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叫趙宵,吏部尚書的嫡女,皇上欽點的太子妃。可惜太子…

我叫趙宵,吏部尚書的嫡女,皇上欽點的太子妃。可惜太子…

1

我叫趙宵,吏部尚書的嫡女,皇上欽點的太子妃。

可惜太子天天忙於政務,與我有名無分。

他心裡有人了,是個看起來像仙女一樣的女子,我在書房不小心看見了她的畫像,落款是:吾愛,期期,謙之畫。

期期是柳期期,他的青梅竹馬,太子太傅的女兒,後來太傅因病去世,柳期期就去了江南外祖家。

謙之是太子的字,太子李頤昇,字謙之。

李頤昇是個風華無雙的人,文武雙全,難出其右,是我一見鍾情的人。

他什麼都好,就是不愛我。

我也不勉強,我是趙家的掌上明珠,我的驕傲不容我低頭。

後來太子如願娶了側妃,柳期期,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子。

我第一次知道,李頤昇也是會笑的,他會關心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但凡柳期期有個頭痛鬧熱,他不上朝也要陪著。

偌大的東宮,我像一顆礙眼的塵埃。

我只好躲在暖鳳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害怕我一出門就看見他們恩愛纏綿的樣子,最害怕的是看的李頤昇充滿愛意的眼睛,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東西。

原本以為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直到晉王回朝。

晉王李天暨,張貴妃的獨子,常年在關外抗敵,手握五十萬大軍,軍功赫赫。

他回來,是為了皇位,也是為了柳期期。

有時候我都想,有些人是不是註定就是萬眾矚目,天選之女。

家世顯赫,才貌雙絕,太子和王爺都為她傾心。

李天暨想在太子府安插眼線,選來選去,選中了我,默默無聞的太子妃。

他用我爹要挾我,讓我去爭寵,他想讓李頤昇愛上我,這樣他就可以奪回柳期期。

我在東宮早就是笑話,後來只不過成了出盡洋相,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笑話。

到後來我好像瘋了,我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偏執,瘋狂,行為好像不受自己控制,就好像有人突兀的闖進我的大腦,指揮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給李天暨下藥,想勾引他,我想搶走柳期期的愛慕者,搶走她的一切。

後來有一天,柳期期約我去河邊,她自己跳進河裡,卻裝作我推她的樣子。

她小產了,我很不理解,為了太子妃的位置,連自己的孩子都捨得嗎?

李頤昇不聽我解釋,想殺我,可是他不能,皇上還沒死,而我是皇上救命恩人的妹妹,聖旨欽賜的太子妃。

他不敢動我,就把我關進柴房,私刑打了五十大板,李天暨也恨我傷了他心愛的女人,生生拔了我十根手指甲。我瘋了一樣的解釋,可是沒有人聽,沒有人相信我。

我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呆了一個月,肚子很疼,流了好多血,我也小產了,是李天暨的孩子。

那個時候,我跪在他腳邊,求他給我找個大夫,救救我們的孩子。

他像看螻蟻一樣看著我,把我踢到一邊,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聲音冷的像是關外常年不化的雪。

「就你也配懷上我的孩子?」

再後來我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奪嫡之戰,晉王輸了,我爹被指與晉王共謀造反,株連九族。

柳期期成了皇后,而我,被她割掉舌頭,送去了軍營,手腳被捆起來,萬人欺辱,我就死在那裡,死在積雪不化的北方。

我陷入黑暗,時間變得模糊,不知道飄蕩了多久,久到記憶都有些迷糊,那些恨意和怨氣都被消磨在無聲的黑暗裡,恍如隔世。

直到我再次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奢華的床幔,錦被華服糾纏在一起,我被一具火熱的身軀禁錮在懷裡,男人精瘦的肌肉微微鼓起,呼吸綿長,還在夢裡。

我伸出手遮了遮透進幔帳的光。

久不見光,有些刺眼。

轉過頭,就看見李天暨的側臉,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微薄的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

這是我見過唯一一張可以與李頤昇相比較的臉,細看甚至還要勝他一籌。

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李天暨呼出的熱氣熏到了我的耳尖。

那雙環抱著我的手臂,傳來真實且清晰的觸感。

我好像真的又回到了這天。

我正在發呆,李天暨醒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猛的推開我。

身上的綢緞被子向下滑去,我皺著眉頭去拉。

李天暨眼神有些陰沉的,臉色卻微微泛紅。

「知道給我下藥會有什麼下場嗎?」

聞言我皺了皺眉,搖了搖依舊暈沉沉的腦子,好像有什麼東西迅速的閃過。

上一次好像不是這麼說的,說的是「你這個賤女人,找死!」,然後一耳光把我扇到地上,還拖到雪地里凍了兩三個時辰。

如果是回到了這一天,為什麼,會不一樣呢?

還是,那只是一個夢?

我呆呆的看著李天暨,腦子裡一片混亂。

可能是屋裡碳火燒的太旺,李天暨的臉越來越紅,眼神也越發陰霾。

「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明明是個問句,他說出來像陳述句一樣,語氣陰沉,威壓更甚。

我下意識的低下頭,他拔掉我指甲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李頤昇是溫潤如玉的太子,狠的一面都藏的很深,李天暨不是,他行事毫無章法,偏偏用兵入神,可以說是因為他,外敵才不敢來犯,故而沒人敢整治他。

我眼裡瘋湧出無限的恨意和厭惡。

可是不行,我不能現在就跟李天暨撕破臉,我爹還在他手上,我還太弱小,沒有錢沒有權,要拿什麼跟他斗,那什麼去報仇?

想起那些屈辱和痛苦,我真是想現在就一刀了結了他!

他這個人心思深沉,讓人琢磨不透,談笑間致人於死地。

我額頭漸漸冒出冷汗,一時想不透該回答點什麼,才能讓他放過我。

「你很怕我?」

一雙修長的手猛的抬起我的下巴,使我被迫與他平視。

不受控制的撞進李天暨的眼睛,黑沉如墨,冰冷無情。

呵,怎麼,以前不是嫌我髒嗎?說個話都恨不得離我兩公里遠,現在不嫌棄了嗎?

我微瞌這眼睛,掩住嘲諷。

怕?這倒是給我提供了新的思路。

忍氣吞聲,暗中蓄力,才是現在最好的出路。

我做出害怕的模樣,一動也不敢動。

氣氛凝固了一瞬。

「呲!」

他輕輕呲了一聲,修長的手放到我的頭上,輕輕揉了揉。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說著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沙啞,怪怪的,聽起來,跟我記憶里李天暨的聲音有些不同。

他的頭髮很長,平日裡都用髮簪挽上,現在全都散落下來,墨發三千,懶懶的傾瀉在身上,眉眼顯出邪性的妖嬈,眼神也變得懶懶的,像一隻饕足的妖精。

「我回去了。」

我告訴李頤昇我回家看望父母了,其實是來見李天暨了,一天一夜,是該回東宮了。

我的衣服被李天暨扔在地上,還好沒撕破,不然都不知道去哪兒找一身衣服。

蓋著一床被子,我要裹著被子下床,李天暨就沒得蓋了。

我可不敢掀老狐狸的被子,萬一他一個不高興,鬼知道我會是什麼下場。

默默掀開被子,直接走下床。

反正昨晚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

才一隻腳落地,就軟了一下,差點摔倒,還好我眼疾手快扶住了床杆。

身後穿來一聲迅速的響動,又瞬間平靜,只聽見李天暨有些突兀的咳嗽一聲,像是想掩蓋什麼。

我感受到腰間的酸脹,和雙腿的無力,在心裡暗暗的罵著李天暨。

我一邊找衣服,一邊動作僵硬的往身上穿,到處都是青青紫紫的,一碰就疼,雙腿更是感覺不屬於我了。

身後有道灼熱的視線,跟隨我的一舉一動,不加掩飾。

我眼底越來越冷,厭惡瘋狂涌動,迅速穿好衣服,往門外走。

流氓!

整個晉王府靜悄悄的,除了李天暨和偶爾得見的侍衛凌楓,我再沒見過第二人。

走到後門,秋秋還在哪裡等我。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姐妹。

「娘娘,您沒事吧?」

見我姿勢僵硬的一步一步挪出來,秋秋急忙上來扶我。

「是不是晉王對您用私刑了?」

秋秋看著我皺巴巴的衣服還有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青紫,心疼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我輕輕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臉,輕聲說沒有。

上輩子秋秋為了幫我求情,惹怒了李頤昇,被送走了,我不知道她被送去哪裡了,不知道後來她過得好不好,只知道,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護好她。

2

還沒走進東宮,就看見柳期期站在偏門張望。

像是在等什麼人。

我心下有些疑惑,就帶著秋秋往旁邊的花叢里走。

已是初冬,雖然還沒下雪,但迎面的風依舊刺骨。

我把衣領立起來,裹住脖子,想看看柳期期在等誰。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穿黑色斗篷的人快速走過來,給了柳期期什麼東西。

然後又快速離開。

走回暖鳳殿,沐浴更衣,抱著湯婆子臥在貴妃椅上,我還在想,那個東西是什麼?

