝我笑笑。「我和爹都不怪你,就算你沒有嫁給齊盛,我們的下場也不會比現在好,爹爹與我都不是好脾氣,得罪的皇子大臣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爹爹早就想好了,與誰合作都是與虎謀皮,倒不如和齊盛合作,爹爹解甲歸田也是自己的決定。」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彎腰認真擦乾我的淚。

「你沒必要為了這件事耿耿於懷,倒是你,爹爹一直都很內疚,早知道齊盛待你不好,就不將你嫁與他了。」

門口傳來清咳,一身龍袍的齊盛站在門口。

哥哥拱手行禮。「皇上。」

齊盛朝他點了點了頭,掃了一眼我紅腫的眼睛。

「回來了?」他隨意問道,「陪我喝一杯。」他看一眼我身後的蕭越,笑意不達眼底,「許久未聚,你也一起來吧!」

三人就聚在我的院子裡,我差人準備了一桌熱熱鬧鬧的酒菜。

可三人關係到底不如從前,都緊緊繃著臉,沉默地喝著酒,蕭越端著酒壺小口抿著,酒液從唇角流下。

我躲在窗後偷看,一如從前看著他們和慕清霜一起的時光。

我哥同慕清霜關係並不算好,可能是因著我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齊盛的關係需要避嫌,他倒是與蕭越談得來。蕭越還是齊盛身邊的隨從時,哥哥還常邀請他來家裡做客。

那時候他們喝著酒,我哥就會朝我招招手。

「婉婉,過來陪哥哥喝兩杯,蕭越不能喝酒,我一個人喝不自在。」

蕭越摁住酒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我哥道:「我能喝。」

腦子不知怎麼就想起他蒼白的唇角,那日他不過喝了口涼粥,便疼得神志不清。

我想叫他們別喝了,朝蕭越使了眼色,他茫然看著我,顯然已經帶了些醉意。

我哥喝得挺多,酒罐子空了一罐又一罐,他瞧見了我,朝我招招手。

「婉婉過來陪我喝兩杯。」我小步子走上去,他一個大男人忽然眼睛一紅,拉住我的手。「哥哥對不起你,」

我下意識看向了場中唯一一個清醒的人,齊盛目光冷清,臉色有些微紅,目光一直注視著我。

我哥許是真的喝高了,一直說著對不起。「哥哥不該帶你認識齊盛,哥哥對不起你,要是沒有我,你現在就該嫁一個好人家,何必待在這裡。皇后有什麼好呢?」

齊盛臉色一變,目光變得黑黝黝的,常年帶著笑意的眼睛此時變的陰沉。

他忽的伸手拉住了我,我看向他,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鬆開了手。

蕭越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我們相握的手,我抿唇,下意識在裙邊擦了擦手腕,卻沒注意到齊盛黑了的臉。

我哥同我一樣,喝一點酒便會一直噼里啪啦說個不停。

我哥醉了便一直說著齊盛壞話:「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想叫你放棄他,可你偏偏又這樣喜歡他。」

他說著轉頭拉住蕭越的手,「你幫我照顧我妹妹吧!做哥哥的沒用,護不住他,你保護我妹妹,你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蕭越目光潤潤的,忽然變得亮晶晶,他轉頭看向我,表情有些呆。

瓷片破裂的聲音響起,齊盛冷笑,起身拎住我的衣領,將我拉開。

我也很想捂著我哥的嘴,但他喝醉了便不管不顧。

齊盛將我拖進屋內,蕭越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然站起身擋在我的身前,齊盛輕飄飄將他撥開,他倒地的聲音響起。蕭越倒地,捂著腹部臉色蒼白。

齊盛冷冷看著,我甩開他的手,「你幹嘛?」然後下意識去扶地上的人。

齊盛拉住我,我莫名從他眼裡看見了兩分委屈。

「他活不長的。」齊盛道,卻有些莫名其妙。

我被這話衝擊得頭腦空白,甩開他的手,扶住地上的人,地上的人愣愣的,眼睛眨巴兩下,乖乖被扶起,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齊盛將我帶進房門,不顧我的掙扎,他或許也醉了,酒意隨著呼吸噴灑在我的臉頰,他唇瓣貼著我的臉頰,將我摁在門上。

