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我對太子有救命之恩,他高高在上地要娶我,哪知我根本瞧不上。「還有一個選擇,」他笑得莫測,「你可以去死。」

我對太子有救命之恩,他高高在上地要娶我,哪知我根本瞧不上。「還有一個選擇,」他笑得莫測,「你可以去死。」

1

「都不用瞧那雙比女人還嫩的手,只看他的玉佩,就知道這是哪個落難的貴人,」隔壁的三爺過來給我送紅薯時,勸我道,「小穗,聽話,趁人沒醒,把人該拖哪拖哪去,免得惹禍上身。」

三爺是村里最有見地的,從前中過舉,他既這樣說,那就是對的,可……

「三爺,他醒過了,不肯吃糙米粥,我才跟你討兩個紅薯。」

三爺無奈地嘖了一聲:「這些個公子哥,我可不管了,你掂量著辦,儘早脫手。」

「好。」

我熱了紅薯,推開吱呀的門,裡頭乾淨有餘卻四壁蕭條,徒有一桌一榻而已,更顯得榻上的男人與此處十分格格不入。我徑直地往木桌邊走過去,一言不發地把吃食擱到上頭去。

這全程里始終有一束冰冷的,審慎的目光纏繞在我身上,使我抬不起頭來。

其實不用三爺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救的是什麼人。

剛救下時,他傷痕累累,血跡斑駁,卻難掩周身的貴氣和精雕玉琢過的容顏,而他身上的一物一飾更是精緻得燙手。

因為要給他尋大夫,我當掉了他的其中一塊玉佩。

否則,我賣再多的布也救不了他。

只是,已經好幾日了,我還不敢說出玉佩的事。畢竟他一醒過來,先是看著身上的粗布衣衫皺眉,看到我時臉色又變了變,陰沉似霾。

我想開口,他卻一聲不吭,漠然間透著嫌棄。

我決定了,等他吃完紅薯,就打發他走。

我放下東西就利索地出去了,只是我夜裡再去,卻見到那兩塊紅薯紋絲不動。

我不禁開口問:「你為什麼不吃?」

「不想吃。」聲音十分冷冽。

「不吃就會餓死。」

他冷笑道:「與你何干?」

我有些生氣:「你的命是我救的,說起來還欠我一句多謝恩人呢。」

他沉沉地盯著我,可那句多謝卻像灼口一般,我久久都沒聽到。

「多謝恩人,」他終於說出口,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塊紅玉,「謝禮。」

我突然覺得之前的奔勞是值得的。好大一塊玉。

我還在揣摩這紅玉賣掉之後夠我買多少斤肉的時候,他卻在此時微微變了臉色:「我的那塊翠綠色的玉玦呢?」

「當掉了,換來的東西都在你身上敷著。」

「當掉了?」他的目光在燭火下陰暗不明,俊美的面容時而被陰影遮住,他緩聲喃道,「當掉了。」

正當我以為有狂風驟雨要來時,他忽然大笑出聲,瞬間就像換了個人。

笑聲刺挑在我的神經上。

他的眼神再次落到我身上,眸色冰冷不再,甚至還噙著和煦的笑意:「姑娘好生聰明。」

我不明白他在慶幸什麼,只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從榻上下來,斯斯文文地吃了一角冷掉的紅薯。

接著,他溫和地同我說自己姓楚名彥修,還問我姓甚名誰。

「穗兒,我爺爺給我起的,不過幾個月前他摔下山死了。」

楚彥修輕飄飄地道了一句:「節哀。」

連日來的陰鬱無情,在一夜之間消匿得無影無蹤,他徹夜不眠地乘在月光下,還對我淡淡笑道:「穗兒,你會有福氣的。」

我有些反應不過來,甚至懷疑面前的楚彥修不是我救下的那個,畢竟現在的這個既溫柔又彬彬有禮,連與我攀談時都遷著我來,並不嫌我什麼都不懂,興起時,順手摘過一朵紫荊給我戴上。

我不扭捏,說這也算在謝禮裡頭。

天色呈魚肚白時,我拿起簍子要出去,忽地被楚彥修叫住:「你要做什麼?」

「摘菜,撿東西餵鳥。」

「你不必去了,」楚彥修聲色平靜,然而那腔調卻被淬入深刻不散的居高臨下,「不值當。」

我頓住腳步,道:「我得吃飯。」

似是怕他在家攔,我走得匆忙,結果踉蹌著踢到泥濘,只好褪掉鞋襪,到盛著井水的盆子裡洗。

「你……」楚彥修的額間覆上一層薄薄的細汗,眉眼生出異色,玉白修長的手指指著我說,「無禮。」

我笑他大驚小怪。

我才不同他計較,畢竟他說我會有福氣的,那就是有厚酬之意。

可是我沒想到他說的福氣是那樣的福氣。

2.

就在第二日,轟轟而來的一行人,在看見楚彥修之後,紛紛跪地齊喊太子殿下。

楚……三爺說,當今皇室也姓楚。

立即有年長的嬤嬤拉我去沐浴,熱氣蒸得我汗珠四起,滿室的濃香更把我薰得腦袋發昏。

見狀,嬤嬤多倒了幾勺冷水下來:「你也是祖上冒青煙的,能有幸救下太子,如今他已下了口諭,要接你到東宮當侍妾,往後可都是好日子了。」

我驀地從水中出來,順手扯過布料就往身上裹,「這又是鬧哪樣?」

「太子仁慈,念在你留他過夜,因而影響名聲,所以特賞了你位份,這是多少人都盼不來的。」

「明明是他該還恩,怎麼反過來安排我了?」

嬤嬤上手來扯我身上的濕布,不悅道:「你這姑娘忒不懂事。」

拉扯間,濕布掉下來,嬤嬤的眼神在落到我腰間的那一瞬間突然變得僵硬,手勁也鬆了。

我乘機換了乾淨的衣衫,匆匆離了淨室。

「當侍妾也是抬舉她了。」

距嬤嬤口中的那位太子殿下還有數尺距離時,我聽見他用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語氣說了這樣一句話。

