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月夜之神,帝君望舒,情淺緣薄,素體清淨,破身之日,命斃之時,無情少欲,是為情劫!

月夜之神,帝君望舒,情淺緣薄,素體清淨,破身之日,命斃之時,無情少欲,是為情劫!

我是姻緣神,有一天我突然黑化了。

但這不怪我!怪望舒帝君!

他老人家一言不合跑去歷劫,把我小小姻緣司折騰成了案發現場——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有不請自入的。

見面第一句話必然是:聽聞望舒帝君要歷情劫?

第二句便是:給我綁!給我綁!我要與帝君共歷情劫!

那望舒帝君乃是上古真神,月夜萬靈的化身,平素清冷,不近人情,除了一隻白兔,再無其他活物能近他身,萬萬年來,月宮外重重禁制如同天塹,絕了一眾覬覦之心。

如今他要歷劫——尤其是情劫,便如同曇花綻放,招了無數蜂蝶撲涌。

我送走了這位哭哭唧唧說著三萬年前仙道講壇上如何如何對望舒帝君一見傾心的仙子,迎來了那位淚眼巴巴說兩萬年前西王母蟠桃會上怎麼怎麼對望舒帝君芳心暗許的女神……

我無奈。

她們聽說姻緣司的桃樹枝能動紅鸞,明著暗著折花掐葉,短短幾日,我司院中的桃樹只剩了光杆幾根。

我心疼。

她們又聽說凡人夫妻,需得姻緣線綁縛才能情動,便日日踩門來求姻緣線,囉里囉嗦,粘住不放。

我麻木。

她們又聽說,若神仙緣定,一般二般的姻緣線並不受用,得姻緣神發上的青絲幻化出的才最好用。

我捂著頭髮,終是發出了魂魄的咆哮——夠了!

望舒帝君不過是下凡歷劫,到底要鬧成哪樣才肯罷休?

一個兩個都要與他綁定情緣是吧?

呵!

我冷笑著,翻開姻緣簿,當著左右人的面,大筆一揮。

【月夜之神,帝君望舒,情淺緣薄,素體清淨,破身之日,命斃之時,無情少欲,是為情劫!】

你們都想與望舒帝君歷劫,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誰敢與他親近,讓他破了身,他立刻死於非命,這情劫便會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

到時且看,望舒帝君會不會放過令他陷入輪迴深淵的你,你,還有你!

我是這麼說的,掐著腰,狠著聲,手指點去,黑化明顯。

仙子女神們呆呆滯滯,傻傻愣愣,看我半晌後,喃喃著說:「……可,始作俑者,不是姻緣司掌事朱霓仙子……你麼?」

朱霓仙子我本人:「???」

——

凡人倒霉,喝口涼水塞牙,神仙倒霉,是連水都喝不下去的。

自望舒帝君下凡以來,已歷六世,回回皆英年早逝。

更詭異的是,他分明未曾破身,每每都死在洞房前夜。

這就不對,很不對。

我躲在姻緣司連掐帶算,最終嚇得臉色發白。

望舒命帶桃花,我卻因一時之氣,絕了他的姻緣,動了他的命格,若不及時補救,望舒必要落入輪迴深淵。

罪過大了!

我不敢隱瞞,負荊請罪去見天帝。

天帝倒是「和善」,只笑著對我說:「你擅改望舒情劫,便下凡去與他共苦,倘若不能令望舒劫數圓滿重回天界……那也無妨,本座折去你的仙根,除了你的仙身,將你化作無根桃樹,移栽人間,如此小懲大誡,想來你是沒有異議的。」

不不不!

無根桃樹,便是枯枝敗葉,要讓枯枝開花,鬧呢?

我深知這處罰太過嚴重,萬萬不是能胡鬧,可姻緣簿已批,即便是我,也不得更改。

我只有一世的機會。

這一世,定要望舒帝君姻緣散去,孤獨一生!

我回到姻緣司,閉關作法,將神力凝成「不許旁人嫁望舒」的執念。

翻手之間,紅光大盛。

我神體漸虛,神魂化作桃花,飄落凡間,尋望舒帝君去了。

——

我叫朱珠,是個冰人,司禮監發了牌牌的那種。

別稱,官媒。

我出生時,額角便有桃花狀的胎記,接生的穩婆說這姑娘面帶陋胎,將來怕是不好找婆家。

她沒說錯,我二十有五,尚未成婚。

二十五歲的老姑娘,基本也就沒有成家的可能了。

我爹我娘,自我及笄之後,便每日嘆息,怕我無人問津,畏我孤獨終老。

他們擔憂得很對,我確實……剩下了。

但我全然不在意,我雖然孤身一人,可我撮合了無數良緣。

自十六歲進入司禮監,十八歲取得冰人金簽後,七年來,上至王公貴胄,下至黎民百姓,多少良緣婚配經由我手,多少鴛鴦盟約由我締結。

可以這麼說,除卻璟親王外,我是牽一對成一對,牽兩對成一雙!

至於唯獨例外的璟親王為什麼成不了。

當然是我不想他成了。

說出來可能沒人相信,但我就是不願意給璟親王保媒拉縴。

要說我和他有仇?

那是想多了。

人家堂堂親王,皇帝的叔父,能和我一個小小官媒有什麼仇。

可我就是不願意他成親。

七年前,我持官媒金碟第一日,他的卷宗便放到了我的案几上。

【璟親王,宣池,年弱冠,禮初成,擇一官宦名門,大家閨秀,婚配良緣,締結鴛盟……】

那時,我尚且不知他多少根底,只收拾案卷,去了王府。

一心想著,如何為這位位尊至極的親王尋合適的王妃。

家世必然要考慮在內,品行必然要出類拔萃,得上呈天子,由陛下裁奪,又得正主滿意,心悅從之……

可當我真正看見他時,心裡卻有種說不出來的震撼。

彼時,他正在花亭撫琴,花亭四面飛紗,無風而起,露出了他的一張臉。

我呆呆看著,腳下要邁左還是邁右,傻傻分不清楚。

驚為天人,不過如此。

我承認,第一眼確實被驚艷得成了痴呆。

可還未等我有所反應,從天而降十來個黑衣人,刀劍明晃晃地衝著花亭去了。

錚——

琴聲驟然拔高,花亭四角毫無徵兆地落下銀影。

身穿銀衣的人與身穿黑衣的人打成了一鍋粥,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驚叫全在心底,我整個人坐在地上,瑟瑟發抖,渾身直顫,沒見過這架勢。