沒個所以然,就聽見有宮人來報,請太子妃去主殿用膳。

今天是十五,每個月的這天,太子都要派人來請。

以前我還覺得是不是李頤昇心裡也是有我的,直到我知道這是柳期期的提議。

她說,希望太子不要冷落太子妃,要多加關懷。

也是,一個從不踏進我寢宮半步的人,怎麼會心裡有我?

他眼裡只有柳期期!

為什麼全都圍著柳期期!她叫你請我,你就請,她的話是聖旨嗎!

柳期期柳期期柳期期,什麼都是她!

我心裡莫名的竄起一股怒火,讓我想要把桌上的茶水點心全都揮到地上去。

心裡抓心撓肺的堵著氣,好像不砸點東西就沒辦法順暢的呼吸。

手觸碰到茶杯的時候,瓷器的冰涼一瞬間透過指尖,涼的我一顫。

為什麼會有那樣猛烈的情緒?

我娘信佛,從小我就跟著她抄佛經,養的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

要說這些年最大的執念就是李頤昇,我會難過,會遺憾,可是不會為無法得到他而惱怒,或是嫉妒另一個女人。

我這是怎麼了?

上輩子也是,行事作風完全不像我。

見我還拿著茶杯發呆,秋秋過來輕聲喚我。

「娘娘,該梳妝了。」

坐到梳妝檯前面,秋秋拿起一隻艷俗的金簪準備往我髮髻里插。

「不要金簪,換這個吧。」

我指了指一旁的白玉蘭素簪。

「娘娘近來不是酷愛金銀嗎?什麼時候又變回以往的喜好了?」

秋秋疑惑的看著我。

我也有些恍惚,我一直都喜歡玉簪,不喜歡金銀,但是記憶又告訴我,最近我喜歡金銀。

好像就是,很突然的,沒有先兆,就發生了許多改變。

「今天就用玉簪吧。」

懶得想了,本就是多來的一生,何苦為難自己許多。

「娘娘,走吧。」

秋秋為我整理好髮髻,往主殿走去。

東宮燈火通明,飛檐反宇,層樓疊榭。

還沒走進殿裡,就聽見了李頤昇的聲音。

「還要人去三催四請?不知禮數。」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陌生了,恍如隔世。

我竟有些緊張,心跳如鼓,宛若回到十歲那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原以為所有的情感,愛和恨,都隨著我的死,埋在了積雪終年不化的北方。

可再次見到他,心跳還是會加速。

雕窗旁,花影暗。

那人就坐在殿前,黑色滾金邊常服,墨發高高挽起,眉目冷艷,是高山上的玉蘭花。

「阿昇別急,姐姐許是有事耽擱了。」

柳期期溫婉的聲音響起。

「太子妃娘娘到!」

通報的宮人聲音響亮。

李頤昇抬眸朝我看來,眉目冰涼。

我站在迴廊外,眼睫顫了顫,心情一瞬間平復下來。

玉蘭花早已落在那人肩頭,與我無緣。

「姐姐來了,快來坐。」

柳期期熱情的邀我入座,少女言語活潑,滿臉嬌羞。

那股莫名的怒火又突然竄上心間,像是一根繩索,鎖住我的心神,頭腦失去清明,只剩憤怒和嫉妒,甚至想要讓柳期期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握緊了雙拳,死死咬住下嘴唇,想控制住我到唇邊的怒吼。

怎麼回事?

我明明已經放下心結,為什麼還會有這樣極端的想法?

這不是我,這不是我,我使勁搖頭,想要把那些惡念從腦子裡甩出去。

柳期期嘴角還帶著溫婉的笑意,神色卻有些耐人尋味,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太子妃,又是什麼招數?」

李頤昇嘲諷的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感覺好受了一些,我淡定的落座,面對李頤昇的嘲諷,也不置一詞。

再次相遇,縱然心動依舊,可我比誰都清楚,我已經不愛他了。

在他對柳期期呵護備至的時候,在他不聽我解釋的時候,在柳期期割掉我舌頭他一聲不發的時候,一次一次的心痛,愛意早就成了恨意,後來那些恨意也隨著時間埋在了北方。

我早就不愛他了?

這個認知驚醒了我,對呀,我早就不愛他了,爭寵是因為受限於李天暨,不得不去,可我為什麼要給李天暨下藥,要把柳期期推進河裡,剛剛又為什麼會不受控制的因為嫉妒想發怒,還有,為什麼我會忽然酷愛金銀?

「阿昇!」

柳期期嬌斥一聲,眉眼含春的看著李頤昇,像是在責怪他對我出言嘲諷。

這一聲也將我喚回神來。

「身體有些不適罷了。」

淡淡的敷衍完,便讓秋秋為我布菜。

李頤昇眉頭微微皺起,盯著我看了許久。

我也不理會,只顧吃菜,暖鳳殿裡的飯跟主殿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我有些想不通,上輩子是為了什麼委屈自己,天天吃小廚房的飯。

銀魚,燒筍鵝,棗泥卷……,東宮的廚子是天下名廚,各地小吃,風味佳餚,廚藝那叫一個好字了得。

「你是半年沒吃過飯了嗎?」

李頤昇皺著眉頭,面露嫌棄。

我冷冷的掃了他一眼,不做言語。

柳期期顯然有些驚訝,今天太子似乎主動跟我說了好幾句話。

在李頤昇看不見的地方,冷冷的掃了我一眼,轉頭又是一副笑顏如花的樣子。

「許是姐姐今日胃口比較好,阿昇真是的,怎麼能當著姐姐的面這樣說。看來姐姐很喜歡主殿的菜,不如日後都來主殿用飯吧?」

「好啊!」

我正愁沒地方給你們添堵,這不機會就來了?還可以不用吃小廚房難吃的飯菜,何樂而不為?

我忙著啃雞腿,柳期期臉僵了一下,可惜話已經說出來了,也收不回去,只好尷尬的笑了笑,眼裡全是冷意,像是在說我不識趣。

李天暨身邊有個謀士,叫楊瀾之,他負責指導我爭寵的一應事宜,因為太子每晚都要處理政事,他讓我每天晚上給李頤昇送湯,美名其曰是關心太子身,其實是為了刷存在感,因為每晚上柳期期都會待在自己房裡,哪兒也不去,這簡直就是讓太子注意我的最好時機,所以暖鳳殿裡為數不多的好食材都用在湯里了。

到吃飯的時候用的食材都是剩下的,哪兒能跟這裡千挑萬選的比。

我已經活的很艱難了,要報仇,要忍,這吃食上我實在不想委屈自己了。

「阿昇,你不介意吧?」

可能是看我沒有改口的意思,柳期期轉頭看向李頤昇。

其實也沒這個必要,你不想我來,就別問我啊,我不用思考都知道李頤昇會說:「介意。」

柳期期沒當側妃之前,李頤昇就不愛理我,經常睡在書房,難得來暖鳳殿,也是宛如死魚一樣在旁邊躺屍一晚。

後來娶了柳期期,簡直變本加厲的討厭我,經常在暖鳳殿門口卿卿我我,我不小心撞見了,還倒打一耙說我打擾他們。

不過我也能理解,畢竟沒有我的話,他最愛的柳期期就是太子妃了。

「不介意。」

全場靜默。

語出驚人的李頤昇,高高在上的看著我,像是給了我什麼天大的恩賜一樣。

直到回了暖鳳殿,我腦海里都還迴繞著李頤昇那句不介意,以及旁邊柳期期略顯扭曲的臉。

3

夜涼如水,我看話本看到正起勁,李天暨來了。

窗框一陣響動,涼風襲來,我光著腳丫子,打了個寒顫。

「在看什麼話本,這麼入迷?」

突然被攏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關鍵是這個人幾個時辰前還跟你抵死糾纏。

清列的蘭花香擁入鼻尖。

我愣了愣,手忙腳亂的推開李天暨。

想往塌裡面挪。

動作才進行了一半,腳就被李天暨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十指修長,掌心的薄繭有些刺人,健康的小麥色和我腳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李天暨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我的腳,弄得我有些癢,不自在的動了動。

「啪。」

他輕輕一掌拍在我臀上。

神色晦暗,聲音沙啞。

「別動。」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緋色迅速從脖子蔓延到臉上,甚至羞得泛上些許淚。

我恨恨的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一定要忍!

李天暨低頭,輕輕笑了聲:「羞得腳都紅了。」

白嫩如雪的腳,在他掌中好像上好的玉件兒,小巧又精緻。

吃錯藥了嗎?這輩子沒有潔癖有親近癖?