「江婉,你哥回了,就這麼急著告狀嗎?他急著趕回來,就是為了給你做主嗎?既然不想要霜霜做皇后,為何你自己不來說?還是說像當年你爹找上我一樣,讓我娶你,你除了躲在你爹和你哥後面你還會做什麼呢?」

他說這話的聲音很冷,眼眶有些紅,像一匹狼,掐著我腰的手力氣很大,疼得我眼冒淚花。

我蹙眉,只覺得噁心衝上天靈蓋,推開他,用力擦了擦臉頰。

「你立誰做皇后都與我和我哥無關,慕清霜沒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表忠心,你現在還怪我哥和我,齊盛,你就算廢了我,只要我願意,我哥都不會多說半句,齊盛,你真讓我覺得之前喜歡你是件噁心的事情。」

擱平日這話我也不敢說,但是我想到蕭越,那個醉酒醉時乖乖的人,平日沉默地跟在齊盛的背後,為他賣命。

蕭越是個很厲害的人,這是我哥與他交好時,經常說的一句話。說他武功厲害,寫字好風骨,能讓我哥誇讚的人並不多,蕭越無疑又是這些人里被提得最多的一個。

我鬧著我哥去找齊盛時,齊盛並不理我,總是扯著他的冷臉說我不知羞恥,毫無姑娘家的矜持,蕭越也不是愛說話的性子,我被齊盛罵了後習慣沉默,倒是慢慢習慣了同蕭越湊在一起,走在他們後頭。

後來一次元宵節的燈花會上,我們倆和眾人走散,閒得無聊逛著花燈會猜謎語贏燈花,我是個愛玩的性子,偏偏又猜不出謎底。

蕭越偷偷告訴我答案,借著回禮,我送給他照著他的模樣捏的一個泥塑人。

那老師傅笑著看我們,然後手把手教我,許是我不太適合這種細緻的手工活,做出來的泥人和蕭越別說相似了,幾乎天差地別。

送出手時委實有些不好意思了,蕭越眉心跳了跳,有些嫌棄,但還是收下了。

而後,我們也算是朋友了。

後來我進宮,蕭越也進了宮,成了宮裡的大公公,他可比我這個皇后娘娘的地位高多了,平時還得靠他帶好吃的接濟我。

我想問齊盛蕭越生什麼病了,卻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我哥回來封了賞沒兩天又走了,走的前一夜他來見我,目光凝重,鮮少的認真。

「婉婉,若你不想待在這裡,哥哥幫你,大不了,哥哥不做什麼大將軍了。」

我眼睛一酸,終是沒能同意。

我知道外頭是這麼說哥哥的,他們說他武功蓋世,英勇無畏,是邊關戰神,他有著大好的前程。

而哥哥喜歡戰場,也喜歡邊關的百姓,不能叫我誤了前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慕清霜追封皇后的事情就這樣被擱置下來,倒是齊盛平日偽裝深情,這幾年世家姑娘也沒少往宮裡送。

今天封個婕妤,後天封個美人,叫我平白增添了幾分噁心。

當年喜歡齊盛可謂是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偏偏齊盛喜歡見我就提。

陰陽怪氣第一名。

我又是噁心,又是膈應,古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所以若說是因為我坐了皇后的位子,也不見得。

在他眼裡,大概如果不是慕清霜,那皇后是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他就是這樣厭惡我,且毫無緣由,我自認為對他不差,就算不喜歡我,應該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我含著葡萄被酸得齜牙咧嘴,跟蕭越吐槽齊盛,露華殿偏僻,若不是有人特意來這裡,基本上也不怕什麼聲音太大被人發現在說壞話。