楚彥修的玄色衣袖上枕著一隻雪白的鳥兒,他漫不經心地用清瘦的左手一遍遍撫著鳥尾。

那是我養的鳥。

「鳥,還我。」

楚彥修:「看了一圈,你那屋子裡也沒什麼可捎帶的,你把這鳥帶上就算了,你可都收拾好了吧?」

「我沒說過要當你的小。」

屋裡有一堆人正低眉順眼地圍著楚彥修,然而聽見我這話,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先瞪我,後細細端詳楚彥修的神情,臉色變得煞白,最後又迅速把頭垂得極低。

被當眾忤逆的楚彥修蹙眉極深,他的左手一起一落,旁邊的茶杯霎時間碎成七八瓣:「放肆,豈有你決定的份?」

又好似是察覺到失態,他的姿態鬆弛下來,聲調變得清冷平淡:「是被一卷草蓆裹了去,還是富貴餘生,你選一個。」

忽然,先前那個給我沐浴的嬤嬤跌跌撞撞地進來跪倒在楚彥修面前,慌亂道:「殿下慢著……這……這許是長公主要尋的人。」

楚彥修面色如灰,靴子踏過碎片,刺耳的呲啦聲在屋子裡漾開,他一步步地走向我,指尖輕蔑,「她?她怎可能是姑母的人。」

嬤嬤顫巍道:「殿下,老奴隱約記得郡主身上是有這麼個印記的,還是等……等長公主來定奪吧。」

楚彥修的眼神沉沉地扎在我身上,深不見底,似乎下一刻就要吞了我去。

他驀然笑了笑:「呵,姑母的顏面丟盡了罷。」

我有種渾身發麻的感覺,單單是因為楚彥修。我昨夜還覺得他擰巴得可愛,結果今日就翻臉不認人,活生生一個冷閻王。

3.

明明是一道被送回去的,楚彥修卻再沒理過我,一副各不相干的模樣。

他們說,我是明意郡主,是長公主遺失的獨女。

先前一口一個我沾了太子殿下的光的人,尊我金枝玉葉,迎我去見身份貴重的長公主。

長公主看見我的那一刻,肩膀止不住地輕輕抖動,一雙美目被淚水盈滿,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抱著我哭。

剛剛平靜下來,又摸著我那雙已經爬上薄繭的手,泣不成聲:「怪我,都怪我,沒看好你。」

長公主止不住地打量我,「明意,你怎麼不說話?母親嚇到你了?」

我眨了眨眼,以示回應。

「無妨無妨,」長公主一遍遍地摩挲著我的雙手,「你害怕是應該的,聽說是你救了子衡。」

「子衡?」

「這是你太子表哥的小字,子衡失蹤數日,我以為他回不來了,沒想到不僅好端端的,還是被我的女兒給救了,」長公主細細地思量一番,「我帶你去見陛下,我要多說幾遍是你救的子衡,讓他給你賞地賞金子,什麼都賞。」

「金子?」

長公主從髮髻上拔下一支有金珠的簪子,溫柔地插到我的髮髻上去:「比這個還貴重。」

「明意,待會去面聖,你別害怕,你只要記著大家都是親戚,就沒什麼可緊張的。」長公主安撫道。

我想了想,說:「我從前覺得縣太爺比什麼都大,因為他一來,就有人拉著我跪下來磕頭,那時我就想,如果是京城來的官,那是不是要把頭給磕爛了。可我在村子裡跟楚……跟太子相處過幾日,他是頂端上的大人物了,也不像傳聞中說得那樣見上一面就會送命,可見是沒什麼好緊張的。」

長公主一怔,然後張揚地笑出聲來,連連道有意思。

「不過明意,以後你只用跪聖上,不用再對別人屈膝。」長公主說。

於是,當陛下和楚彥修同時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只對陛下行了禮,至於楚彥修,我並不多看他一眼。

我看不清楚彥修的神情,只知道他在看我,可不再帶著審視的意味。

陛下笑著說:「蒼天有眼,這下是雙喜臨門,一是你救了子衡於社稷有功,二是你們母女團聚,總歸了了長公主的夙願。」

長公主語色雀躍,眼神中又透著殷切:「聽聞子衡受傷時落了單,所以明意照料得不易,陛下,我心疼她。」

陛下一聽即明,一揮袖道:「好,朕會好好慰勞明意的。」

楚彥修忽然開口,向我微微笑了笑:「東宮這邊已送了謝禮,不知道表妹喜不喜歡。」

我點頭,單單道了喜歡兩個字。

陛下看起來是隨口客套一句:「子衡回來之後,還同朕說明意是個溫柔嫻靜的孩子,今日見著,果然是了。」

楚彥修微眯鳳眸,唇角噙著淡而得體的笑意,意味深長道:「是啊,表妹性子溫婉,事事周到,兒臣困在山野,多虧了表妹的悉心照料。」

不是這樣的吧,你眼睛快長到天上去了。

「陛下,」長公主請求道,「還有半個月,就是明意的生辰。」

「朕明白,定是要張辦的。」

長公主心滿意足地帶著我走,卻在半道被人叫住。

「何事?」她問。

太監奉上一個雕金鏤玉的盒子:「大殿下請過目。」

長公主打開盒子,看見一柄銀鉤。

「皇后有心,不過明意年紀還小,受不起呢。」

太監面不改色地合上盒子:「明白。」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打謎語,直至太監走遠,長公主身旁的婢女問一句:「大殿下這是想好了?」

長公主突然罵出來,罵得毫不遮掩,使我一下就聽明白了。

「皇后這是見著陛下喜歡咱們明意,竟起了順水推舟的心思,要把人送進東宮當個側的,真是挖空了那七竅玲瓏心才想出來的,既損了我的面子,又害我的明意當不成正室,哪就這麼多心眼了。」

我母親……好潑辣啊。

怪親切的。

4.

