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我被打入冷宮,就因為偷了皇上一隻鞋

我被打入冷宮,就因為偷了皇上一隻鞋

氣,錯估了和李序昀十五年的感情,竟沒抵過一隻黑緞龍靴。

要我說李序昀也是小心眼,不就偷了只鞋麼,至於把我丟進這殘燈暗雨的深宮別院。日日只能青苔白霜相守,食不香,寢不安,一百個慘字都不夠說。

起初幾天,還有被打發來的小太監早晚各問一次:「貴妃娘娘肯說了麼?」

在被我懟完祖宗十八代後,小太監不來了,換來了堂堂大理寺卿。

「鞋呢?」大理寺卿開門見山地問。

我照舊從他沒出生的兒子開始咒罵,沒罵幾句就累了,晃晃手道:「讓皇上叫聲好姐姐,本宮就還了他鞋。」

瘋了,孔貴妃瘋了。大理寺卿得出這個結論,自此也沒再踏出冷宮一步。

這下冷宮是真的冷,只剩下我沒事唱唱小曲兒逗自己玩。

1

我最喜歡的一支曲兒是樂府詩中的《子夜歌》。

歌里唱「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訴盡男歡女愛,相思悱惻。可後面又唱「初時非不密,其後日不如」,道盡見異思遷,薄倖與貳心。

我與李序昀便是如此。

初初嫁入煜王府時,我年方十六,序昀十九。每日晨起我為他梳冠著履,晚上歸家我為他脫靴更衣。

我說隔壁的柳侍郎有意將柳二小姐許給他做側妃,他來月便遷了煜王府的宅子,將房契家當都交到我手裡,還立誓永不納妾。

我說喜歡並蒂芙蓉,好似我倆比翼連枝,他又在新王府外不到半里的地兒挖了個池子,出門買個胭脂,都能遠遠瞧見接天蓮葉,嗅到蓮蕊香塵。

只是但凡他惹了我,我就得給他點顏色。這種時候,我都在他出門前藏了他鞋,讓他求著叫幾聲好姐姐,才交出靴子放他上朝。

我與序昀識於微時,自小便是青梅竹馬,郎情妾意,從來也沒想過蘭因絮果的事兒。要是料到這小崽子能有把我丟進冷宮的一日,打死也不當他的煜王妃。

話說回來,李序昀能坐上這皇位,我爹的功勞至少占一半。

在一眾皇子中,李序昀排行老三,上有名正言順的皇長子,下有虎視眈眈的皇四弟。李序昀有啥,只有個好媳婦啊。媳婦沒啥本事,但好在有個朝中掌權當將軍的爹。於是當年那麼一場三子奪嫡的惡戰,李序昀夠爭氣,我老爹的鐵騎也夠硬氣,最終還是花落我家。李序昀歷經萬險,到底成了皇帝。

當然,代價很慘烈,我兄長被皇長子誣害流放,途中不明不白滾落山崖,死不見屍。我爹兵馬折損小半,還因為逼宮,落了個不忠不義的後世罵名。

那年的洛陽血流成河,牡丹開得比什麼時候都晚,又比什麼時候都紅。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砍斷自己弟弟的手腳,割下自己兄長的頭顱。

李序昀登基後,我被封了貴妃,我爹也高居驃騎大將軍。

入主中宮那一日,我瑟瑟發抖地在城牆上看西下殘陽,李序昀從背後環住我的身子。

「暮蓮。」他喚我的名,「天下與你,足矣。」

小子誒,心也太貪了吧。天下是什麼,是至高無上的權御,是一呼百應的尊榮,是應有盡有的美人珠玉,如此再不足矣,你就只能上天和太陽肩並肩啦。

但我沒有嘲諷他,我只是問他:「倘若有朝一日,天下與我不可兼得,你當如何?」

李序昀將腦袋埋在我的肩頸之間:「舍天下,又如何。」

要不是親眼看著他的劍都指到了老皇帝心口,這鬼話我興許就信了。

2

好在我沒信。

我和李序昀的第一個孩子,死在他登基第二年的三月十五。

那年春天,牡丹開得魏紫姚黃香陣洛陽,坐鎮西南、擁兵數十萬的端親王突然發難,說李序昀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口口聲聲要領兵入中原。

端親王是先皇的叔父,李序昀爺爺輩的老人,有威望有兵馬有底氣有膽識。他自然不是真的想干一仗,只不過想在李序昀的新朝中割據一席之地。

作為和談的條件,端親王要李序昀送去質子,以顯新皇想與老臣修好的誠意。

當時只有一個人能入得了端親王的眼——我們時年六個月,尚在襁褓中的稚子。我給他起的名,叫李秩。

小皇子通禾字輩,加個失字,意味人生無常,有得有失。

洛陽去西南此行千里,別說嬰孩,哪怕是我,這一路奔波都要受不少苦。加之秩兒出生的時候正值李序昀爭奪皇位之際,在我腹中受了不少驚嚇與勞苦,尚未足月便降生人世,打小身子就格外虛。