「你來幹嘛?」

氣氛越來越不對,李天暨斜靠在床沿上,衣服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露出大片的胸膛,隱隱有肌肉的線條,頭髮也懶散的用一根白色的綢帶繫著,額間的碎發還有些濕。

眉眼風流,眼神好像連著絲,在我身上打轉,活像盤絲洞裡的妖精。

我拿話本遮住臉,悶悶的問他來幹嘛。

「想你了。」

他靠過來,在我脖頸間輕嗅一口,些許髮絲鑽入我的寢衣的縫隙。

不受控制的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話本與臉頰的縫隙,全是清列的蘭花香味,腦子空白了一瞬。

上輩子的李天暨,身上只有龍涎香的味道,什麼時候也喜歡蘭花味了?

這輩子為什麼他變化如此之大?

就像是變了個人。

眼裡漸漸清明,我拿下擋住臉的話本,直直的看向他。

如花容顏,咫尺之間。

李天暨許是也沒想到我如此大膽,那雙深如夜色的眸子,輕輕顫了顫。

我確信他不是個好人,至少對我而言,可是他的眼睛,真的很乾淨,就像春天樹梢上的第一朵玉蘭花。

帶著嬌艷欲滴的脆弱。

連眼神都變了?

李天暨的眼裡只有冷漠和殺伐,乾淨?從來跟他沒有關係。

見逗不了我,他不高興的皺了皺鼻子,終於捨得坐正身子。

「我給李頤昇送湯去了。」

放下話本,準備去例行今晚的公事。

才走沒兩步,就被李天暨拉住手腕。

力氣大的嚇人,握的我生疼。

「你急著去見他?」

李天暨整個人攏在床幔的陰影里,深不見底的眼色裡帶著一絲壓抑的不耐煩。

什麼叫我想去見李頤昇,這不是你們給我安排的任務嗎?不做我爹就性命不保的那種。

「這不是你們安排的嗎?」

言語間我不經意的打量著李天暨拉住我的左手。

沒有記錯的話,他的左手在戰場上受過傷,回朝的時候太醫說沒有一年半載恢復不了,所以他左手不能太使勁。

這才過去幾個月,就力大如牛?

他語氣行為處處與李天暨不同,可這臉,又分明是他。

聽到我的話,他整個人僵了一下,不自在的咳嗽一聲,眼神飄忽。

「喔,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回來。」

等我回來?

按以往的作風,難道不應該冷冷的催我快去,並且強制刷一波存在感嗎?

到小廚房找到秋秋,拿上食盒往書房去。

還特意讓秋秋不要跟過來。

「阿六,今天太子的湯。」

翻越大半個東宮,好不容易到了書房,把食盒一塞給李頤昇的侍衛我就準備往回走。

今天我在路上,偷偷往湯里放了點東西,好讓李頤昇吃點苦頭,不能大動作放到他,悄悄加點料總可以吧。

「娘娘,您……」

阿六叫住我,疑惑的看著我。

「嗯?」

我不解的看著要說不說的阿六,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娘娘,今天不進去嗎?」

可能看我半天沒懂,阿六終於在我迷茫的眼神里,問出口了。

進去?

喔喔,以前我好像是會進去陪李頤昇喝湯來著,上輩子記憶有點久遠了,當時我好像還是有點喜歡李頤昇的。

現在?

我已經在黑暗漂泊不知道多久了,我的心已經跟今晚的月色一樣涼了。

不過還好阿六提醒我了,不然沒完成今晚刷存在感的任務,估計我爹明天又會在朝上被某不知名大臣彈劾。

我一臉淡定的拿過阿六手上的食盒,往裡走去。

李頤昇支著腦袋,眼睛微瞌,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暗,月色從半開的窗邊灑進來,給他的墨發渡上一層光暈。

公子月下會莊周。

「喝湯了!」

我把食盒往桌上一擱,就在一邊隨意的坐下。

等著他喝完我拿碗走人。

李頤昇被驚醒,表情有點不耐,劍眉微蹙。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我?

「說的你好像在等我一樣…」

我翻了個白眼,小聲吐槽。

李頤昇眼神飄忽了一下,在看到我坐沒坐相的樣子之後,眼裡又浮現出厭惡。

「趙宵,你知道自己是太子妃嗎?坐沒坐相。」

說起來,我好像從小就不喜歡官家小姐那些規矩禮儀,雖然我爹是文臣,但我和我哥的性子都不像我爹,反而喜歡耍刀弄劍。

後來喜歡上李頤昇,才開始學那些規矩,小口吃飯,小步走路…

「規定了太子妃必須坐直嗎?」

我依舊靠在椅背上,無所謂的看著皺著眉頭的李頤昇

「你!」

我在李頤昇面前一直都是小家碧玉溫柔體貼的人設,做的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爭寵。

現在我懶得裝了,李頤昇不在我心上,也不會在我眼裡。

「喝快點。」

我看著李頤昇挑挑撿撿的樣子就不耐煩,吃飯跟個小姑娘一樣。

「咳咳,咳…」

李頤昇被嗆住,咳的臉都紅了,一臉我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的樣子。

「你要沒有耐心,以後就不用送湯了。」

他把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擱,眼睛看著搖動的燭火,餘光又偷摸看我。

家人們,淚目了,沒有想到幸福來的如此容易!

這不就是我心中所想嗎!到時候李天暨問起來我也可以說太子不喜我送湯,我要是還執意送的話恐會招他厭惡。

完美!我簡直就是小天才。

我麻溜的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拾好好碗筷。

「既然太子不喜歡我送湯,那我以後就不來了。」

「你!」

李頤昇一拍椅子扶手,睜大眼睛看著我,好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什麼我,我走了,拜拜了您嘞!

「太子妃娘娘。」

阿六見我出來,向我行禮,我隨意擺擺手,回暖鳳殿去了。

我的話本還等著我呢,那個及第的狀元郎,有沒有去接他的紅樓姑娘?

我光想著故事的情節去了,今天也沒讓秋秋跟著,偌大的東宮,不知道那個岔路口走錯了,竟然走到相反方向去了。

前面就是柳期期的宮殿了。

我看著亮著光的奢華宮殿,暗暗乍舌,側妃住的地方跟暖鳳殿一比,我簡直像住在茅房。。。

聽說她的停雲殿是李頤昇專門請人照著她在江南住的地方,一比二擴大的,就是怕她想家,而且綾羅綢緞,金銀珠寶也是不記數量的往停雲殿搬。

整個東宮,最有錢的估計不是李頤昇,是柳期期。

欣賞了一下金碧輝煌的宮殿,我正準備掉頭回去,就看見,柳期期站在旁邊的桃花林里,鬼鬼祟祟的對著前面假山的陰影說著什麼。

本來我不想管的,可今天回來的時候看見柳期期跟不知名黑衣人拿了什麼東西,大晚上的又不睡覺跑到小樹林裡來。

莫名有點好奇,我悄悄挪過去。

「今天趙宵沒吃那道菜,藥已經用完了,還有嗎?」

「沒有了,這藥來之不易,一月有一包已經難得了。」

「那怎麼辦?太子原本就對她清心寡欲的樣子有所動心,現在她不吃那藥,豈不又變回去了?太子要是真喜歡上她了還有我們什麼事?」

「別慌,我們還有晉王,晉王不是對你死心塌地嗎?叫他指使趙宵繼續爭寵,姿態做足了,太子不會喜歡一個善妒爭寵的太子妃的。」

柳期期和另一個細長陰狠的聲音一來一往的交談著。

而我,震驚在原地。

今天沒吃那道菜?每月一包藥?清心寡欲?太子動心?晉王爭寵?

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會是:柳期期和黑衣人有驚天大陰謀,而陰謀的基礎就是太子深愛著她,但是偏偏李頤昇又對我假裝出來的淑女姿態有所想法,於是柳期期就弄了一種藥,可以讓我情緒失控,同時又讓對她死心塌地的晉王用我爹來要挾我去爭寵,營造出我善妒心機的樣子,破壞我在李頤昇心裡的形象?

怪不得每月十五都要去主殿吃飯,怪不得我經常情緒失控,做出的事情像是另一個人。

我楞楞的站在原地,直到那兩人都離去已久,我還久久沒有回神。

夜涼入水,我穿的單薄,一陣風吹來,我打個寒顫。

有種深陷在黑暗裡無法掙脫的感覺。

我,我爹,李天暨,李頤昇,全都是柳期期股掌之中的棋子。

前世渾渾噩噩,原以為是命運弄人,誰知竟是棋盤裡最微不足道的一顆子。

我確信柳期期下的棋不會只是後宮爭寵這麼簡單。

能讓人情緒失控的藥,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會煉。

姜齊的皇族。

姜齊國,名副其實的奇國,能人異士眾多,皇室分兩脈,共掌國權,一脈善製藥,一脈善易容。

能制天下奇藥,能變天下萬人。

自我朝始建以來,跟姜齊有過很多次戰爭,上一次大戰,是我五歲的時候,那時候,出征的大將軍是我的外祖父,葉向之。

我和我哥不懂事,偷偷混在運糧草的馬車上,想去看一看傳說中的戰場。

也是神奇,兩個小孩帶著點乾糧和水竟然真的在車上藏了好幾天。

直到外祖父收到家裡人的傳書才知道這件事,然後我們在數十萬大軍面前被打了一頓,強制送回家。

當時已經在兩國交界處了,那裡有許多新奇玩意兒,我們一路走一路看,我還見義勇為救過一個差點餓死的小乞丐,結果我出生的時候我娘給我專門打的長命鎖被他偷了。。。。

那場戰爭,換了十年和平之約,可外祖父卻在那場戰爭里受了重傷,回來之後不久就走了。

現在十年之約才過不久,姜齊的人肯定心思又活泛了,手都伸到東宮了。

「你走路不看路?」

李天暨披著深黑色的披風,頸脖處一片白色的細絨,一把拉住直愣愣走路的我。

回過神來,眼前是高高的門檻,我一腳已經踩到門檻邊沿了,差點被絆倒。

李天暨什麼時候也樂於助人了?