可花亭里的宣池,照舊彈著琴,昳麗的眉眼不起絲毫波瀾。

亭外喊打喊殺,血光潑灑白紗,他巋然不動。

一曲終了,黑衣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橫屍花亭外,血流似小溪。

琴聲終是停了。

宣池緩緩看向亭外。

淡漠的視線與我正正相對。

我:「……好漢饒命!」

求饒的同時,我顫顫巍巍拿出官媒金碟:「我……不是,下,下官朱珠,司禮監冰,冰人……」

「冰人。」宣池淡淡複述,語調不起波瀾。

一個銀衣男人低聲道:「王爺,她是官媒。」

宣池看向我:「你找本王,有事?」

「我……下官是,是來給王爺保媒拉縴……」我哆哆嗦嗦,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地上死屍。

好幾個還瞪著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宣池的手指尖彈了彈琴弦,發出了不成調的雜曲,混著他清冷的聲音:「陛下年幼,根基尚淺,本王志在輔佐幼主,對成婚一事尚無念想。」

聽他這麼說,我立刻擺好姿態,常年練出來的說媒嘴皮子開開合合:「王爺心念江山,為社稷勞心勞力,為陛下盡忠職守,為臣民謀福千秋,大晟有王爺這般棟梁,實乃大晟之幸,大晟之喜,喜上眉梢,雙喜臨門,喜上加喜,喜笑顏開,喜不自勝,喜……喜鵲東來花開並蒂情投意合相親相愛……下官告退!」

一個鞠躬,轉身就跑。

唰——

四把長劍架在我脖頸上,冷森的劍氣幾乎要割開肌膚。

我不敢亂動,哭唧唧看向亭中的霜雪美人:「王爺饒命啊!」

宣池神色如常,清清淡淡:「本王不輕易要人的命。」

我:「……」我信了。

零落屍體碾做土,只有我眼瞎。

宣池見我不說話,又道:「你要為本王說媒,這婚姻大事,需得從長計議。」

我:「……」我又信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帝太妃屍骨涼透,媒妁並不想跟著一起去。

宣池繼續說:「本王不急,此事……且看緣分。」

我:「……」我深信不疑。

緣,妙不可言,到底幾世孽緣能讓我看見這麼宏大的殺人場面。

宣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最後,他緩緩道:「……從今以後,本王的終身大事,煩勞你了。」

我:「不煩勞不煩勞,下官定為王爺尋一位佳偶,以後王爺寫字她遞紙,王爺吟詩她填詞,王爺殺人她埋屍!」

宣池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而後揮揮手。

架在我脖子上的四面鋒刃撤掉。

我對宣池笑了笑,呵,呵,呵——跑!

——

撿回了一條命的我,吃不好,睡不著,連續做噩夢,宣池就是噩夢的根源。

這麼一個心狠手辣,權勢滔天,看誰誰死,瞪誰誰涼的男人,根本不是良配。

誰嫁他誰倒霉!

女子美如嬌花,女子清若虹霞,女子是這世間極致的美好,怎麼能被宣池凌虐玷污!

我苦思冥想,噩夢連連了半個月後,得出最終結論。

——絕不能讓旁人嫁宣池!

自想通的那天起,我立即付諸行動。

三姑六婆中我占其一,製造謠言不在話下。

很快,京城中便有關於璟親王的傳聞。

那一年,坊市流傳璟親王容貌粗獷,凶神惡煞,滿嘴獠牙,滿臉橫肉,丑出天際。

傳聞愈演愈烈,我案几上的名門閨秀求親帖少了一半。

我揮著小團扇,笑得見牙不見眼。

第二年,坊市又傳,璟親王生性暴躁,一拳能打兩隻虎,膽小的婢僕有被他活活嚇死的。

傳聞如火如荼,我案几上的求親貼薄得只剩兩三張。

第三年,坊市再度傳聞,璟親王性喜美色,男女通吃,只要長得俏,他通通包攬入幕,實屬欺男霸女典型惡霸。

傳聞熱熱鬧鬧,我案几上終於一張求親貼也沒得了。

第四年、第五年……如今已是第七年了。

璟親王宣池,大晟王朝最可怖的男人,上至八十歲,下至八歲,但凡女子對他無不噤若寒蟬,是提都不能提的人。

對於這個結果,我很滿意。

但宣池不滿意。

於是,我第六次——今年的第六次,被請入了王府。

——

紅泥小爐下炭火燒得旺盛,茶湯咕嘟咕嘟地沸騰。

白玉似的一隻手握著茶勺,自小爐里舀了一勺,茶水滾落瓷杯,琥珀色的茶湯映襯琥珀色的眼瞳,似乎嗅到了茶香,那張優美的薄唇微不可見地揚了幾分。

我站在門口,看著宣池舉手投足,心裡暗嘆:好一個人面獸心殺人如麻的大美人。

感慨完,我畢恭畢敬施禮:「下官參見王爺。」

宣池低著頭,輕抿一口茶湯。

不等他說話,我把小團扇往鼻梁下一蓋,抽抽搭搭地帶著哭腔:「下官無能,今年恐怕還是不能為王爺尋到良配。」

「今年?」宣池眼睫一低,淡淡開口,「正月剛過,你就已經把本王一年的姻緣掐算清楚了?」

啊這……

我咬咬嘴唇,無辜地看向他:「倒也不是下官能掐會算,只是現如今,京城之中,但凡有些身份名望的女子,都對王爺……敬畏有加,不敢肖想,下官也無計可施。」

宣池喝完了杯中茶,抬眸看向我,一字一句道:「本王如今名聲,全是拜你所賜。」

「呀!」我故作訝然,小扇子拍拍心口,「王爺這話,下官著實費解,自七年前與王爺初見,這些年來,下官一直都在為王爺終身大事奔波,不但三天兩頭上王府與您商討,還廣撒網多撈魚。您去打聽打聽,整個京城,哪有我沒見過的名門閨秀?我沒說過的姻親良緣?我恨不得把這一雙腿跑斷了,就為給您找個王妃,我這般賣力,王爺可得明鑑。」

宣池放下手裡的瓷杯,靠坐憑几,單手撐著側顱,一頭青藤似的發滑落肩頭。

嘶~

我這不安生的一顆心!