我在御花園裡瞧見了一隻通體如雪的小鳥。

很像我當初在村里養的那隻,可是經楚彥修把玩過之後,我就尋不著它了,應該是飛回山野了。

眼前的這隻也夠靈的,這個枝停一下,那梢棲一棲,引我一路跟著。

前方有人,它忽地停在那人微微弓起的指節上。

楚彥修的目光從一團白慢慢移落到我身上,神色冷漠,與面聖時恍若兩人。兩片薄唇一打,喊出:「穗兒。」

一聲穗兒輕易就讓我怔愣住。

「穗兒真是好命,雖前些年吃了些苦,可最後守得雲開見月明,成了大長公主的愛女,」楚彥修緩聲道,「骨子裡到底是承了長公主的傲氣的,否則當時也不會百般瞧不起我的謝禮了。」

傲嗎?不,不是一身傲骨,是隨時準備好亮出刺蝟殼子去扎人。村里什麼東西都是缺的,既少了就會有相爭,我太過柔順的話,就會連帶著爺爺一同被吃掉。

「你可以對我拒當侍妾的事耿耿於懷,我為什麼就不能怨煩你浪費了我的米粥和紅薯,是我脾氣好,才三番四次忍著,否則早……」

楚彥修:「早趕我出去,讓我暴屍荒野?」

「我都沒動過這心思,是只貓兒狗兒我都會餵點米飯,何況是個活人?」

楚彥修氣極反笑:「我又同貓狗一塊比了?」

那白鳥忽然啼叫一聲。

我原來的那隻,也這樣叫,聲音清脆好聽。

慢著……我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去抓鳥。

楚彥修似在施誘,不緊不慢地帶著我的小物往後退,邊退邊徐徐地說:「穗兒,你開口求一下,求我一下,我就把它給你。」

「又不是我欠你的,這本就是我的。」

「我卻不記得了,」楚彥修側了側首,貌似無辜,「只是讓你求這一件小事就這樣為難,日後有大事,你還不得寧可往那池子裡栽進去,都不肯承我的好意啊?」

「我沒有什麼要求你的。」

我又心急,絆到石子也停不下來,踉蹌幾下,「噗通」一聲,跌進了旁邊的水池子裡。

掙扎中,楚彥修一開始伸出了手,片刻之後又慢慢收回。

他彎下腰,淡定道:「穗兒,讓我救你。」

頓了頓,他一字一字道:「求我救你。」

楚彥修的眼眸泛起微不可察的渴切,誘哄道:「還不開口嗎?你會淹死的。求我。」

水浪裹挾著,楚彥修的臉龐逐漸模糊,但湧來的壓迫感絲毫未減,比嗆水還難受。

開口,開口啊,只要乞求一句,楚彥修就會伸出手。

我記得自己張口了的,卻發不出聲音,腦海里無來由地想到楚彥修得意的、張牙舞爪的模樣。

片瞬之後,他不再端著,幾乎是吼出來:「我讓你求我!你為何不肯低頭。」

楚彥修是焦急的,可始終不肯失控。

我閉上眼睛,往水裡一墜一埋。

緊窒感洶湧而來。

睜開眼時,眉目溫柔的宮女正在給我餵苦湯藥。

長公主尖銳的罵聲隔著一道門清晰地傳入耳:「一群吃乾飯的,郡主這麼大一個人你們都看不住,今日是落水,明日是不是該遇刺了?若非太子趕去將人撈上來,本宮現在可是得辦白事,到那時,我看你們誰保得住項上人頭。」

我安靜地聽著,宮女卻以為我被嚇蒙了,開口解釋道:「郡主別害怕,大殿下平日裡性子是暴躁驕縱些,不過對郡主是頂溫柔的。況且,大殿下是遭了變故才變成這樣的,太妃歿了,您又下落不明,緊接著駙馬也去了,禍不單行啊。」

「駙馬?」

宮女:「就是郡主的父親,郡主失蹤的第二年,駙馬就出了事,然後大殿下就是孤身一人了。」

「他是怎麼死的?」

宮女脫口而出:「被害死的。」

話音一落,長公主就推門進來,道:「明意醒了?還咳嗎?」

我連忙接話:「什麼事都沒有。」

長公主坐下來,念叨道:「真是嚇死人,我剛請安回來就聽見你出了事,好在你子衡表哥施予援手,改日得親自去東宮登門道謝才好。話說回來,等你過完生辰,我們就回公主府,這宮裡的奴才太不中用。」

「母親說太子救的我?」

「是啊,子衡的衣裳和頭髮都濕透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染風寒,耽誤政事。」

我有點想笑,張牙舞爪的是他,受盡褒揚的也是他。

長公主忽地壓低聲音,若有所思道:「救你一遭也好,以後可就沒拖欠了。」

我眼睛一亮,道:「母親說得對,互不拖欠了。」

長公主的臉色有一瞬變得有些複雜,然而轉眼又起笑顏:「能起來嗎?本宮讓人新制了團蝶百花雲緞裙,讓你在生辰宴上穿的,起來試試,看合不合身。」

合身,合身的,漂亮自是不必說,畢竟連宮女的衣服於我而言都是漂亮的。

銅鏡里的身影越高貴典雅,就越讓我恍惚,恍惚到有時回憶起鄉野間的日子時,會下意識地想一想穗兒是誰。

長公主每晚都會用玫瑰汁液和諸種香膏給我敷手,似乎那樣就能讓我手上的繭子消失不見,從而抹殺掉我曾經流落山野的事實。

5.

夜深了,外面颳起雨來,殿內的燭火被滲進來的涼風侵得亂晃,一跳一跳地,竟漸漸在牆上勾勒出一襲頎長的身影。

我側了側身,埋著頭,眼前突然一黑,有隻手緩緩地要覆上我的額間,我下意識地一縮一躲。

避開那隻手之後,我利落地坐起來,楚彥修撲空的右手僵了僵,收回時,與我錯開目光,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殿內的陳設。

反而是我先開口問:「你進得來?」

「誰攔得了我?」

我警惕地問:「你來做什麼?」

外頭驟雨不停,楚彥修的嗓音夾在密集的沙沙聲里顯得格外溫柔:「當然是特意來看看你,今日姑母去了東宮一趟,橫豎見不著你,我索性來一趟。」

我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怕我死了,還是怕我沒死?」

「你這樣坐著冷不冷?」楚彥修顧左右而言他。

「冷,泡水裡更冷,」我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楚彥修,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狠。」

「你若肯說我想聽的,何必鬧到那種地步,」楚彥修乘我不備,抬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聽說姑母拒了我母后送的東西。」

「如果我現在還只是穗兒,不是明意,你們還送不送?」

楚彥修一怔,笑了一聲:「可你偏偏就是明意。」

他從榻邊起來,走去把露了個口子的窗戶給合緊,那燭火就不跳了。

楚彥修身上帶來的余香讓我有些頭暈。

他待了很久,可我沒力氣趕人了。

天快亮時,楚彥修在我耳邊道了一句生辰吉樂。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

6.