我知道李序昀的答應意味著什麼——我們將失去這個孩子。

我抱著秩兒在未央宮苦苦哀求了李序昀三日,白天不敢離身,晚上不敢合眼,生怕一個恍神秩兒就被人搶了去,再次相見便是天人兩隔。

李序昀心意已決,一口一個這會兒不能與端親王衝突,倘若他當真領兵殺來,怕是洛陽城都有可能不保。

我求了三天,哭了三天,最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栽在地上前,我緊緊摟著秩兒,死死攢著他的小手。

攢得越緊越顯徒勞。

孩子的死訊在春末傳來,他沒有死在西北,也沒有死在端親王的手上。出了洛陽才百里,小皇子虛弱的身子就開始燙起來,車馬行進到一半,他的身子便涼在同行的嬤嬤懷裡。

端親王親自來了趟洛陽謝罪。

說是謝罪,我只聽見他筵席間的哈哈大笑:「看來,皇上的誠意是到位了。」他根本不在意這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是我與李序昀的骨血,「清君側的事兒,本王覺得可以暫緩。只是皇上身邊的人,皇上自己得有數。」

3

皇上身邊的人,指的是我爹。

一山不容二虎,端親王和我爹都是手握重兵之人。先前三子奪嫡,端親王坐山觀虎,如今我爹功成名就,他卻絕不肯坐視我爹炙手可熱。

秩兒的死,我爹連上了三道摺子,端親王不臣,願領兵清剿。李序昀說這是個意外罷了,反倒心寒老臣不能體恤自己。

體恤他的鬼。

李序昀來未央宮看我,被病中的我用秩兒的長命鎖砸破了頭。我喘著氣指著他破口大罵,罵得太激動,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太醫說我又懷了身孕,二月有餘。

李序昀抹了把額前的血,開心地攢住我的手:「上天把秩兒還給我們了。」

他氣力那麼大,大到我想把手抽出來,卻怎麼也抽不出分毫。

我想我要是也有這份力氣就好了,那樣誰都不能把秩兒從我懷中奪走。

隔年尚未開春的時候,我們的第二個孩子稷兒降臨人世。又是我起的名,稷,寓意糧食穀物,這回別無所求,去他的人生無常,有得有失,去他的江山社稷,天下蒼生。我只願寶貝兒子吃好喝好,比啥都強。

上天並沒有把秩兒還給我們,這倆娃娃一點都不像。

稷兒的確不負我所望,打小哭聲嘹亮,吃嘛嘛香,小胳膊揮得格外有力,比誰都更頑皮些,抱在懷裡都能拆了襁褓,只怕長大之後得拆了宮牆。

新生能帶來希望,但無法帶來遺忘,我與李序昀之間到底有了罅隙。

往常我總愛唱《子夜歌》中「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如今卻喜歡哼哼「初時非不密,其後日不如。回頭批櫛脫,轉覺薄志疏」的幾句。稷兒自然聽不懂,卻喜歡在我哼哼唧唧的時候打我的胳膊,仿佛在阻止我不要再咒自己。

我每每此時就把他抱得更緊些。

不想失去了。

4

我曾以為歲月洗洗刷刷,終究能蕩平一些來時的路。

——如果稷兒能如我所願地平安長大。

我爹把一半兵權交給李序昀的同月,一把無名的火燒盡了稷兒的寢宮。

那年他七歲,剛剛能背熟四書,詩經讀得也不錯,唯獨春秋還有半本都沒看過,不知問鼎中原,也不知三家分晉。

宮人說皇子好學,挑燈夜讀,夜太深,困意席捲,皇子太小,迷迷糊糊便睡了去,不知道燭台被打翻,宣紙被點著……

這一次我沒有暈過去,也沒有抓著他面目全非的焦屍不放手,我只是抱了抱他,然後在他的頸脖後面探到一根淬了毒的銀針。

我什麼都沒有說,用錦緞裹好它,塞進袖口。

李序昀要扶住我顫顫巍巍的身子時,我伸手止住了他。

「我身上髒,皇上莫近。」我說。

我不想知道稷兒是怎麼死的,反正我看周圍的一切都是仇恨。我恨他身邊侍奉的婢女,恨把銀針扎進他脖子的歹人,更恨冷漠得不像父親、只像帝王的皇帝陛下。恨到不需要具象到某一個劊子手身上,畢竟人人都不無辜。