他背後是一顆茂密的樹,枝葉散開來,月光透過樹葉縫隙傾灑下來。

我看著他拉住我手腕的大手,腦子亂糟糟的,所有的謎團都在翻湧,這輩子跟上輩子有太多的不同了,上輩子我沒有聽見柳期期的陰謀,不知道李頤昇也曾經對我心動,這輩子李天暨沒有把我丟到雪地里,也不抗拒觸碰我,就像變了一個人。

到底是那裡出現了問題?還是說因為我的重生,一切的軌跡都發生了偏移?

還有姜齊國到底想幹什麼?外祖父拼命守護的和平,就要毀於一旦了嗎?

「傻了?」

李天暨皺著眉頭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太子叫我以後不要去送湯了。」

我淡淡的說完就往裡走,錯過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詫異和輕輕的歡喜,就像天上亮晶晶的星星,閃著細碎的光。

之後這三天很是平靜,我沒有去主殿用飯,指不定柳期期又往飯菜里加點什麼東西,為保安全,我還是不去為妙,反正現在也不用去送湯了,好的都可以留著自己吃。

我還給哥哥送了信,他在軍隊任職,是聖上親封的大將軍,白馬紅纓的少年英雄。

我讓他注意皇城和姜齊的動靜,我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

4

三天後,百花宴。

等我到了宴會,才知道,這次宴會,還有姜齊國的使者。

掌管國權的兩支皇脈,製藥一脈,襄希支,易容一脈,祁夏支,他們分別有一個攝政王參與政事,襄希王和祁夏王,王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我們的皇帝一樣。

這次來的使者是祁夏大皇子,姜祉偃。

大殿之上,我才見著傳說中的那個人。

據說姜祉偃用兵如神,詭秘莫測,是姜齊的神,可這人有怪癖,走哪兒都戴著面具,大家紛紛猜測,是不是從小學易容之術,臉上受了什麼傷,羞於見人,畢竟偌大的祁夏皇室,戴面具的,就他一個。

未出嫁的時候,我經常從哥哥哪兒聽到這位戰神的消息,今天聽他帶兵平亂,明天聽他奇計退敵。

前幾年西方有國密謀,離間姜齊和大雍,哥哥還帶兵跟他一起遠征平亂。

在哥哥口中,他是個沉著冷靜,不露聲色的人。

以前我也是很崇拜這個傳說中的戰神的。

我好奇的打量著他。

那人穿白色長衣,青竹玉簪挽發,臉上的面具是銀制的,上面精巧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酒杯,神秘中又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他雖然坐在那裡,我卻覺得他像挺拔的青竹,風骨俱佳,不染纖塵。

真難想像,這樣一個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樣子。

許是我的視線太過明顯,那人停下把玩酒杯的動作,輕輕的朝我看來。

我們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我卻感覺他的眼神很亮,像星星揉碎了一樣,莫名的熟悉。

只對視了一瞬,我就忍不住尷尬的移開視線。

偷看被當場發現怎麼辦?急!

左邊是李頤昇和柳期期,我嫌礙眼,就漫無目的的亂飄。

這時有侍人走上前來,為我添酒的時候,穿來一張紙條。

「獻舞,暨。」

這字筆走游龍,大氣磅礴,跟我印象里李天暨的字大不相同。

他是武將,用刀劍一騎絕塵,但論寫字就一言難盡了。

這難道是謀士楊瀾之的字?

還來不及細想,就見姜齊國皇子往前一走。

「尊敬的皇上,吾這次到訪,帶來了一件寶物,它來自遙遠的西邊。」

姜祉偃站在大殿中間,錦衣華服,玉面公子,惹得一眾公主小姐側目。

說話間有侍人抬著一個黃金打制的大匣子上來。

眾目睽睽之中,那金匣子打開。

藍色的華服整齊的疊在裡面,襄滿了寶石,流光溢彩。

貴女們的眼睛都移不開了。

我也算是錦衣玉食,在東宮見過不少寶貝,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精美的華服。

確實一絕。

「這是吾偶然得到的,聽聞貴朝能歌善舞之人頗多,此次前來,便特意帶上珈藍華裳,願贈與最善舞的有緣人。」

說完姜祉偃行了一個姜齊國的國禮,儀態端莊,讓人側不開眼睛。

不愧是我崇拜的不敗戰神,不僅用兵如神,人也挑不出錯來!

「哈哈哈哈,好,好,好,今日百花宴,各府貴女皆在,定能有人得到大皇子的珈藍華裳。」

皇上坐在龍椅上,一連說了三個好。

各府貴女,躍躍欲試。

一時絲竹亂耳,美人翩翩。

大雍朝人善歌善舞,四方皆知。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出落美人眾多,很多附屬國國君都不遠萬里前來求娶。

我看著大殿上的妙齡女子,一時有些恍惚,十四五六的年紀,恍如隔世。

我十四歲嫁給李頤昇,一晃好多年,死在北方的時候,二十二歲。

幼時我愛舞刀弄棍,想要行俠仗義,笑傲江湖,後來愛上李頤昇,就在東宮,一困一生。

如果那年,我沒去狩獵場,沒見到那個馬背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我這一生該是什麼樣呢?

大概是背著我最愛的劍,走南闖北,去大漠看落日,去秋山看梨花,訪遍十萬大山,最後嫁給一個我最愛的人。

可惜,身處權謀之中,難以脫身。

現在我十五歲,距離二十二還有七年,不知道這次,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

回過神來,我握著手裡的紙條,忽然想到,李天暨怎麼知道我會跳舞?

我從來沒在人前跳過舞,喔不,有一次,小時候在兩國交境處,遇到一個西方來的舞女,身姿曼妙,說她的國家有世界上最善舞的女子,我那時候不服,非要上去比一比,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也是到現在為止唯一一次當眾跳舞。

我娘的舞當年名滿天下,我從小就跟她學,可是很少當眾跳,因為我怕大家看到我跳舞就失去對我女俠豪爽的印象了。

在東宮多少個無人問津的夜,只有涼月和舞陪著我。

「期期也去湊個熱鬧吧。」

李頤昇溫柔的看著坐在他身旁的柳期期。

柳期期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匣子裡的衣服,眼裡全是喜愛。

「殿下覺得期期可以嗎?」

「當然,期期的舞是天下最好的。」

李頤昇寵溺的捏了捏柳期期的手,鼓勵她道。

我翻了個白眼,專心啃雞腿去了。

「不如讓側妃試一試。」

李頤昇站起來為柳期期說話。

「哈哈哈,朕早就聽聞太子側妃的舞,在江南一代小有名氣,今日也算借太子的光了。」

皇上樂呵呵的笑道。

柳期期的舞姿的確算得上數一數二,我曾聽李天暨提到過,說他就是偶然在杏花林一度柳期期的舞姿,從此就忘不了了。

我今天到是要看看,是跳的有多好。

美人柔若無骨,身姿輕盈,眉眼間嫵媚動人。

不時聽到有人低聲談論,稱讚起舞姿曼妙。

「太子果然有福,側妃多才多藝啊,哈哈哈哈哈。」

皇后娘娘一臉得意的誇讚道。

一旁的張貴妃則面色難看。

皇后娘娘在後宮中一直被李天暨的母親張貴妃壓一頭,我嫁給太子,表面我爹和我哥都是太子後盾,而柳期期沒有家世,一直不得皇后喜愛,現在在兩國重宴上,大出風頭,給太子長臉,就是給皇后長臉。

柳期期跳完之後,一時沒人敢上。

她也面露笑意,眼裡全是對華服的勢在必得。

我拍了拍手上糕點的碎屑,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父皇,兒媳也湊湊熱鬧。」

「太子妃也善舞?」

皇上疑惑的問道,一邊的皇后娘娘也朝我使眼色。

「學過一點。」

我面帶微笑,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從來沒聽過太子妃會跳舞,莫不是見側妃出了風頭…」

張貴妃正了正頭上的珠花,餘光瞟了瞟皇后,意有所指道。

太子正妃和側妃心有不和,鬧到國宴上,說出去可不是什麼好事。

剛剛柳期期出風頭的時候,張貴妃氣的要死,現在好不容易找著個由頭可以刺一刺皇后,她才不會放過。

張貴妃的話音剛落,皇后娘娘臉色就不一樣了,不停地使眼色,叫我退下。

大殿中,也間或聽到貴女,夫人的聲音。

「從來沒聽過太子妃會跳舞啊?」

「說不定是見側妃出了風頭,嫉妒唄。」

「太子妃好像是一直不得寵。」

「…」

我全當沒聽見,要說剛剛說要跳舞,是因為李天暨的要求,我沒法反抗,現在倒是激起我的勝負欲了。

上輩子在柳期期手裡吃了那麼多苦,這輩子,還想我折在她手上?做夢!