蕭越安靜地聽著,忽然道:「上次你說要爭寵,是真的嗎?」

我沒有回答,只道:「哪敢呀!」

蕭越低頭唇角微抿,然後跟我說了不少齊盛的事情。

齊盛的母妃是當年很受先皇喜歡的景貴妃,後來景貴妃被人陷害實行巫蠱之術,先皇震怒,卻到底留了幾分情分,景貴妃只能帶著五歲的齊盛去了尼姑庵。

齊盛十歲那年景貴妃病逝,他回了京城,成了一個不受寵的盛王。

他很聰明,又會說場面話,熬過前兩年,倒是也過得風生水起,不過依舊不受寵就是,他與慕清霜少年相識,是早就定過終生的。蕭越也就是那時候跟在齊盛身邊的。

蕭越道:「皇上生母待他,」他頓了頓,才開口,「若說誰對皇上最不好,那當屬景貴妃了。」

蕭越沒往下說了,我聽見忽然覺得心如止水,好像自那日他說要追封慕清霜為皇后後,我對他就再也起不了一絲波瀾。

也許是心死了,又或許本來就沒那麼愛,不過是付出太多,得不到不甘心罷了。

我擰了擰眉毛,看著他的側臉問:「你呢?你為何要跟著齊盛?」

蕭越抿了口茶:「家裡燒了一場火,無處可去,就待在他身邊。」

他輕描淡寫,我卻覺得心裡一疼,低低噢了一聲。

徐美人在慕清霜死後一個月懷了孩子。

宮裡將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喜鵲跟我嗑著瓜子,討論得熱火朝天,這本來也沒什麼的,齊盛登基久了有個孩子沒問題。

可偏偏不知又從哪裡傳出徐美人的孩子不是齊盛的,而是皇宮裡的帶刀侍衛的。

這本來也沒什麼,反正是齊盛戴帽子。

可偏偏這火又燒到了我的頭上,這件事後,不知從哪裡傳出來,說是我和蕭越關係也不清不楚的。

什麼「皇后娘娘夜會蕭越公公,倆人恩愛不疑,奈何被棒打鴛鴦。」

而齊盛無疑就是這個打鴛鴦的棒。

更有甚者,說是皇后娘娘未出嫁時便與蕭越公公情投意合,皇上也是因為這件事所以這麼多年一直對皇后冷臉。

然後就有人立刻反駁。

亂說,誰不知道皇后娘娘當年對皇上死心塌地,肯定是皇后娘娘被皇上傷透了心,才轉投蕭公公懷裡。

「蕭公公到底是公公,你想什麼呢?」

「這誰知道呢!」

喜鵲氣急上前用手用力敲了敲那丫頭腦袋。

「妄議主子,是不想要命了。」

這微小舉動卻讓我心頭一暖,進宮以來,除去之前的慕清霜,和一直以來就對我還不錯的蕭越,對我最好的,大概就是喜鵲了。

她就像是一個忠實的擁護者,永遠站在我的這邊。

喜鵲年紀不小了,旁的宮女這年紀早就出宮嫁人了,唯獨喜鵲不願意。

我知道,是因為她知道沒人照顧我,所以便一直沒有離開。

我們倆人就這樣在這宮裡,待了三年時光。

她很能幹,總能將這和冷宮的露華殿打點溫馨,有了幾分人情味。

去年年前我讓她離開,她死活不願,跪在我身邊,淚眼婆娑,我覺得其實我算不上一個好人,配不上旁人對我的這份好。

她跟著別的娘娘,想來也比跟我過得要好些。

徐美人和她的孩子在當日下午沒了,一碗墮胎藥送到她的宮內。

她被一根白綾絞死,懸在她宮裡的樹上,身下流了一大灘血,那是她的孩子,一個帶刀侍衛手顫顫巍巍地拿著刀捅進了自己的腹部。

我剛踏進他的院子,便看到了這樣的一幕,頓時感到噁心,胃裡翻滾,靠門乾嘔兩聲。

齊盛懶洋洋靠在椅子上,太陽曬得他眉眼一陣舒展,就連唇角的笑意都變得懶洋洋的。

白日驕陽,我看著他的模樣,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徐美人穢亂後宮,按律當誅。」蕭越在一旁高聲念到,他低著頭微微彎腰站在齊盛的身邊。

齊盛看向我:「徐美人的下場皇后可看見了?」

我蹙眉,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齊盛眼裡笑意冰冷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唇角似笑非笑,他就就這樣看著我。