生辰宴開辦時,皇室貴眷們沿著曲折的細溪而坐,上流有時滑下來一隻酒杯,有時是一朵牡丹,我盯著看好久,直至長公主拉我入席。

規齊的行禮聲響起,我抬頭一看,是楚彥修來了。

楚彥修溫文爾雅地向著長公主頷首:「姑母今日好漂亮,」他慢慢看向我,「表妹也是。」

長公主笑道:「謝殿下美言,殿下今日撥冗來這一趟,本宮和明意心裡都記著呢。」

楚彥修問我:「表妹呢?身子可有恙?」

我一板一眼地說:「什麼事都沒有。」

長公主接著道:「殿下入座吧,試試我釀的酒。」

楚彥修走之後,沒人遮擋視線,我倒看清席間有許多人在打量我了,抱著各異的目光。

長公主沒有察覺到這些,她正探著頭看溪流上的粉花,道:「她們在對詩啊。」

我不解道:「和這花有什麼關係?」

長公主:「牡丹停在哪兒,誰就得作詩,」她頓了頓,轉頭安慰我,「明意,若停在我們這裡,就我來作。」

我笑:「當然是母親來作,我一竅不通的。」

三爺從前只教過我識字,那些詩啊詞啊我一概不會。

然而,那牡丹好似真的要停在我們這桌來了。

稍一抬眸,便看見楚彥修亦在盯著牡丹看,眸色深邃,嘴角隱有笑意。

他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然而,意料不到的是,坐在我旁側的小姐趁人不察時,用枝子輕輕攪了攪溪水,水一動,花便停在她跟前了。

小姐落落大方,出口成章,驚艷眾人。

長公主對我說:「這是鄭將軍的千金,也是子衡的准太子妃。」

我隨口道:「太子有福。」

我瞥了楚彥修一眼,發現他已然斂回笑意,神態凜冽得使想要敬酒的人都久久地不敢近身,很有幾分喜怒無常的意味。

我愣神一會,發現牡丹新停的那一桌,在撥弦吟清歌。

長公主悄悄地握住我的手,輕聲說:「明意啊,其實這些吟詩作賦的把戲都不難學,浸潤幾年就好了,你不要多想。」

我想了想,說:「母親,或許我比她們識得更多的草木呢?漫山的花卉我都喊得出名字,連母親都應該辦不到。」

長公主一怔,高興地笑:「還是明意機靈。」

席間我做得更頻繁的事就是吃東西,一口一口地不帶停,只是我看座上的人都不大動筷,舊的一口未動,就被撤走,換上新的。全都是我沒見過的好東西,偏偏都浪費掉了。

我下意識地緊皺眉頭,卻迎來楚彥修陰魂不散的審視,他面不改色地打量我一會,對長公主說:「姑母,表妹似乎不喜歡這些菜餚,讓他們別上了,只傳果子。」

胡說那個八道。

長公主一聽,依言照做,順便讓人把酒熱了再端給楚彥修,並問道:「你可有因為落水寒了身子骨?」

「無礙,」楚彥修話音一落,竟咳了兩聲,他捂著心口,「我不打緊,表妹沒事就好。」

長公主:「你到姑母宮裡來,我給你煮薑湯。」

我覺得這是引狼入室,可我攪不掉這事。

楚彥修真的很像一匹伺機而動的狼,那雙幽深的眼睛總是森森然地扎在我身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張開血盆大口把我給吞了。

我和這位表哥之間哪有恩情?只有不屑和輕蔑——我在卑微時就敢流露出來的不屑,換來的是他裹著不可置信的輕蔑。

「姑母要帶著表妹回公主府?」楚彥修喝薑湯時問了一句。

長公主:「此次回宮是小住,到底不如在宮外舒坦。」

我適時道:「對。」

我想了想,扯著長公主的袖子說:「母親,太子剛才說要送我一隻雀兒。」

長公主笑道:「子衡有心。」

楚彥修動作微頓,終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頭。

到公主府的時候,從東宮送出的鳥籠子也到了。

可是我都明示了,楚彥修都不肯把我養的那隻還給我,而是送了只相似的過來。

我覺得無趣,只是逗了兩下就要走,轉身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一聲尖吟。

回頭看,那隻鳥忽然軟了身子,倒在籠子裡,變成死物。

楚彥修……又在發瘋。

他這是在警告我,只有他算計我的份,沒有我算計他的餘地。

每當我覺得楚彥修還可勉強相處一下時,他就會倒頭潑我一盆冷水。

7.

長公主前兩日聽見有人嚼我舌根,說我是上不得台面的村丫頭,她訓斥一番又掌了嘴,可還是沒消氣,甚至被氣病了,躺在床上好兩天,這下可是沒人陪我玩。

於是,長公主見我百無聊賴,提議說我可以去找鄭家小姐聚一聚,她還說,那日生辰宴,鄭小姐那樣做是在替我解圍。

母親和鄭家的關係似乎很密切,某天夜裡我想去找她一起睡,卻沒在房間找到她,去院裡一瞧,發現她和一個陌生的身形挺拔的男子坐一起道閒話。只是我第二日問起這事,她卻說我看錯了。