美色當前,不多看幾眼實屬不對,蛇蠍美人再狠辣,那也是美人呀。

我嘴上說著請他明鑑,眼睛卻毫不客氣地看宣池。

宣池與我視線交織,微微揚眉:「你這些年來,愈加放肆了。」

我抿嘴笑:「下官不敢。」

不然怎麼辦?難不成每次見他都渾身發抖?

可我三五天就要見他一次,七年下來,對他比對自己都熟。

正因如此,我才不怕,不但不怕,甚至敢捋虎鬚,明里暗裡挖苦叫板。

宣池低眸:「坐。」

「好嘞!」我一點不客氣地往小爐邊坐,就著爐火搓了搓手,暖和之後,輕出了口氣,視線挪啊挪的,挪到宣池臉上,「王爺,下官能討杯茶麼?」

「本王的姻緣尚無著落,你倒是敢開口討茶。」宣池不冷不熱地說。

我義正辭言:「王爺放心,下官有生之年,定為你保媒功成!」

說完這話,我自動自發取了個瓷杯,該舀茶舀茶,該喝茶喝茶,自在得很。

宣池從一旁拿了卷書,翻開後看了幾眼,若無其事道:「這番保證,幾年前你也曾說過,本王再信你,恐怕要孤獨終老。」

我捧著茶杯,歪頭對宣池笑:「王爺若孤獨終老,下官也陪著王爺孤獨終老,王爺不娶,下官不嫁,以此為罰,不好麼?」

宣池的一雙眼眸從書里慢慢抬起,與我正正相遇。

我輕咬著瓷杯,一雙眼落在宣池身上,又問了一遍:「那樣,不好麼?」

小爐中的茶湯翻來滾去,在靜謐的齋堂里,像急促奔騰的心跳,也像似懂非懂的悸動。

良久後,宣池輕哼:「小小一個官媒,也敢痴心妄想。」

「官媒不小了,六品呢。」我抿嘴笑,「王爺嫌棄下官的官小,下官也沒辦法,今生今世已到頂啦,來生來世,下官爭取托生個好人家,與王爺一般,生來貴胄,旗鼓相當。」

宣池橫了我一眼:「油腔滑調,不成體統。」

「下官是冰人,三姑六婆的媒婆,自然是沒規矩的。」我眨眨眼,說,「王爺是陛下叔父,全天下最講規矩的人,可願意勻下官幾分體統?」

宣池攥緊了書冊,微微蹙眉:「你……」

「下官怎的?」我裝傻充愣。

宣池定定看我,又垂睫低眸:「膽大包天。」

這可算不得是什麼好詞,可被宣池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我只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竊喜愉悅。

莫名其妙,又暗暗戳戳。

——

我不曾欺騙宣池。

對他說的話,正是我的心裡話。

我不讓旁人嫁宣池,自己也不嫁旁人。

因而,我與宣池,合該是天煞對孤星,孤寡孤寡。

我本以為終此一生,如我所願,可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有了變化。

某一日,我正在歸整戶籍,冷不丁地進來了好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白淨的男子,聲音有些尖細道:「陛下有旨,召司禮監冰人朱珠入宮覲見。」

我手上一抖,卷宗掉在了案几上。

有生之年,竟也能被陛下召見。

我心裡忐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聖旨大過天,我連忙收拾了衣冠,跟著進了宮。

一路上,我心裡扭著七彎八繞,想不通陛下為何要見我,我有什麼值得陛下見的。

等到了暖閣外,我跪在軟墊上:「下臣參見陛下。」

暖閣厚重的皮毛簾擋住了視線,我直挺挺跪著。

簾後悄無聲息,仿佛沒聽見我的話一般。

皇帝陛下不開口,我也不敢起身,只能維持著跪的姿勢。

幸而膝蓋下的是軟墊,不是冰涼的地磚,可外面正值隆冬,北風卷雪,颳得我臉疼。

官服擋不住寒氣,很快,我便覺得渾身冰冷,上下牙齒咬合不住,顫顫抖抖。

我約摸著跪了小半個時辰,那厚重的帘子終於被掀開。

又是一個白淨的內侍走出來,板著臉,對我道:「朱珠,你可知罪?」

我凍得不輕,一時間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陛下在問,便低下頭,吸了吸鼻子說:「下官……不解,請陛下明示。」

內侍冷聲道:「璟親王乃是陛下皇叔,國之重臣,豈容你散布流言,毀壞聲名!」

我咬咬下唇:「下臣不敢,下臣不曾……」

「朱大人。」內侍漠然看我,「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我心裡咯噔一聲,顧不得冷,向暖閣內的人施了大禮:「下臣不敢欺瞞陛下,事關璟親王的傳聞,確實是……是下臣……」

「朱珠。」

我話未說完,遠處便走來了璟親王本人。

他一身月白王服,披著銀灰狐裘,見我跪在廊下,俊眉微不可見地蹙了蹙。

「王爺。」周遭內侍護衛,向他行禮,我也連忙低頭,喊了句王爺。

他走到我面前,應了句「嗯」,隨後道:「等著。」

他這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淡,還沒等我有所反應,便掀簾進了暖閣。

……是讓我,等著他?

