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是一個傻公主,全世界都這樣說,我爹娘造孽太多,所以生了個傻子

我是一個傻公主,全世界都這樣說,我爹娘造孽太多,所以生了個傻子

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為尊貴的嫡公主。

我娘問我要什麼。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糖……我想要糖。」

我娘笑道:「這裡又不是漠北,你要多少糖,就有多少糖。」

真的麼。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她慣愛哄我,將苦哈哈的鹽晶捏在手裡,騙我說是黃糖。

金色絲絨垂在地上,她優雅地挽起袖子,撿了一塊糕說:「這個好吃,甜的。」

「不,我就是要糖。」我搖搖頭,用食指刮去了上面的糖霜。

1.

我是一個傻公主,全世界都這樣說,我爹娘造孽太多,所以生了個傻子。

可是我爹娘不信,一連給我請了三個先生,其中一個已經很老了,每說一句話,便要吹著鬍子,喘半天氣。

其他兩個都是陪客,一個教我寫字,一個教我畫畫。

於是宮裡便有了這副景象,一個穿著華麗的小女孩兒,懷裡抱著一盤糖。

有時候我娘會安排一個姓謝的哥哥陪我,我問他:「哪個謝?是不是謝謝你的謝?」

我問了幾遍,他都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向前方。

不會吧,難道是個啞巴,我從盒子裡拿出紙筆,讓他就用寫的。

姓謝的這才有所反應,用餘光瞥向我的筆,然後是我的糖。

他清冷的眸子沒有一絲活力,仿佛他的靈魄已死,只剩一具好看的空蕩蕩的軀殼。

我說:「年輕輕的,怎的比先生還虛?」

罷了。

我捻起一塊水晶般的糖塊,說:「來,吃糖,我娘說了,有什麼事,吃一塊糖便都好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人名叫迎風,是大名鼎鼎的謝氏後人,與我母親有點盤根錯節的姻親關係,所以論親疏,我還得喚他一聲「表哥」。

閒時我娘問我:「謝家哥哥怎樣?」

我說:「好。」

「哪好?」

「哪都好。」

在我看來,他的確哪哪都好,我倆平日就那麼一言不發地坐著,像兩隻安靜的雞。

回京之後,我每天都可以洗澡,日子過得非常滋潤,而且我發現,如果我把頭埋入水下,就可以看到木桶底下的一排釘子。

我的天哪,這也太神奇了吧。

我迫不及待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他,謝家哥哥愣了愣神,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可是就是這樣一笑,將我的心都融化了去。他的笑是不是有魔力啊,那耀眼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

你說他什麼時候才會笑呢,需要我講一個笑話還是怎的。

娘說謝家哥哥呢各方面都不是最拔尖的,但是他卻是最溫柔的。

原來他「溫柔賢良,知書達禮」在京城素有賢名。

「溫柔賢良」、「知書達禮」這些字眼,本是形容女孩子的,用來形容謝家哥哥,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2.

我娘笑道:「做女帝的男人,性子當然要好,成天與你作對,是斷斷不能要的。」

女帝?

你說我麼?

娘親點頭,將我嘴邊的糖渣擦了。

「你弟弟夭折之後,我與你爹,便開始考慮你了,我們辛苦打下的江山,怎麼能還給那幫賤貨!」

她所說的「賤貨」,便是大伯父二伯父他們。

我爹也是個王,人稱三王,年少時在漠北戍邊,把這輩子的沙子都吃盡了。

即便是我,也知道帝不好做,用我爹的話說,就是他「謀劃了二十年」,才有今天的成就。

我如何能做的好呢?

娘親笑笑,掖好我的被褥,又拿了一個軟枕斜斜地立在床頭,她自己倚著,像小時候那樣撫著我的額說:「不是還有娘麼,你先從王儲做起,看他們誰敢廢話。」

「王儲,王儲能吃糖麼?」

這痴傻的問題將我娘弄得哭笑不得,她笑過之後,終是流露出了一絲失望。

是啊,娘親一生要強,怎麼會生出我這樣的傻子。

我拭去她眼角的淚光,柔聲說:「母后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不會讓你失望。」

其實我已經很努力了,先生布下功課,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將它做完,如此下來,竟然比謝家哥哥背的還要熟了。

「誰說我失望了,太微是最好的。」

我叫太微,是天上三垣(yuan)中的上垣,娘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縱使生在漠北,也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碾壓所有王侯。

我抱著她的胳膊,腦袋裡全是女帝的事。我太奶奶便是女帝,縱使她聰明絕頂,還是把皇位還給了兒子。

因為她是女人,就有人天然要與她作對。

娘親笑道:「我們也可以效仿先祖,等你有了兒子,就把皇位傳給他。」

「有了兒子……」

和誰?謝家哥哥嗎?

「嗯。」

娘親似想到什麼,說:「不過謝迎風沒有宜男相,到時候你再收幾個男妾,生下來都算他的。」

3.

我太奶奶就是這樣做的,收了許多男妾。

據說廣納男妾,也是女帝工作的一部分。

於是我的擔憂又加了一層,因為我不想納人,只想和謝家哥哥玩兒。

第二天,我帶了十顆綠色的蘿蔔糖,讓他猜這是什麼。

「糖。」

對!

我捻了一顆,放到他牙齒邊。

他藏青色的官服上繡著一雙展羽仙鶴,池畔的風輕輕掠來,他衣袂飄動,仙鶴欲飛,他疏離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絲悲哀,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呢?

可是我們下個月就要成婚,到時候不但得吃糖還得喝酒。

要是他不肯喝,母后定要責罰他的。

想到這裡,我連忙安慰他說:「那我跟母后說吧,讓她不要再責罰你了。」

迎風哥哥思索片刻,終是低頭,接受了我那顆糖。

他被甜味嗆到,喉結聳動,輕輕地咳了一聲。

「公主,臣有一事相求。」

什麼?

「請殿下幫我救一個人。」

他很少求人,亦不擅長與人討價還價,我稍一遲疑,他便追加了新的籌碼。

「只要她平安離開,臣願一生服侍在公主身旁。」

「好啊。」

救人是件好事,我當即就答應他了。

4.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向母后請命,迎風哥哥說那女孩是冤枉的,我查過刑律,凡有冤情者,需發回重審。

我就是想懇請母后,將這女孩的案子發回重審,三司法里都是能人,一定可以還她清白。

母后聽完,抿唇一笑,攪動著碗裡的粥說:「那女孩犯的可是死罪,我已經免了她了,謝迎風還想怎樣?」

死罪?

「嗯,她爹當庭羞辱你父皇的時候,就該想到等待自己的子女親眷的是個什麼下場。」

母后兀自有事要忙,臨走時不忘給我指路,那便是:「回去告訴謝迎風,能做公主伴讀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不要因為一個罪人,把自己的性命前程都搭進去了。」

母后的話有如山谷回音,一遍遍在我心中迴響。

同一件事,在母后和迎風哥哥眼裡,竟是全然不同。

漠北天地空靈,閉上眼睛,便只有一種聲音,那就是風聲。

京城吵吵鬧鬧,到處都是人聲。

我的清明世界,自此便分出岔來。

母后身邊的媽媽好心拉住我說:「公主心善,不要被人騙了。」

「不,《五帝本紀》有言:聰以志遠,明以察微。不管這件事是不是迎風哥哥告訴我的,如果她真的有冤情,難道就應該稀里糊塗地混過去麼?」

媽媽聽了,眼睛瞪得有銅鈴那麼大。

那時的我,至真至性,像一隻初生的牛犢,殊不知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母親的監視之中。

我向先生告假,去三司法調這女孩的卷宗。

出乎意料地,守衛沒有攔我,就這樣將我放出宮門。

倒是迎風哥哥,急得像兔子一樣,將腰牌丟給守衛,又跑了幾步才追上我。

「殿下!」

我昂起頭,微笑著說:「免禮。」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地上結起一層冰霜。

倘若穿著靴子,我大可以快步行走,可是現在穿著繡鞋,鞋底縫著半顆半顆的小珍珠,穿著便有點滑了。

每每踩到冰上,我都會放慢步子,小心翼翼地趟過去。

迎風哥哥說:「公主。」

「沒事。」

我打量著街上景象,只覺得哪裡不對。

娘說京城有萬家燈火,十里繁華場,可我走了兩條街了,還沒見到一家商鋪,人們不是在燒紙,就是在慟哭。

菜市那裡倒是集中了不少百姓,黑壓壓地站著,似乎在看什麼熱鬧。

我想過去看看,可是迎風哥哥攔住我說:「那是法場,每天都有人被砍頭。」

什麼……

「他們有些是罪王舊部,有些完全是被牽連進來的。」他聲音顫抖,似乎克制著無盡的悲憤。

可是我真的很難相信,父皇母后,他們怎麼會這麼殘忍……

說話間又過去幾輛囚車,木籠子裡蹲坐著人,有的瑟瑟發抖,有的沒有表情。

迎風哥哥驚訝地說:「舒錦!」

「什麼?」

他一向淡漠,此刻卻不顧危險,拽停了其中一輛馬車。

那一車都是女囚,被人撥去華服,用長發掩著臉龐。

待我看清那一車人時,迎風哥哥正握著其中一個女孩的手,顫抖地說:「舒錦,舒錦你沒有事吧?」

舒錦?

迎風,舒錦。

真乃人生樂事。

我踩著冰,一步步踱了過去。

「這位是?」

迎風哥哥點頭:「這就是我懇求搭救的唐姑娘。」

他說話時,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個女人。

他攥著唐舒錦的手說:「你……你真的沒有事吧?」

唐舒錦搖頭:「我沒事……」見我靠近,她便忍著淚,一句也不肯說了。

我說:「沒事,說吧。」

原是她們刑期已到,族中男子盡數流放,族中女子全部棄為妓子。

妓子。

我朝她裙邊看去,那褐色的,觸目驚心的紅色。

迎風哥哥什麼都沒有說,可是他堅定的眼神,分明又說明了很多事情。

如果唐舒錦死了,你也不會苟活是吧?

無數道嘈雜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里,它們尖嘯著,朝我的心臟飛去,我閉上眼睛,將它們一一都摒棄掉了。

按說我與謝迎風本來沒有關係,我們唯一的關係,就是可能的一紙婚約。

於是我睜開眼睛,問道:「迎風哥哥,所以你可願意做我的男妃?」

謝迎風說:「臣……臣……」

不願意是吧。

那行。

「我也不勉強你,只是你吃了我的糖,就當把那顆糖也還給我。」

他下意識地摸摸衣袖,說:「我身上沒有,下次再……」

「不,我就要你吃的那顆。」

我知道那顆糖早已化了,和他的五臟六腑融在一起,可是我就要那顆,人人都道我天真,殊不知天真的另一面便是執拗。

我要做的事,就一定需要做完。

迎風哥哥生氣了,對,他眼睛裡爬滿了細密的血絲。

我們一家人,殺人犯,暴君,不但玷污了他的愛人,還將他擄過來了,關在宮裡,強迫他給我生個男孩。

憑誰都會恨我,不可能愛上我的。

就讓我好好地想一想吧。

我頭痛得很,一步步朝宮門走去。

等反應過來,夜幕已經降臨,街上處處飄著白布,拂過我的肩頭。

我踩入一堆紙灰,才發現自己竟然迷了路。

黑暗中陡然出現一群野狗,它們正低吼著,一點點朝我聚來。

5.

我回去時已是深夜,娘一點都不生氣,還捧著茶,打趣我說:「怎麼樣,好玩不?」

不。

原來她早料到我要出去,派了一隊人在暗中護著。

他們殺光野狗,將我帶回來了。

我說:「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拋開謝迎風的污糟事情不說,我真的很難理解,為什么爹娘動輒就要殺人,因為唐父的一句話,唐舒錦就要經歷那種地獄般不堪回首的折磨。

娘紅唇微張,笑道:「廟堂之上,從來都只有你死我活,娘就是要你知道,如果那幫賤貨贏了,現在躺在勾欄里哭的就該是你了!你!」

我沉入水底,任周圍的蠟燭變成扭曲的黃色。

沐浴之後,侍女奉我更衣,白的,是柔軟的棉。

可是我總覺得那裙子後面,會突然滲出一灘血來。

我推開裙子,自顧自走出浴池。

我不是那種白玉無瑕的大美人。

我腿上有許多疤痕,有的是蚊子咬的,有的是摔的,過兩天就會好了。

其實也無所謂了,從小到大,我不知跌過多少跤了,早已習慣了這些疤痕。

如果進了勾欄,我也絕不會為了失貞而哭,因為那也不過是多了一道疤罷了。

第二天我便病了,不能去上課了。

娘說:「晾他幾天也好。」

誰?

謝迎風麼?

6.

我已經十九歲了,按規矩,成婚前會有個隆重的納問儀式,就是將我倆的生辰八字寫在盒裡,交由對方長輩過目。

因為我是公主,還需要司天台把關。

他們算過之後,小心翼翼呈上帖子。

上書「上吉」。

上吉……

我娘好像早算過了,笑著闔上帖子,說:「公主婚事,自是與別處不同,成婚的同時還要立儲。」

原先宮中嫁女,用的是「嫁」這個字,出嫁之後,公主必須搬出去,和公婆一起居住,但我是未來的儲君,不用。

娘說:「對,公主婚事,有先例的當遵照先例,沒先例的,只把男女規矩反過來就可以了。」

按照先例,儲君大婚之前,要先納兩個側妃。

所以說,在我成婚之前,還要納兩個男侍。

我說:「納侍……」

我還在發呆之際,母后已經將人帶到我面前了,看起來都挺高的。

我……

她說:「放心,謝家那裡,絕不會有半點意見。」

「其實我……」

「我已經指了幾個引教叔叔過去,免得他們毛手毛腳侍奉不好。」

我說:「其實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與他成婚。」

容我,容我再想一想吧。

當天下午,我便拖著病體去半涯閣找先生了。

先生常說,學海無涯,他已渡過一半。

可是就這一半,足以平復我的半生疑惑。

我拎著白琉璃燈,穿過風雪,終於進了暖閣。

頭上的天窗已被大雪覆蓋,雖然是下午,但是閣子裡卻是暗的。

只有一盞橘黃色的琉璃燈,正在層層疊疊的書架後面亮著。

我以為那是先生,便小心翼翼地脫下披風,將它交給侍衛。

「仔細上面有雪,不要弄濕了屋裡的書。」

「是。」

我走近一看,方知道那不是先生,先生後背寬闊,有點駝背,這個人卻是挺的,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讀書讀入了神,我弄出這麼多響動他也沒有聽到,青色棉紗官服下面,是一雙蒼白而修長的手。

好麼,是謝迎風。

我說:「謝大人。」

7.

謝大人行了一禮,凝視著自己的影子。

「怎麼,心裡頭還有氣麼?」

不待他答,我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他手邊的書上去了。

「這是什麼?」

我用四指隔在他正在看的那頁,另一隻手翻回封皮。

《五帝本紀》?

「謝大人也看這個?」

謝迎風說:「是。」

這本書是皇家內卷,說白了,就是給皇帝看的。

講的是先祖得失,以及應該把國家治理成什麼樣子,先生上課有講,厚厚十來卷,沒想到他真的翻出來看了。

謝迎風說:「高祖在時,百姓也過得苦,但是清貧自樂,不知從哪一代起,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王侯傾覆,百姓就更不用說,十室九空,有如人間地獄。」

是,王侯傾覆,十室九空,就是當下的真實寫照。

我以為他要將這件事歸咎於我太奶奶和我爹,可是謝迎風卻說:「臣以為,國家是有舊疾的,如今舊疾發作,急風表里,才會引起這番動盪。」

是,母后也說,他們和那幫「賤貨」的矛盾由來已久,不僅是為了爭權,更因為他們存著不同的治國主張。

難得,於這件事上,我們倆想一塊去了。

燭火下,他眼睛清亮,下顎圓潤,可是到了下巴尖那裡又漸漸收緊,呈一個好看的溫柔的弧度。

我說:「唐舒錦尚在受苦,你還有心情看書?」

他被噎了一下,猶豫片刻,帶著請求的語氣說:「我做了一些打點,雖不能赦免,卻不用受其他折磨。公主,我……」

無妨。

難得他誠實,一五一十地對我說了。

我隨便拉了個椅子坐下,凝視著他的眼睛,不禁佩服起母后看人的本事,謝迎風縱有千般不好,但心地善良,卻是個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

他在這裡坐得久了,手指有些僵硬,我用手背碰碰,像石頭一樣冰涼。

我說:「來人,上壺甜茶。」

謝大人卻推辭著說:「多謝公主,不必了。」

怎麼,自從我讓你還糖之後,便不敢喝我們家的水,吃我們家的飯,呼吸我們家的空氣了麼?