「皇上,不如讓太子妃試一試,說不定會有別樣的驚喜。」

我哥響亮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我聞言回頭望去,見著了哥哥和爹娘。

他們眼含鼓勵的看著我。

他們永遠都是這樣,不管我幹什麼都支持我,永遠做我的後盾。

眼睛好像進了沙子,澀澀的。

說來,我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他們了。

「既然朕的將軍都這樣說了,那太子妃,可不要讓大家失望啊。」

皇上依舊不慌不忙的摸著鬍子,像彌勒佛一樣,笑眯眯的坐在龍椅上。

「是。」

我往那高台走去,原本想著或許會緊張,可事實上,心裡卻一片平靜。

我跟樂師說不用奏樂。

大家都議論紛紛,沒有樂聲,如何起舞?

攏紗輕揚,環佩叮噹。

殿外是盛開的牡丹,斜下的陽光,撒到畫著花鈿的額頭上。

步搖晃動,讓人分不清起舞的是人間女還是天上仙。

這是古舞,相傳很久很久以前大祭司會在每年一度的祈福典禮上跳舞,獻給上天,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這舞動作很難,對柔韌度要求極高,故而舉國上下想找出一個能作此舞的人,只看天命,後來常常幾百年不出一個,就慢慢沒有了這個習俗。

我娘小時候覺得我挺有天賦,就翻箱倒櫃給我把畫著這舞的畫冊找出來了。

祭典的樂章,已經失傳了,找不到屬於它的音樂,也不想用其他的來代替。

寧缺毋濫。

只聽見衣裙翻飛的聲音,步搖環佩的響動。

一片安靜,眾人的呼吸聲,仿佛都刻意放緩了。

直到跳完了,都久久沒有人搭話。

那姜齊的大皇子,看似輕飄飄的視線,一直纏在我身上,我抬頭望去,撞進那雙深邃的眼睛,他看著我,就好像看著一個相識已久的故人,眼神溫柔,還帶著一些驕傲,明明帶著面具,我卻憑藉那雙眼睛,就覺得他一定是笑著的。

見我看過去,他也毫不避諱,笑盈盈的回望過來。

一直盯著別人看,真是不禮貌!

我又羞惱又不能直接訓斥他,控制不住的紅了耳尖。

「好!」

皇上眼裡還帶著一絲震驚和喜悅,不住的鼓掌。

大殿上的人,仿佛此刻才回過神來,紛紛誇讚。

我朝柳期期看去,她皮笑肉不笑,畫著好看丹蔻的指甲,緊緊的掐進掌心,眼裡全是狠辣和嫉妒。

也是,剛剛才博得滿堂彩,就被我壓了一頭。

她旁邊的李頤昇也一瞬不瞬的看著我,眼裡全是驚艷。

如果以前他這眼神,我定是坐立難安,心動難平。

現在,我只當他是陌生人。

「兒媳祝皇上和皇后娘娘白頭偕老,萬福金安,祝我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說完,我行了標標準準的大禮。

「太子妃真是奇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沒想到這麼久之前的祈福舞都能重現,哈哈哈哈哈,好樣的,真是好樣的!賞,朕要重重的賞!」

皇上榮光滿面的要賜賞,皇后娘娘也與有榮焉的笑看著面色不虞的張貴妃。

「謝皇上。」

我走回位置上,剛剛坐下。

姜祉偃就說:「吾看貴朝果然善舞之人眾多,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尤其是太子妃,舞姿曼妙,有幸一見,此生無憾,願將珈藍華服贈與太子妃。」

剩下的人還沒來得及跳,這衣服就歸我了?不再商量商量?

我有些詫異,怎麼感覺這姜祉偃好像就在這兒等我似的。

不過也無所謂,這衣服也算是意外所得,本來只用完成一下任務,再順便氣一氣柳期期的。

姜祉偃親自把這匣子送到我面前,他很高,比李天暨和李頤昇都高,清瘦清瘦的,靠近一些,越發覺得此人氣宇不凡,行動間還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像是蘭花一樣。

5

最後,隨著我回東宮的,還有皇上和皇后賞的幾大箱子東西,我全叫秋秋搬去暖鳳殿的庫房了,只有那件舞服,我越看越喜歡,搬自己屋裡去了。

看不出來,這大皇子還挺有錢,大金匣子,衣服上全是金線和珠寶,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而且刺繡手法極其精湛,布料也是輕薄的細紗,在大雍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面料,裙子樣式華麗又不失輕盈,說是西方某國的國寶我也信。

就這樣的寶貝,隨隨便便就送了?

真搞不懂,人傻錢多嗎這不是。

我真仔細瞧著這衣服,忽然一陣風吹過。

一股濃郁的蘭花香襲來,人未到,先聞香。

我眉頭一皺,正高興呢,是真不想見到李天暨。

晦氣。

「喜歡嗎?」

李天暨輕輕的攏住我,把我困在一方天地。

我渾身起皮疙瘩都起來了,真想一把推開他,再惡狠狠的說一句,我喜不喜歡管你屁事!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挺好的,看樣子你是知道今天姜祉偃會拿這件舞服出來?」

我側頭看去,正對上他亮晶晶,燦如繁星的眼睛。

一時發愣,是我瞎了還是李天暨傻了。

這樣乾淨的眼神他從來沒用過。

心下微沉,他有太多破綻了,明明應該厭惡我,卻又喜歡觸碰我,手才受了傷,卻健強如初,頭髮還總是隨意用髮帶扎著,李天暨從來都是金冠束髮,還有這股蘭花味,我從沒在李天暨身上聞到過。

「李天暨?」

見我不說話,他也直愣愣的看著我。

「你叫我名字真好聽。」

他低下頭輕輕笑起來。

我渾身一顫,這聲音,不對,不對,剛剛那句話的聲音,不是李天暨的聲音,我確信。

「你到底是誰?」

我一把推開他,像只炸毛的小獸,滿眼警惕。

李天暨是大雍的皇子,周圍重兵把守,此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替了他?

「你猜啊。」

他往身後的貴妃椅上一靠,散漫的語氣像是在逗弄一隻貓兒。

嘴角微勾,那股子邪魅勁兒又上來了。

他真是一個矛盾的人,乾淨和邪氣這兩種八百年不搭邊的氣質,在他身上你還真不覺得怪異。

我猜,你猜我猜不猜?

蘭花味,知道舞服的出現,還有那雙乾淨如星的眼睛。

一絲一絲的線條在腦海里漸漸清晰。

我呆呆的看著他。

「姜祉偃?」

「嗯。」

他好像心情很好,尾音微微上挑。

「不是說姜齊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嗎?怎麼到你這兒,漏洞百出啊。」

我疑惑的看著他,實在想不通。

明顯的就差直接寫在腦門上了。

李天,不,姜祉偃輕咳一聲,眼神輕飄飄的劃向別處。

「我想讓你知道。」

他曲著左膝,墨發三千,用白色的綢帶隨意扎著,玄色的衣袍裹住修長精壯的軀體,屬於姜祉偃的那種,濁世貴公子的氣息,傾然而出,雖然他現在依舊跟李天暨是一張臉,但此刻卻有著天壤之別。

他語氣輕輕的,像在跟晚風呢喃,柔情萬千。

我看著風吹起他鬢角散落的幾縷髮絲,耳朵有點發燙。

想讓我知道?

「我爹呢?」

他不是李天暨,那我爹呢?