我看向那簾皮毛,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在暖閣里,宣池與陛下說了些什麼,帘子很快被掀開,他走了出來,輕描淡寫地對我說:「走。」

說完,他便先一步下了台階。

我意識到得救了,立即朝暖閣中行禮:「下臣告退。」

撐著凍僵的雙腿,我齜牙咧嘴想站起身,卻怎麼都使不上力。

已經下了台階的宣池,回頭看我五官皺在一起,歪歪斜斜的樣子,低語了句「沒用」,但身體已經迴轉,走到我面前拎著衣領,將我提了起來。

「多謝王爺。」我朝他笑笑,得寸進尺,「可下官的腿……好像麻了。」

他鬆開手,我軟著腿,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

宣池身上的狐裘軟綿,沾染薰香,這香極冷極淡,恍若月華流瀉,真真香如其人。

「哎呦!」一旁的內侍大驚失色,「朱大人,怎好在御駕前這般失態!」

我沒力氣辯解,會這般失態,還不是給凍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口中的御駕皇帝本人。

「無妨。」宣池手臂橫在我腰肢上,淡淡道,「本王先帶她離開,陛下若要怪罪……」

他看了看皮毛帘子後,輕眯眼眸。

「王爺誒!」內侍賠笑道,「您這話說得就見外了,您是皇叔攝政,與陛下血脈同源,哪來的怪罪不怪罪。」

宣池不置可否,帶著我離開禁宮。

他的馬車在聽政門外,一路走來,我腿沒那麼麻了,上馬車的時候,自動自發往上爬。

我沒打滑,馬打了。

我一隻腳邁上車轅,馬兒忽然打了個鼻響,前腿不甘寂寞地蹬了蹬,我尚未完全復甦的身體也跟著晃了晃。

這要是摔下去——可不成!

宮城之中,儘是青石長磚,若是這樣栽歪下去,不頭破血流才怪。

不願意頭破血流,就得自救。

在摔倒的同時,我下意識抓住了身邊的什麼東西。

只聽有人在喊「王爺小心——」

宣池或許小心了,但我不怎麼小心。

我抓著宣池披風衣襟,整個人跌了過去。

宣池大約是不願意被我牽連一同撲街,彎腰一撈,將我抱在懷裡,容色冷淡道:「果真是個沒用人。」

我被他抱著,乾巴巴地笑:「……下官沒用,王爺有用,王爺最有用了,少了王爺,下官一天都活不下去。」

宣池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什麼,但看我笑彎彎的眉眼的樣子,便冷聲道:「你在御駕面前畢恭畢敬,在本王面前盡會油嘴滑舌。」

「下官在陛下面前畢恭畢敬,是因為下官清楚,陛下掌控著下官的生殺大權,不敢僭越,下官在王爺面前油嘴滑舌,是因為下官也清楚,王爺不會對下官喊打喊殺。」

宣池抱著我,等旁邊的人搬過凳子,踩著進了馬車,「你又知道本王不會殺你?」

「下官知道。」我想都不想道,「王爺根本捨不得對下官動手。」

宣池彎腰進馬車的動作一頓,低頭看我。

我正正與他對視,摟著他脖頸的手臂收了收:「王爺的姻緣還得靠下官,王爺又怎麼捨得殺下官呢?」

這話,我說得無比輕悄,幾乎是貼著宣池的耳根在呵氣。

宣池低了低眼眸,看了我一眼,將我抱到車內,隨手一拋。

他的車駕寬大,鋪著軟棉,我滾了半圈,在軟棉上舒舒服服趴好。

車板下燒著沉香木炭,暖香升騰。

宣池坐下後,敲了敲車壁,馬車緩緩行駛起來。

馬車晃晃蕩盪,宣池在壁閣里抽了公文,我趴在軟棉上,臉枕手臂,盯著他看。

宣池現如今長得越發好看。

初見時,尚且有些少年姿態,不知不覺七年過去,他始終這般……孤月似的清冷。

詩詞曲賦中,常有以月詠情,以月映景,倘若要以月照人,大約便是宣池的模樣了。

宣池,宣池誒……

軟棉下混著沉香的暖意襲來,我被凍得緊縮的骨脈漸漸舒展,酸松感伴著睏倦襲來,我打了個哈欠,眼睫上像掛了千斤銅鐘,拉著眼皮,艱難地一抬,一墜,一抬,一墜,一抬……

……

……

我睡得多沉,自己並不知曉,再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骨頭都酥軟了。

車內燃著不甚明亮的燭光,宣池坐在那裡,手邊公文已有小山一般的高度。

「……王爺。」我困意消退,懶著聲問,「下官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宣池淡聲回答。

我「哦」了一聲,感覺馬車仍在輕晃,便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不是我家外面的那條街麼?」

兩個時辰,足夠從內城跑到遠郊了,怎麼還在街面上。

宣池合上公文,換了一冊新的:「本王命馬車圍著你府邸,轉了幾圈。」

我:「……」不是幾圈,是幾百圈吧?