老實說,來這之前,我尚有點猶豫,可是在看到他背影的那一刻,我承認,我的心,曾經劇烈地跳了一下。

「如此,我願意與你「成婚」,只是你這樣的,不能做我的正室。」

男尊女卑由來已久,夫為妻綱深入人心,太奶奶做了許多努力,也沒辦法徹底改變。

謝大人是讀過書的,有很強的自尊心,讓他做正夫已是在羞辱他了,做側室更是像殺了他一樣難受。

可是。

「可是你家人還在我母后手裡,對嗎?」

他驚愕地說:「你怎麼知道?」

「就憑你和唐舒錦的關係,我猜,你家人已經在獄中了吧。」

「蒙……蒙皇后照拂,他們並未入獄,只是在家中思過。」

「哦。」

猜錯了。

我從懷裡掏出一顆綠糖,放進嘴裡,之前種種疑慮也隨之一起化了。

今日先生沒來,暖閣沒有點火,我手腳冰冷,仿佛浸入在冰水之中。

我執意要了一壺甜茶。

謝迎風自是不肯。

你說他聰明吧,怎麼連這個都算不清。

我將茶杯推他手邊,笑道:「反正你已經欠我一顆糖了,何妨再欠我一壺茶呢?」

8.

納侍的流程非常簡單,就是把人領進來,給我母后敬杯茶水。

那日我穿得素淨,就披了件金色的中單長衣,中單下面便是襦裙,棉的,上面繡著一條金鳳。

一聽我要納侍,下面人都吵瘋了。

因為納侍就意味著陰陽顛倒,下一步就是稱王。

我倒沒有什麼,吃過早飯之後,便慢悠悠地朝沐心堂走去。

謝迎風已經來了,他穿著一件和官服差不多顏色的青色長衣,我從侍女那裡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說:「來這麼早幹嘛,我母后還在梳妝。」

哦,對了。

我拉來身後的小侍衛,說:「御和,這位是謝迎風,謝大人,這位是御侍衛,往後就是一家人了,大家相互照應,好好生活。」

謝迎風說:「什麼?」

「啊,我沒跟你說過嗎?我一共納了兩位侍從,一個是你,一個就是御和。」

哈?我沒跟謝大人提過他嗎?

好吧。

「那天我不是掉野狗堆了嗎,是小和哥哥把我救出來的。」

「什麼?」

什麼什麼?

說話間,母后就出來了,寒暄了幾句之後,她收起笑容,訓誡道:「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其實不然,只要你們勤勉恭順,克嫻內則,就可以和睦相處,為皇家開枝散葉。」

9.

就算是我太奶奶,也是在當了女帝之後才納侍的。

所以沒有舊制可循,只能用「男王妃」和「男側妃」來稱呼他。

我說:「男側妃……這也太難聽了。」

我分明聽見,謝側妃氣若遊絲地嘆了口氣。

我今天喝了點酒,頭暈暈的,一回去就倒在柔軟的錦被上了。

哦對了,這上面還鋪著一方錦帕,白的。

我抽出來,晃著它說:「這是什麼?」

哦我知道了。

「小和哥哥那兒也有,他說沒什麼用,我們就把它扔了。」

「小和哥哥?」

「嗯,就是我的侍衛御和,比你早幾天進門,所以。」

「所以?」

所以你要叫他聲哥。

那天遇上野狗,我著實嚇了一跳,他們都說我是天上的星宿,可是遇上野狗,也要變成爛肉不是!於是我便拼了命地朝巷子口跑去。

就在這時,小和哥哥從天而降,他一隻手抱住我的腰,將我從人間地獄裡拎起來了。

魑魅魍魎離我而去,我緊緊攥住他的手,自此便都不怕了。

怎麼著,謝側妃的臉怎麼白得像白紙一樣。

我說:「怎麼著,要不要給你宣太醫啊,很方便的。」

「不用。」

哦,那好吧。

我伸了個懶腰,打起精神,來到了書桌前面。

桌上放著一排卷宗,早晨看了一半,我打算再看兩頁再睡。

謝迎風說:「這是什麼?」

「一些沒有用的摺子。」

前幾日我在書房見習,發現許多摺子,都是罵我的。

這些人又沒見過我,為什麼要罵人呢?

謝迎風說:「風骨,這就是文人的風骨。」

作為被罵的那個人,我真是一點都不欣慰。

10.

文人不喜歡我爹。

看樣子,他們也不喜歡我。

不過他們文采很好,讀著像唱歌一樣。

哦,對了。

「唐舒錦是不是還有個妹妹?」

謝迎風立刻警覺起來:「你怎麼知道?」

哦,我今日遇見三司法的人了,就隨口問了幾句。

見我對唐舒錦「念念不忘」,謝迎風立刻像炸毛的雞一樣豎起來了,我是說,汗毛。

不只唐家,其他因為政權交替而連帶入獄的人,我大概都問了一遍,無一不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裡面有不少冤的,我可得細細查看。

謝迎風說:「你……你還在考慮唐家的案子?」

「我不是說了嗎,要明察秋毫,哪能因為你一個人,就把人家全家人的性命都搭進去。」

「因為我?」

謝迎風愣了愣,用顫抖的聲音說:「公主……」

嗯。

「你會硯墨嗎?過來幫我硯墨。」

我要起一個摺子,讓父皇將小孩子都赦免了吧。

就在謝迎風和唐舒錦嘰嘰歪歪的時候,我分明看見,那籠子裡還坐著一個小女孩兒,耷拉著兩隻羊角辮,可憐巴巴地拽著唐舒錦的衣服角兒。

那是她妹妹吧,才四五歲,為何要受這種折磨。

我說:「還愣著幹什麼?」

「好。」

謝迎風立刻挽袖添燈,幫我起草摺子。

好不容易寫完一段,謝迎風非說不妥,抓他們是我父皇的旨意,我不能打他的臉。

我說:「怎麼著!筆給你你來寫!」

我倆爭執半天,終於寫了一版。

轉眼東方即白,我要去書房覲見,而他要去沐心堂給我母后請安。

他很不放心地說:「公主,如果你感覺時機尚未成熟,就乾脆別提此事……」

「知道知道。」

我抱著摺子,小跑著,朝書房走去。

哪知書房空著,只有幾位公公在裡面值守。

我打問才知,原來父皇昨晚又歇在息妃那了。

息妃是個美人,亮晶晶的嘴唇一翹,連我都看得呆了。

我在廊下等著,天空漸漸飄起雪花,風亦冷得刺骨,於一片寂靜中,我伸手接了一片。

雪花遇手離化,變成我指尖的一滴水。

上次下雪時,我們猶在漠北,父皇說要帶我看燈。

和看燈一樣遙遙無期的,還有那道立儲的詔書。

母后說我納侍後就可以立,可是過了幾日,不但沒有詔書,父皇連召見都不願意召見我了。

謝迎風的日子也不好過,聽說又被我母后訓了,他剛入門,正是立規矩的時候,本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可就他那個樣子,哎。

「怎麼?在抄經書啊?」

謝迎風聞言,放下抄了一半的經書,起身行禮,見我髮簪上結有冰凌,驚訝地說:「你在外面站了一天?」

「是啊,還好有小和哥哥……」

他目光下移,停留在我身上的深紫色狐毛大氅上。

是,是小和哥哥不懼嚴寒,冒雪給我送過來的。

拋開小和哥哥的事不說,單說立儲。

難道說父皇遲遲不肯下詔,是因為息妃娘娘的緣故。

謝迎風說:「你是說……」

「我是說,如果有生之年他能再生一個兒子,你說他還會選擇我嗎?」

我弟弟在時,他總是關注弟弟多些。

一想到我弟弟,我的頭就像炸裂了一樣,額角青筋順著頭皮往上凸起,渾身力氣好像都失去了,我搖搖晃晃地撞上桌子。

謝迎風忙扶住我。

11.

一根針,刺入我太陽穴里。

我伸手去拔,謝迎風忙攔住我說:「是銀針,太醫才紮上去的。」

「哦。」

我閉上眼睛,安靜地躺了一會。

我弟弟是病死的。

漠北那種地方,得了病也沒有藥醫。

我弟弟就那樣死了,死前要求吃一顆糖。

一顆綠油油,涼冰冰的薄荷糖。

我說:「那是什麼?」

原來是一種香料,一文錢買一大包。

可那時候就是沒有。

謝迎風說:「皇上來過了。」

他攥著袖子,有點緊張地說:「他問我你怎麼暈了。」

什麼?我掙扎著爬了起來,急道:「你沒提我弟弟的事吧!」

「我……」

「什麼?你提了麼!」

「沒有,我說天降大雪,公主受了風寒。」

那就好,我怕父皇傷心。

說話間,天色便亮起來了。

我說:「什麼?難道我睡了一夜?」

小丫頭沙棘接嘴道:「是,公主睡了一夜。」

那謝迎風呢,竟然在我身邊守了一夜?

我將長發攏在耳後,責備道:「沙棘,怎麼能讓謝大人做這種事呢。」

他是有功名的。

謝迎風說:「臣只是希望公主快點好起來。」

說完之後,他也覺得不妥,於是恭恭敬敬地解釋道:「公主心懷天下,快點好起來,於百姓就是好的。」

我是有頭疼病的,小時候發燒不見好,還吹了風,是以落下了這個病根,太醫說不能著急,一著急就會犯的。

12.

那天我正在屋裡養病,突然聽見沙棘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

「公主,不好了!」

「怎麼?」

「是息妃……她……她……」她喘著氣,壓低聲音說:「太醫院說息妃娘娘有了身孕,而且已經有五個月了!」

對皇室來說,添丁是一件好事,可是對我母后來說,便是天大的壞消息了。

沒想到,我竟要和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競爭。

我掀簾進去時,母后氣得快要瘋了,她指著謝迎風和小和哥哥斥責道:「你們幹什麼吃的!兩個月了!本宮的孫兒在哪裡呢!」

我忙陪他倆跪下,解釋道:「不關謝側妃的事,我都還沒有……」

「召幸過他」四個字卡在喉嚨,被一陣翻湧的肺熱打斷。

我喉頭一癢,猛烈咳嗽起來。

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就是我為什麼要爭儲,是為了我母后還是什麼。

當夜,我睡不著。

母后怒火中燒的樣子一直在我腦中閃現。

母后是世家嫡女,為了我父皇,在漠北吃了二十幾年的沙子,白嫩的皮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眉心兩道皺紋,和顴骨處的一抹血紅。

除了她,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在漠北種出泣血芙蓉那樣的花兒來。她說那是宮裡的花,有生之年,她一定要再回皇宮看看。

我不明白,既然她的目標已經實現,為何還要這般焦躁。

罷了我披衣、起身、共一身長發如水,想抬頭看看月亮。

沙棘見我起來了,驚訝地說:「公主,還早呢。」

「我知道。」

我推開窗戶,月光勝雪。

說實話,我不喜歡與人爭鬥,對抗時產生的氣場壓得我喘不過氣。

小和哥哥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吧,做一輩子公主也是好的。」

可是……可是我隱隱覺得,這樣做也是不對。

沙棘遞上手爐,說:「謝側妃來了,還在外面候著。」

我看看地上被風吹起的梅花葉子,質問道:「為什麼不早點傳報?」

「他不讓……」

罷了,我系好狐毛領子,一步步走向院外。

繞過門前照壁,便看見謝迎風在夾道等著。

我說:「有事讓人通傳即可,不必在外面等著。」

「臣……」

我長發微微蓬亂,似乎還殘留著春日帳暖的繾綣氣息,沒錯我今夜宿在小和哥哥這裡。

謝迎風噎了一下,說:「臣怕擾了公主清夢。」

沒有清夢,我笑著擺手,示意他進來說話。

「不用,其實臣要說的只有一句。」

「什麼?」

「明月看似遙遠,但公主已是天上星闕,只要再向前邁上半步,就可以沐浴在清光中了。」

我知他說的是暗語,用明月指代儲君之位。

我踟躕著說:「可是我為什麼要邁出這半步呢?做星星不也挺好。」

謝迎風說:「就為著公主想做的那些事,想救的那些人,如果公主將百姓視為鴻毛,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累了,如此思慮重重,夜不能寐。」

是。

一字一句仿佛是從我心坎里蹦出來的。

「可是……」

謝迎風撩袍,跪道:「臣為天下請命,願誓死輔佐公主。」

嗯,我的心自此又堅定些了。

月光清冷,我將他扶起來了,他的手什麼時候都是冷的,不像小和哥哥,有時候甚至有點滾燙。

說起這個,我便順便問了一句:「你們倆關係怎樣?他有沒有欺負你啊。」

謝迎風似乎不願談及這個,一聊到後宮,他便開始閃躲,不像剛才那般侃侃。

我說:「哎,別說你,就連我都還沒習慣。」

想到這個,我忍不住低頭笑道:「剛才我還和小和哥哥說,三妻四妾可真累啊。」

謝迎風喃喃地重複道:「你與小和哥哥……」

是。

我與謝迎風在一起時,從來沒有勉強過他什麼,可是我與小和哥哥在一起時,卻又是另一副可愛模樣。

如果說謝迎風對此事還有疑慮,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和小和哥哥有名有實,在我沐浴回宮的那天,我便拉著他的手,怎麼也不肯放了。

13.

息妃有孕之後,便不再出門請安,只躲在自己宮裡,揣著十二分的小心。

母后冷笑著說:「怎麼著,還怕有歹人惦記不成。」

我倒是沒什麼,每天照常上學下學,去書房見習。

那罪臣孩子的事,被父皇冷冷地駁回來了。

御筆硃批,只有四個大字:「亂臣賊子。」

我捧著這張硃批,一個腦袋頓時變得有十個那麼大。

謝迎風接過硃批,說:「公主不知道,現在要做點事有多難,即使聖上允了,還有上上下下多少執行的官員,你總不能拿著聖旨去命令他們,他們面上答應了,實際上又會拖你。」

「是,上次我就發現了,因為沒有自己的人手,連去三司法調卷宗這種事還得我親自出馬,如果朝廷里有願意襄助的官員就好了。」

謝迎風說:「朝中積攢人脈的最好方法,就是主考科舉,天下學子,都認主考官為老師。」

是。

可是我現在還不認得。

莫說我現在還是個公主,就是當了儲君,又有誰願意追隨我呢?

謝迎風說:「公主莫愁,還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辦差辦的多了,百官自然會信服你的。」

好吧,這人,說話幾時變得這麼好聽了。

我們又聊了兩句,沙棘已經準備好了小食,原是到了用膳的時間,她便做主將飯食搬到謝側妃這裡來了。

她將一副金邊陶瓷碗端到謝迎風身邊,屈膝道:「謝側妃,請。」

「請?」

哦,謝迎風進宮三個月了,我們倆還沒有在一起吃過飯,無怪乎他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就是皇子吃飯,皇妃或者側妃要為他「夾」菜。

我說:「謝側妃不用做這個,我可以自己夾菜。」

沙棘笑道:「公主也太偏心了,昨天還要御側妃餵你吃的。」

「咳!」

我清咳一聲,一想到自己的荒唐模樣,臉就不由自主地燒了。

「沒有的事,你一定是看錯了吧。」

沙棘說:「哪有,我看的可清楚了……」

「下去!」我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示意她不要說了。

沙棘毛躁,我平日沒少訓她,可是這一次,我是真的有點氣了。沙棘也驚呆了,將盤子推給謝迎風,一扭頭跑出去了。

謝迎風捧著托盤說:「沒……沒關係。」

14.

三個人的後宮生活多少有點擁擠。

聽說我不在的時候,他倆相見,一句話都不說。

這……

就算是母后和息妃,見了面還是會淡淡地聊上幾句。

難道是我治院無方,讓謝迎風和小和哥哥感覺難受?