我坐在鄭小姐閨房裡的時候,剛好有宮裡的人來送東西,定神一看,竟是紅艷艷的婚服。

鄭小姐興致寥寥,沒看兩眼就拉著我去出去,說夜裡有燈會。

長街長明,鄭小姐依舊開懷不起來,她突然道:「我以後進了東宮,很難見到這樣的景象了。」

「我聽母親說,你要嫁給太子。」

「我其實沒見過他幾面,是我爹讓我嫁的,況且他總是冷冷的不近人,」鄭小姐道,「不過我覺得他和明意你的關係倒很好。」

「嗯,很好。」我咬著牙說。

好到他讓人來傳話,說城樓上見。

我想轉身回公主府,鄭小姐卻顧忌著楚彥修的身份,勸了勸我。

我和楚彥修的真實關係,是不能讓鄭小姐知曉的,否則長公主也會知道,那樣她得再病上兩個月。

城樓上的楚彥修,依舊披戴著溫柔的假面,他溫聲細語地問我的好,一時間把鄭家的也給迷惑了,她悄悄問我:「這真的是東宮那位太子嗎?」

我草草地點頭。

楚彥修:「我在路上時,見到有人在織平安穗,特給表妹你求了一個。」

楚彥修:「表妹臉色不好,是喝不慣這酒嗎?換成花茶可好?」

楚彥修:「你把穗子藏到袖中,是不喜歡嗎?」

楚彥修:「你這髮髻梳得好看,是長公主梳的吧。」

……

鄭小姐覺得驚悚。

我卻習以為常,凡是有外人的地方,楚彥修待我就像待親妹妹似的。

君心,海底針。

迫於無奈,我說了一句:「這平安穗我要留著送給母親,她這兩日病了。」

「病了?」楚彥修驚訝道,「難怪要你出來尋樂子。」

他轉而對鄭小姐說:「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本是要送你一個的,事先卻不知道你也在。」

鄭小姐不以為然:「殿下贈予表妹的東西,我怎好意思蹭的。」

楚彥修看著我,微微笑道:「我對表妹好,是因為從前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快要驟停。

楚彥修無論做什麼我都覺得他昏了頭,這一刻也不除外。

「對了,」楚彥修側首遙看天邊,臉色柔和,「表妹想看煙花嗎?」

「沒看過。」

楚彥修徐徐道:「你抬頭。」

滿空的火樹銀花把整座城都映亮的時候,我卻垂著頭,染著花液的長甲一點點地刮著城牆。

楚彥修一字一字地在我耳邊道:「穗兒,這些漂亮嗎?除卻皇宮,這是京城的最高處,這裡所有的人,今夜看到的景色都不如你看到的。而且不止這一晚,你如今日日都被花團錦簇裹挾著,你之後會習慣,會喜歡,更會離不開。和皇宮裡的所有人一樣。」

我側目問他:「你給我灌迷魂湯呢。」

楚彥修垂眸笑:「我想灌,也得你願意喝啊。」

「穗兒,對不起啊。」楚彥修在我耳邊輕聲道,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是我臆想出來的嗎?

楚彥修道歉了?

是為那些被扔掉的口糧,還是那日被摔碎的酒杯,又或是那隻被毒死的鳥?

城樓上風大,手帕冷不丁地被吹了下去。

我探頭去抓,抓不到,轉身欲要下樓。

自顧自地走到階前,我才察覺到自己把鄭家的娘子給落下了,回頭一看,瞳孔猛縮。

鄭小姐原先不是站在楚彥修身邊的,可此刻她離楚彥修僅有咫尺的距離——是楚彥修主動走到她身後,抬起那雙玉白的骨感漂亮的手懸在她的背上,只需用力一覆,少女就會在須臾間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城樓下墜落,失血喪命。

我眼眥欲裂,楚彥修偏偏在這時看過來,目光攝住我之後,他慢慢勾起唇角。

8.

他平靜地笑,不見緊張,不見忐忑,無聲地宣告他的地位之高,權力之大,即使親手抹殺一位貴眷,也能輕易地全身而退。

兇手可以推給刺客來當,可以推給城樓上的侍衛,也可以推給同在城樓上的我。

穗兒,對不起啊……

我不下樓撿帕子了,我坐在城牆上,對著那邊吹了聲哨子。

楚彥修精準地看過來,眸色深深,笑意漸消。

「郡主,危險!」鄭小姐看到我的行徑時,連忙跑過來,使楚彥修的手終是沒有成功落下。

我對鄭小姐笑:「這兒景色好,我從前沒見過呢,你替我下去撿帕子吧。」

「既是郡主交代的,我自是會去做,但你千萬小心,不要往後邊倒了去。」鄭小姐緊張地說。

「難不成還有人推我呀,快去吧。」

鄭小姐消失在長長的台階後,楚彥修一步步地走過來,我從城牆處跌到地上,低頭掩面,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穗兒,你哭了?」楚彥修的聲音似從天邊飄來,溫柔得能與月色相較。

「穗兒,你很傷心嗎?」楚彥修的語氣竟然擠出了絲絲愧疚。

偏偏這時,我合起來的手掌擋不住那一點點滲出去的笑聲。

城樓上的風都靜止了一瞬。

楚彥修驀地笑出聲來,聲調綿長:「你戲弄我,明意郡主,你也會耍人啊。」

我鬆開手,站起身,心疼地拍了拍我這身華貴的裙衫。

楚彥修按住我的肩膀,強迫我停下這目中無人的行徑,他的臉色已然變得冰冷,「你和姑母既不喜歡那銀鉤,那就換成玉如意,可如今玉如意在鄭家手中,你就更不該阻我了。」

「你是不是瘋的啊?我同鄭娘子一同出來,結果你讓我一個人回去,你存心害我的。」

楚彥修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結果也這樣膽小畏事。」

「總好過你心黑得跟墨漆似的,還要拉我作個共犯。」

說罷,我摸了摸袖口,躊躇著要不要此時歸還那枚穗子。

楚彥修盯著我在袖邊探索的手,冷冷地說:「我、會、好、好、待、鄭、知、禮、的。」

我瞬間收回手,打消了主意。

我乘機一溜煙地跑下台階,徒留下一句:「太子表哥,可是這平安穗我很喜歡,收下了。」

回府後,我找到長公主問:「母親,太子的婚事不能轉圜了嗎?」

長公主嚇了一跳:「明意,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剛才瞧見太子對鄭家的姑娘很兇很兇,我覺得她嫁進東宮會受罪。」

長公主沉默一會,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同他說過不要拿小鄭去作賭,可他不聽,非說那是她的責任。」