宣池不等我說話,波瀾不驚道:「既然醒了,下車回府。」

我聽話地攏了攏睡亂的官服,等馬車停好後,貓腰推門。

門只推開了一個縫隙,我忍不住回頭,眨著眼問:「王爺這麼做,是想我醒來便能回家,免得路上受了風著了涼?」

宣池捏著公文的手倏地一緊。

我笑起來:「多謝王爺!」

啪。

宣池合上公文,冷眼看我。

我笑得高興,攏好官服,跳下馬車。

——

宣池常說我膽大包天,說我油腔滑調,又說我油嘴滑舌。

我都認下了。

我確實如此,沒什麼不敢承認的,對宣池,我偏愛膽大包天,偏愛油腔滑調,偏愛油嘴滑舌,看他對我皺眉,我便覺得心裡愉悅。

在馬車上,我肆無忌憚地調笑,下了車,報應便來得意料之中。

當天夜裡,我發了高熱,整個人先是墜入冰天雪地,冷得抱臂發顫,又熱得要命,火上煎熬,輾轉反側,如此折騰了一夜。

我向司禮監告假,在家捂著棉被喝湯藥,接連歇了三天,依舊昏昏沉沉,未見好轉。

到了第四天,也可能是第五天,我躺在床上,半夢半醒,只覺得額頭一陣清涼。

緩緩睜開眼,明暗交錯間,人影迷糊。

我眯著眼,咧了咧嘴:「美人兒……」

額頭的涼意撤去,涼薄的聲音響起:「病了也不忘胡言亂語。」

我嘿嘿地笑,嘴唇燒得乾涸開裂,一拉扯便疼得厲害。

隱約間,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把脈……她若有個閃失……」

比往常苦上十倍百倍的藥汁滾在舌尖上,我晃著頭不願意喝。

下巴被那抹清涼掐著,被迫張開嘴,苦藥灌得我眼淚都掉了下來,嗚咽著邊喝邊哭。

等我喝完一碗藥,帶著桂花香氣的糖便塞進嘴裡。

我嚼了嚼糖,哼哼著繼續睡。

那塊糖甜極了,睡夢之中,都是甜膩的味道。

這一覺睡了許久,我醒來時,還不忘那塊桂花糖,砸吧兩下嘴。

我挪著高熱後酸疼的四肢,坐起身來,剛掀開床帷,整個人又愣住了。

房間,應該還是我的房間。

但裝飾,全然不是原本的裝飾。

青磚地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見頭的紅絨地毯。

顏色斑駁的粗木家具,全數改成了金絲楠木,雕刻細緻入微。

窗戶上糊著的絹布,也盡數換成了月影紗,又在窗欞縫隙間塞了皮毛,將凜冽寒風擋在外頭。

就連空無一物的牆邊,都立起書架,放滿公文卷宗。

架前一張大案幾,案幾後寬大的交椅,還有交椅上冷月似的美人兒……

「王爺?」我略有詫異。

美人兒從公文里抬起頭來,淡淡瞥我:「醒了?」

我捏了捏臉,又拽了拽頭髮,沒做夢啊,可若不是做夢,怎麼會看見大變花樣的臥房和眼前的宣池?

宣池見我又是捏又是拽的,不甚高興道:「見到本王,很是意外?」

「見到你不意外。」我一本正經道,「我應該就是在做夢,畢竟夢裡什麼都有。」

「夢裡便能如此大膽,不稱呼下官,不敬畏君上?」宣池抬眉,那點子不悅煙消雲散了。

我想了想,說:「夢裡其實可以更大膽。」

說完,我掀開被子,赤腳下床。

毛絨的地毯隔絕了地冷,每一腳都漂浮似的輕。

我朝著宣池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步伐漸快,小跑了起來。

我病得蔫了吧唧,跑得卻虎虎生風。

到了宣池面前,氣都喘不均便一頭扎進他懷裡。

月涼如水,宣池軟香。

我摟著他的腰,一顆腦袋在他身上鑽來鑽去,恨不得戳破皮骨,刺入心窩。

宣池的心跳撲通撲通。

真好聽。

我眯著眼,美滋滋地聽了一會兒。

一會兒。

一會兒……

我緩慢又緩慢地眨了眨眼,腦袋還抵在他胸口,手卻往上摸了摸。

下巴是下巴,嘴唇是嘴唇,鼻子是鼻子,喘氣……在喘氣。

他喘氣,我喘不過來氣,只想當場窒息。

我慢慢收回手,慢慢抬起頭,慢慢扯起笑:「……下官,病得重……神志不……清……」

「是神志不清,」宣池捏著我的耳朵,冷眼看我,「還是色膽包天?」

我被捏住了命運的耳朵,呲著牙乾笑:「王爺說什麼,下官認什麼。」

宣池鬆開手,我揉了揉熱燙的耳垂,他沒用什麼力氣,但我只覺得熱浪滾滾。

宣池見我臉頰又紅,抬手貼在我額心上:「太醫分明說你退燒了。」

「王爺。」我苦哈哈道,「你再碰,下官的高熱怕是要好不了了。」

宣池看我,我用力點頭,很正經的那種。

宣池放下手,背身道:「你既然安然無恙,本王回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來都來了,就再陪……就再讓下官侍奉王爺一會兒唄。」

宣池低頭看我抓著他的手:「你便是這般侍奉?」

我笑起來:「王爺想要下官如何侍奉,下官便如何侍奉!」

宣池看了我一眼:「去披件衣服,過來給本王磨墨。」

「好嘞!」

我立即跑回床邊,從屏風上拽下長衣,松松穿好,又跑到宣池身側,抓了墨錠在硯台里打轉轉。

宣池攤開公文,持筆沾了沾墨汁,批完幾份後,停頓下來,看向我:「濃稠泥濘,再磨下去,本王如何下筆沾墨?」

我扔了只剩小半截的墨錠,往硯台里倒了大半碗水,稀釋墨汁。

宣池沾了沾筆,墨汁匯成一線,水似的往下流。

他面無表情,轉頭看我:「讓你侍奉本王,為難你了。」

我擺擺手,正氣凜然:「不為難不為難,為王爺服務!」

宣池放下筆,緩緩開口,我猜他是要表彰我。

門外傳來叩門聲。

「王爺,藥熬好了。」

宣池沒表彰我,只是讓人把藥送進來。

我猜想他是要等我喝完藥再表彰我,有一說一,表彰,可,藥,不必。

但宣池這人,偶爾吝嗇,見我不肯喝藥,便冷著一張臉,也不說話,就這麼幹瞪我。

我被他瞪來瞪去,心知這一關是過不去了。

我苦著比藥更苦的臉喝苦死了的藥,表情痛苦,苦不堪言……

一言蔽之,苦!

舌根因巨苦幾乎抽搐,滿嘴難以言喻的苦味。

每咽一口,都是折磨。

宣池盯著我喝完藥,見我吐舌頭呸呸呸,如此不雅,也沒皺眉,反而從袖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丟給我。

我五官亂飛地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切得四四方方的桂花水晶糖。

我捻了一塊丟進嘴裡。

瞬間散開的甜香驅散苦澀,我捧著臉,幸福地嗚嗚了兩聲。

「不過一碗藥,竟這般沒用。」宣池嘲諷。

我含著桂花糖,笑吟吟對宣池說:「下官沒用,王爺有用,少了王爺,下官一天都活不下去。」

「這話,你已說過一遍。」宣池瞥我。

桂花糖在唇齒間打轉,我甜到了心裡,笑呵呵地說:「好話不怕多說,何況,這原是事實。」

宣池對我很是不錯,給我找太醫治病,給我吃桂花糖點。

我也想給他回點什麼,在屋子裡看來看去,忽然瞧見花台上的玉色瓷瓶,瓷瓶里插著一株桃樹枯枝,雖是枯枝,卻枝條疏朗。

我小跑著把那瓶子抱過來,放在宣池面前。

「王爺,你待下官這般好,下官無以為報,這桃花便送你了。」

我說得大方,甚至帶著些炫耀。

宣池看著那瓶枯枝,再看看我,眼中有些一言難盡之意。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擼起袖子,露出一小截胳膊,拿起桌上的拆信刀,想都不想就在胳膊上劃了一道。