反觀我父皇的後宮,母后一家獨大,其他人對她非常恭敬,一家有了封賞,其他人也還是會去賀一下的。

我攪動豆腐羹,突然想到了一個極好的方法。

就是一碗水端平,今天給小和哥哥賞了什麼,明天便給謝側妃也賞一份。

想到這裡,我微笑著說:「要不你也餵我一口試試。」

我話音未落,他握勺的手指便跟著僵硬起來。

哈哈哈,算了。

「還是我餵你吧,啊——」

謝迎風說:「公主。」

好吧好吧好吧,謝側妃真是太正經了,將我襯托得像個「昏君」似的。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只是你不知道母后催得多緊,每天都給小和哥哥灌好多湯藥。

「說來奇了,你這裡的桃糕為什麼這麼好吃,小和哥哥那的就沒什麼味道。」

謝迎風捏了一塊,說:「那是他吩咐人了,讓你少吃點糖。」

啊。

小和哥哥,事事都對我這麼好麼。

謝迎風說:「御侍衛深得皇后信任,不過公主也要提醒他,讓他小心點,不要捲入到後宮爭鬥的漩渦中去。」

「怎麼?他最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麼?」

「沒有,這麼說,倒像是我在背後搬弄是非了。」

不過謝迎風提示的對,現在後宮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波濤洶湧,人人都繃著一根弦,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斷掉。

不只是小和哥哥,還有沙棘、沙蔥,和我周圍的一干丫頭公公,我將他們叫到跟前,仔細訓了一頓,無論如何,他們一定要潔身自好,絕對不能收受息妃娘娘的任何東西,不然被我母后逮到,可能會被活活打死。

我說:「沙棘,你聽明白了麼?」

沙棘嘟囔著嘴說:「是,公主。」

我說:「你真的聽、明、白、了、麼!」

見我動怒,小和哥哥抱著我的肩,輕輕晃了幾下說:「公主放心,我會在一旁看著他們的。」

是。

我這院子雖小,五臟俱全,全憑小和哥哥一個人打理。

他是練斬風劍法的,輕功絕佳,身法輕靈,無論走路、坐著還是躺著都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但我知道,褪去衣衫之後,他其實是有肌肉的。

息妃娘娘出事時,我們倆已經歇了。

沙棘說:「公主!快!皇后娘娘在叫您呢!」

什麼?

小和哥哥忙遞給我一隻冠子。

我說:「不用了,有什麼事去了再說吧。」

我簡單挽了一個髮髻,拉著他,一路小跑到了息妃宮裡。

遠遠地,我便看見李公公了,難道說,連父皇也驚動了麼。

李公公躬身說:「長公主,您可算來了。」

嗯,我們到時,息妃娘娘正在哭呢,滿眼淚水,臉頰也是粉的,她一隻手護住肚子,一隻手拿起帕子拭淚。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死了呢。」

我說:「誰?誰死了?」

母后跺腳,指了指地上的一團綠色,說:「鳥,鳥死了。」

鳥?

我從桌上拎起一隻琉璃燈,才發現在她們一群人的影子裡,竟然躺著一隻軟綿綿的鳥兒。

哦,是息妃養的一隻鸚鵡。

母后冷笑著說:「一隻鳥死了就哭成這樣,若是去了漠北,還不知要死多少東西。」

息妃說:「皇后娘娘教訓的是,不過這件事我想想就有點後怕。」

然後她轉向我,特地向我解釋道:「我昨天得了一盤棗子,得趣撕了一塊給鳥兒吃,鳥兒吃了以後,立刻口吐白沫,眼睛流血,從架子上栽下來了。」

口吐白沫,眼睛流血,從架子上栽下來了?

聽起來像是中毒。

息妃娘娘說:「那棗子裡確實有毒,已經交給太醫院去查驗了。」

母后說:「宮裡的東西都是有記錄的,你自己去查一查不就行了。」

「是。」她托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憂心忡忡地說:「只是我擔心這毒藥本是衝著我來的,日後不知道還有多少兇險。」

母后冷哼一聲,說:「所以你想怎樣?」

「我想闔宮都查一遍。」

闔宮?

我尚未開衙立府,依舊住在宮中,她說「闔宮」二字時,餘光極其不自然地瞥了眼我。

怎麼?

這事和我有關係麼?

母后說:「不行!」

但是父皇低沉的聲音從息妃身邊響起,就此一槌定音,不許眾人再辯。

他說:「查吧。」

息妃拭淚點頭,立刻有兩名暗衛出來,越過母后,越過我,直接將矛頭指向御和。

「那就請御側王妃,和沙棘姑娘過去一下。」

這倆個都是我身邊的紅人,此舉便是要針對我了。

我反手握住沙棘的手,說:「為什麼?」

息妃說:「因為有人看見御側王妃和沙棘姑娘都去過廚房,為了撇清關係,還是請他們去審一下的好。」

審一下?

我說:「不行。」

可是那押送的暗衛已經掰沙棘的手,要將她活活拖走。

我心裡紛亂如麻,無數念頭閃過腦海,可能骨子裡,我也有點懷疑?

御和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他淡定地說:「放心,我可以應付得來。況且我去廚房是為了讓他們在飯食里少加點糖,其他沒有什麼。」

可是沙棘就不行了,她死死地拽著我,哭道:「公主救命!公主!公主求求你救救我啊!」

15.

電光火石之間,我心裡只有一個問題,那便是:「沙棘,你跟我說句實話,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如果是,那殺人犯法,我也饒不了你。如果不是,那……那便是受人誣陷,我一定會將你救出來的。」

我說得嚴肅,沙棘也止住哭,啜泣著說:「不是我,公主,我真的沒有做過。」

「好,好。」

我死命抓住她的腕子,她亦死死抓住我的,被拖走時,指甲嵌入肉里,在我手背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此時天已泛白,父皇要去上朝,大家就此散了,對某些人來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但是對於我來說,這一切不過是個開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我身上,我抱臂,一步步走進院子。

息妃院子裡種了許多梅樹,有粉色的也有紅色的,我接了一片,鳥鳴陣陣,我心裡突然有個疑問。

「鳥兒是吃蟲的,為什麼要餵它吃棗?」

這件事有太多蹊蹺,一件件都指向我。

母后說的對,宮裡的飯食都是有記錄的,要麼是外面貢的,要麼是上林局自己種的。

每道環節都有查驗,到了廚房,還有公公用銀針試驗,下毒的話,必定要將各個環節都打通了,小和哥哥和沙棘都是普通人,怎麼可能有這種通天本領。

於是我便看向母后。

母后還未出院子,就高聲怒道:「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賤人!」

我跟誰她走進沐心堂,闔上門,問道:「母后,下毒之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她揉著額頭說:「怎麼可能,我隨便尋個由頭,便能讓她死了,何必要用下毒這種作踐手法。」

好,看來這藥並不是母親給的,只是聽她意思,早就對息妃起了殺心。茶水清甜,但是後味又很苦澀,原來花團錦簇的後宮之中,竟然掩藏著要將對方置於死地的狠毒機心。

母后說:「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自會擺平它的。」

「可是……小和哥哥他們……」

母后說:「你還不明白麼!他們這樣做都是為了爭儲!」

是,我雖然不是儲君,但是納侍之後,已經往男子身份靠了,如果被扣上下毒的名聲,便再也沒有資格爭了。

16.

還是那句老話。

鳥是吃蟲的,為什麼要餵它吃棗?

息妃娘娘這樣說,父皇他就能信?

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心頭,如一抹冰霜,更加重了冬日寒冷。

息妃才入宮不久,在後宮裡還是新人,別說在棗里下毒,就是她自己想吃一點楊梅果子,還得向我父皇討要。

我與謝迎風對視一眼,他眼裡也寫滿了懷疑之色。

「難道說,是父皇授意?」

謝迎風說:「臣什麼都能答你,唯獨這個問題……」

我踱了兩步,不自覺開始扇風,仿佛有一股焦灼升騰而起,從胃裡傳到心裡。

父皇高大魁梧,披一身褐色的牛皮鎧甲,在一望無際的沙草里,他永遠是沖在最前面的頭狼。

是啊,他怎麼可能滿意我呢。

謝迎風說:「此時干係重大,公主還是再捋一捋吧。」

嗯,是得再捋一捋了,如果說我是那個月亮,那父皇就是太陽,月亮的光輝全都是父皇給的。

我怔怔地,從懷裡摸出一顆綠糖。

涼的。

放了許多薄荷。

是我弟弟喜歡的味道,我之前都沒有吃過。

我和他關係很好,他生病時,我也難過得快要死掉,我整夜整夜跪著,祈求上天不要把他收回去了,可是……

可是有時候我又會想,這是否是上天的旨意,要將漠北百姓交還到一位仁君手上。

我弟弟只有八歲,可是和父皇卻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稍不滿意,便對周圍的人拳打腳踢。

他還十分多疑,將糖掛在自己脖上。

「你覺得,我該不該慶幸呢……」

說到這裡,我已泣不成聲,顫抖著快要垮掉。

謝迎風說:「公主……」

我耳鳴發顫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我,他微微用力,略帶生澀地將我拉進懷裡。

「謝謝。」

我收斂心緒,踮起腳尖,用下顎在他肩上點點,然後便分開了。

17.

如果說這是天意,那我肩上,豈不是還背負著我的弟弟的命?

謝迎風說:「公主不要多想,只要堅定地往前走就可以了。」

「嗯。」

快到傍晚時分,我已換過裝束,披了一件紫色的狐裘,準備去向我父皇求情。

如果幕後主使是他的話,那我只能用這個法子。

李公公攔住我說:「公主要是為御側王妃的事來的,還是請回吧。」

「不,我是來向父皇告假的,這幾日,我就不來書房見習了可好?」

李公公拿不準了,這才替我通傳。

我在心裡祈禱,父皇可一定不能對我拒而不見,如果他傳令讓我進去,那說明我在他心裡,還是有一線生機的。如果他不,那說明不只御和,就連我也失去了他的信任。

謝迎風對我點頭,示意我不要擔心。

很快李公公就回來了,他不緊不慢地說:「長公主,請隨我來吧。」

「多謝公公。」

父皇靠坐在書案之後,陷入在特製的牛皮椅里。

我不願提起弟弟,仿佛一提起他,就驚動了那安息的魂,可是今天,我卻不得不以他的名義,和父皇做一次談話。

我向父皇遞上一顆薄荷糖,說:「這是太垠喜歡吃的,可惜世事無常,誰能想到,這麼精心養育的孩子竟會沒了。」

我含著糖說:「可是就太垠那樣,也不知道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乖乖聽話還好,要是不聽話的,還要惹父皇生氣。」

我想用太垠(yin)做幌子,去映射那新生的孩子,畢竟未來是未知的,不能把寶都壓在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大多數時候父皇都是皺著眉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反而問了我一個問題。

「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謝迎風。」

我說:「是我自己想的,息妃娘娘有孕之後,我便開始想了。」

父皇說:「你最近功課怎樣。」

說到功課,氣氛陡然鬆弛下來。

我照著先生的話一一回答他了。

我出來時,雪已經停了,明月掛在樹梢上。

謝迎風還在等我,一呼一吸間,俱是水汽。

「你說我這樣算不算利用他呢?」

「誰?」

「我弟弟,和我父皇。」

謝迎風說:「越是貴為儲君,就越是生活在皇上的陰影下的,日後要討好陛下的事,恐怕還有很多。」

「討好陛下?」

謝迎風笑道:「是啊,路上雪滑,小步徐行。」

18.

真正讓我欣喜的,還是小和哥哥。

我們回去時,他竟然已經在宮門口等著我了。

他單膝跪地,對我行了一禮。

「公主!」

我連忙扶他起來,打量著他的手腕,上面繫著一圈白布。

「怎麼了?他們對你用刑了麼!」

小和哥哥將手背到身後說:「沒有。」

見我東張西望地找沙棘,小和哥哥忙說:「沙棘姑娘也沒有事,正在小廚房裡做菜。」

聽說他們都沒有事,我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雖然我能讓父皇在一天之內回心轉意,但是自己也跟著死了一回。

再看自己之前寫的摺子,平鋪直敘,只站在唐家的角度在說話,又怎麼能打動父皇。

第二天,我便著手調查官學之事。

我想,如果不能求父皇赦免他們,但可以以這種形式為他們提供庇佑。

我打著給太垠消業的名義,上疏設立官學,凡八歲以下,無論貧富,無論出身,無論男女,都可以申請入學。

如果說我從上次的事上學到什麼,那便是學會了迂迴。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仿佛戴著面具,有話不能亦直說。

謝迎風說:「廟堂上,誰又能做到真正的表里如一呢。」

見我失望,謝迎風笑道:「公主不必難過,等你有了實權,事情也會變簡單的。」

是麼?

所幸一念之間,父皇准了。

我滿心歡喜地等著看那學堂。

京城是第一座,然後便是蜀中、黔中和江寧。

如果可以,我想在隴西也建一座,那裡胡漢混雜,說不定可以衍生出新的文化。

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月,事情就像沉入水底一樣,沒有半點回音。

我一追問,才知道還在中書省那裡壓著,根本就沒往下面傳達。

19.

中書省的沈老大人說:「一看到摺子,老臣就將機要擬出來了,只是尚書省不收,於是便一直壓著。」

原來摺子從傳達到落實,還要經歷許多關卡,一是中書省擬旨,二是門下省蓋章,三是尚書省執行,再然後便是六部,其中多少事情,怎麼能快得了呢。

我說:「那你將尚書省的侍郎以上全部叫來,我要當面問他。」

沈大人笑道:「公主還是遣個公公去吧,老臣無能,沒權力命令他們。」

溫暖的書房裡,我的臉亦是燙的。

這幫人竟會這樣懟我。

我背過身子,看向父皇桌上的一尊金龍,今日父皇不在,可是餘威仍在。

在這些臣子看來,我插手朝政,實乃名不正言不順,論官職,我沒有,論身份,我就是一個公主。

應該在後宮玩兒,而不是在這裡發號施令。

朝中那麼多老臣,若是人人都這樣駁我,我又該如何自處?

我是可以找父皇撐腰,可是那樣一來,他們便更當我是個一遇到困難就找父皇告狀的小哭包了。

「哎。」

我思來想去,終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說:「那依沈大人之見,這件事該怎麼做?」

沈大人說:「應該將各項花銷都算進去,著門下省批條,再指派一個得力的人去負責便是。」

是,是應該指派一個得力的人,而不是在這裡乾等。

於是我又問道:「那大人覺得誰去比較合適?」

沈大人笑道:「滿朝簪笏,皆為殿下驅使。」

好傢夥,說了等於沒說。

我想了一圈,好像只有謝迎風是向著我的,於是便輕咳一聲說:「那就讓謝迎風去辦好了。」

沈大人笑道:「謝知事雖然有功名在身,可是後宮不得干政,公主讓一個側妃去恐怕不太合適。」

「是麼。」

好好好,這幫老臣學識之淵博,手段之老辣,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短短幾句話,便將我的路通通都堵死了去。

一連幾天我太陽穴都是跳的。

沙棘說:「公主,參茶好了,喝點參茶就會好的。」

我接過杯子,抿了一口,心裡又湧上一股閒氣,仿佛一個人指揮不了自己的手,做什麼都要費半天力氣。

小和哥哥在我的貴妃塌邊上坐下,摸了摸我的額頭說:「要不要宣太醫呢?」

「不用了。」

我悶悶地抱住了他的小臂。

他腕上有一道疤,是那天留下來的。

小和哥哥說:「我是暗衛營出來的,這點傷算什麼。」

「暗衛營……」

那裡令行禁止,誰敢廢話。

20.

我悶悶地想了一夜,還是沒找到合適的人。

第二天到了學堂之上,傅老先生早早就等著我了,他抿了口茶,喘著氣說:「公主以為老臣如何?」

「先生學富五車,學問自是極好……」

說到這,我便突然反應過來了,他說的是幫我建立官學的事!

我與謝迎風對視一眼,驚訝地說:「先生的意思是……」

「呵呵呵呵,公主都知道把貧苦人放在心上,老臣做點事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

「可是我已經八十歲了對嗎?」

「是啊……」

先生笑道:「說來慚愧,皇上讓我給公主教課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只想著隨便教教,糊弄糊弄就過去了,沒想到公主學的紮實,竟然將老夫的老底都問出去了。」

他有點駝背,肚子微微隆起,頭髮鬍子都花白了,走一步喘三下,如何能跨越千山萬水去黔中做事。

「公主放心,老臣既然答應,便不會誤了。我死之後,門生也會把官學的事推進下去的。」

我咬著牙,遲遲沒有點頭,好像我一點頭,便將身邊人推出去了。

因為在我心裡,先生是私,國事卻是為公。

可是先生堅持。

「這也是我想做的,望公主成全。」

如此,就有勞先生了。

我學謝側妃的樣子,以手代頭,拱手點了三點,那原本是男孩行的禮儀。

先生捧腹笑道:「公主學得倒快,以後你們有了孩子,可千萬要像你多些。」

「哈哈哈,好啊好啊,謝先生吉言。」我笑完之後,卻發現謝側妃並沒有笑,他甚至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

送走先生之後,他好像還在繃著。

我說:「好了好了沒事了,不過是個玩笑,先生什麼人啊,怎麼會看不出我們倆的關係。」

哎。

我們在書房呆到半夜,出門時才發現雪已經和我的靴子底一樣深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嘆出去了。

我說:「怪只怪當初因為一己之私將你召進來了,早知道就該讓你留在宮外,還能我做做事什麼的。」

謝迎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於呼吸的水汽後面,他猛然睜大眼睛。

「一己之私……」

「對,我那時存有私心,覺得你長得還挺好看的。」

宮道兩旁靜悄悄的,我踩著雪,繼續往前走去,謝迎風卻還愣著,怎麼,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謝迎風說:「那……那現在……」

「現在也挺好看的啊,不是嗎?」

我倆一前一後在風雪中站了一會,突然我喉頭一癢,又咳嗽了。

謝側妃這才回過神來,說:「下雪了,公主還是早點休息吧。」

「哦好。」

除了納侍的那天,我每天都要翻小和哥哥的牌子,仿佛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我看看天色,今天小和哥哥可能已經睡了。

所以我在想……要……要不我今天去謝側妃那裡坐坐?