然後道;「皇后不如和我解釋一下,你與蕭公公的事?」

蕭越蹙眉,同我對視一眼,然後彎腰跪下:「皇上,我同皇后娘娘清清白白。」

齊盛撐著下巴挑眉看我。「噢!皇后呢,你怎麼說?」

「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皇上希望我怎麼說?」我捏著手帕,止不住的渾身冰涼,咬著牙關,止住渾身顫抖。

「蕭公公日理萬機,卻還惦記著給皇后娘娘燉湯做飯,是朕要他太閒了,是嗎?」他繼續道,甚至還悠閒地沏茶。

蕭越抿唇:「我同皇后娘娘並無關係,皇上明鑑。」

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我瞳孔微微睜大,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麼。

「蕭越,不要……」

我張了張嘴,鼻頭一酸,想阻止這一切都發生,無數眼光落在他的身上,嘲笑的,奚落的,詫異的。

我看見齊盛微微訝異的臉,他似乎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又好像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想擋住那些人的眼睛,卻發現無能為力。

我眼淚落下,撿起地上的衣服,想往他的身上蓋。

他卻微微避開,朝我搖了搖頭。「污穢之物,娘娘別看。」

他臉色蒼白如紙,轉頭朝齊盛道:「奴才這樣的人,怎麼配與皇后娘娘站在一起。」齊盛垂眸看不出神色,只是微揚的唇角漸漸抿起。

我不記得事情是怎麼結束的,我只記得我怎麼也擋不住那些人刀子一樣的目光,他們看向蕭越的目光。

齊盛他真狠呀,我以為這麼多年來,齊盛與其他君王終究會有所不同。

我認識的蕭越,其實是個很怕丑的人。別人說了句什麼玩笑話,都能叫他紅臉。

我那時候喜歡逗他,逗得他無可奈何,卻又不知道說什麼,那個時候的我大概也是惡劣得就像今日的齊盛一般。

我忽然意識到,之前我以為和蕭越回懟,是無聊中的樂趣,其實全是在他傷口上撒鹽。

我與齊盛並無區別。

露華殿內燭火幽幽,喜鵲聽見我的哭聲慌忙推門而入。

「喜鵲,我好像做錯了事。」

喜鵲看著我,朝我搖搖頭。「娘娘是好人,很多事情,都不是娘娘的錯。」

蕭越沒再出現過了,皇宮的飯菜忽然變得索然無味,以前有蕭越在的時候,看著天上雲捲雲舒日升月落,我曾想著就算齊盛不愛我,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

他不在了,我便覺得這皇宮空空蕩蕩。

快要過年的時候,我想起蕭越,露華殿過年冷清,除了我和喜鵲也沒別人了,往年還有蕭越過來,然後做上一大桌飯菜。

今年的冬天來得很早,我與蕭越自那日後就沒再見過。

喜鵲將剪好的窗花貼好,看著紅色對聯紙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猶豫著開口,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要不叫蕭公公來寫吧!」

喜鵲沉默一會兒,還是點點頭。

露華殿過年的本來就少,加上他也還不錯。

蕭越來之前我準備了很多開場白,見到他時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穿著黑色的長袍,外頭有一件黑色的披風,上落著薄薄的雪。他臉白到似乎快與天地融為一體。

「最近怎麼不來了?」我小聲問道,哪怕我們都知道為什麼。

他眼睛彎了彎。「最近事忙,耽誤了。」

他寫了對聯,貼在門前,又做了飯,又是熟悉的豬蹄子味。

「我明年要去湖州臨縣了。」他忽然道。

我夾菜的手一頓呆呆問道:「為什麼,是不是齊盛讓你去的?」

他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手忽然伸出,然後又淡淡地收回。「臉上沾了飯粒。」

「能不能別去。」我嗓音有些難受,說這話時很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聽見他要離開就難受得不得了。