「他是誰?」

長公主摸了摸我的臉龐,說:「明意,不要多心,不過你剛才問子衡的婚事時,我還險些誤會是你喜歡子衡,所以不贊成現在的安排,好在不是。」

不等我說話,長公主又壓低聲音問:「子衡流落到你們村子裡的時候,你和他……可有過親密之舉嗎?」

「嗯?」

「那就是沒有。」長公主舒心一笑,她理好衣衫,從床榻上下來,說要去給我煮寧神茶,水還沒沸,就傳來了楚彥修在長街上遇刺的消息。

「遇刺?有人要殺太子的意思?」我問長公主。

長公主沒有應我,她扶杯的手有些不穩,呢喃道:「是誰安排的。」

「傷得重不重?」長公主轉而問傳話的人。

「應是重的,連不當值的太醫都被急召回去了,只是沒抓到刺客,聽說逃得無影無蹤。」

長公主脫口而出:「還有這麼厲害的。」

「母親,水沸了。」

「真細心,」長公主煮茶時仍有些心不在焉,思忖好久,道,「明意啊,我們怕是都得回宮看看。」

「哪兒都沒關係。」

「呀,這是什麼?」長公主的目光落到靜靜地躺在地上的一枚平安穗。

我摸摸袖口,那裡空蕩著,於是發現這就是楚彥修給的那枚。

長公主不經思索道:「子衡給的?」

「他說您的那枚,改日給。」

長公主默了默,認認真真地給我戴上,慢慢說一句:「子衡有心。」

9.

楚彥修遇刺的第三日,長公主和我一同去東宮看他,結果剛踏入東宮,長公主就被陛下請走,說有要事商量。

我不躲,我沒什麼好避的。

楚彥修的寢宮裡,濃濃的藥香縈室不散,我覺得很嗆,可楚彥修坐在其中似乎渾然不覺,正在沉靜地看書。

察覺到有人來,他抬起眼皮瞥一眼,臉色無瀾。

「母親說要來探病,我探完了。」

楚彥修漫不經心地合上書籍,支著頭看我,問:「 你知道陛下為何召了長公主去嗎?」

「我又不是陛下,問我做什麼?」

楚彥修面無表情道:「我近日連遭橫禍,陛下關懷,想要儘快為我沖喜,眼下就有個現成的准太子妃在京城裡,自然是想要提前把事辦了。」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得厲害。

「我啊,應該就是這幾日,要鄭知禮喜結連理。」明明是在說喜事,可楚彥修說得冷漠,顯得無心又無情。

我凝視他一會,心中百思交集,問:「我還是個村丫頭的時候,你說讓我當個侍妾都是抬舉我了,不知道我如今身為大長公主的獨女,陛下封的郡主,能不能入你的眼,當上太子妃啊?」

楚彥修依舊很漠然:「穗兒想嫁給我啊?」

「不好嗎?和你當初說得一樣,餘生富貴無極。」

楚彥修的臉龐終於浮上淡淡的笑意:「好啊。」

「那一日,是你找人來刺你自個的,對吧?」

楚彥修絲毫沒有被揭穿的慌亂,似乎早有預料:「是啊。」

「不怕真被刺死了嗎?」

楚彥修:「我命大。」

「圖什麼呀?」

楚彥修的語色里泛起一絲揶揄:「圖你為了鄭知禮來求我,也算是值了。」

「我不是為鄭家的,我是為我自己呢。」

楚彥修的眼神凝著我,要把我看穿看透:「我反而要問你一句,為曾經瞧不起的事開口,值得嗎?」

「神經病。」

楚彥修微眯著眼睛問:「你想怎樣嫁進東宮呢?現在去跪在陛下面前,求他廢除此前的聖旨?」

「是不是我做什麼,長公主都會護著我?」

「那是自然,不僅是長公主會護著你,陛下也會護著長公主,畢竟他對姑母有愧。」

於是我開始胡言亂語:「我去攔著鄭知禮,不讓她穿婚服上進宮的花轎,然後我把這些奪了去,雖然瞞不到第二日,可是都成完親過完禮了,他們又能怎樣?」

楚彥修:「很沒規矩,可也像是你想出來的。」

「你諷刺我出身低?這出身也算低嗎?」

「聽不出來啊,本宮說你仗著長公主的寵愛才敢胡作非為,更是仗著本宮殺心未起,跑來同本宮談條件。」

「你不樂意?」

楚彥修微微笑道:「很是心動。」

難得的其樂融融,和諧到令人恍惚,好似又回到鄉野賞月的那晚。

那晚月色柔似水,涓涓流入心。

10.

我和楚彥修雖有做夫妻的緣分在,但也只能是一夜——

「我恨極了他們。陛下的母后殺了我的母妃皇貴太妃,他的皇后又是弄丟明意的罪魁禍首,十年前,我好心抱著子衡去習馬,結果孩子從馬上摔下來斷了骨頭,她以為我存心謀害,拿我的明意開了好大一個玩笑。至於我的夫君,好端端的一個人,在我離開了一趟京城之後,人也沒了。此後連共處一室我都嫌那些人噁心,何談還要跪伏在膝下稱頌千歲萬歲呢?哪個位置只要坐上了,其實是誰都不大要緊,那為什麼不能是我呢?我也是先帝手把手教騎射,習史明理的,母族又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公爵世家,憑什麼我就不可以呢?」