「放心,尚書大人好好的。」

姜祉偃認真的看著我說。

我心下一松,我爹好好的就好。

上一次沒有姜祉偃,甚至沒有姜齊國的來訪,一切都與記憶里不同,是我的改變牽一髮而動全身,改變了所有,還是那只是我的一個夢,又或者,我只是來到了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忽然我腦子一些畫面閃過。

「你,你什麼時候開始假扮李天暨的?」

「在你給他下藥那天。」

姜祉偃握緊了拳頭,劍眉微蹙,氣息一瞬間凌厲,眼裡全是暗涌。

我睫毛顫了顫,那,那…

「那天晚上,是…」

「是我。」

「那李天暨呢?」

我隨口問道。

「關起來了。」

姜祉偃轉過頭來直視我的眼睛,那雙乾淨如山間清泉的眼睛,現在蒙上一片黑色,像是不見底的深淵。

他的視線像是燙人的烈焰,帶著席捲一切的晦暗,讓人心尖發顫。

我正無措,他忽然低下頭,額間的髮絲劃下,遮住那雙讓人手足無措的眼眸。

「你,是不是喜歡他?」

半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修長的手緊緊的扣著身下的墊子。

明明該是個世無其二,高不可攀的人,我卻莫名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忐忑,甚至有點莫名的委屈。

這樣的他,跟我哥口中的那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簡直一點不沾邊。

「誰說我喜歡他了?」

我皺著眉,肯定的說,給他下藥確非我本意,實在是受那藥的影響,要說李頤昇,我確實喜歡過,但那也是過去的陳年舊事了,說李天暨?厭惡至極也不為過。

我現在盡然有點鬆了口氣的感覺,慶幸那個人不是李天暨,這樣算不算我也擺脫了命運的束縛,離那條渾渾噩噩黑暗至極的路遠了些?

「那你給他下藥,自己也喝了哪壺酒。醉生夢死,沒有解藥,我還當你愛他愛到骨子裡了。」

姜祉偃一聽這話,輕輕的抬起頭來,一雙桃花眼悄悄的瞧我,語氣依舊委屈巴巴的,卻不再似剛剛陰霾。

「我要說我是被人害了,你信嗎?」

我無奈的攤手,往床沿上一坐。

「誰害你?」

姜祉偃一聽這話,眉眼鋒利起來,語氣也帶了狠意。

「你凶什麼,害我又不是害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緊張我呢。」

知道他不是李天暨,我也放鬆下來,至於李天暨現在的處境,我一點也不關心,甚至希望他慘一點,以消心頭之恨。

「我…」

姜祉偃一時語塞,像是被我氣到了。

我迷茫的看著臉色漸紅的他,實在想不通哪裡惹到他了。

「蠢死你算了!」

那人好似氣急了,錯開我的眼神,一個翻身,跳窗而去。

還忘了問他,他怎麼知道我給李天暨下藥,又為什麼要假扮李天暨?

回答我的,只有滿屋的蘭花香。

6

那天之後我沒見過姜祉偃,柳期期最近好像也挺忙,沒來給我添堵,倒是李頤昇最近有點發瘋,居然來叫我去用膳。

我可不敢去,誰知道那飯菜里又有點什麼東西。

失去控制的感覺,可不好受。

這天晚上我才剛剛去小花園散完步回來,還順便薅了兩朵牡丹花。

才跨過殿門,就見那顆鬱鬱蔥蔥的樹下,背對著殿門,坐著一個著白色披風的人。

背影有些熟悉,看起來有點清瘦。

踩碎一片枯葉,驚動一時寂靜。

那人轉過頭來。

玉制面具,清竹髮簪。

「去哪兒了?穿這麼點。」

他語氣有些不虞,快步走過來,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攏在我身上。

一瞬間,清冽的蘭花味湧入鼻息。

「去花園散步了。」

他低頭耐心的繫著披風的帶子。

今天的他很高,清瘦清瘦的,不似平日裡假扮李天暨一般,今天的他,是真正的他,是我在大殿上見過的那個人,姜齊國的大皇子,姜祉偃。

「今天不假扮李天暨了?」

可能是他眼神太認真了,像個一絲不苟的乖學生,我藏在心裡已久的叛逆因子又出來了,忍不住逗他。

姜祉偃終於系好了帶子,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是啊,拖某人的福,今天終於不用麻煩了。」

他輕笑一聲,像是山澗吹過的風,一股子少年意氣。

我摸了摸被敲的額頭,有點蘇有點麻,心跳有點快。

腦子卻驟然清醒了一下。

那些在腦子裡擠壓已久的問題一股腦兒的冒出來。

姜祉偃為什麼會來大雍?為什麼要假扮李天暨?還有那個跟柳期期密謀的人又是誰?

姜祉偃,也對大雍別有所圖嗎?

這樣想著,我心裡一陣煩躁,私心裡不希望眼前這個帶著一身蘭花味兒的人,哥哥口中那個白馬紅纓的人,對我的國家虎視眈眈。

這樣就意味著,我跟他,只能,是敵人。

我跟著他走到石桌邊坐下。

「姜祉偃。」

「嗯?」

「你,到底為什麼來大雍。」

姜祉偃一愣,好像沒想到我會問出這個問題。

「相信我,我不會做出讓你不喜歡的事。」

我眉頭下意識皺起。

「你知道我不喜歡什麼?」

他聞言又笑起來,眼裡帶著些得意。

「當然知道。」

「你跟我哥說的,一點也不一樣。」

「那你哥口中的我,是什麼樣兒?」

「沉著冷靜,不露聲色。」

他又笑起來,他好像格外愛笑。

「我在別人面前的確是這樣。」

話落,他別有深意的看著我。

許是今晚月色撩人,讓一池春水泛起漣漪。

我好像感覺到什麼,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蠢。」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右腮。

就那一個字,卻仿佛在喉間滾了幾轉,帶著繾綣的意味。

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瞧見那雙眼尾泛紅的眼睛,還有他身後的月亮。

7

我實在想不通為何姜祉偃對我表現的那麼熟稔,就好像我們已經相識許久。

他經常半夜翻窗而來,有時逗逗我,就像逗弄一隻貓兒,惹的人滿臉通紅。

我也不客氣,經常跟他鬥嘴,沒有太子妃的禮儀,不是那個必須賢良淑德的人,只是作為我自己。

有時因為我無意間說了句想吃城南的桃花糕,他冒雨也會給我買來。

有時還會拉著我去屋頂看月亮,跟我說姜齊的傳說或是他征戰四方遇著的奇聞。

說來也是奇怪,我漸漸也習慣了他的出現。

習慣了那股蘭花味兒常伴鼻尖。

時間就這樣慢慢向前進,從冬到春,帶著隱晦的期待。

這天,我正百般無聊的在屋裡看秋秋繡花,李頤昇來了。

屏退眾人,屋裡只剩我們兩個,我有些戒備的看著李頤昇。

他微微握拳的右手放在左上。

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大圈,眉間全是疲憊,黑眼圈都出來了。

但看起來卻很清爽,乾乾淨淨的,像是特意打理過。

許久的沉默,他終於開口說話。

「太子妃,現在還喜歡我嗎?」

他說話時也不見抬頭,看起來有些落寞。

聲音沙啞又低沉。

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挫折,顯出一絲敗意。

「太子什麼意思?」

我冷冷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你跟姜齊大皇子,是什麼關係?」

李頤昇忽然抬起頭,一雙發紅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我,像個被拋棄的良家婦男一樣。

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力氣奇大,拉的我生疼,我用力想甩開,也是徒勞。

心裡一股子氣,有毛病吧?

我跟姜祉偃有什麼關係?跟你有什麼關係?

真是無語他爹給無語開門,無語到家了!

「我跟他什麼關係,關你什麼事啊?」

我也不怕他,憑著一股氣,硬懟上去。

這一聲似乎把李頤昇吼懵了。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真是,三心二意!是我看錯你了!」

可能是氣急了,他自稱都用我了。

我有些差異,李頤昇一向都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了,像今天一樣失態的樣子,還是我第一次見。

有些好奇,姜祉偃到底做了什麼,讓李頤昇如此失態。

「好啊,趙宵你真是好的很,當初說的那麼喜歡我,也不過如此,呵,如你們所願,希望你們答應我的東西,也不要忘記。」

說完,他一甩袖子就往外面走去。

走之前還複雜的看我一眼。

???

有病就去找太醫好嗎。

我正在屋裡迷茫,窗框一響,姜祉偃就出現在眼前。

他衣衫微微凌亂,還輕輕喘著氣。

一來就拉著我轉圈,上下打量。

「他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沒有。」

我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姜祉偃。

「說吧,你做了什麼,讓李頤昇那麼生氣。」

姜祉偃眼神有些飄忽,輕咳了幾聲,不敢看我。

看他侷促的樣子,我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板著臉,誰叫我因為他還在李頤昇哪裡受了一頓氣。

「我讓他對外宣稱你暴斃了……」

我一口老茶噴出來。

暴斃?虧你也是想得出來。

不過,暴斃好像也很不錯誒,這樣的話,我豈不是就可以脫離東宮自由飛翔了?

「喝口茶也能被嗆到,傻不傻。」

見我嗆到他連忙過來拍了拍我的背,輕輕給我順氣。

「然後呢?」

「然後我說柳期期跟襄希的人有所勾結,只要他按我說的做,我就把所有的證據都給他。」

「你怎麼知道柳期期跟襄希有勾結?」

我腦子裡忽然想起那天撞見的柳期期和那個黑衣人,還有她往我身上下的藥。

姜祉偃怎麼知道的呢?