他嘆了一口氣。「娘娘,我不能連累你。」

我喉間發出哽咽,忽然就有些懷念那個與我鬥嘴打趣的蕭越。

「可不可以別去。」我又問,我覺得他會答應的,這麼多年,我那麼多無理的要求,他都答應了。

就像,那天他為了不連累我將自己的傷口暴露於人前一樣。他一定會答應我的。

「娘娘。」他語氣無奈,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你不要離開好不好,大不了,我不要你給我做飯了,也不開你玩笑了,我也不要你給我寫對聯了,也不使喚你做這做那了。」

我眼睛又是一酸,忍不住哭了,我總覺得,如果這次他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娘娘,我是來同你告別的。」

他說這話時,我想起了一件事,京城大而繁華,路線複雜,可我偏偏又總認不得路,每次被齊盛丟下,總是蕭越帶我回家。

後面我們吵了一架,他生氣地說:「我今天送你最後一次,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但是他同我一樣也不是個記仇的人,下一次迷路,依舊是他送我回家的。

可這次,蕭越是真的要走了,我有一種留不住他的預感。

眼淚撲簌簌落下,蕭越有些急,眉毛微微擰著,手伸出來,然後又收回,最後遞過來一條白色帕子。

「你別走好不好?」我拉住他的手,下意識地問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要蕭越走。

恰在這時,帶著滿身風雪的男人進來,齊盛眼睛很亮,笑意止不住,手裡拿著一個錦囊。

看見這一幕,他腳步頓住,臉色陰沉,身邊的氣息比外面的天還冷。

他道:「蕭越你出去。」

蕭越抽回手,剛想說什麼,就有人一擁而入,將他帶了出去,我想攔著,卻被人拉住手腕,他大掌掐住我腰,聲音惡狠狠的,像一匹爆發的狼。

「江婉,你就那麼缺男人。」

他將門鎖住,轉頭看向我然後大步走來,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下意識後腿一步。

「乖一點。」齊盛手指用力,將我拉起,壓在身下,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皮膚頓時傳來一陣涼意。

他的吻輕飄飄落下,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落下。他吻了吻我臉上的淚,動作輕柔,嘴裡呢喃「乖一點。別動。」

「齊盛,你不得好死,齊盛你放開我……」

原先的理智在他的唇落在我的脖頸時轟然崩塌。

我喜歡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如今卻叫我無比噁心。

我用力敲打他的背部,伸腿去踢他,用指甲在他身上臉上刮出血痕,不再想身前這個男人是什麼身份。

「江婉,你是我的皇后,我們男歡女愛才是天經地義的。」

他掐住我的臉,不顧我歇斯底里的尖叫。

哭泣掙扎,卻又仿佛永無止境。

而我模模糊糊地感到那個要同我告別的男人就在外面,敲打著門,那鎖松松掛著,卻怎麼也打不開,間隙里,我看見外頭大雪紛飛還有他驚慌失措的臉。

失神的剎那,齊盛輕而易舉撕破了我的裙子!男女之間力氣的懸殊叫我無法掙脫。

門被拍的咚咚作響,蕭越嗓音嘶啞,發出破裂的聲音,他喊我的名字。

「蕭越,救我。」我朝他伸手,絕望蔓延在空氣里。

我疼得直打顫,淚水模糊了視線,齊盛從後抱著我,湊在我的耳邊低聲道:「他就在外面!」

我躲避著他的聲音,躲避著他的動作,驚恐噁心羞愧浸入靈魂當中。身體被撕裂的疼,身上的男人像是凌虐一般。

我低聲求他,求他放過我。

他只是低笑:「婉婉呀!都說了,我們這本就是天經地義。」

淚眼朦朧間我看見外面的男人轟然倒地,從台階上摔下去。

我抬起的手指放下,蕭越盡力了,我也盡力了,但是誰都攔不住齊盛要幹的事情。

背脊冰涼,我腦袋一片空白,任由齊盛擺弄。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停止。

齊盛重整衣衫,眉眼舒朗,連唇角都是微微揚起。

他從地上抱起我,「婉婉,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我抬了抬眼皮,忽然笑道:「齊盛,我恨你。」

齊盛對上我的目光,手指收緊一些,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他打開昨日掉在地上的錦囊,裡面是一個漂亮的珍珠項鍊,他小心翼翼掛在我的脖子上。