以上的字字衷言,都是那天夜裡,母親和男子攀談時她親口說下的,我一字不落地記下了。

燈會那日,我又在鄭府上看見了那個男人,竟是知禮的父親鄭將軍。

我的母親大長公主可真威武啊,這樣的故事我從前只能在三爺給我說書的時候聽一聽,竟不想還能成真。

我見識淺薄,不懂得什麼深謀遠慮,當時只覺得母親厲害極了,那晚的她,身上無半分平日裡驕縱跋扈的影子,只有見過千帆之後的沉靜從容。

我去東宮探完楚彥修,比長公主先一步出宮,等她回來時,剛一露面,我就察覺到她有些愁眉不展。

「明意啊,」長公主握著我的手說,「你子衡表哥和知禮的婚典定在這個月尾,只是你和子衡的八字有些犯沖,所以你就不去觀禮了,在公主府好好呆著,哪都不要去,好不好?」

我下意識問出來:「母親選在那一日動手嗎?」

長公主臉色煞白,驀地鬆開我的手,雙唇打顫:「你……你怎麼會……」

「母親,讓我代替知禮,讓我當新娘子。」

「放肆!」

「太子表哥不喜歡知禮,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劍架她脖子上,一刀割了的。」

長公主怒道:「難道就不割你了嗎?」

我笑了笑:「表哥不想要我的人頭,他只想看我屈膝求饒。」

長公主震驚道:「明意,你在說什麼啊?你和子衡是怎麼一回事?」

我口舌笨,卻仍在努力地說服她:「母親,表哥默允了這事,婚期在即,陛下不可能同意變換太子妃,可是只要蓋上紅帕頭,誰又看得出是鄭知禮還是明意郡主,是吧,母親。」

「荒唐,荒唐。」

「知禮哄不住表哥的,我可以。」

長公主不言,在屋子裡徘徊不休。

她在傍晚的時候點了頭,流著淚說自己狠心。

11.

在大典前一日,鄭知禮來公主府尋我,還帶來自己釀的梅子酒。

三杯下肚,我覺得頭暈,再飲兩杯,連帶著雙目都開始發眩。

「你不是特意來同我喝酒的。」我說。

「嫁進東宮又不是什麼好事,郡主為何要搶啊?」鄭知禮不等我回,自顧自地說,「若你死了,我父親怕是再無顏見長公主了,他對長公主是忠心至極的,我年幼喪母,他苦心養我多年,我到底是要維護他的,這次要浪費郡主的心意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知禮來了又走,徒留下沒喝完的酒。

一晃到天明。

長街上的絲竹弦樂清晰地傳入公主府,喜氣洋洋的,一音一拍直落人心上。

我身子骨發軟,是沒辦法出門觀禮了。

好可惜啊,那樣大的排場,我都沒機會見一見。

知禮出門子了吧?她如今怕不怕呢。

喜樂從朝響到晚,停下來時天色已經黑沉沉的。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那個明明該在新房裡喝掉那杯下了藥的合卺酒的人,此時會明晃晃地穿著一襲婚服闖進公主府。

造反的是我娘,不是我娘的下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太子進來,卻不敢攔。

楚彥修面寒如冰,怒眥欲裂,一字一字地問:「紅帕下為何不是你?你振振有詞,結果又是戲弄我一場,穗兒,這很有意思是嗎?」

我沒說話,眼睛直直地盯著楚彥修的婚服看。

衣裳艷得熾烈,用金線織就的紋路圖案精緻又罕見,配上白玉腰帶,有種相得益彰的貴氣。我被長公主接回來的這段日子,見過很多沒見過的令我咂舌的好東西,可眼前的這一樣卻是無比地出挑。

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我竟能在這時分神去看衣裳。

楚彥修是來泄怒的,卻是打在了棉花上。

「表哥,」我的眼神四處飄忽,「她們不讓我去。」

鄭知禮留下的青梅酒還在桌子上,我沒心沒肺地走過去倒出來喝,口中喃喃道:「表哥這會應該是在新房裡,我該不是夢遊未醒吧。」

楚彥修奪過酒盅,對嘴一口飲盡,又失態地把盅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片刻之後,楚彥修忽地笑出聲來,聲音甚至透著愉悅:「穗兒當日沒做成的侍妾,今日無緣當的太子妃,到底是逃不掉的。」

「楚,楚彥修!」

無論我怎樣掙扎,力氣始終不敵身上負傷的楚彥修,他的手勁隨時能捏碎我的手臂。

屋子的門被關上的時候,月色都滲不進來,黑蒙蒙一片。

「撕拉——」

一聲又一聲,衣物破碎的動靜響徹屋子。

先是疼,後來疼得有點麻木,身體倒是越來越滾燙。

我竟又開始失神,在想沒有在東宮新房裡就被藥倒的楚彥修,突然闖到這裡來,於長公主的大局又有什麼壞處呢?

他如果知道逼宮的事,會不會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脅母親,還是直接拎著我的頭去亂她的心神。

長公主,快些,再快些,那樣就被威脅不到了。

我重整衣衫的時候,楚彥修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我,他的婚服平整,冠髮絲毫未亂,始終像個事外之人。

直至有個渾身帶血的太監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他的面前,控訴宮變一事時,楚彥修才終於變了臉色。

我下意識地笑了一下。

楚彥修凝視著我來不及斂起的笑顏,蒼白的臉色又失血更甚。

12.

楚彥修眼中的孤疑翻天覆地地湧現:「在村落的那一遭,是否也是設好的局?」

我起先沒反應過來這些彎彎繞繞,一言不發。

然而腦海里映現出三爺時,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想到三爺在那一日告訴我山頭那邊有隻摔死的兔子,讓我可以去撿回來,我過去時,沒見到有兔子,卻看見了奄奄一息的楚彥修。

我想到三爺嘴上和村裡的其他人一樣,都讓我趕緊甩掉這個燙手山芋,可實際上卻源源不斷地給我送來大米和紅薯。

我想到三爺堅持要教我識字,還讓爺爺不要把我配給隔壁村的村長兒子。

三爺給我說書時,還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落魄的酸秀才拿錢辦事,卻又嫌這錢拿得燙手,多年來作繭自縛,最後折騰成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何止楚彥修中了局,我從走丟那日起就是被算計的。

我下意識地要辯解:「子……」

楚彥修打斷我,他絕望地笑了笑:「是我昏了,是我昏了頭。」

月色映照下,清晰地見到他看我的眼神已經有殺意滲出,我的喉頸隨時會被鎖住,然後擰斷。

來報信的太監嗓子都要啞了:「殿下,快些回宮吧,如今只有您去鎮場子了。」

說罷,太監開始打量我,眼神意味不明。

楚彥修的目光落到太監身上,質問:「你哪個宮裡的?好面生啊。」

太監忽然目露凶光,拔出袖中的匕首直直地向我刺過來,然而我沒有避。

「滾開!」楚彥修推了我一把,那匕尖繼而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小腹。

那太監笑得癲狂,毫無失手的懊悔。

這太監當然面生,因為他不在皇宮裡伺候,而是在長公主府邸,所以我認出來了。

他不會傷害我,是借著刺殺我來做了個幌子。

「別殺死他,」我竭盡全力,對還想繼續動手的太監施了命令,「讓長公主定奪。」

紅衣上不斷滲出鮮血,淌過白玉腰帶時形成的對比刺眼得要命。

長公主幾時回來呢?