謝迎風見我朝左邊的宮道走去,眉頭一緊,立刻跟上來了。

他這裡倒是清淨,沒有人的聲音,幾個丫頭走路都輕輕的,仿佛藏著什麼不能驚動的東西。

我到處轉轉看看,發現他將書桌搬到圓窗下了,書桌後面又添置了一排書架,一眼望去,就是陳舊的木頭書架和牛皮紮成一捆捆的手稿。

我說:「回頭我賞你一些畫兒吧。」

「多謝公主,不用了。」

「你這麼用功,我自愧不如……」

謝迎風笑道:「反正我平時也沒什麼事情,還不如多看兩頁書吧。」

我隨時拾起一本,恰好翻到《漢書》。

露濕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

難道說……謝迎風在宮裡過的並不快樂,甚至……甚至有點寂寞。

聽說他總向母后告假,喜歡一個人呆著。

21.

於納妾這件事上,男女還是有區別的,我就沒辦法像我父皇那樣左擁右抱,始終占據著一二十個姬妾,每年都有人死去,又有新人進來。

我只有謝迎風和小和哥哥兩個,可是確切地說,我好像只有小和哥哥一個。

謝迎風指尖碰書,將目光移向窗外。

我說:「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可能我還是不適應吧。」

「宮裡規矩多,人又煩,別說你了,就連我都還沒適應呢。」

可是我終究不是錦繡堆里長大的,我是吃沙子長大的李太微。

我說:「反正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從今以後,就把你當做朋友。」

「朋友……」

論身份他是我的臣子,又是我的男妾,做朋友是抬舉他了,可是他面上卻沒有絲毫欣喜之色,只是喃喃地用唇語重複著這兩個字。

我說:「其實母后原本很看好你,要將你立做正妃,你知道我為什麼執意要讓你做側妃麼?」

謝迎風說:「難道是因為唐姑娘的緣故?」

是。

但也不全是。

因為我不想像父皇母后一樣,陷入無窮無盡的爭鬥中去。他們倒也不吵,但是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小到一道菜,大到回京奪情,母后總是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欲望,但是父皇又想將那種控制權搶回到自己手中,他們之間仿佛繫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兩個人看似勢均力敵,其實都在暗暗用力拉扯。

「而我,要找一個人,一個能與我同心同德的人。」

「同心同德……」

所以我絕不能接受他做我的正妃,頂多只能做一位側妃。

但是小和哥哥就不同了。

在世人眼裡,我就是他的貴人,不但將他從暗衛營里救出來了,還賜予他無限榮寵,殊不知,其實不是我在寵他,而是他先寵愛的我。

那天將我從野狗堆里救出來的少說也有三十個人,只有他,還記得折回去,將我鬢邊的紅絨花撿回來了。

你說有幾個人看我看得這般仔細,還記得我鬢邊戴著一朵絨花?

我說:「你呢,你能記起來麼,那天我鬢邊戴著一朵絨花。」

謝迎風語塞,是啊,你幾時認真打量過我。

我的眼睛是褐色的,不像他們那般漆黑,我的頭髮又是黑的,像墨汁一樣,我在中間挽了個髻,兩邊垂著兩縷齊肩的、貼臉的辮子。

「母后一直想給我尋位正妃,但是在我心裡,誰先生出孩子,誰就是我的正妃,儘管一切未定,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正妃之位,一定是御和無疑。」

半年來他好像一直憋著股氣,今天聊過之後,謝迎風終於卸下一塊包袱,開誠布公地說:「公主放心,我的心思不在宮裡,絕對不會與他爭寵。」

「好。」

那就好,心結解開之後,我們倆俱是長出一口氣,從今往後,又能愉快地討論問題。

次日他送我上朝。

自從我提出官學之後,父皇便准許我在他身旁見習,因此我也可以上朝,站在玉階下面,聽他與百官議事。

謝迎風說:「朝堂之上,說什麼就是什麼,一句話說出口了就要經得起百官追問,所以,公主——」

「好,我知道了,你也趕緊去睡一會吧。哎呀,你怎麼不放心呢,我只撿那聽得懂的問題回答可好?」

我擺擺手,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今日運氣還好,他們只提了一件事情,便是北戎。

原是太心公主死了,他們讓再派一個公主過去。

北戎,這名字我再熟悉不過,在漠北時,我父皇與他們至少打過一千次仗了,他們打得頑強,有時候是他們過來,有時候是父皇過去,一時難以分出高下。

還是伯父拍板,把太心公主嫁過去了。

22.

如今再提和親之事,雖然沒人說話,可是我能感覺得到,所有的餘光「唰」一下轉向了我。

因為我是李氏家族唯一的女兒,王朝唯一的公主李太微。

父皇說:「太微,你覺得呢。」

「我……我不想與北戎和親。」

父皇仰起頭,對我的回答不甚滿意。

大殿寂靜,我稍一挪動,便會發出絲綢摩擦的窸窣聲。

也好,這樣就不用我扯著嗓子喊話了。

我說:「因為兒臣覺得還沒到那個地步。」

北戎之所以可怕,是因為他們有強大的騎兵,一旦衝破弓箭陣法,便會對邊界實行碾壓,夏天時他們是最可怕的,因為新誕育的小馬已經養成,生得膘肥體壯,冬天卻是弱的,因為一到冬天漠北就沒有吃的,別說馬了,就是人都難以為繼。

父皇尚有整個朝廷的支持,北戎卻是沒有的,此時提出和親,怕不是為了公主,而是為了那一車車豐厚的嫁妝。

父皇聽完,眼神中的不滿之色才漸漸散去,他沉著聲說:「那依你之見呢。」

父皇一向喜歡自己做主,不知怎的,他今天特別喜歡聽我說話。

我說:「依我之見,就是不嫁,而且還要拿太心公主的事情說事。」

官學那件事情之後便總有人說我,到底是個女孩,只會做些邊邊角角的小事情,謝迎風讓我多辦點差,如今父皇問我,我以為他要將北戎這麼大的事情交給我管,心裡著實驚了一下。

不過父皇沒有,交由沈大人他們辦了,和親之事自是不允。

半涯閣里換了先生,年輕有家室,他學問自是極好,只是太過謹慎,問什麼只照著書來回答。

我說:「那你就接著《本紀》往下講吧。」

「是。」

我聽了兩句,不禁打量起自己的手指甲來,前兩天剛染的,正是水紅水紅的艷麗時候。

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各宮都在預備,因是父皇進京後的第一個春節,母后決心大辦,讓各宮都準備著些,到時候行酒猜謎,可以私下裡玩上一會。

可是我沒有什麼想玩的,就想叫上謝側妃,和小和哥哥他們玩會投壺。

這幾日閒來無事,我讓沙棘將我的腳指甲也一道染了,紅彤彤的,好像也不是很好看啊。

小和哥哥笑道:「挺好看的。」

「是嗎?你可不許騙我。」

「真的啊,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不知怎的,說話間,我就抱上他的腰了,又不知怎的,抱著抱著,我的鼻尖就碰到他的鼻尖了。

不過現在可是白天,沙棘那丫頭大大咧咧地就跑進來了,她倒沒發現什麼,大聲通傳道:「公主,皇后娘娘傳您和側妃娘娘一同過去呢。」

「不去。」

小和哥哥悻悻地咳了一下,低聲說:「公主,你不去的話,皇后娘娘恐怕就會親自過來了。」

是,母后她真的做的出來。

我原本想轉一圈就回來的,不想謝迎風也在那裡,正坐在椅里和母后說話。

他對我行禮,於不經意間,對我搖了搖頭。

怎麼,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麼?

母后說:「新春挑選宮女,順便給你選了幾個樂師,你自己挑挑看,有喜歡的就帶走吧。」

什麼樂師,分明就是你給我找的小妾,我看著站成一排的男孩子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說:「其實我——」

母后說:「那就都帶走吧,有什麼好為難的,你不是喜歡御側妃嗎,這便是照著他的樣子挑的。」

是麼?母后慣愛管我,連後宮的事都不放過,今天是一堆男人,明天還不知要幹什麼。

御和聞言,不禁低下了頭,入宮半年,他身上著實背負了太多壓力。

如此,我便好好看看。

我在母后身邊坐定,喝了口茶,又吃了半塊牛乳糖霜果子才鼓囔著嘴說:「那就交由御側妃來決定吧。」

謝迎風和御和聞言均是一怔,不禁看向了我。

「是啊,我院裡的大小事全聽他的,進人也是一樣,也全憑御和做主。」

23.

母后笑道:「可以啊,我家太微兒真是越長越有出息了,會給自己拿主意了呢。」

我說:「也不是很有主意。」

細細數來,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杵逆她了,一次是將謝迎風降為側妃,一次是追查鸚鵡中毒的事,還有一次便是納侍。

她一直很寵溺我,可是這寵愛卻是建立我乖巧可愛,聽她話的基礎上的,但凡我生出一點點自己的想法,母后便會生氣,要將我牢牢地抓回手裡。

我只覺得氣壓降低,空氣稀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母后用指甲點著桌子說:「御和,那你說吧,是不是都要帶走。」

御和是暗衛出身,不擅長和母后迂迴,我正想替他說兩句話,便聽見謝側妃不緊不慢地說:「娘娘說的有理,不過公主年紀尚小,又剛在朝堂里嶄露頭角,不宜落下個好色的名聲,如果她將這些人全都收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慣愛享樂,整日沉迷於男色之中。」

奇了,這話竟然有幾分道理,就連我都聽得呆了。

「謝側妃也會說這種話了,呵。」母后冷笑一聲,起身道:「希望十年之後,你們還能這般和睦。」

後宮是母后的勢力範圍,她一定會長長久久地插手下去,但是經過謝側妃的一番勸解,短時期內她是不會再提出來了。

謝側妃恭良賢淑,知書達禮,若換作女子,一定可以成為淑妃娘娘的那種角色。

我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帶他,每年春節,宮裡都會派人去京郊妙華寺祈福,那廟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是個清冷精緻的皇家寺院。

以前都是派皇子去,到了我這一代,便只能讓公主去了。

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想和御和出去,看一看西邊的山雪,可是想來想去,我最終帶的卻是謝側妃,因為他更有經驗,而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一件公務。

我倆坐上馬車,搖搖晃晃地朝西邊駛去,我凌晨出來,原本期待著看看早市,沒想到外面依舊這麼蕭條,遠遠看去,竟然連一隻紅燈籠都看不見。

看樣子我想看的燈市,還得再等上幾年。

24.

到妙華寺時已是傍晚,山里寒冷,天上還飄著雪花。

我自是不怕冷的,再看謝迎風,嘴唇微微張著,似是有點顫抖。

他本就生得單薄,進宮後又瘦了一圈。

我說:「冷的話你就先去廂房呆著。」

「多謝公主,我不冷。」

好吧,我隨主持,對駐守在山門口的兩位金剛行禮,才算入了廟門。

好在時辰未到,我們可以先用點齋飯,山下是白茫茫的一片,山上亦堆滿了雪,只有片片冬青,在紅色的木頭房子外面圍城一個大大的「口」字。

冷氣從我五臟六腑里轉上一圈,將心裡的煩悶都帶出來了。

一開始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此刻終於能鬆一口氣。

敬香這事,端的是個美差,難怪大伯父二伯父他們每年都要搶的。

我朝一向尊崇佛教,妙華寺是皇家第一大寺廟,供奉著阿育王鑄造的一座金塔。

主持是一位八十多歲的高僧,是我太奶奶欽點的人了。

可誰知就在我們倆說話的空擋,天上突然掉下來一隻黑色的烏鴉,它直勾勾地落在我肩上,又直勾勾地滑下去了。

它腳趾抽搐,眼睛不甘心地瞪到最大,然而眼神卻是散的,生命的痕跡正從它身體中剝離,是的,它死了。

一隻死烏鴉砸中了我的肩膀。

那滑膩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觸感被無限放大,與它接觸過的我的臉頰頓時只感覺得到一陣令人作嘔的綿密。

我「哇」一聲彎腰乾嘔起來。

不知怎的,我突然聯想到躺在息妃娘娘陰影下的那隻翠綠鳥兒,它翅膀上的羽毛展開,像一根根堅硬的倒刺。

謝迎風忙扶住我,將我與那死鳥隔絕開了。

不,我倒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噁心。

主持卻是另一番光景,他沉著地跪了下去,用雙手呵住烏鴉,竟是在為它超度。

他的徒弟們也跟著跪下,閉上眼睛開始誦經。

只有我和謝迎風站著,靜靜等他們唱完。

主持高僧說:「公主受驚了,這鳥兒死後,如同換一具軀殼,下次相見又不知是什麼時候,以何種面貌了。」

「嗯。」我輕輕點了點頭,一件頂晦氣的事,轉眼便被他用機緣帶過去了,我不禁心生佩服,心情也舒展多了。

他一出生就在廟裡,到現在已經經歷了五代帝王,自是有點佛法。

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疑惑,如此,便直接了當地說:「父皇有沒有讓你超度過一個人?」

「何人?」

「辰妃娘娘。」

謝迎風聽見這四個字,臉色頓時變了,他制止道:「公主,佛門清淨之地,這些沒影的事情還是不要說了。」

「可是我一直想著。」

傳說辰妃死後,靈魂不散,就此化作厲鬼……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不利於我的傳言,那便是辰妃了,印象中她是我母后的庶妹,在漠北時我亦會叫她一聲娘娘。

你說她……到底是不是我的生母呢……

25.

那時我已經五歲了,能記得一些事情。

我知道,實不該在我與母后鬧彆扭的節骨眼上,冒然提起辰妃的名字。

因為有傳言說那才是我的生母,而我母后,不過是一個惡毒的、只知道殺母奪子的怨婦。

這話我聽得多了,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前幾日在整理漠北舊物時,我突然翻出一隻碧綠色的緞面荷包,上面繡著一個「辰」字。

那荷包繡得精巧,外面是一隻荷包,巴掌大小,中間有一條可以放東西的夾縫,我摸了摸,裡面竟藏著兩隻耳朵。

於是我順著耳朵,將荷包從中間翻過來了,碧綠的荷包頓時變成了一隻褐色的、瞪著眼睛的小老虎。

辰妃死後,她身邊的丫頭、公公也盡數隨她去了,那荷包不知是怎樣留下來的。

你說如果有一個人,寧願耗費那麼多心血也要把小老虎送到我手中,她究竟是我什麼人呢?

老師父說:「辰妃娘娘名號,老僧不曾聽過。」

「是麼……」

本以為他作為三朝元老,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宮帷辛秘,沒想到竟被他這樣直白地否認掉了。

如此,我便失望地嘆了口氣。

謝迎風說:「公主與皇后慪氣,也不用拿自己的身世說事,皇室金牒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公主是皇后所出便是皇后所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也不是要質疑她,只是一想到辰妃在孤獨無望中死去,我的心便悶得厲害,仿佛真相就在那裡,而我卻不敢面對。」

其實早在下車的時候,便有小師父告訴我了,寺里確實供奉著一尊牌位,沒有名分,只有閨名一個「辰」字。

是我父皇下的旨意,要悄無聲息地要為她超度。

辰妃是夏天死的,那年我剛好六歲,母后不許我和她說話,可是她卻要遠遠地看著我,母后便命令她住到最遠最偏僻的院子裡去,有一年馬會,她終於逮著機會將我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糖糕。

我至今記得當那清甜的香氣和青草香混在一起時,究竟有多誘人。

辰妃娘娘面容憔悴,唇上亦沒有顏色,她撫著我的臉說:「吃吧,是最好的蜂蜜黃糖。」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黃糖,不禁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一下。

但是那糖的代價也太大了些,我才舔一口,臉上便火辣辣的,原是我母后一巴掌扇到我耳朵上,將黃糖都扇飛了去。

我整個人都懵住了,辰側妃也是一樣,她忙將我攔在身後,哀求道:「都是我的錯,求你不要再責罰她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耳朵里都是「嗡」的,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只知道母后要辰妃死。

她就是那樣直接,將自己不喜歡的女人全部殺掉。

我在床上躺了五天,直到第六天高燒退掉,我才反應過來,辰妃娘娘應是沒了。

父皇為她請了一個封號,此後便再不過問。

只有我還記得,等我能走路了,又跑回那天的馬場找糖。

可惜那塊糖已經不見,可能被蟲蟻搬回家了。

可是那甜到令人頭痛的味道,有如驚鴻一瞥,深深地刻在了我腦子裡,那甜味轉瞬即逝,只在我舌尖停了一下,卻讓一個六歲孩子體悟到了什麼叫人世間的愛而不得。

說罷,我雙手合十,流下兩行清淚,不好意思,我怎麼又失態了。

佛堂之中,青煙裊裊,謝迎風不知該說些什麼,幾次抬手,又僵硬地收回去了。

我說:「沒事,不過是一些陳年往事,等我查明真相自會為辰妃做主。」

26.