「朱珠!」宣池猛地站起身,語氣前所未有地急躁,「你做什麼!」

我朝他露出小白牙,笑得很開心:「給王爺送桃花呀。」

說著,我抬高了手臂。

殷紅的血沿著手臂,滴滴答答地掉在花瓣上。

那枯敗的桃枝,迅速生綠,芽孢拱出枝幹,嫩葉舒展開來。

花苞遍生,花萼綻放。

眨眼之間,桃李盛開。

宣池鎮定地看著那一瓶子桃花,確認是真花真開之後,他轉頭看我,緩緩問道:「你是妖?」

我笑眯眯:「下官是人,肉體凡胎的世間之人。」

「可你……」宣池頓了頓,又猛地皺眉,「你如此異能,可還有旁人知曉?」

我搖搖頭:「只有我爹娘知道。」

宣池沉著臉,語氣嚴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讓第三人知,否則此事傳開,本王也保不住你。」

「王爺不說,下官也明白。」我笑笑,「除非至親至信,才願和盤托出。」

宣池在我說出至親至信時,嘴角動了動,但轉頭又拿了塊錦帕,冷著臉,將我割傷的手臂綁得嚴嚴實實。

我送他一瓶桃花,這般珍稀。

他送我兩碗湯藥,專治刀傷。

這很棒。

我與宣池彼此之間,只隔了一層窗戶紙,他不去捅,我也不去破。

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過下去,如我所願,不娶不嫁孤老相伴,倒也不錯。

可我知道,這是妄想。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

先帝駕崩,璟親王宣池輔政,歷經七年。

如今陛下快滿十四歲,該親政了,宣池還政於上,已是迫在眉睫。

陛下的生辰在三月初三。

薄雪褪去,春臨大地。

我去王府找宣池,從四五天一趟,變成三兩天一趟,又成了一天一趟,恨不得在他寢房安張床。

宣池對我這般黏糊的舉動,只提過一次意見。

我照例笑笑嘻嘻地說:「下官要跟緊王爺,離了王爺,下官一天都活不下去。」

宣池看了我一眼,不似以往那般冷淡,瞳底微動的眼波,像月華籠霧,迷惑人心。

我被迷惑了。

無需壯膽,自然而然,仰頭湊了過去。

我意圖明顯,給足了宣池猶豫的時間。

宣池掐著我的下巴,低頭看我。

我不知道被拒絕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

「離了本王活不下去,便不要離。」

我聽見宣池好像是這麼說的……

不太確定,因為說完這話,我只覺得唇上一熱。

我為世間人撮合了無數良緣相配,看過了許多兩情相悅,每每見那些人成雙入對,耳鬢廝磨,只覺得他們該是愉悅幸福的。

我猜得很對。

良緣相配,兩情相悅,確實愉悅幸福。

自那以後,宣池待我,更是親昵了許多。

初春風寒,我雖未像之前那般高熱不退,卻咳嗽得厲害。

宣池不讓我去王府,每日紆尊降貴,來我的小小宅邸。

千秋節將至,還權在即,諸多繁瑣雜事,他亥時以後才能脫身,到我這裡已是深夜。

他雖然忙,倒也有條不紊,大事小事,件件處理得利落明白。

倒是我,小小一個咳嗽就疲憊不堪,神色恍惚,甚至開始身體消瘦。

宣池很擔憂,補品補藥塞得滿滿登登。

我調笑著說,非要他餵我才肯吃,他二話不說,端碗餵我。

餵完了我,再給顆桂花糖我含。

太醫來了好幾撥,都說我沒病。

我也寬慰他,我確實沒病,等千秋節過了,春天到了,我就好了。

陛下的生辰,便是千秋節。

朝臣們一半忙著陛下要親政,另一半忙著陛下的生辰。

我這個官媒的日子也不清閒,司禮監人仰馬翻,我恨不得多生兩條腿。

累死累活一整天,深夜才回府,捶著肩膀推開了房門,忽然又將門關起。

——

屋內燭火森森,我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絨毯,輕聲說:「尊太后懿旨,璟親王七年未曾婚配,如今陛下親政在即,總算不辱使命。」

尖銳的內侍音略顯沙啞:「璟親王權勢滔天,若他成親有了子嗣,便如虎添翼,難保不生異心,你這個官媒,做得還算稱職。」

「多謝公公誇讚,下臣不過是為太后與陛下分憂罷了。」我恭敬施禮。

內侍輕哼道:「要你接近璟親王,阻撓他的婚配,卻不想你竟引得他傾心相顧,朱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我輕笑:「要他不動心容易,要他動心也不難,他雖掌控著大晟,可我掌控著他。太后與陛下盡可放心,如今他對我已然動情,待他交付輔政大權後,定會請陛下為我與他賜婚,那時我成了王妃,便能日日夜夜監控著他,就算有朝一日太后想殺他……那也不難呀。」

內侍輕哼:「如此,就有勞朱大人了,只是雜家很好奇,朱大人得了璟親王這般人物的垂愛,是否也動了凡心呢?」

我嗤了一聲,笑得冷淡:「凡心是凡人才有的,我一個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怪物,哪有什麼凡心,我的心便如我的人一樣,枯木冷石。」