我困極了,想鑽她懷裡睡覺。

我在後山種下的花不知開了沒,哎院子裡的雞也沒人喂。

5

「皇太女,呵,皇太女,恭喜,」楚彥修平靜地看著錦袍加身的我,語氣淡如死水,「到頭來,是我的親表妹奪了我的位子。」

長公主沒有苛待楚彥修,他渾身的穿戴依舊是皇子規格,只是腕間多了鐐銬,然而即使鐐銬加之,楚彥修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姿態,骨子裡的高傲不肯折損半分。

「我不懂治國理政的事,所以長公主,」我頓了頓,「新帝教起來也費勁,但捫心自問,我也許比你更適合些,楚彥修,你總是視人如螻蟻,可卻沒人敢說你不對。」

楚彥修譏諷地笑:「你呢?如今盡數得到的都是你瞧不上的東西,心裡可好受?」

「我瞧不上嗎?」我道,「我好像一直忘了說,我當日死活不肯跟你回東宮,不是因為什麼視富貴如無物。說來好笑,我從有記憶起,過的就是鄉野生活,縣太爺的日子就是我能見到頂富貴的日子了,可以有新布裁衣裳,頓頓有肉吃,至於你們說的東宮,我至多覺得是比縣太爺好一些,可你脾氣太壞了,我當時覺得不值得為了這一點好,放棄我的田啊地啊。」

話音落下,我看著楚彥修的眼圈一點點地泛紅,後來垂首大笑,也不知在想什麼。

楚彥修頓住笑聲,抬眸看我:「你是不是還沒叫過我子衡啊?」

「你也沒喝我帶來的雪蛤湯呢,母親讓我捎來的,」我笑了笑,「表哥,你嘗一嘗。」

「穗兒,你非要如此嗎?」

我扶著腰,轉身就走,這才沒有讓他看見我紅了的眼睛。

楚彥修清冷空靈的聲音忽地傳來:「我恨你。」

這恨若是久久不能消弭,他怕是要在這無盡的囚禁里日復一日地記起我,正如我總是夢見他,鬱悶得很。

回去時,母親問我:「子衡同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他恭喜了我。」

母親盯著我的小腹,輕聲道:「明日起不束著它了,顯懷就顯懷吧,老祖宗也沒說皇太女就不許生兒育女啊。」

我笑:「老祖宗也沒想到會出個皇太女的吧。」

母親一揮手:「管他呢,你我高興就成。」

母親也不是時刻都這樣爽快的,她在初次看到我微微凸起的小腹時還哭了半夜,自責於她在逼宮當日疏忽了我。

還是我安慰她,宮裡銀子多,怎會養不起一個孩子。

母親怔了怔,又哭又笑:「你想銀子做什麼?養十個都綽綽有餘的。」

「也只能是養這一個了,另外九個可捏不出來。」

「好好養,她要承你我的位置。」

我是很高興的,只是腦海里又忽然映過鄉間那些未熟透的稻子。

七個月之後,我產下一女,母親給她取了封號,安平公主。

我抱著安平的時候,心裡總是不開懷。

連母親都不敢提及,她的眉眼怎麼會那麼像另一個人。

安平公主半歲的時候,我住的寢殿起了火,越燒越旺,濃煙嗆得要命,此時眼帘內映入一枚平安穗,我不顧勸阻,入濃煙中去拿它……

【番外】

長公主在想,惻隱之心是什麼時候起的呢——

在不殺子衡,單單把他囚禁在宮室這件事上。

大抵是在看見子衡送了女兒平安穗的那一刻吧,也許自己手下留情,還能給明意積一積福,讓她真能歲歲平安。

況且,子衡的命是明意親手救的,要真殺了定會煞了明意的善舉。

說來真是陰差陽錯,子衡南下監督治水情況,回京途中遭遇匪幫攔截,硬是把他和侍從分開了兩路,然而子衡騎馬行於鄉間小路上時,路遇斷腿村民求救,他下馬察看時,反被偽裝成村民的刺客暗算。

子衡後來很不願意提起村間的那一段經歷,就算提起,言語間總是不屑。

然而若不是子衡流落在那處,明意也不會被尋回來。

長公主想著想著,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一座靜寂的宮殿前,讓人把外頭的鎖打開之後,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院子裡有人。

院子中間還有張石桌,桌上有金籠子,籠中有一隻柔順的白鳥。

子衡已然不束冠了,披散著長發,手上拎著一個木偶做成的娃娃。

即便如此,他也是京城裡難得一見的絕色公子,只是可惜了,落到這境地。

自從鄭知禮來告訴他,明意死在大火里之後,子衡就變成這樣了,不怎麼說話,開口也只是對著白鳥說。

子衡是從村子回來之後,忽然養起這隻鳥的,算起來跟了他許久。

其實明意沒有死,她是出宮玩去了,說是過幾年再回來。

可是在別人眼裡,明意只能是個死人,否則頂著皇太女的名號以及新帝獨女的身份,她走到哪都不得安生,甚至處處都有殺機在等著她。

至於安平公主,早早就得承了她娘親的頭銜。

安平公主長得很漂亮,尤其是那雙能掐出水的眼睛,長公主逗她時,每每都能想起一個人。

「子衡。」長公主開口喚楚彥修。

楚彥修看人時的眸子有些無神,慢慢地叫出:「姑母。」

長公主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著話,楚彥修都不怎麼回。

後來長公主忍不住問出來:「子衡,你想聽聽明意的事嗎?」

楚彥修問:「明意是誰?」

長公主一怔,眼眶微微濕了濕。

明意是我的女兒,她如今在大街上,在小巷裡,在山野間,看燈賞湖踏春,總之不在皇宮裡,不在我精心為她打造的金籠里。

長公主有些侷促,起身要走。

快要踏出去時,她聽見子衡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好久沒見過穗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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