母后得到消息,氣沖沖地在西華門外等我。

一身紅衣,有如瘋魔。

我車子還未停穩,便聽見她的冷笑。

「這麼想念辰妃,怎麼不和她一起去了。」

無疑,母后是翻過我的箱的,否則她也不會找到那隻荷包,此刻她正拎著荷包,狠狠地揉做一團。

「你我母女一場,為什麼有話不來問我,要去問那些外人。」

我淡淡地行了一禮,反問道:「如果我問了,母后就會說麼?」

十幾年了,每次提到辰妃,母后都會發火。

還有那個巴掌。

我的心立刻沉寂下去,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她自是記恨辰妃,否則怎麼會因為一個糖,就將我耳朵都打得聽不見了。

或許,我根本就不是她親生的……

謝迎風適時打斷了我,說:「起風了,公主舟車勞頓,還是宣太醫吧。」

我不宣。

母后亦不許我宣,她冷笑著說:「裴辰就是一個賤人,你若惦記著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瓜了。」

天底下最大的大傻瓜。

我麼?

沙棘本來是小跑著的,一看見我們這個架勢,不禁疑惑地放慢了腳步。

看樣子,她是專程來找我的。

「太微還要向父皇復命,就此,便告退了。」

冬日裡的最後一抹陽光灑在皇后身上,她豎起眉毛,冷哼著說:「不要拿你父皇壓我,沒有我,哪來的他的今天!」

皇后應是瘋了,才會在西華門外說出這種話來。

我悶悶地走了兩步,便聽見沙棘繪聲繪色地說:「公主不知道吧,這兩天發生了多少大事,皇上晉了息妃的份位,如今她已經是息貴妃了。」

哦?

眾所周知,我與息貴妃不大對付,此刻聽她封妃,我心裡亦湧上一絲不快,父皇到底要幹什麼,在拼命鍛鍊我的同時,又不斷為息貴妃肚子裡的孩子加碼。

當晚,我趴在小和哥哥胸膛上,不高興地說:「哎你知道嗎?我昨天遇上死烏鴉了。」

27.

「死烏鴉?怎麼會遇上死烏鴉呢?」他本來雙手放在耳後,此時微微起身,腦袋靠上堅硬的木頭床頭,略有責備的說:「謝知事呢?怎麼不攔著你?」

這裡面有謝知事什麼事,我不過隨便說說,小和哥哥怎麼還較上真了。

我說:「那宮裡呢,這兩天可還太平?」

小和哥哥搖頭,除了息貴妃,我母后那裡也不消停,據說和父皇吵了一架,連玉石筆架都摔碎了。

息貴妃就要生產,家裡的事卻比朝廷更讓人頭痛。

小和哥哥是個孤兒,體會不到我的難處。謝側妃背後倒是有一大家口,他就是為了整個家族才進宮的,因此也是背負了許多東西,諾大的後宮裡,只有他是最理解我的。

我說:「我想搬出去住,自己開衙立府。」

謝側妃說:「按規矩,皇子成婚以後就可以搬出去了。」

那我呢。

是成婚了還是沒有?

「公主遲遲沒用冊立正妃,因此還是待娶。」

好吧。

快過年了,父皇決定封筆,我穿著兔毛甲子在書房外面等他。

一是為了復命,二是為了辰妃。

誰知沒等到父皇,倒是等到了挺著孕肚的息貴妃娘娘。

這大冷天的,她在宮女、媽媽的簇擁下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息貴妃娘娘笑道:「長公主今日可早。」

「息貴妃娘娘早。」

論樣貌,息貴妃是一等一的,尖尖的下顎,櫻桃似的小嘴,獨有一種江南美人的嬌俏在裡頭。

她溫婉一笑,柔聲說:「公主,能否借一步說話?」

「沙棘不是外人,娘娘有話就直說了吧。」

息貴妃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做了個過年的香囊,就此給公主送來。」

香囊?沙棘替我接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息貴妃說:「上次的事是我魯莽,沙棘姑娘還記恨著不是,其實我早就想向御側王妃和沙棘姑娘賠不是了,只是我沒讀過書,一直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沙棘說:「那現在怎麼又知道了?」

息貴妃低下頭,撫摸著高高隆起的小腹說:「沒什麼,不過是快臨盆了……」

她前幾天才得晉封,正是得意的時候,突然向我示好,莫非是為了孩子。

我說:「你擔心我對它不好?」

也是,看看父皇和大伯父二伯父他們殺得何其厲害,就知道我們家的家風是怎樣的了。

可是我卻不認同父皇的做法,我認為為君者,應當先成為一個人,一個完完整整、時刻忠實於自己想法的人。

於是我便答應她了。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將以血親待它。

息貴妃笑道:「那就好。」

她與我寒暄片刻,眉眼的擔憂卻並未散去,因為這孩子最大的威脅不是我,而是我上頭那個虎視眈眈的皇后娘娘,聽說息妃雖然晉封,可是她身邊的丫頭、媽媽,卻全部被我母后換了個遍。

縱使貴為貴妃,也不過是籠子裡的一隻雀兒,沒辦法與皇后抗衡。

「哦對了。」息貴妃轉身笑道:「聽說長公主這幾天在查辰妃的事,我雖然沒有見過她,但是在陪伴皇上的時候偶爾也聽他們聊上幾句,就是辰妃曾誕下過一個女兒。」

她曾誕下過一個女兒……

28.

息氏身後,幾位宮女同時吸了一口涼氣,那驚愕的眼神仿佛在說她們正在聽著,恨不得馬上就告訴皇后。

息貴妃笑笑,兀自說道:「我還聽說,辰妃是吃藥死的,皇后娘娘就在旁邊看著。」

「嗯。」

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等話語,相信息貴妃已經想的好了,在皇后和我之間她終究是選擇了我,關於辰妃的事就是她納的投名狀。

我沖她點頭,示意我已經完全懂了。

直到深夜御和還沒有睡,我回去時,他正焦急地在屋裡踱步。

「公主!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呢?」

「哦,父皇不在,我便去謝側妃那裡坐了一會。」

聽到「謝側妃」三個字,御和的眉毛明顯地皺了一下。

我忙解釋道:「不過問了他幾個問題,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那……那就好……哦對了。」他振作精神,將我摁坐在椅子上說,「辰妃之事,我也派人查了。」

「啊?」

「辰妃曾經生下過一個女兒。」

許是怕我驚訝地暈倒過去,小和哥哥俯身抱住我的肩膀,飛快地說:「可那女孩卻不是你。」

「那孩子天生有疾,沒多久便夭折了。」小和哥哥撫著我的肩說:「所以這件事已經過去,你也不用再糾結了。」

我知道小和哥哥是為了我,可是聽了這話,我不由將辰妃的事放在一邊,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御側妃來。

我說:「暗衛營……難道是他們幫你查的?」

暗衛營認牌不認人,除非……除非御和進宮之後,還保留著某種職務。

小和哥哥也噎住了,他只顧著調查,沒想到我會質疑起他和暗衛營之間的關係。

許是錦繡堆里呆的久了,掩蓋了他作為刺客的某些特質,我差點就要忘了,御和入宮之前,便已經是風光霽月的副統領了,劍光所指,烏雲密布。

他的劍是那樣鋒利,隨時都可能將我刺穿。

29.

我們不是說好了麼,入宮之後,暗衛營會將他除名,從此他不再屬於任何組織,只是我的側妃。

可是他竟背著我,保留了暗衛營的身份……

我的心頓時疼得像針扎一樣,身體搖搖欲墜,隨時都要跌倒。

御和想扶我,卻被我避讓開了。

我說:「所以你現在效忠於誰?身上可還帶著任務?那任務是不是針對我的?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是為了某種目的才接近我的?」

我忍著劇痛,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御和聽了,明顯得怔了一下。

良久,他才單膝跪地,右手握住那並不存在的虛空之劍,眼神中的關切漸漸收斂,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冷峻。

我承認那一刻我也是懵的,我不知道他要回答什麼,而我又能否承受得住被人破窗而入的痛苦。

御和說:「屬下暗衛營副統領御和,效忠於朝廷。」

如果他是暗衛營的人,那一定是效忠於我父皇無疑,至於剩下的三個問題,御和咬著牙說:「其餘的……恕屬下不能相告……」

好吧,有些事我不問你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告訴我吧。還有母后,你們倆都是我的至親之人,為什麼總把我當做傻子,就算我真的是個傻子,我也會覺得疼的……

我說:「那你就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找我。」

說完,我已一步步挪到門外,一摸肩膀,才知道連兔毛甲子也忘了穿,可是我不覺得冷,於一片白茫茫的風雪中,我只覺得有點孤單。

身後傳來陣陣腳步,是沙棘。

她沒發現我的異常,還以為我要趕著去息貴妃那裡。

聽說她有了動靜,今天晚上就要生了。

好,去。

30.

梅花碎了一地,像血。

母后說:「你來幹什麼?」

她已經下令,將整個後宮都封了。

所以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正冷笑著,坐在廊下喝茶。

被茶水一熏,母后的臉頰愈加紅了,她頭戴紫色抹額,穿一件繡著同樣鳳凰圖案的紫色大氅,脂粉遇到水汽便融化了,泛起一層白色的油脂,和息貴妃相比,她的臉更寬,下顎也有點方,但是方臉也好,都有一種威嚴。

息貴妃還沒死,母后便連她的諡號都想好了。

「無非是一個「賤」字。」

「你是不是瘋了。」

我囑咐太醫進去,母后笑道:「不許。」

那該死的控制欲就像一把大手,掐得我喘不過氣。

我踢飛雪花,準備進去看看。

「你敢!」母后最受不了我杵逆她,竟抬手給了我一個巴掌,可惜我已經是個大人,反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這一幕好像也牽動了她的記憶,母后冷笑著說:「好好好,原來是為了裴辰,你與我生氣竟然是為了裴辰!你可知她對你做過什麼!」

「什麼?」

「呵。」母后冷笑,抓起一把雪花。

「公主!」謝側妃正帶著幾個丫頭往這邊趕,月白中衣外罩著一件棉質的寶藍色海水紋束腰長比甲,因走得急,衣角飄動,蒼白的皮膚上也浮現出一絲紅暈。

按說后妃是可以進來參詳的,但是他到底是個男子,在宮門口便止住了,一頭鴉羽烏髮用玉冠束著,跪地對我和母后行禮。

母后說話時最不喜歡被人打斷,於是便故意讓他跪著,連眼角都沒有瞥他一下。

我說:「免禮。」

然後便跑到夾道,把他給拎起來了。

謝側妃單刀直入,繼續說起了辰妃之事。

「公主,辰妃之事恐怕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辰妃表面溫婉,但內心蘊藏著許多心機。」

母后冷冷地「哼」了一聲。

謝側妃繼續說道:「她知道你愛吃糖,便常常用糖騙你,想利用你,進一步獲得陛下的寵愛。」

利用我……

我心裡紛亂如麻,辰妃溫柔的笑和母后那令人窒息的豎著的眉毛交替著在我腦海中浮現,我頭痛欲裂,太陽穴里仿佛佇立著兩根銀針。

我摸向鬢邊,發現太陽穴真的豎著銀針,原是剛才頭痛到了極點,竟然倒在了謝側妃懷裡。

謝側妃說:「公主,先喝粥,喝完了粥才能喝藥。」

天黑了,我看看天色,才想起來今晚在上陽宮還有一場宮宴。

我說:「沙棘,沙棘呢,快過來幫我更衣。」

謝側妃說:「今夜宮宴,公主還要過去?」

是,我一心要見父皇,便掙扎爬起來了。

31.

上陽宮外,燭火寂寥。

原是父皇沒來,貴妃又剛生產完,御和被我禁足,只有七八位依附於我母后的娘娘來了,可是卻像個木頭人似的坐著,卻連口水也不敢喝,諾大的上陽殿裡,只有我母后一個人坐在上面,紅帳飄飄,有如鬼魅,哪裡還有半點闔家歡聚的影子。

母后左手邊有一隻低矮的桌子,在三級台階之下,便是我的座位。

她正饒有興趣地剝著核桃,見我來了,笑道:「怎麼著,怎麼又過來了。」

早晨辰妃之事其實只說到一半,皇后娘娘笑笑,一隻手捏住核桃,另一隻手拿起銀錘,就此重重地砸下去了。

她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

「當初我與你父皇訂婚之時,屋裡的丫頭媽媽都繞著我走,生怕被發配到那鳥不拉屎的戈壁灘去,可裴辰就願意陪我,可憐我竟為她掉了兩滴眼淚。」

母后笑道:「想想真是失心瘋了,我當時什麼都有,她什麼都沒有,能隨我嫁入皇家豈不是她十世修來的福分?」

絲竹陣陣,跳的是漫天花雨。

「再後來我便有了你和太垠,漠北的日子雖然辛苦,可是我卻始終想著,有一天能帶你們回京城看看。」

丫頭們上了蜜棗,我掰了一顆,不禁又想起太垠,他嘴饞,看見什麼都要吃的。

「沒想到那麼快太垠便生病了,那病痛來得突然,我懷疑是裴辰干的,可是你父皇竟然不信,不知道她對你父皇灌了什麼迷湯,說來說去,竟怪罪到我頭上來。」

母后笑笑:「我那時也是氣盛,便一把火燒了她的頭髮,把她發配到最偏遠的冷宮去了。」

聽到這裡,已與我記憶中的事情重合,我那該死的頭痛毛病一驚一乍的又要發作,謝側妃說:「公主,有藥。」

原來他竟帶了藥碗,裡面盛著滿滿一碗苦藥,好吧,我喝了半碗,頭痛才消解了些。

母后說:「怎麼,還當故事聽了不是。」

「那顆糖,你打我的那顆黃糖。」

「哦那個啊,如果我說那裡面有毒,你信嗎?」

有毒?

「你父皇自是不信,於是我便當著他的面,把裴辰死死地摁在了那顆糖上,那糖上還有泥土,統統都蹭到她臉上了,哈哈哈哈。」想起當年壯舉,母后用手指蹭蹭眼角,真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裴辰至死也不肯吃,可是我卻不能再留著她了。」

「你卻不能再留著她了……」

「是啊,我無憑無據,可是我就是要讓她死,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母后笑道:「如果我說是因為「本能」,你信麼。」

本能……

母后殺人,竟然是為了本能。

可是在我心裡,竟然是有點信的。

因為這十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她所謂的偏執的本能之中,感覺快要窒息。

32.

「我信,但是你以後不能再這樣做了。」

花枝如火酒如餳(xing),正好狂歌醉復醒。

一盅滾燙的長安春,我仰頭,飲了。

母后不讓我飲酒,冷冷地看過來了。

那一刻,我其實是憐憫她的,母后再猖狂,也邁不出這宮門半步,不像我,天南海北的,和男孩子一樣自由。

我又倒了一杯,敬她。

然後是辰妃,為著那十分假中的一分真,以及宮牆中人的那份掙扎,我若是父皇也會命人給她超度。

母后還欲再說,我按下酒盅,沉聲說:「從今天開始我便是平邑正親王了,請母后不要再以公主的規矩來要求我,身為朝臣,我只認御筆硃批的皇帝詔諭。」

息貴妃誕下一位女兒,闔宮再沒指望,只能寄希望於我,封王的詔書已經下來,從今天開始,我終於有了正式的官職,即平邑正親王,封號一個「正」字。

是,我最大的問題便是不正,要想在朝中做事,這第一件事就是正名。

我想著想著,忽然被一陣笑聲打斷,原是沙棘在教謝側妃做事,還嘲笑他怎麼這麼不會討公主歡心。

我闔上書,靜靜地聽他們說話,這幾天我無處可去,只好來謝側妃這住著,霸占了他的寢殿不說,連他精心布置的書房也……

沙棘:「哎呀公主的心思你到底懂不懂啊,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怎麼也不把握。」

我說:「沙棘,來。」

你怎麼能這樣和謝知事說話,就憑謝迎風對辰妃這件事的理解,我就知道,這個人要是爭起寵來,就沒有其他妃子什麼事了。

你這麼說,不是顯得我倆淺薄?

沙棘嘟囔著說:「我還不是為了他好,公主暈過去的時候,他擔心的快要吐了,可是公主一醒來又……」

擔心的快要吐了?