我邀完了功,表完了態,又與內侍寒暄了片刻,才打算送他離開。

再度拉開房門,門外空無一人。

台階上,散落著幾塊水晶糖球。

我蹲下身,撿起一塊,不顧髒污地放進嘴裡。

桂花混著甜軟,一如往常。

輕輕地眯起眼,我索性坐下,把那一地的桂花糖都撿起來,一顆一顆地含化。

夜風穿堂而過,我背後空無一人。

——

那晚之後,宣池沒再找過我,我也沒再去找過他。

千秋節一過,陛下親政。

宣池謝絕被委以的重任,自請返回封地。

他的封地在漠北冰城,千里之外。

陛下苦苦挽留,但太后欣然應允,畢竟能把他放逐到那種苦寒之地去的機會並不多。

宣池得了首肯,在幾天內打點妥當,沒有絲毫留戀,很是迫不及待。

他走那天,陛下親自為他送行,問他可有什麼遺留的貴重之物,問他隨身用度可都帶齊全了。

他點了點頭。

藩王外派封地,無詔不得回京。

他這一點頭,便是真落下什麼要緊的東西,也不能回來取了。

宣池想帶走的,都帶走了,不想帶走的,他不要了。

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沒有一絲遲疑,馬車滾滾駛離京城,前往北境。

——

宣池走的那晚,太后身邊的內侍來了。

他帶來了我預想到的,太后給的讚許,和我也預想到的,太后賜的毒酒。

我收下了太后的讚許,也收下了太后的毒酒。

院子裡的桃樹翠色喜人,花苞緊閉枝頭。

我嘆了口氣,坐在桃樹下,一邊喝酒,一邊自言自語。

「……你走得太急了,再晚一天,哪怕一天呢,至少看看桃花,冰城四季風雪可沒有這份好顏色……」

「……聽說北境的女子多豪放,若是再有一個我這般大膽的,你會不會也心悅從之……」

「……你不會,被我騙成這樣,以後大抵要對熱情大膽的女子避如蛇蠍吧……」

「……其實我也不想騙你,可不騙你,我爹娘就活不下去,太后那個老妖婆狠毒得要命,除了騙你別無選擇……」

「……頭幾年,我確實是這麼想的,與你非親非故,不過就是不讓你成婚,能有多難?可後面那幾年,我又不那麼想了,老妖婆的命令固然不可違逆,但就算她不逼我,我也不想你成親……」

「……你我七年相伴,我早知道,你對我與眾不同,倘若你無心,如何會因我步步緊逼就節節退步,說到底,不過是在縱容我罷了……」

「……發現你情動的人不只是我,那老妖婆也看出來了,借陛下口諭,罰我跪在門口,試探你的真心,我希望你別來,可你還是來了,見你來護我,我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高興還是高興……我就是在高興,很高興……」

「……老妖婆沒想到,千方百計讓我阻礙你婚配,卻陰差陽錯讓你動了心,既然如此,乾脆將計就計,用我制衡你,用爹娘制衡我,遲早,你會死在我手裡……」

「……我這個人,天生喜歡做媒,立志要當冰人,一點都不想做克夫的寡婦,不希望你死,就只能我死……」

「……裝風寒,裝咳嗽,摸准你上門的時辰,一人扮兩人,讓你聽見那些事……我只是把我做過的事說了一遍……」

「……你不願意娶我,又遠赴漠北,以你脾性,說不準真會像我們約定的那樣,孤獨終老……那也好,至少老妖婆不會再防你害你……」

「……可我不行,我的存在是賢明的陛下和慈愛的太后謀算功勳卓絕的輔政親王的鐵證……」

「……你一走,我就該死了……」

「……所以我總說,離了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你現在走到哪裡了?是帝都遠郊?還是館驛行宮?你帶足了衣裳,帶足了侍衛,卻沒帶上我,我知道,你是不要我了……」

不要便不要吧。

今生情深緣淺。

來世……

若有來世。

來世再續前緣。

我支撐不住身體,摔躺在樹下,唇畔溢出的血流了一地。

桃花妖冶盛開。

如火如荼。

——

回到天界已經有段時間了。

姻緣司的大門依舊緊閉。

不管那些因我下界耽誤牽線的大神小仙們,是怎麼連推帶踹要擠開姻緣司的門。

但此時此刻我所有心思都在月宮裡!

我紅顏薄命,一杯毒酒被迫升天,但望舒帝君沒有啊,望舒帝君還在凡間。

我不知道他何時迴轉,便跑到月宮外去蹲點。

月宮禁制重重,心急火燎就是進不去,可把我給愁壞了,怨念著望舒帝君怎麼這麼能活,快死快死快快死!

一連守了五十多天,終有一日,月華大盛,磅礴的仙靈之氣充盈天界。

我知道,望舒回來了!

月宮禁制開了一重又一重,最後一層結界,宛如輕紗垂暮,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面的宮闕雕欄。

我提著裙子三步兩步跑過去,被一個白髮白衣的少年攔住:「帝君歷劫歸來重塑神祇,若無要事,仙子請回。」

「我有事我有事我有大事!」我急得不要不要。

少年不為所動,淡著一張臉,問:「仙子有何事,但說無妨。」

我凌空一抓,大把鮮嫩的桃枝被我抱在懷中。

我抱著桃枝,看向宮殿,大聲道:「我來給帝君送桃花!」

話音一落,那紗帷似的結界,緩緩拉開。

……

【番外】

我在凡間的時候,素來色膽包天,膽大妄為。

回到天界後,卻小心翼翼,瑟瑟發抖。

倒不是我慫了,只是面對這樣的望舒,我實在……不敢輕舉妄動。

月宮冰冷,清霜掛桂。

可再如何地冷,也不如此間主人冷。

望舒是個近乎無情的神仙,千萬年來,獨善其身。

我與望舒,一個是掌管姻緣的小神,一個是真靈化身的帝君,八百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因而,我並不知道,原來傳聞中「月神一怒,天地失色」竟是真的,如今算是見識到了。

話說那日,望舒迴轉天界,我抱著一把桃花上門。

本以為他該如在凡間那般,對我縱容特例,可結果卻是連大殿的門也不肯讓我踏進的。

我抱著那把桃花,站在殿門外,聽他如冰似雪的聲音傳來。

「凡間因果終是虛幻,既歸神位便如新生,前塵往事當忘則忘,不必掛懷再生執念。」

我聽完這話,差點捏斷那大把花枝。

什麼叫當忘則忘?

他老人家年歲大了記性差,我可忘不了。

這般灑脫,仿佛在意的只有我。

……我該自信點,把「仿佛」摘掉。

望舒不在意了,抓住不放的只有我。

我看遍世間男女相愛相守,決不許自己悵失所愛,遺恨終生。

吃了閉門羹後,我回到姻緣司,翻開姻緣簿,擼著袖子要找望舒的名錄。

他不把凡間情緣當回事,好啊,那我也不當回事!

凡間情緣不要了,我給你加一段天界情緣怎麼樣?