還是說他這次到大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姜祉偃摸了摸我的頭,在我對面坐下。

「襄希這幾年,小動作一直沒停過,和平太久了,他們已經按耐不住了,姜錫彥的手已經伸到大雍了。」

姜祉偃談論起這些事的時候,我仿佛終於看見了哥哥口中那個足智多謀的大將軍。

沉穩冷靜,帶著狠意和果斷。

我心裡一驚,果然,十年之約一到,想開戰的人,心思又活泛了。

「那,你呢?」

我看著燭光那頭的他,輕輕的問道,手不受控的握緊了衣擺。

心裡一團亂麻。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緊張。

「我說過,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我見過戰爭帶來的苦難,我和你一樣,希望兩國和平。」

他把我臉頰邊的碎發拂到耳後。

周圍好像忽然靜聲了,我只聽見我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

不自覺紅了臉,他不小心碰到的肌膚泛起陣陣酥麻。

「小傻子。」

他見我像個呆頭鵝一樣,紅著臉,愣住不動,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淺淺的,輕輕的。

8

這天東宮很安靜,安靜的有些不對勁。

我吃了飯,照常出來散步,卻一個人都沒瞧見。

心下有些奇怪。

最近哥哥也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我給他寫信有時也不會。

姜祉偃也好久沒來了。。

可我每天早上醒了都能聞到屋裡的蘭花味。

啪,趙宵,想什麼呢你?

他來不來管你什麼事?

我揪著手帕,一隻手沒意識的扯著一邊的牡丹花。

他今天晚上會來嗎?

「娘娘,花都要被您薅禿了…」

秋秋在一旁弱弱的發言。

我凝神一看,好看的花兒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蕊了,花瓣全掉了。

「娘娘在想什麼呀,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

秋秋幫我擦了擦手。

我腦海里划過那張戴著面具的臉,羞惱一瞬間滿心頭。

只漲紅了臉,一個勁往暖鳳殿沖,也不理身後秋秋的呼喊。

晚上,有人來傳,說是皇上突然設宴。

我收拾好後,在東宮門口,碰上了柳期期和李頤昇。

許久未見,柳期期一見我就宣示主權一般的往李頤昇身上靠。

不過這次,李頤昇冷著臉移開了。

柳期期面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強顏歡笑。

「最近,阿昇有些累。」

也不知道是在解釋給我聽還是李頤昇聽。

想來李頤昇的改變,應該是收到了姜祉偃的證據吧。

我想不通柳期期為何要與襄希私通,她雖然現在是太子側妃,可依李頤昇對她的寵愛,以後繼位了,她不是皇后也是貴妃。

一生榮華富貴,恩寵不衰,實在讓人猜不透她腦子在想什麼。

至於她和襄希的目的,我猜不到,不過想也知道定是於我朝有害。

外祖父以前就說,姜齊國要是只有祁夏一支就好了,襄希一脈,生性狠辣好戰,最是難纏。

宴會上,只有寥寥幾人,我,太子,柳期期,皇上皇后,還有張貴妃和李天暨。

這是家宴。

皇上子嗣單薄,只有兩個公主兩個皇子,公主早年都遠嫁了,身邊只剩下李天暨和李頤昇。

我才走進殿門,就覺得有一道熾熱的目光跟隨者我。

朝源頭看去,就瞧見端著酒杯,似笑非笑的李天暨。

或者說是,姜祉偃。

他的易容術果真天下無雙,不止在於容貌,更在身材和言行舉止,知子莫若母,他與一旁的張貴妃頻頻交流,也沒露出馬腳。

看向其他人的時候,那目光與真正的李天暨一般無二,只有看向我的時候,才是乾淨又明亮。

耳邊又響起他那句話。

「我想讓你知道。」

一時紅了耳朵,躲開他猶如實體的目光。

「朕今日設宴,是有一件大事宣布,太子側妃,有了身孕。」

皇上坐在龍椅上,笑容帶起許多皺紋。

最近許是生病了,臉色蒼白,看起來很是虛弱。

聞言我看向柳期期,她滿臉紅霞的低著頭,慈愛的看著還沒有起伏的肚子。

她的目光不似作假,我驟然想起那個用腹中的孩子來陷害我的人。

判若兩人。

可能,這次,所有人都有了改變,所有的故事都有了轉折。

我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說不定,已經在另一個全新的故事裡了。

李頤昇卻沒什麼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煩。

吃到一半,就藉口出去了,見他出去,姜祉偃也說想出去醒醒酒,跟著一塊兒走了。

許久不見人回來。

我有點好奇,也溜了出來。

四下寂靜無人,我隨意走著,路過假山的時候,看見那二人隱在假山間的暗洞裡。

我還沒怎麼靠近。

姜祉偃就敏銳的回頭,眼裡寒光乍現。

看見來人是我,又收斂了一身寒意。

「怎麼出來了,冷不冷?」

我下意識看了眼李頤昇,現在姜祉偃可是頂著李天暨的臉。

李頤昇一直看著我,見我看他,又冷冷的撇開視線。

姜祉偃看見我的目光,心有瞭然。

「他知道我是姜祉偃。」

他揉了揉我的頭,帶我站在他旁邊。

我更震驚了,知道他也無動於衷?

「皇家人,哪怕兄弟之間,也沒有那麼和平,更何況還是手握重兵窺視側妃的兄弟。」

姜祉偃好像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一個眼神他就能明白我的疑問。

他在我耳邊輕輕解釋道。

現在姜祉偃身上沒有他的蘭花味兒,是李天暨慣用的薰香。

李頤昇冷冷的站在對面,夜色朦朧,也看不清他的臉色。

然後我全程旁聽了他們的對話。

柳期期跟襄希大皇子姜別言很早之前就有謀劃,柳期期嫁給一直喜歡他的李頤昇,再用襄希特質的藥煉成的薰香送給皇帝,這藥能神不知鬼不覺得殺掉皇帝,皇帝一死,李頤昇繼位,再搞死我,她就是皇后,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搞死李頤昇,到時候群龍無首,他們再舉兵來犯,打個措手不及。

怪不得,今日皇帝臉色奇差。

「父皇的解藥呢?」

李頤昇問道。

姜祉偃拿出一個白色小瓷瓶遞給他。

最後要走的時候,姜祉偃忽然停下腳步,我跟在他背後,差點撞到鼻子。

「柳期期肚子裡的孩子,是,姜別言的。」

我震驚了,全由著姜祉偃拉著我慢悠悠的往回走。

我本來想轉過去看一看李頤昇的臉色,又覺得還是算了,還是給他留點面子吧。

人生慘澹,媳婦喜歡別人,連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你怎麼知道柳期期的孩子不是李頤昇的?」

我有點好奇,扭著姜祉偃問。

「你親我一下,我考慮回答你。」

恰好走到小湖邊,岸邊楊柳依依,石橋上晚風徐徐,那個被你扯住袖子的人轉過身來,調笑的叫你親他一下。

如果不是李天暨的臉的話,場面可能會更唯美。

「親李天暨的臉嗎?」

我放開他的袖子,往橋邊上一靠,微笑道。

他愣了一下,眼尾上挑,滿眼的笑意快要溢出來。

他在我左邊,勾起我肩頭的一縷頭髮,放在手指尖纏繞,又湊到我頸邊,嗅了一口。

呼出的熱氣噴到我耳朵上,燙的人心跳都亂了。

「原來你想親我的臉啊。」

說話就說話,離我那麼近幹嘛!

像個男妖精一樣,還頂著李天暨的臉。

見我不說話,姜祉偃輕笑一聲,又拍了拍我的頭。

「下次讓你親,我。」

他彎下腰,手還放在我頭上,眼睛靜靜的看著我,好像很認真,又好像,只是隨意的開個玩笑。

「我易容成李天暨進入大雍,是因為姜別言在我身邊安插了人,他以為我還在姜齊,卻不知姜齊的姜祉偃非此姜祉偃,同理,他身邊,也會有我的人。」

這人說話的時候,手老是不老實,這會兒又輕輕的蹭我鬢角,大流氓!

我卻也無心聽他解釋,忍不住開始想像,姜祉偃,長什麼樣呢?

9

那天之後,東宮安靜的可怕。

直到第三天夜裡,宮裡傳來消息,皇帝病危,宣太子,晉王進宮。

我有點詫異,姜祉偃不是給了李頤昇解藥嗎?

子時,姜祉偃來了,還是頂著李天暨的臉。

「圓圓,襄希的大軍已經潛進大雍了,今晚有變,你呆在暖風殿哪都別去。」

他來得快去的也快,那雙總是帶點漫不經心的眼睛,今天也格外嚴肅。

我一整晚睡不著,外面一陣一陣的嘈雜,黎明時分才安靜下來。

我實在呆不住了,就偷偷往外面走去。

今天有雪,還有風,吹的人臉生疼。

四下無人,靠近柳期期宮殿的時候,隱約又聽見些聲音,我心頭一緊,想著要不跑回去算了,還能安全點。

轉身的時候,聽見了一道很像姜祉偃的聲音。

現在回去才是最安全的,但那道我不敢確定是不是他的聲音,卻讓我停住了腳步。

偷摸潛過去,大殿門戶大開,裡面站著幾個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帶著面具的姜祉偃,柳期期,李頤昇,還有,原本應該病危的皇帝?