「這個配你。」

他又叫喜鵲進來,替我擦洗身子。

我腦袋一片空白,呆呆任由別人擺弄,想起什麼,推開喜鵲跑向外面。

外面積了厚厚的雪,齊盛的背影還未離開,我撲到雪裡,拼命挖著厚厚的積雪,直到看見一片黑色的衣角。

心臟驟停一秒,我愣了愣,坐在雪裡,天地之間忽然沒有了聲音,只餘下悲鳴。

那衣角是蕭越的。

他和齊盛一起長大,是有著過命的交情,後來我聽哥哥說,其實蕭越的命大得不得了,京城蕭家一家被斬首,後又被一場大火燒死,可偏偏他逃了出來。

十五歲那年,蕭越武功高強,在江家軍營練兵,很得江將軍的喜愛,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前程似錦。

十七歲那年,皇宮狩獵,齊盛不知天高地厚,跑去追跑遠的鹿誤闖蛇洞,蕭越為了救他被蛇咬了,那蛇有劇毒,大家都以為他活不過那個冬天了,可他依然活了下來。

只是武功盡失,身體變的極差,天冷的時候更甚,在夏天也要穿著厚實衣服。

這樣堅強的人,如今硬挺挺地跪在我面前,再沒了氣息。

「對不起。」齊盛伸手想拉住我的手,我猛然推開了。

我睜著猩紅的眼睛,再也哭不出來了。在這漫天的大雪中,我只有恨意蔓延。

「齊盛,該死的是你。」

他慌亂地抱著我。「不是的,沒有這件事,他也會死的。」

他解釋,可無論怎麼解釋,我也不會再相信他了。

蕭越的身體凍成了冰塊,堅硬無比。

我抱著他的屍首,拼命地想捂暖和,可是捂不暖了,他躺在那裡,不會笑也不會生氣了,不過他本來就不喜歡笑,如今更加成了冰塊臉。

脖子上的珍珠項鍊被我扯下,散落在雪地里不見了蹤影。

蕭越死後,齊盛似乎對我格外好,就像他之前對慕清霜一樣。

什麼稀世珍寶都往我這裡送,會擔心我冷了熱了困了,就像我之前對他那樣,所有人都說皇上對皇后很好,夜裡他抱著我的腰,低低哀求:

「婉婉,就像之前那樣對我好,可以嗎?」

我撇過頭,翻了個身,捂著嘴,壓抑著胃裡翻滾。

噁心,太噁心了。

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擺在我面前了,我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我想殺了他,匕首離他不過一指距離,猛地朝下扎。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眼睛猩紅,死死看著我。

「你想殺我。」

他問,我沒有開口,他翻了個身,將我壓在身下。

「為什麼?」他嗓音沉冷,我還是沒有說話。

齊盛沉默看著我,我似乎從他眼裡看到的了委屈。「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我睜眼看他,浮現嘲諷的笑。「是又怎麼樣?」

他愣了兩秒,然後拉著我起身下床。

抱著我一路朝他的寢殿走去,這是我第一次到他的寢宮。

他拉開牆上壁紙,打開裡面的門,裡面有一間小小的密室。

他指著牆上的畫說:「這是你以前送我的畫。」

指著密室里的一切,「這都是你送我的你記得嗎?」

我送他的畫、送他的筆、送他的手帕,他拼命說著,像在喚醒我愛他的那段記憶一般。

他打開密室內桌上的石扣,裡面唯獨擺著漂亮的黑白玲瓏棋子。

「缺了一顆棋子,我沒能找回來。」

那副棋子讓我愣了愣,仔細看確實缺了一顆。

我看著這一切,毫無波瀾,他抱住我,像是抓著最後一點希望。「你明明當初這樣喜歡我,為什麼要喜歡別人?」

我推開他,沒有說話,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如此。

我不懂他態度為何轉變如此之快,明明之前厭惡我厭惡得不得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上面的針線歪歪扭扭,顏色也褪色了,可我還是一眼睛認出來這是當年沒送出去丟失的錦囊。