謝側妃忙說:「沒有。」

哦,一連幾天,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從早到晚一坐就是一天。

謝側妃說:「御側王妃那裡……還是沒有回應?」

嗯。

御和怎麼可能應呢?

他是暗衛,就是我用匕首抵著他,他也不會說的。

實不知道這件事該怎樣收場,如果御和一輩子都不服軟,我難道要一輩子都禁著他麼?

月光清冷,將我手背也照得慘白,前幾日剛染的指甲花已經開始褪色……

沙棘說:「那就一直囚著他唄,反正您是公主,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我說:「你這兩天主意倒多,不過不是我想聽的。」

33.

雖然我不信什麼運勢,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每次我想封一個人做我的正妃的時候,都會突然出現點什麼岔子。

明月皎皎,我抬頭問道:「御側妃呢,他現在在做什麼?」

我的小內侍沙蔥忙說:「回公主,依公主的吩咐,御側王妃此刻正在面壁。」

面壁……我幾時下過這種旨意,也可能是那天氣極,我隨口就說出來了。

我一步步走進院裡,才發現頭上燈籠全都滅了,過去的繁華不再,鶴禧宮頓時冷得像冰窖一樣。

御和感覺到了我的腳步,微微側過臉來。

好傢夥,這些天,他真的天天都對著牆麼。

我說:「就面到這裡吧,我准許你坐著說話。」作為一個暗衛,他實是俊秀有餘而威武不足,唯獨那雙眸子,神色間波瀾不驚,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當他在低著頭時,又徒然會流露出幾分冷清。一看到這張臉,過去種種便呼嘯著湧上心頭,我是提防著謝迎風的,沒想到卻被一朵紅絨花擺了一道。

我說:「要不這樣,你把那朵絨花還我,我呢——」我想了想,有什麼可以還他。

一開始就是我一意孤行要將他招進到來的。如此,我便還他自由,就此放了他走。

御和說:「走?公主這是要放我走?」

「對。」

御和笑道:「這可是謝側妃出的主意?」

「不,是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自己想的……」御和先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而後又自嘲地笑了:「看來我對公主,不過是一件玩物。」

沒有。

說著,他便展開手心,將一朵銅錢大小的紅絨花遞到我面前,那是一朵由銅絲折成的小梅花兒,中間一個圓,代表花心,周圍是一圈紅色的小圓圈,代表著怒放的梅花花瓣,這東西只有小孩子戴,我如今做了親王,便將鬢邊的辮子梳起,挽作一個高高的丹陽髻了,而且我發現自從我梳了這個髮髻,就算是光著腳,頭髮頂也比小和哥哥高了。

我接過絨花,熱的,難道說,方才他一直緊緊地攥著它麼?

我說:「怎麼會變成方的……」

「嗯,是屬下弄壞了,請公主責罰。」

「不,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緊緊地攥著它呢?」

小和哥哥眼睛裡閃過一絲波瀾,可是就因為這個波瀾,我忍不住又盯著他看了好久。

「御和……」

我踮起腳尖,耳畔那溫熱的氣息撩動著我的神經,也撩動著他的。

「如果我不是公主,你會不會喜歡我呢……」

「暗衛不可以動情,他們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的。」母后如是說,但是我相信小和哥哥就是不同,因為我能感覺到他的痛苦,那些隱忍、掙扎和面對我時的小心翼翼,我相信,他的心也一定正處在煎熬之中。

「如果我是你的妻呢,木簪布裙,你會不會對我好點?」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我才不管什麼規矩,一定會緊緊地抱著你的,說完,我便輕輕地攬住了他的脖子。

清風吹過,御和垂下眼睛。

「公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我就是在小小的誘惑你啊。

我一向不擅長人世間的情情愛愛,但是於他,我就是執著地不願放手。

我攥住他的領子,貼著他的唇說:「我不管你過去效忠於誰,但是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效忠於我,我要你的忠誠你的心,你身上的每一寸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御和喉結聳動,驚異地凝視著我的眼睛。

第二天我便召來太醫,期待地說:「怎麼樣,有什麼好事沒有?」

御和說:「公主。」

是,才一天,怎麼可能有呢。

可是我就是要晉他的份位,我要立御和為正妃,這一點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做了親王之後,朝廷里風向微變,有動作快的,已經帶著兒子到我母后那裡去晃蕩了。

34.

母后一向熱衷於此,只是眼光挑剔,看不上這小門小戶的攀附嘴臉,一心只惦記著京城的幾位世族。

「沈大人家呢,不是還有位能文能武的大公子?」

身後的媽媽提醒她說:「娘娘忘了,大公子前幾天剛定親了,娘娘還翻出一對玉如意說要賞給他呢。」

「定親?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一個個怎麼都定出去了。」

我說:「還不是被我嚇的。」但凡我是個男子,他們也不會這麼恐慌。像沈相這樣的家族,生女兒自是為了聯姻,生男孩卻是為了能在朝廷里爭得一席之地,我若召了大公子來,豈不是相當於斷了沈家一臂,一腔熱血,便只能貢獻給我和我的床了。

這位沈大人,看問題倒是深刻。我明日便要出去辦差,來沐心堂向母后辭行,既然她提起此事,我便問了她一個問題。

「父皇登上皇位,可需要外戚的扶持?」

那自是不需要的,母后裴氏雖然也是世家,可終究是個文官,父皇登基,靠的是他那身血紅色的半舊牛皮鎧甲。

我太奶奶登基,自是靠了一些人的,可是她一生鍾愛美男,主要還是看臉,而不是以身份地位來決定的。

「母后何時才能明白,如果我真的成了女帝,我也要像父皇那樣做個真龍,我要像個男人一樣統御眾人,而不是利用自己的身體,耍這些小女人才想的出的可笑伎倆。」

「你……」母后自是驚得說不出話,罷了,我這次要去蜀中,就給她帶一筐安神補腦的棗子吃吧。

方才這一通話說得激昂,可是我當出門看見小和哥哥的時候,便什麼都想起來了,這「小女人才想的出的可笑伎倆」我幾個月前方才用過,對他用的。

父皇給了我一個差事——監斬,斬的是大伯父的餘黨,父皇直言,派我去是為了讓我立威。說實話我心裡是有點怕的,所以當小和哥哥提出要陪我去時,我立刻就答應了。

小和哥哥說:「前幾次不都是謝側妃陪你去的。」

怎麼總揪著他不放呢。

我撫著他的心說:「你又有份位又有寵,為什麼要在意他呢?」

「不是我在意他,是你對他……」御和說:「算了。」我們從長安出發,順著山路往南,一路朝蜀中奔去。

父皇給我們十日,我們雖在第十日到了,卻淋了雨,一進蜀中地界我就斷斷續續地發起燒來。

35.

這是父皇交給我的第一件大事,因此一大早,我便掙扎著爬起來了。

小和哥哥說:「公主,時辰未到,還可以再睡一會。」

「不用。」我讓小吏進來,將那厚厚的卷宗都搬進來了,其實在來之前我就看過,一共二十五人,其中有三位還是將軍。大伯父曾經做過監國,黨羽眾多,現在只揪出二十五位,如若不斬,還能再揪出更多,所以沈大人便上奏皇上,也有為天下人結案之意。

我什麼都明白,只是有點不忍。

父皇和大伯父的矛盾由來已久,父皇主張征戰,大伯父主張和談。父皇用三十年腥風血雨證明了征戰對長安的意義,可是大伯父卻用紛繁複雜的陰謀陽謀織就了一幕又一幕綏靖好戲,直至父皇殺了伯父,朝中才剩下一種聲音,那便是戰,要將北戎等一干異族全部蕩平。

現在正是盛夏,父皇已經開始調兵,每家每戶都要出人,百姓臉上寫滿了愁苦之色。

有的甚至開始攔車,車子是黃色的,他們以為我是欽差,一見到御和便哭著說:「大人,大人!我兒子病了,求求你放過他吧……」

怎麼,調兵還調出個《石壕吏》來。

御和說:「連年征戰,有誰能體會到老百姓的苦呢?」他撥開眾人,護送我朝法場走去。

小和哥哥說:「其實我本來也不是孤兒,公主還記得新河之戰?」

記得,那年我才六歲,父皇徵調民夫,將整個新河縣的人都調過去了。

難道說……

「對,我們一家人都被調過去了,原以為是為了修建城牆,誰知竟是為了聲東擊西,聲東擊西,好計策啊,讓我爹娘穿上漠北鐵騎的衣服,一路向西跑去……」

御和緊緊攥住我的手說:「公主,其實我不想效忠朝廷,可是大王爺收留了我,他教我讀書寫字,還教導我說要『使民樂耕桑,為國罷征戰』,現在他死了,你說我該不該為他報仇?」

說完,他拔出長劍,冷冷地閉上眼睛。

我說:「御和,你最好好好地想清楚了。」

一群黑衣人衝進法場,將他們一個個都救走了,我說:「御和。」

上次我問了他四個問題,自此,已經全部明了。

他是效忠於我大伯父的。

他是帶著任務來。

那任務是針對我的。

從一開始,他便帶著目的在接近我了。

我沒時間爭辯那些情愛,儘量克制地說:「使民樂耕桑,為國罷征戰,這話說的不錯,可是你知道新河之戰那次,要不是父皇拼盡全力擊退敵人,蠻族便會長驅直入進入長安,然後是太原、洛陽、南陽、蜀中等一干腹地,到時候生靈塗炭,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李太微!」

「御和!」

我放開劍身,才發現手心被劃開兩道口子,依稀可以看到骨頭。

可是我還是放開他了,因為我知道,如果小和哥哥決定殺我,沒有人可以攔得住的。

我閉上眼睛,頹然道:「其實我也有一個秘密,不知道該不該說與你聽。」

那便是我實不是那種很會表達自己的女孩子,人又偏執,又是從戈壁灘上長大的,沒見過什麼世面,但是在我心裡,小和哥哥真的是,真的是我這輩子擁有過的最好的東西。

「對不起。」我閉上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滑落。

對不起。

我點點頭,亂箭像雨一樣朝我們飛來,方才逃脫的那些人統統被箭矢射穿。

我說:「對不起……其實從將你禁足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為了保護我而來的,如果是,你大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啊……」

御和手是穩的,可是頭卻有些顫抖,他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說:「李太微……」

「如果你束手就擒……」

我還未說完,他便拔出長劍,朝自己的心臟刺去。

36.

沈相派來的人果然厲害,他們將長劍打偏,只刺中了肩頭的一點地方。

是夜,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御和說過的那些話。

「使民樂耕桑,為國罷征戰。」

那也是我想見到的太平盛世。

我又想了幾日,好像才有點懂了,如果說這一切都是父皇出的難題,那麼監斬是假,試探我的態度才是真的,父皇想知道——我到底是個堅定的主戰派還是主和。

陰差陽錯地,我就通過了他的考驗,父皇對我大加讚賞,還賞了我一把名劍。

可是……

咳……咳……

「多少天了,怎麼就不見好呢?」沙棘特地從長安趕來,服侍我吃飯喝藥,還帶來了一個十分驚人的「好消息」。

那便是:「皇后娘娘又給您納了一位男妃,已經送到平邑正親王府去了,那眉眼生得,好似畫裡的大美人兒。」

我說:「隨她吧。」

我現在只想著御和,他在牢裡關著,不知道好點沒有。

沙棘說:「公主怎麼還想著他呢。」

是,我怎麼還想著他呢。

可是你不覺得新河之戰很奇怪嗎?

那時正在運送糧草,父皇將所有人都調去了,城裡只剩下幾十個守軍,的確是整個防線中最弱的一環,可是這等機密,怎麼會流傳到北戎的耳朵里呢。

難道說……我們這邊有人泄密?

我眼前又浮現出大伯父那氣定神閒的儒雅模樣,和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父皇比起來,他白面有須,禮賢下士,真真是一位賢王。

可是一向厭惡沙場的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新河之戰的廢墟中呢?

我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可是細想又能推敲出些許痕跡。

在書房見習的時候,我翻到過很多摺子,都是當年大伯父給先皇寫的,說什麼花了那麼多錢,死了那麼多人,怎麼連個小小的北戎也拿不下。

父皇說他「通敵賣國」,我只當是抹黑他的,沒想到竟是真的?

是夜,我匆匆提審御和。

我說:「御和,你隨大伯父這麼久了,有沒有見到或者聽到過什麼消息?」

御和就像被人封了五感,不論我說什麼,都只閉著眼睛,靜靜地坐在牆角,我命人點燈,將地牢照得如白晝一般,再他看,滿臉是血,銀色的背夾練功服上綻放出一朵褐色的花。

「國讎家恨,我與你的心是一樣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大伯父才是那個惡人!」

聽到大王爺的名號,御和才有了一些生氣。

我說:「大伯父心機深重,我可能沒有證據說他賣國,但是我相信無論他與父皇再怎樣不和,作為王爺,也不該在最缺糧的冬日,故意放慢了運糧的腳步。」

我將那幾個人的卷宗丟在御和面前,是運糧官自己說的,他們接到命令,要在原地休整十天,十天啊,都夠從長安走到蜀中的了,若不是那十天,我父親豈會心急上火,連守城的軍士都敢調走。

「所以說你可以恨我父皇,可是大伯父的罪過一點都不比他少!

「而且他還散布謠言,說我父皇擁兵自重云云,你說我們在前方浴血奮戰,大伯父帶著一群文官在後面口誅筆伐,這樣對嗎!」

我知道世人皆怨我父皇,覺得是他讓國家陷入到戰爭中的,他殺了那麼多人,親手射死了自己的哥哥,簡直就是個禽獸,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隨著我一點點長大,我竟有點理解他了。

如果說他有什麼錯誤,那便是未能一戰將北戎滅了,生生又拖了那麼長的時間。

如果他可以早上一點,那新河之戰,根本就不會有的!

我說到激動處,喉頭一癢,劇烈地咳嗽起來。

再看御和,緊閉的雙眼下忽然湧出兩行眼淚,接下來便是失聲。

沙棘聽得難過,趴在我肩上哭了。

連年征戰,像他們這樣的孤兒不知道還有多少,什麼是民間疾苦,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有一次我們與父皇走散,沒有護衛,母后就帶著我和太垠生生在大草垛子裡躲了三天,我們沒有吃的,就只能吃自己的眼淚,血是鹹的,沙子是苦的,但是漠北的大風卻是甜的,我,李太微,亦是在遍體鱗傷中摸爬滾打大的。

我拂去沙棘,準備回宮。

「對了,你那肩頭的傷還是要治一治的,我以後還要咬的。」

「公主……」御和顫抖著,難以置信地看向了我。

沒辦法,我攤開手掌,絨花上面沾了血,有我的也有他的,食髓知味,厭足酣暢,你是否真正喜歡過我,難道我還會感覺不出來嗎。

現在他已不從屬於任何人了,他是我的。

而且,我。

「而且我好像。」

沙棘護著我的小腹,不想我在這麼晦氣的地方宣布。

「對,而且我好像不再是一個人了。」

雖然我偶爾也期待此事,可是當太醫親口告訴我時,我還是當場就愣住了,於我,於國家,還有於我與御和的關係,自此都會產生影響。

他也一樣的,那驚愕的眼神並不比我鎮定多少。

我說:「沒關係啊,我們就一步……一步一步來吧。」

37.

我走走停停,到京城時已是深秋,我給父皇帶了一筐棗子,下車便給他送過去了。

原以為他會去父留子,將御和賜死,沒想到一番奏對下來,父皇都沒有提到御和,只讓我好好休息,我準備的那套說辭完全沒有用上。

回正親王府的時候,御和在門外等我,我只覺劫後餘生,一頭撲到他懷裡去了。

可是抱完之後,我又要將他禁足。

沙棘笑道:「公主是不是抱錯人了,等了你大半年的可是謝側妃啊。」說著,就把腦袋往謝側妃那邊伸。

「哦,這還有一位新來的鄭側妃呢。」沙棘大概是收了他的錢了,一個勁地說:「鄭側妃在風裡等了一天。」

我淡淡地對他笑笑,這孩子,怎生得這麼妖冶,一雙細長的桃花眼,流光浮動,掩飾不住內心的蠢蠢欲動。

「看樣子是個惹禍精了。」

鄭側妃名叫月升,「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母后愛他名字,便將他洗乾淨送給我了。

我說:「拿來。」

沙棘問:「什麼?」

「賞銀。」

沙棘正在幫我卸妝,於是便放下梳子,很不情願地掏出來了,好傢夥,足足有四兩銀子,都快頂得上她一個月的月錢了,這個鄭側妃出手倒是闊綽。

沙棘是伺候我的,好多主子都會給她賞錢,就像我對李公公一樣。

我說:「這樣,以後無論誰給了你錢,你都拿來給我。」

「公主……」沙棘扭捏著崛起了嘴。

什麼啊,我還沒說完呢。

「你拿來給我,我這邊雙倍給你,如何?」

「這個可以。」

特別是那個鄭側妃,你收他的錢可以,但是千萬別被他帶歪。

看面相,他長袖善舞,實際上,也確實長袖善舞。

一日我正在看書,他非要請我吃糕,我說:「這幾日我身體不適,就不翻你的牌子了乖乖。」

可是過幾天他又裝病,一會頭痛一會腦熱,讓我給他揉揉。

我說:「不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公主疼我。」

我天,父皇的快樂我算是體會到了,那怎麼著……揉一下?