走近了,看見裡面還有,李天暨?

我墊著腳,走到宮殿外的小花壇,蹲在偌大的盆栽後面。

「朕真是沒想到,朕的好兒子,大雍的戰神,居然為了個女人,判了自己的國家?」

皇帝滿臉寒意,上位者的威壓暴露無遺。

「呵,好兒子?我長這麼大,您有關心過我嗎?我不過是您給李頤昇培養的一條狗!表面上看起來對母妃很是寵愛,其實就是為了立個靶子吧,您有愛過她嗎?有愛過我嗎?沒有,沒有!你眼裡的好兒子,只有李頤昇!」

李天暨跪在地上,頭髮凌亂,看起來頹廢又衰敗。

皇帝原本凌厲的氣勢,在聽完李天暨的話之後,驟然泄下來。

他坐在高處,微僂著背,此刻就像一個平凡的父親。

「罷了,太子,你來處理吧。」

半晌,他揮了揮手,往殿外走去,哪裡有候著他的侍人。

漸漸隱於夜色里。

我蹲久了腳有些麻,微微動了動,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石子。

殿裡齊刷刷的看過來。

我拎著裙子,從盆栽後面走出來。

真尷尬。

姜祉偃先一步看見我,連忙拉我進殿裡,拍了拍我頭上的落雪。

語氣有些生氣。

「不是說了讓你待在暖風殿,別出來嗎?」

「待不住。」

我輕輕嘀咕。

卻也沒說,其實我有點擔心他。

李頤昇冷冷的站在一旁,突然出聲。

「來人,晉王,私通姜齊,押入大牢,等候發落。」

話音剛落,殿內衝出一群舉止有素的士兵,不過幾息,就把還跪在地上的李天暨帶走了。

?這些人哪兒來的?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大殿上,就只剩下柳期期,李頤昇,姜祉偃,和我。

「側妃……」

李頤昇看著柳期期,眼神一會兒狠戾,一會兒又迷茫,半晌說不出個字。

得知年少時便放在心裡的人,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枕邊人,原來一直算計著自己,這種感覺,可能是李頤昇活到現在遇到最大的挫折。

柳期期就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低著頭,也不說話。

這時候的她,看起來跟我認識的柳期期有些不同。

記憶里的柳期期是個狠毒又慣會演戲的人。

現在的她,卻難得的露出些平靜。

好像這錯綜複雜的棋局與她無關一樣。

場面正僵,有一小隊黑衣人忽然襲來,殿後的士兵與來人打成一團。

姜祉偃把我往他身後一帶,穩穩的護著我。

我看著他寬廣的背,莫名的安心。

兩隊人打的不分上下,過了會,來的那群黑衣人寡不敵眾,只剩下領頭的那個還在苦撐,卻也是渾身是傷。

「別言哥哥,小心!」

姜祉偃把我擋的嚴嚴實實的,我只能看見些許畫面。

過了會就只聽見柳期期吼了一聲。

刀劍聲戛然而止。

「退下!」

這是李頤昇的聲音,冷漠中帶著點急促。

我探出頭去。

就見一襲粉衣的柳期期倒在那黑衣人懷裡。

遮面被他扯下,露出一張稱的上驚艷的額臉。

細看來,跟姜祉偃還有些相似。

只是他鼻梁上,有顆痣,平添了些許魅意。

「襄希大皇子,姜別言。」

李頤昇坐在剛剛皇帝坐的位置上,他也堪堪二十歲,冷眼看人的時候,竟跟他父皇一般無二。

他明明是盯著姜別言的,我卻覺得他更像是在看姜別言懷裡的柳期期。

柳期期倒在姜別言懷裡,嘴角不斷地浸出鮮血。

那雙眼睛卻亮的驚人,還帶著欣慰的笑意。

好似胸前那一柄劍沒有帶給她一點痛苦。

姜別言紅著眼睛看著柳期期,抱著她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嘴唇張了張,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柳期期還是笑著,摸了摸肚子,說:「別言哥哥,雖然期期不乾淨了,但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名字都想好了,小名就叫糖糖好不好?」

姜別言用額頭蹭了蹭柳期期蒼白的臉,輕聲說好,都聽你的。

柳期期聞言滿足的笑了,費力的伸出一隻手想摸一摸姜別言的臉。

姜別言見狀連忙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臉上帶。

「別言哥哥,期期累了,你給我買根,糖,糖葫蘆,好不……」

柳期期說到後面,鮮血一陣一陣的從傷口湧出,她還是強撐著,想說完,可惜事與願違。

那個笑的一臉嬌羞的姑娘,閉上了眼睛,十指纖纖的手,也從姜別言臉上滑落。

姜別言死死地看著柳期期,一滴一滴的淚從發紅的眼睛裡湧出。

他固執的抓著那雙漸漸失去溫度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期期,你別睡,我去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他寵溺的蹭了蹭柳期期的額頭,溫柔的將她抱起來,往殿外走去。

滿身的血跡,一滴一滴的淌下來,染紅一地積雪。

李頤昇握著椅子的手青筋微現,後腮也咬緊了。

我猜他想要追去吧,畢竟也是他那麼喜歡的人。

可侍衛來問的時候,他痴痴的看著兩人的背影,沉默半響,說,算了。

雖然一早就知道柳期期跟襄希有關係,但我也有些想不通,她一個管家小姐,是何時與姜別言搭上關係的。

或許,是豆蔻年華,江南水鄉,有個懵懂青澀的姑娘。

一年元宵佳節,她悄悄溜出府去看燈會,遇見了一個帶著狐狸面具的少年郎。

他說他是來自遙遠國度的皇子,就這樣,小姑娘被他一根糖葫蘆,騙走了一輩子。

丟掉一顆心,變得冷血狠辣。

她想保護那個孤單的小哥哥,為此,她甘願變成他手裡最鋒利的劍後來。

後來,再沒人見過姜別言,襄希一脈也沉寂下去。

只是後來聽說,江南有位能制奇藥的神人,平日裡就在橋頭賣糖葫蘆。

他說他的妻子叫期期,他們還有個可愛的孩子,叫糖糖。

可惜從來沒人見過他的妻兒。

當然,這是後話了。

我看著姜別言冷寂的背影,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可能他從小就被當成奪權的棋子,沒被愛過,也不會愛人。

原本以為給出去的,也是他隨意收取的棋子,卻不知,丟失的是這輩子也不再有的心頭寶。

殿外風雪更甚,吹來滿屋寒意。

姜祉偃似有所覺,將我往他披風裡一帶。

暖意襲來,我凍僵的臉也緩和不少。

我躲在他懷裡,避過漫天風雪。

尾聲

第二天,街坊傳言,東宮遇刺,側妃身亡。

半個月後,我依照計劃暴斃。

與此同時,趙家從郊外的莊子裡接回從小養在哪兒的二小姐,趙虞。

姜祉偃回姜齊的時候,求娶尚書府千金。

兩國聯姻。

大婚那天,我坐在婚床上,有點侷促,滿屋子都是姜祉偃的蘭花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須臾,有人推門而來。

「圓圓,看我。」

那人一身紅衣,盡顯風流。

他坐在我左側,抬手摘下面具。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呢?

我一時也難以形容,大概是江上清風,山間明月都難以比擬。

常年不見日光,顯得有些蒼白,像上好的瓷器,脆弱又泛著讓人心悸的光。

紅燭昏羅帳。

我聽見他說,只有我一人見過小時候的他和長大後的他。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饕足的懶意。

我當時有些想不明白,直到後來陪他在書房處理政務,我閒的無聊,東看看西瞧瞧,在書架頂端一個看起來十分精緻的匣子裡,看到了我的長命鎖。

原來我遇到你,比故事裡的所有人,都早。

再次見到李頤昇,已經是很多年之後了。

我跟姜祉偃回來參加我哥的婚宴。

他已經是皇帝了,後宮佳麗三千,卻遲遲不立皇后。

我跟他在人群里遙遙對視了一眼。

他的眼神依舊冷冰冰,叫人看不真切。

觥籌交錯間,曾經讓我心動不已的少年氣盡數消失,只剩下沉寂和威壓。

我一時有些感慨,輕嘆了口氣。

姜祉偃拉了我一下,委委屈屈的看著我,醋意濃濃。

「怎麼,當了我的皇后,還想著別人?」

我捏了捏姜祉偃的手,滿眼笑意。

這輩子,眼裡沒有別人,只有你。

就好像,我原就是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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