可我依然不相信齊盛愛過我。

「齊盛,你賤不賤。」我道,然後轉身離開。

身後的腳步聲嘀嗒,叫我想起來蕭越送我回家的那段時光。

我下意識回頭,見是齊盛,心下止不住的失望。

我想殺了齊盛,可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他強迫了我,沒有人會喜歡這樣一個人的。

我當著他面扔掉他送的東西,對他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對他惡語相向,他似乎從來不生氣。

我又給了他一刀,趁他沒有防備的時候,刀划過他的脖頸,流了一道血痕。

他看著我,然後突然咬向我的脖頸,不疼,卻曖昧極了。

我推開他,乾嘔起來,語氣惡狠狠的,就像當初他說我不知廉恥一樣。

我說:「你真讓我想吐。」

初春桃花開的時候,院子裡滿是桃花的香氣,我第一次試著把刀對向了自己的手腕,別誤會,我沒想死的,就想知道疼不疼。

我記得那次我流了很多血,齊盛生了好大的氣,他說我不准死,死了就要我哥陪葬。

然後我發現,這似乎是個挺有用的舉動。

我不斷地用死來威脅他,真好笑,他會怕我死,他擔憂的目光虛偽極了。

他還是會來看我,不過不再對我動手動腳。

桃花被春雨打落得七七八八的那天,我穿的格外漂亮,將常年盤著的頭髮放下,梳了個漂亮的髮髻。

我去了他的密室,點了一把火。

齊盛衝進來,帶走了我。

出來時他看著被火燒起的宮殿失魂落魄,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然後嘲諷地笑了笑。

後來他就沒來過了,沒過多久,我爹來接我了,他帶我離開皇宮那天,一連下好幾天的雨停了,天空放晴。

齊盛來找我,在外面站了許久,說要我等他學會愛人。

我沒見他,甚至沒說一句話,馬車離開京城,往事如煙消散。

慕清霜當初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緣由其實很簡單,我一早便知道了,是她攛掇齊盛娶我的。

齊盛有一百種方法叫我爹同意合作,偏偏只有娶我這一種最保險。

她希望自己的少年郎前程似錦,可她也知道,這會毀了我。

我不怪她,這並不是她的錯,相反她是因為齊盛娶我,才會失足落水,本就身體不好的她更是苟延殘喘。

只是那時候或許誰也沒想到,齊盛會喜歡上我。

我沒等到齊盛學會愛人,倒是第二年聽說皇上有了兒子,是宮裡新貴妃所生。

此時我已經繡的一手好針線活,給我爹縫補著他穿壞的褂子,聽聞也只是笑笑。

我爹在外頭和隔壁鄰家嘮嗑,他依舊帶著戰場上的一身煞氣,板著臉可以嚇哭鎮上的小孩。

我開了一家酒館子,聘請講故事的說書人,倒也辦的風風火火。

我哥回來看見,也只是嘆氣:「你早該這樣的。」

我彎了彎眼睛,「桃花酒新上的,客官要不要來喝一杯。」

(全文完)

【齊盛番外】

我母妃被驅逐出宮那日,帶上了我。

他問我:「盛兒,你願意跟我走嗎?」我點頭。

雲安寺是個尼姑庵,裡面沒有和尚。

在裡面,沒有肉吃。

我母妃脾氣忽然就變得暴躁起來,對我也是惡語相加。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他的親生孩子。

因為她始終沒有等到我父皇來接她那一天。

我才知道,她帶上我,不過是為了我父皇能因著我的關係來接她回去。

尼姑庵里過得貧寒,除卻母親身邊的丫鬟,沒有人拿她當娘娘。

那丫鬟叫翠雲,十四五歲的年紀。

她會將母親吃剩下的包子留給我,後來有一天她不在了,被我母妃賣掉了,給南方來的商人做妾去了,就換了幾兩銀子。

而後不久又被揮霍一空,她沒錢了就擰著我的耳朵,叫我去跟那些人一起種菜。

有時候她累了,會打我,用細柳編成的長條,抽打在我的身上。

八歲那年,廟裡有個尼姑待我很好很好,會在我挨打的時候擋在我的身前,給我做粥,有時候還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肉給我。

有她在,我日子的確好過了不少,我以為她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後來,那尼姑將我帶入她的房間,脫掉衣服,讓我撫摸她的身體。