我說:「沙棘,替我給鄭側妃揉頭。」

鄭側妃一來,雞飛狗跳,我讓謝迎風給他講講道理,誰知他又告到我這來了。

「謝側妃欺負我。」

「什麼?」

大伯父的事情結案之後,蒙冤入獄的家族陸續開始申冤,我這幾天忙得不行,沒時間管他。

而他還在訴說著謝側妃的不是。

也是,在旁人眼裡,謝側妃無子無寵,過得像冷宮一樣,御和出身低微,已經被禁過兩次足了,現在還在府里反省,好像沒有人能壓得住鄭側妃。

「可是——」我奉勸他說:「謝迎風其實非常聰明,他要是鬥起來了,爾等都不是他的對手。至於御和……我勸你還是小心點好,你見過他拔劍嗎?沒見過吧。」

我攤開手掌,給他看上面的疤,御和生起氣來可是連我都敢砍的。

小鄭側妃那粉嫩的小臉頓時綠了。

不過好像有點晚了,鄭側妃成天諂媚,正是謝迎風最討厭的那種男人,而且他天天叫囂著要給我生個皇子,小和哥哥聽了,心裡能舒服嗎?這才幾個月啊,就把上邊兩位大哥都得罪光了。

自求多福吧小哥哥。

38.

幾個月後,我腳腫了,一沾地便疼得厲害,父皇准許我在府里休息,那時我才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男女有別,縱使有這麼多人在照顧著我,可是躺在病榻上的人卻是我,沒有人可以替代。

可惜我身為王爺,是帶著繁育子嗣的任務來的,生完這個,還有一個兩個三個,縱使是太奶奶那樣的女帝也無法逃脫,她生了三個,而我才剛開始。

息貴妃不便進來,但是她帶著太姬來了,我庶妹已經一歲,正在為我祈禱。

母后笑道:「誰知道她們在嘀咕什麼,你若有個好歹,便宜的就是她們。」還好我沒有事,大家都很平安。

小和哥哥負責照顧孩子,整日都很辛苦,我往他宮裡放了幾個嬤嬤,希望他調養身體,再接再厲,將我們倆的任務繼續下去。

轉眼四年過去,我又生了一個男孩,至此已經是父皇的第二位皇孫,父皇這才下旨,將我晉為儲君。

公主為君,天下譁然?自從我走上朝堂的那一天起,那譁然聲便沒斷過,不過現在有了皇孫,世人才消停些了,只當是為了給男孩鋪路。

「可是你不覺得很可笑麼?我能走到這步,難道不是我自己辛苦辦差的結果?」辦官學、平冤案,查舊黨、重農桑,再加上這次調兵漠北,哪個不是我李太微一手辦的。

謝迎風笑道:「可能在世人眼中,生皇孫便是公主最大的功勞了。」

是麼,那可真讓人惱火。

經過四年準備,父皇終於要與北戎決戰。我就管那調兵,我騎著馬一路朝城門奔去,而謝側妃則坐上小轎,替我去母后面前「盡孝」。

「公主!」謝迎風說:「公主保重,臣靜候公主凱旋。」

我出去也不是一兩次了,這個謝側妃,怎的突然這般隆重。

我說:「行,那你也保重點吧。」

39.

彼時我正懷著三世子,身形不顯,誰知戰事一直拖到冬天,我已穿不下甲,只能讓沙棘趕著做了一件寬鬆的灰色兔毛領子云紋袍。

蜀中的兵到了漠北便不習慣,接二連三地倒下去了,我幾次向父皇請旨,請他下令作戰,可是兩個月過去了,京城那邊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怎麼,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連寫了十封密信,可是收回來的不是父皇的旨意,而是謝迎風的一封家書。

我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顫抖著,撕掉了紅色的印泥。

「父皇病重,歸。」

什麼,父皇一向健康,怎麼會……

我手指顫抖,竟拿不住手裡的信,大軍就在身後,難道要我回去?可是謝側妃怕我不走,一連在信里寫了十個「歸」字。

「歸歸歸歸歸歸歸歸歸歸。」我這才下定決心,在沙棘的攙扶下走上馬車。

這一路都是山路,顛得我都快生了,好不容易趕到西華門外已是凌晨,我讓沙棘去王府看看,自己咬著牙,一步一頓地朝書房走去。

幾位老爺子看見我,忙讓宮女前去通報。

我這才放慢了腳步,說:「這兩天發生什麼事了。」

沈相說:「前幾天陛下染恙,但如今已經好了。」

「是麼?」這個點正是父皇上朝的點,如此,我便咬著牙,朝起政殿走去。

沈相說:「公主請留步。」

「怎麼?」

「呃……」

「怎麼?」

「前幾日皇上病重,公主又在外面,所以便交由大世子代理朝政,在起政殿議事。」

大世子?不就是那個——我和御和的寶貝兒子嗎?他才六歲,如何能夠議事?

沈相低頭:「此乃皇上和群臣商議的結果,大世子已經六歲,可以去朝堂見習。」

什麼?那我呢?且不論父皇病重,你們一個個都瞞著我,就說讓大世子見習這件事,就是赤裸裸的越級,你們要跳過我,直接將大世子扶上皇位,是嗎?

為什麼,就因為我是個女人?

我心緒波動,小腹墜脹,再一摸身後竟湧出一灘鮮血。

母后得到消息,小跑著朝我奔來:「太微!你怎麼回來了!」

我怎麼能不回來,我是王儲,父皇病重,萬一什麼要囑咐的,我如何能不回來呢……

只不過在母后眼中,我繼位和大世子繼位是一樣的,甚至他還好些,你、沈相、父皇、天下人,沒有一個人是站在我這邊的。

如果不是謝迎風還記得我,你們是不是已經商量著將我棄了。

我低吼一聲,湧出兩行熱淚。

「太微!」母后在後面趕著,把全太醫院的人都轟出來了,讓他們跪下,匍匐著給我診脈。

不,我不想診了,那孕育世子的肚子,我真的不想要了。

就在我搖搖欲墜,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御和從天而降,他臉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右臂處也有血漬。

「怎麼?」

「不過是幾個禁衛。」說完,他安慰似地捏了捏我的肩說:「走。」

40.

御和知我心意,扶著我,一步步朝皇上的寢殿走去。

禁衛、弓箭手全都對準了他。

簾幕後面,緩緩傳來一個男聲。

「太微。」

「父皇……」

厚重的黃色簾幕後面,每隔兩三步便放著一隻銅盆,裡面點著松木,那略帶焦糊的香氣驅散了因為久病在床產生晨濡之氣。

父皇蒼勁有力的手只剩下微微擺動的力氣,他眼窩深陷,皮膚蠟黃,兩隻眼睛閉著,微微轉向我的方向。

我本來失望至極,可是看到戰神似的父皇被疾病折磨成這個樣子,心中又湧起無限悲哀。

心裡的痛和身體的痛同時暴發,我「噗通」一聲跪在他床邊哭了,這麼多年,不管我願意與否,我都是為了他的意志活著……

父皇說:「怎麼……你也想做皇帝……」

我在京城住了十年,可是早在十年前,我的命運便與我手裡的這縷明黃緊緊地交織在一起了。

那野狼似的外敵,狐狸似的臣子,各懷心事的后妃,十年,我用了十年時間才移山填海,將他們都解決掉了,大世子才六歲,僅臣子一項,就夠他喝一壺的。

到時候江山紛亂,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復原。

父皇笑道:「你也要太平,可是要天下太平就不能由一個女子來做皇帝,你憤怒也好,反抗也好,但這便是天道,你太奶奶做不到的,你如何能夠做到。」

我……我不知道……

父皇指指右邊,李公公拭淚,取出一隻錦盒。

遺詔……李公公呈給我看,寫的是大世子,父皇果然是要傳位給大世子的。

「父皇……」

一屋子太醫都過來了,李公公已將遺詔收好,表面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們先給我父皇診脈,待他無恙之後,才來給我診脈,我身下的血越積越多,肚子也越來越疼,方才我拿第三個孩子的性命賭氣,想想也是後悔,故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方才我勃然大怒,真的是不應該。

三世子……大概是我們欠了他的,這孩子從小便十分淘氣,三歲便將鶴禧宮裡的玉器、琉璃抓起來當球踢了,氣得我傳旨六宮,不管誰看到此兒,先拎起來在屁股上踹一腳再說,此乃後話,以後再慢慢說吧。

我家裡的另外兩個孩子也過來了,二世子嚇壞了,跑來抱著我說:「母親……」

御和拽著他的袖子將他拉開,吩咐道:「去,到鄭側妃那裡呆著。」

大世子年紀稍長,好像有點懂了,將眼前的混亂與自己聯在一起,一雙小眼睛警覺地盯著我們。

這孩子繼承了我的倔強和御和的沉默,不管心裡如何作想,小嘴永遠閉著,無論我母后如何哄騙也絕不吐露半句。

這心裡,倒是能裝得下事。

父皇說:「叫沈相他們進來。」在病重之際,他給我留了三位顧命,母后兀自想聽,卻被父皇用嚴厲的咳嗽聲制止住了。

自此,厚重的簾幕下,只剩下我、大世子、李公公和三位顧命。我明白,這是要傳位給大世子了。誰知他手一抖,將那明黃的絲帛朝火里扔去,絲帛化作白煙,升騰著朝藻井飛去。

李公公忙將手探入火里,父皇卻示意他不要做了。

什麼……

父皇笑道:「太微自有分寸。」

那壓抑在我頭上的烏雲,和支持在我身後的靠山剎那間便沒有了,頭上的那片天自此便只有我自己來扛。

眾人都看向我,我知道,於悲傷、痛苦和迷茫中,他們自此都指著我了。

41.

我登基之後,大皇子便不似從前那般依戀,雖然他也請安,對我的吩咐一一既從,但是我知道,我們母子之間終是生了芥蒂。

這芥蒂只會隨著他的長大而越來越大,最後反目成仇,走到你死我活的極端境地。

這龍椅坐的,好像還有點硌腰。

我為父皇守完三年國喪,又默默地延了三年,到第六年除夕,才准許皇宮掛燈,辦上一場大宴。

我母后已是太后,抱著三皇子坐在右首,然後是息太妃,太姬公主和一干太嬪。

我立了御和為後,他就坐在左首,然後是謝淑妃和鄭賢妃。

再往下是我與御和的三位皇子:大皇子璋懷,二皇子璋慨,三皇子璋快。三皇子那小子已經六歲了,一個勁往太后懷裡鑽。

御和給那小子使臉色,不太好的臉色,示意他趕緊下來,滾回自己的座位呆著。太后說:「幹什麼,太微小時候不也整天在我懷裡抱著!」

哪有,我小時候只知道發呆,哪有他這麼伶俐,慣會鑽我們幾個人的空子。

他是有點怕御和的,闖禍之後,就跑到謝淑妃那裡避難。謝淑妃讓他寫字,就跑到鄭賢妃那裡吃飯,哦對了,鄭賢妃現在燒得一手好菜,我偶爾也過去坐坐。

我看向大皇子,他十二歲了,那沉穩的言談,得體的舉止,顯然是位大人,見弟弟淘氣,他不禁攥緊了手裡的酒杯。

身為皇儲,他的心情我是最理解的,每出生一個兄弟在他看來都是敵人,特別是三皇子這樣會來事的,作為哥哥,自是生活在滿滿的危機感與焦慮中的。

一日騎馬,那小的不知真的假的,非要騎那御馬,馬鞍上覆著黃巾,豈是尋常皇子可以騎的,於是他哥哥就罕見地推了他一把,一翻爭鬥下來,幾個人都掛了彩。

「跪下。」

我讓他們伸出手心,一人先打上十個板子。

「怎麼著,兄弟鬩(xi)牆,還委屈了不是。」二皇子璋慨最先哭了。

那皮猴似的老三還想狡辯,我說:「是你僭越,再打二十!狡辯的話再加二十!找太后再加二十!推脫者再加二十!」

「哇。」老三也被我嚇得哭了。

然後便是璋懷,我的大皇子璋懷,他是最懂事的,可是我卻提高音量,嚴厲地說:「做兄長的,誰家做成你這個樣子,怎麼著,還掛了彩,你比他高一個頭,怎麼還能掛彩?」

大伯父、二伯父和我父皇為了爭奪皇位大打出手,兩死一傷、把整個國家、無數朝臣都卷進深淵裡的故事,難道先生啞了,不知道給你們講講!

我朝一向立長不立幼,一旦遇上那不安分的次子,必會引發一陣動亂。

但是,你們三個。

我指著他們的腦袋說:「你們三個要斗,也別給我在宮牆裡斗,你們要死,就給我滾到戰場上死,你們三個人的血,得給我灑到漠北、黔南、甚至滾滾的東海里去,你們三個的命,得給我丟到最遠最偏的疆界上去!別他媽的給我李太微丟人!」

言畢,那兩人反而不敢哭了,寂靜的大殿上,迴蕩著三皇子的哽咽聲。

我說:「璋懷。」

「兒臣在。」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皇位本是他的,是我從璋懷手裡搶過來的。我說:「其實我一直欠你一樣東西,等西征北戎的捷報回來,我便告訴你那是什麼。」

璋懷這才崩潰,眼淚落下,顫抖著在我面前哭了。

這麼多年,我應該早點告訴他的,父皇說我自有分寸,便是說,終有一天,我會將這燙手的皇位還給兒子。

不然呢?我還能將你殺了?

十五年了,於外,我辦官學、平冤案,查舊黨、興農桑、滅北戎。

於內,我還要面對謝迎風、息貴妃、母后、御和,甚至是父皇和我兒子璋懷拋給我的難題。

千里逆旅,我李太微終是趟過來了,好在那些人兒都在,我這人膽大的很,唯一怕的就是孤獨。

42.大結局

大軍凱旋那日,我親自去城門迎接。

我穿著青色朝服,上衣深青,下裳大紅,繡有十二章紋,頭戴黑色大冕,前面垂著一排珠簾。先生說這叫冕旒(liu),就是要將皇上的臉蓋住,連帶著,將這背後的喜怒哀樂也一同遮擋住了。

禮畢,我吩咐大皇子將後面的事辦妥當了,自己登上御攆準備回宮。

「陛下。」是謝迎風的聲音,他策馬走到我轎攆旁,笑道:「陛下看那是什麼?」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河邊看去。

原是幾條龍舟,在眾人的歡呼下競爭著向前游去,在那不知名的小土路上,貼午符的、畫額的、鬥草的、賣涼茶的、賣雄黃酒的、變戲法的。

我趴在窗上,不禁看得痴了,「咯咯咯」笑出聲來。

番外

1.謝側妃番外

我入宮那天,天上正下著大雪。

大雪像一片片柳絮,迎面向我撲來。

那時已是四月,一入深宮裡,無由得見春,還真是,那年真的沒有春天。

這寒冷剛好印證了我失落的心情,新皇登基,我家裡受到牽連,隨時可能亡破。

整個家族的陰霾都籠罩在我的肩上,我感覺自己像個伶人,在一群人的注視下搔首弄姿,供人玩樂。

更讓我絕望的是,公主是有些痴的,否則也不會把沐浴的事當笑話講了。

一想到國破家亡,這樣的日子未來還要過上幾年、幾十年,我便心如刀絞,不知道該怎樣生活。

直到有一天,公主請我吃糖。

我想,她雖然痴傻,可是心眼卻還不錯。

於絕望中,我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那便是請她營救唐家,在我死之前,只要能將舒錦救出來也是好的。

誰知公主是個十分較真之人,竟一意孤行地查下去了。

慢慢的我才發現,那不是痴傻,是有一套自己的行為邏輯,不受旁人的擺布罷了。

在天下仕子眼中,我就是個笑話。

公主卻一直都很尊重我,時而以「謝知事」來稱呼我,那是我入宮前擔任的一項職務,翰林院人才濟濟,我只能做些最底層的抄寫衙役,沒想到她卻以讀書人的禮節待我。

我便也以讀書人的禮節待她,勉強找到了與她相處的一種方式。

公主喜歡御和,不止一次,她在我面前提起御和。

那欣喜的神色在我看來,卻總是參雜了那麼一點兒刻意,仿佛是故意說給我聽,幸福給我看的。

當然是我小肚雞腸,因為我與唐舒錦的事曾經深深傷害了她,如果換作任何一位皇子,我可能已經死了,但是公主還能留我,只是不再以從前的眼光看我。

沙棘姑娘(現在應該叫「姑姑」了)慣愛看我的好戲,一有機會就跑過來,說要撮合我和公主。

她整日跟著公主,不好這樣說吧。

於是我便又掏了一些賞銀,請沙棘姑娘高抬貴手,不要再拿我取笑。

沙棘說:「哎呀我成天跟著公主,見過的金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又豈會稀罕你這點賞錢,我是真的為公主著想,你不知道她當初有多喜歡你啊,你笑一笑,她都開心得什麼似的。」