沒有生離死別,大家都是神仙,除非天劫將至,否則永生永世都綁在一處。

手下紅娘見我凶神惡煞的模樣,遲疑道:「仙上如此這般……豈不是在以權謀私?」

我不為所動道:「不謀私,要權作甚?」

紅娘默默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閉關三天,翻遍姻緣簿,卻找不到望舒的名錄。

就連他下凡歷劫時我為他批的那一頁也消失不見了。

我執掌世間姻緣,很清楚這代表著,望舒的情緣已經盡了。

世間再沒有誰能和他嬋娟與共。

我也不行。

我趴在桌上,愣愣又怔怔。

彩雲仙子拉下天幕,月伴星辰高懸九霄,我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黑暗將我包圍起來。

凡間深夜,尚有更鼓梆響,天界深夜,只有無邊寂寞。

和……憤怒出離的掙扎叫罵聲。

紅娘推開門,手裡拎著個長耳朵白兔子,兔子蹬著短短的兩隻腿,張嘴喊人話。

「放開我!快放手!再這般欺辱我,我告訴帝君去!」

我皺了皺眉:「這是……」

「月宮的玉兔,望舒帝君的小寵。」紅娘回答。

我心緒低沉,隨口問:「抓他來做什麼?」

「為仙上解惑。」紅娘晃了晃手裡的耳朵,兔子也跟著晃了晃,「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再對我家仙上說一遍。」

「我不說!」兔子呲著三瓣嘴,露出了兩顆大門牙。

紅娘把兔子拎到眼前,輕輕眯眸:「你若不說,我便請仙上剪了我的情緣……」

「不要!」兔子瞪著一雙紅眼珠,又是憤怒又是掙扎,最後哼的一聲甩開兔頭,「說便說,放我下來。」

紅娘手一松,兔子掉在地上,化作白髮白衣的俊秀少年。

「雪檀。」我看向少年,「你要與我說什麼?」

化而為人的兔子瞪我一眼,沒好氣道:「……月宮之中有一至寶,名曰追魂鏡,乃是上古遺留下的神物,能鎖神仙一縷神魂,無論如何轉世,身在何方,都可在鏡中一窺清楚。帝君下凡歷劫,將神魂遺留鏡中,我一直看著……看著你欺騙帝君。」

我低下頭,悶聲說:「騙他是不得已為之……」

「就因為你的不得已為之,帝君在人界受苦五十五年!」雪檀朝我吼。

我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雪檀又重重地哼了一聲:「你可知,你飲鴆那夜,帝君正不顧一切返來尋你,可你只留給他屍體一具。你死得倒是痛快,帝君卻痛不欲生,他本欲誅殺太后為你報仇,偏這時大晟國師竟窺得一線天機。那半仙不人的老雞賊告訴帝君,你本是天界神仙,與帝君有姻緣糾葛,需得帝君順應天命,你們才有下一世的重逢,倘若帝君逆天違抗,你們永無再見之日……這話說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帝君再如何相問,那老雞賊也不肯透露半分。帝君唯恐不能與你來世再見,活不敢活,死不敢死,甚至不再開口說話,他不知道什麼叫順應天命,他只怕自己的一句話、一個作為,無意間忤逆了命數……五十五年來,他就這麼一個人,守著一株開不了花的枯枝,關在一個除了他以外再無旁人的院子,等著老,等著死,等著與你的來世重逢!」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我在月宮外守了他五十五天。

他在人世間等了我五十五年。

我渾身輕顫,眼眶滾燙,再也忍耐不住,霍然站起身大步朝外走。

宣池。

望舒。

你再說前塵往事!再說當忘則忘!

我若真忘了,你又該如何是好!

我咬著牙,拳頭攥緊,只走了幾步,眼前忽有月華降下。

月光褪去,望舒現出身來,他容貌未變,一如當初,此刻正定定看向我。

他似乎不悅,冷著聲道:「我當你有多少誠意,卻原來,不過三天便……」

我不與他廢話,衝上抱住,牢牢不放。

望舒抬手推我:「放肆。」

「你別說放肆!」我把臉埋在他懷裡,又氣又急,又惱又怒。

「說了又如何。」望舒不明白我一個小仙,竟比他脾氣太大,便冷聲道,「你這般放肆……」

「不許說我放肆!」我抬起臉,眼眶通紅,朝他吼過去。

望舒低頭看我,頓了一頓,淡哼:「放……!」

我腳尖一抬,嘴唇狠狠撞了上去。

望舒怔在原地,反應過來時,我已落下了後腳跟。

可他摟著我的腰,廣袖揮出送走紅娘、雪檀的同時,加深了這個吻。

唇齒間細細黏黏,心緒處纏纏綿綿。

再分開時,我抿著沾染霜桂氣息的唇瓣,拽著他一縷髮絲,低著頭,抬著眼,巴巴地問:「……你不是不要我了麼?」

「你不是要給我送桃花麼?」望舒淡淡看我,「桃花送到,再不要你也不遲。」

「那我以後永遠也不給你送桃花了!」我立刻喊。

望舒捏了捏我的耳垂:「不送桃花送什麼?」

我又被他捏住了命運的耳朵,這次,想都不想,直接道:「送我!」

望舒改捏為揉,將我薄薄的耳肉在指尖摩挲:「你是姻緣之神,將你送我,便是送了世間姻緣,我嫌麻煩。」

我扁扁嘴:「你可別不要……你若不要,那姻緣簿上,我也強加不得。」

「為何不能強加?」望舒問。

我握著望舒的手,把他帶到案幾前,拿出姻緣簿,有些委屈道:「你的名錄不在上面,我雖是姻緣神,可我也逆轉不了天命。」

望舒隨手翻了幾頁:「既然如此,那你我便是有緣無分了。」

我看得出他在逗我,可我還是急得跺腳。

我不願再與他有任何阻撓,哪怕是些微零星的不確定。

望舒看向我,見我如此在意,便收了那點逗弄的心思,對我道:「磨墨。」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能拾起墨錠胡亂研磨。

望舒翻到姻緣簿最末,撿起一支筆,沾了沾墨,墨汁混著沒磨碎的墨塊,手法很是不中用。

「你還真是,」望舒搖搖頭,「當人當神,一如既往。」

話雖嫌棄,字不嫌棄。

在空白的一頁,他將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

我驚訝不已,他若沒有姻緣,便是寫了也不會顯現,可如今斗大的兩個字,卻清清楚楚。

寫了自己的名字,他又寫了我的名字。

然後在兩個名字後,批下箴言。

月神望舒,仙媒朱霓。

一世相許,雙生並蒂。

桃萼繁繁,霜桂漓漓。

情深緣重,仙侶合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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