我沒同意,她死死拉住我,扯我的衣服,噁心散發著惡臭氣味的嘴朝我的臉撲來。

她力氣委實有些大,年幼的我根本無法掙脫。

我可以感受到她嘴裡噁心的氣味貼在我的臉頰,粗糙手指順著我的衣服一路往下。

而後門被人推開,我看見了一身青衣的慕清霜。

她救了我。

十歲那年,我母妃誤食帶著老鼠藥的菜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眼睛睜大,口吐白沫,臉色發青。

沒過幾天我就被接回京城,成了皇帝那個離經叛道最不討喜的小兒子,丟給我一處不算很好,但是比起破廟的好太多的盛王府。

只因為不想我在皇宮礙他的眼。

十二歲那年,我撿到從火里逃生出的蕭越,給他治好了病,重新給了他一個身份,從此也算是相依為命。

十五歲那年,我和慕清霜表明心意,即便我倆都知道我們不可能,奪嫡之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我毫無勝算。

十七歲那年,我遇見了江婉。

取名倒是溫婉,人卻不,她漂亮自信得像個小太陽,見面不過兩次,她就追著鬧著說喜歡我。

她笨笨的,但是不壞。慕清霜告訴我,那是將軍府大小姐,江辭的妹妹。

而後她便有意無意撮合我們,讓我去給她解圍。

慕清霜跟我說,獲得將軍府的助力,便成功了一大半,我們便有機會在一起。

我忽然不忍心這樣利用一個人。於是我惡語相加,希望她識趣一點。

我都這麼壞了,不要喜歡我了。

可她對我好到,無人能及。叫我想起來當初尼姑庵里的那個尼姑,我知我生的好看,招人惦記。

所以她靠近我時,我總覺得她不懷好意。

她見我說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她喜歡我了。

我當然知道她喜歡我。

她走丟那天,我著急得要命,拼命去找,當我看見她被那粗壯噁心的男子壓在身下時,卻怎麼也止不住怒火,尤其是看見那散落一地的棋子時。

江辭說過,沒有人能拒絕她的好,是的,我想沒有人,可惜當時我並不能理解。

哪有姑娘大大咧咧大庭廣眾之下說喜歡人家的。

我喜歡的是,像慕清霜那樣的姑娘,溫柔堅定,有勇有謀。

我說過,要一輩子待她好的。

我去和老將軍說求娶江婉時,老將軍一開始並不同意,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改了口,只道要待婉婉好。

可我違背了諾言,我沒有要待婉婉好,他同我大婚那日,慕清霜落水昏迷,她本就是早產兒,受不得風寒,那一病,大夫更是說以後不可能有孩子,身體若沒養好,可能就是隕落的命。

我於是愈發厭惡江婉。

後來我登基,老將軍一身功績,功高蓋主,我本想隨意找個由頭解決了,可不怎麼,想到江婉,就擱置了下來。

後來才知,若我真的這樣做了,她只怕與我再無可能。

江婉也不來找我了,再也沒有來過了。

她也沒有撒嬌也沒再鬧過了,就像是宮裡沒有了這個人。

我卻愈發想念她。她的好轉移了,轉移到了蕭越身上。蕭越似乎是很喜歡她,經常給她做飯。我經常看見他們一起,神色是旁若無人的親密。

她好像越來越討厭我了。

蕭越死了,她也像沒有了靈魂一般,她恨我。

我拼命對她好,可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我學著她對我的模樣對她。

她卻很冷漠,就像當初的我。

我學不會愛人,我的生身母親都不愛我,這個世上也不會有人真的愛我。

我想她愛我,想她對我好,就像之前那樣。

元慶十八年春,她一把燒了那些物件,甚至不惜傷害自己,我有些累,放她離了京。

我想這大概也是愛人的一種方式,我好像隱隱約約學會了如何愛人。

元慶三十八年,我偷偷回去看過她,她依舊年輕,躺在花樹下的椅子休憩,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貓。

元慶五十八年冬,我被我的兒子餵了一杯毒酒。

元慶五十八年冬,我想她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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