得知公主開心……我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在想是什麼束縛了我,是唐姑娘還是御和。

沙棘說:「什麼啊,要不是你自己做作,根本就不會有御側妃什麼事的。」

梅花打著捲兒,公主長發飄飄,對我笑道:「免禮。」

那清朗的笑容如同一顆明珠,可是臉頰上的紅暈又提醒著我什麼,那是她日日流連的溫柔紅帳,一顆心都撲在御側妃身上。

我一時語塞,對著明月想了一會,才想起自己是來勸戒她的。

以她的氣度,一定會成為一名明君。

於公於私,我都會好好地輔佐她的。

因為輔佐她是我的任務,是皇后娘娘交代給我的任務。

「我女兒是個傻子,你負責輔佐她,給我認認真真地爭儲!」皇后娘娘闔上茶盞,想到什麼便說出來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哪怕吹一吹枕頭風也好,反正得給我扶上去了,不然我拿你們全家是問!」

我一路披荊斬棘,幫她出謀劃策,其實也是為了這個,我本來心存愧疚,誰知公主她其實心裡頭明鏡似的,禮佛回來之後便跑來問我。

「你是不是我母后安插在我身邊的耳目?如果不是你,我祭奠辰妃的事又怎麼會飛回到她耳朵里?」

那清澈的、小鹿似的眼睛讓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我說:「是……但是我沒有和她提過辰妃……」

公主微微一笑,可是眼睛裡還是閃過一絲失望。

「還以為你不一樣,沒想到也是一樣。」

什麼一樣不一樣。

我說:「碧海青天,儘管我是皇后安插在公主身邊的眼線不假,可是臣用自己的性命發誓,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希望公主好的。」

公主有頭疼病,我便隨時帶著藥了。

想想可笑,理智如我,又怎麼會說出「發誓」二字,如果這兩個字有用的話,世上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謊言。

沒想到公主竟然信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好吧,但是你以後可不能這樣做了。」

「好。」

那些天她正在為辰妃和御和的事情煩惱,耷拉著腦袋說:「而且和御和的問題比起來,你這個不算什麼。」

「他的什麼問題?」

見她失落,我半開玩笑半猜測地說:「還能有什麼問題比北戎、大王爺的事更愁人的。」

誰知她神色更加凝重,我心裡一沉,難不成……我猜對了?

如果沾上一條,便是萬劫不復,於是我問公主:「如果沒有御和……」

從前我都是在迴避它的,這是我們第一次聊起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嘴上說著不知道,可是整個人感覺都要崩潰了。

不知怎的,與她相處越久,我便越明白她的心思,有時候甚至在她明白之前就明白了,我見她這般痛苦,心裡也像針扎一樣難受。

從前我只道愛是我對舒錦那樣,現在經歷了幾番生死,我方才明白,為舒錦,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死,但是為太微,我願意一生忍受屈辱痛苦,在烈火煎熬中活著。

那一夜公主在我懷裡睡著,這些天她霸占了我的屋子,此刻就剩下我們兩個。

她說的對,她眼角是微微向上翹的,我緊緊地抱著她,好讓她不再顫抖,這是我第三次抱她,公主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松柏香,我忍不住,於她肩上悄悄地聞了一下。

那香味蔓延開來,轉瞬卻又消散在空氣中了,於是我又聞了一下,香味瀰漫,浸入到我的五臟六腑里。

「太微,我在,其實我一直都在。」

不管別人在不在,反正我是一定在的。

可是公主是那樣難過,好像「我在」兩個字並不足以撫慰她的痛苦。

那痛苦是一種病,立刻也傳染給我,我頭痛欲裂,陷入混沌中不可自拔。

太微說:「謝謝你……」

太微仰起頭,在我眉心輕輕印下一吻。

那個吻蜻蜓點水,乾脆利落,像一道曙光穿破烏雲,將我從痛苦中抽離出了。

是了,她是女帝,她可以有很多后妃。

我、御和還有她自己,其實都沒有習慣,我們都想完完整整地擁有一個人罷了。

我將那件事視為逾矩,果然,他們一次次發生誤會,又一次次重歸於好,我就遠遠看著,看太微在別人懷裡微笑。

後來他們有了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太微被封為儲君,那一刻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向皇后復命。

可是我知道,做儲君不是太微的真正目的,她想要的,是登上皇位,成為真真正正的實權帝王。

於是我就看了遺詔,是的,我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偷看了遺詔。

全天下都站在大世子那邊,只有我知道,皇位對太微意味著什麼,於是我便寫了密信,把消息傳出去了。

大世子知道後難免恨我,太微百年之後我也不會善終,但這樣也無所謂吧,我早已準備好一壺鴆酒,到時候一口氣喝了就行。

太微讓我教皇子們讀書,我也一一拒絕,免得他們和我走得太近,惹大皇子記恨。

這孩子年紀輕輕,怪能忍的,這點很像御和,太微是對的,她的孩子,應該堅韌不拔,有一股凜冽的刀鋒之氣,而非像我這般於兩難中尋得周全。

一日路過河邊,我竟又見到了舒錦,她是個很堅強的女子,一路開起布坊,聽說她一直沒有嫁人。

這麼多年,如同一場幻夢,又在一瞬間就過去了。

太微笑道:「你們倆在一起多少年了。」

「從舒錦出生到及笄,十五年了。」

「我們倆在一起多少年了?」

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我算了算。

「回陛下,已有二十年了。」

「所以說,我贏了。」說完,她拉起我的手,得意地笑了。

2.御和番外

我進宮那天,正下著雪。

公主在我懷裡瑟瑟。

之前我只是個暗衛,不能在宮裡走動,認識公主之後,我很快便能見到皇上。

我是大王爺帶出來的,我至死也忘不了他是如何被自己的親弟弟一箭穿心,射死在城牆上的。

我要為他報仇。

誰知公主一直不肯放手,剛沐浴完,便跳入到我懷裡來了,要知道我身上全是白雪,她剛從熱水裡出來,也不嫌棄,用洋溢著花香的頭髮蹭我的臉。

她的唇是那樣柔軟,像一片顫動的玫瑰花瓣。

我實沒想到,公主竟然將未婚的身體託付給我,我……

我雖然沒有表露,但是心裡卻十分驚訝,不知是她掉入了我陷阱,還是我掉入了她的。

我安慰自己那是演戲,卻禁不住有點好奇,在一天天的相處中,一夜夜的溫存中,我想看透她,可是她卻像攏著一層紗。

後來我才知道,原是被人傷了心了。

我想,等她清醒之後大概就會忘了我吧。

可是沒有,她開始認真地計劃起我們的孩子。

公主常嫌冷清,希望生上一打。

一夜又一夜,我不知該怎樣應她,就抱著她,深深地沉淪下去。

可是這樣的日子並未持續多久,作為最受寵的側王妃,皇上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借著息妃的名義,他將我拖進審訊室里。

無論他們怎樣折磨,我自是不會說的,可是於極端痛苦之間,我忽然想起了太微。

如果有一天她發現我的真實身份,會不會難過的快要死掉,世人皆說她傻,只有我,覺得什麼事都瞞不過她。

任務失敗,我也想過要死,那朵紅絨花我一直帶在身上,初次見時,我真的緊張得連劍都快拿不穩了,不幸碰掉了她的絨花。

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圓圓的臉蛋上看不到半點溝壑,真羨慕她,純淨得像漠北的天。

是的,一看見她,我的心也便跟著空靈起來,我是想守護她的,如果我不是大王爺的暗衛,她也不是公主的話。

後來事情敗露,我已準備自盡,可是她竟然給了我第二次機會。她跟我說,錯的是大伯父而不是我。

她還說雖然她父皇有罪,可是大王爺的罪過一點不比他少。

世界紛擾,天地越來越高,而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粒塵埃,數十年的隱忍蟄伏變得毫無意義,曾經信仰的東西變得如此可笑,這麼多年的苦,竟找不到一個歸咎之人。

按說我做下這樣的事,大概就可以死了,我要謝謝她,讓我死得明白一點,可是這個時候,她竟然再一次選擇了我。

這就是李太微,你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再後來,我們忽而就多了三個孩子,她將三個男孩都交給我養,我……

我就冷冷地盯著他們。

後宮的男人們還算消停,謝淑妃自是不用說的,在漫長的二十年裡,我倆早已形成了一種默契,太微是信任他的,我也信任太微。

至於那個新來的鄭賢妃,簡直是個妖精,每天請安都要遲到,我自是不在乎什麼請安不請安的,但是。

我不喜歡別人遲到。

於是我就冷冷地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

許是我這人天生就帶著殺氣,這小子怎得突然白了。

謝淑妃笑著放下茶盞,讓他回去歇著,以後別再遲到。

我倆一紅一白,果然將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三皇子太過淘氣,太微生到第三個後便不想生了。

前幾天不知真的假的,又提出要生個妹妹。

我說:「可是陛下已經三十六了。」

「大膽御和,是不是嫌朕老了!」

怎麼會,我不是擔心她……

說話間太微就趴在我胸膛上了。

這……

突然,她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說:「算了,這一次不能找你,免得再生出一個兒子把我氣死。」

什麼?

「我還是去找謝淑妃和鄭賢妃吧……」說著,她就頂著一頭長髮,蹦蹦跳跳地跳下床了。

哎,我說。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說:「不就是個妹妹嗎?我覺得我還是可以努力下的。」

3.鄭賢妃番外

我是鄭賢妃,我入宮那天天降大雪。

算命先生說我這人天生鳳命,這不,瑞雪兆豐年,可是一個好兆頭啊。

卜一入府,我便是側王妃了,很快便升到賢妃娘娘。

論美貌宮裡沒哪個男人能勝過我。

皇上自然是最喜歡我的,還讓沙棘姑娘為我揉頭。

宮裡什麼都好,就是有點無聊,不過我看謝淑妃也挺無聊的,每天就是看書和寫字。

後來他丟了幾本書給我,讓我也學習學習。

我說:「不看。」

累死。

謝淑妃笑道:「做菜的,我們倆個都不會做菜,如果你能做出好吃的,皇上也會因此而喜歡你的。」

真的嗎?

我將信將疑,試著做了幾個,什麼糖醋排骨,蓮藕丸子,酥肉。

皇上果然來了,直誇我做的好吃。

於是我便繼續做了,什麼四喜丸子、燒鹿尾……

一年下來,我這裡簡直變成了門前樓子,不僅皇上愛吃,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沙棘姑姑和沙蔥公公也常常來吃……

我覺得挺開心的,就是我這腰……不知怎的,竟然於不知不覺中,悄悄地長了兩圈。

枉我一身婀娜多姿的小蠻腰啊,怎的突然生了贅肉!

嗚嗚嗚,我不禁想起謝淑妃,做菜可是他教我的,害我長了這麼多肉,皇上又怎麼會喜歡呢?

這個謝淑妃果然陰險!回頭我就做了一筐熱騰騰的火腿月餅給他。

看把他笑的……

總之我覺得歲月靜好,完美的沒有半點瑕疵。

4.大皇子番外

我叫璋懷,是王朝的儲君。

母親的頭痛病又犯了,我立刻前去問安。

誰知三弟先我一步,早早就奉上了珍貴的藥材,那是從天門山上採下來的天麻,母親嗜甜,他便用蜂蜜煮了,等涼了以後切成一塊塊的糖糕。

相比之下,我手裡的棗羹就顯得寒酸多了。

我放下碗,悶悶地坐在一邊。

謝淑妃留意到我,說:「陛下沒事,就是吹了風了,諸位皇子請回吧。」

說著,便將我和三弟趕出來了。

我是大皇子,這麼多年,竟沒有三弟過得瀟灑。

他出門都不帶傘的,穿一身紅色的麒麟官服,頭戴黑色玉冠,悠閒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雀兒。

「哪裡來的雀兒,怎麼能揣在你的朝服里。」

「大哥,你看好了,這可不是雀兒。」

我這才看清,黑嘴白毛,明明是一隻鷹隼。

漠北來的。

漠北騎兵的鐵甲舊了,朝廷商議之後,決定換成皮的。

母親讓我和三弟一同負責,我一直在京中調度,沒想到三弟已經往漠北跑了七八趟了,和那邊的將軍們都混得熟了。

我說:「哪來的鷹隼,什麼時候也送我一隻。」

三弟笑道:「大哥這話說的,不嫌棄的話就用我手裡這隻吧。」

說著,就要把那鳥兒往我手裡抖。

我沒有接,也沒有讓隨從接,而是儘量克制地說:「你先替我養著。」

「哦對了,下次記得帶傘,免得淋著我的雀兒。」我故意加重了「我的」二字,將灰白色的油紙傘留給他,自顧自走進雨里。

這不是我第一次警告他了。

看樣子警告也沒什麼用,三弟處處要與我作對,意欲爭儲。

我稍微一停頓,肩頭便被雨淋濕。謝淑妃撐著傘,一步步走了過來,他笑著說:「所以大皇子也想去邊境歷練嗎?」

是的,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下到漠北,獲得更廣泛的軍事支持,二是留在京城,掌管錢糧,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皇上身上。

謝淑妃笑道:「當年先帝選的是第一條,大王爺選的是第二條,但是現在時過境遷,國家最強的敵人已經沒有,接下來便是裁軍,所以大皇子還是留在京城的好。」

謝淑妃一向沉默,今日突然說出這麼多話,我竟然有點疑惑,他這是要幫我還是害我,我想了想說:「多謝淑妃,容我再想一想吧。」

當年夏天,在沐心堂,太后召見了幾位沈家姑娘。我便知道,他們這是要為我指婚,沈氏清貴之家,言德容功,自是極好,有一位我曾經見過,好像非常溫柔。

不過,我現在缺的不是清貴的支持,而是武官的效忠。於是我以不是嫡長一支為由,拒絕了沈家大小姐沈玉,選擇了素未謀面的黔南大將軍家。

我至今記得,沈玉睫毛上的一滴淚。我說:「沒事,你若願意,還可以做我的側妃。」

「我做你側妃個鬼。」她罵了一句髒話,轉身跑了。

聽說她後來嫁到大理去了,種了一屋子茶花,生了一群孩子,一生過得順遂,這姑娘當真有點意思。

母親誕下小妹不久,頭疼病犯的愈加頻繁,有一天,她將我叫到床前,問我要怎樣安置璋快。璋快就是我三弟了,這問題我已經想了很久,於皇權上,我絕對不能手軟,於情分上,我又不想他死。

「兒臣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於是便先說出來請母親定奪。」

「說吧。」

「我要將他派往黔南,與黔南大將軍互相牽制,再送他十個美女,百車美酒,消磨他的意志,讓他再沒有奪嫡的非分之想。」

母親聽完,啞然失笑:「這就是你的主意?小孩子過家家呢?」

我……

母親笑道:「真正的消磨不是金錢美酒,而是虛假的希望,你給他一支軍隊,不多不少一千人,讓他去開疆拓土,不多不少三十年時間,這三十年裡,他不會取得任何成就,只會面對無盡的挫折,這就是對一個人最大的牽制。」

母親……我靜靜聽完,背上早透出一身冷汗,再看謝淑妃,他正若無其事地扇著扇子,據說謝淑妃是母親身邊最大的謀士,城府一定也很深了。

碰巧這時候小妹跌了一跤,母親忍著劇痛,讓沙棘媽媽快去扶她。

我小妹今年兩歲,生得粉雕玉砌,那肉嘟嘟的小臉如同一個圓球,我想我大概是魔怔了,望著這麼可愛的孩子,我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女帝,這孩子會不會成為我的勁敵。

母親笑道:「想什麼呢你,你以為女帝是個好差事,前面有你們這三個哥哥頂著,她只要一生安耽就可以了。」

相关推荐: 8:30故事—京城第一醜女上位記

(1) 在以瘦為美的祁京,那徐家少爺可謂是胖得實在。 人道徐家少爺行過之處皆是寸草不生,畢竟那一腳下去,這地面兒實的愣是叫蚯蚓費個半年勁兒也探不出腦袋來,而若是趕了巧,徐家少爺心情好喚他那胖丫鬟丑丫一塊兒出門溜溜,甭說別的,「二胖」光是擱那祁京大街一站,得消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1条评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