再後來,宮裡的人就都說孔貴妃瘋了。

有人說貴妃可憐,兩個皇子接連不幸。也有人說貴妃活該,孔家功高震主,難免有這一遭。

總之那之後,未央宮宮門緊閉,誰都不見,縱然是皇上也吃了好幾回閉門羹。未央宮宛如一座鬼殿,有時有個瘋子在裡面笑,有時有個瘋子在裡面哭。

5

說到這,還是沒鞋子啥事,那不如先說個美人。

楊朝芸,便是那個時候入的宮。

端親王最疼愛的外孫女,連帶著拖了十八輛馬車的嫁妝,一同從西南到了洛陽。

端親王一路護送,看著自己孫女接下皇后金印時樂得合不攏嘴。金印不白給,端親王手上五十萬兵馬,其中二十萬的兵符隨著楊朝芸的嫁妝一起交到了李序昀手上。

那天未央宮的宮門破天荒地開了。

人們口中瘋掉的孔貴妃芳臉勻紅鬢雲香腮,打扮得體體面面進了皇后冊封的大殿,然後在楊朝芸的嫁妝里找了把彎弓,不熟練地對著端親王:「端親王大喜……」

我鬆開弓弦,卻沒有箭。

風劃破空氣的聲音,終結了這齣瘋子的戲。

「貴妃病了,送貴妃回宮。」李序昀看著我演完這齣鬧劇,將我塞回了那座鬼殿。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楊朝芸,她那麼年輕,那麼美麗。她身後是滔天的權勢,她眼中是明艷的欲望。她讓人那麼眼熟,好似我一早就在哪裡見過。

我在未央宮想了一個多時辰,最後想起了十六歲那年的自己。

我是李序昀明媒正娶的煜王妃,苦等了七年,為他耗盡一切,最後卻只耗死了兩個孩子,耗丟了我父親的兵權。

哦,還耗來了真正的皇后楊朝芸。

李序昀果真永不納妾。

6

之後,孔貴妃瘋了七年。

這七年裡,李序昀的皇帝越做越好。

他讓天下風調雨順歌舞昇平,讓邊境安居樂業不起烽火。

端親王愈發年邁,沒幾年便病死了,撒手人寰前,西南的兵權已經被李序昀繳得差不多。我爹同樣交出了兵符,李序昀仍舊不滿,想要皇位,卻還想沽名釣譽,於是將當年逼宮之事推到我爹一個人頭上,打著為皇兄復仇的名號將我爹流放。

我爹部下的女兒映秋扮作宮女混入宮中,拉著李序昀的衣角求他放過她爹,免於斬首。

李序昀一腳踹開她,話都懶得多說。

映秋對著他的身影高聲喊道:「你如此趕盡殺絕,不怕報應麼?當年貴妃娘娘的兄長,孔將軍獨子,因為你,被人誣害流放。你卻怕孔家他日功成,對你的皇位有所威脅,於是借我爹之手,將孔將軍唯一的兒子推下山崖。如今你連我爹,連孔將軍都不放過,你就不怕這些人化作鬼來找你?」

李序昀驀地回首,拔出身旁佩劍,直直捅入映秋嘴裡,一片鮮血淋漓之中,她再說不出一個字。

我在這個時候走出來,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旁若無人地經過,喉間淒淒戚戚地唱著:「初時非不密,其後日不如……」

「暮蓮。」他喚我,一如當年在城牆之上,在殘陽之中,他初登皇位,滿目皆是好山河。

我卻不知,那時,便已是我們這段關係的垂暮。

我像沒聽到一般漸行漸遠,口中的歌聲卻沒有停下過:「寢食不相忘,同坐復俱起……」

後來,楊朝芸也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有的人死前會預知到自己的死亡,很厲害,楊朝芸就有這個本事。

她死的前一夜見得最後一個人是我。

「爺爺送我入宮,是讓我當皇后的。」她先說了一些我一早就知道的廢話。

瘋了的孔貴妃瘋瘋地點點頭。

「也是當嫡長子的生母,當未來垂簾的太后。」她不管我瘋不瘋,人之將死,話要說完,對瘋子說也得說,「所以,這宮裡不能有第二個可能威脅到我的皇家子嗣。如果有,就得死。這是爺爺和皇上提的條件。」

她看向我,三分可憐,七分自憐:「對不起。」

我搖搖頭,復又點點頭,摸了摸她好看的臉蛋:「天下和誰,他都選天下。」

第二天一早,楊朝芸的屍首被抬出了宮。

一個沒有用的女人,一個殺子仇人的孫女,李序昀當然沒有心慈手軟的必要。

7

我為李序昀穿了最後一次鞋。

我跪在榻前,好似十六歲的新婚燕爾。

我低著頭,哽咽著道:「我把另一隻鞋藏起來了,皇上這次招惹人招惹得狠了,得哄我好幾句,我再把鞋拿出來。」

「暮蓮……」他喜歡叫我名字,人人都說孔貴妃瘋了的那幾年裡,他一次次叫著這兩個字,好像這樣就能把死掉的暮蓮再叫回來一般。

他把我扶起來,把我放在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環著我的腰,環著我瘦削清冷到如同一張薄紙的身子:「都結束了,都好起來了,朕保證,再也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們再生個孩子,上天仁慈,會把秩兒和稷兒都還給我們……」

我點點頭:「好。」

然後我拿出另一隻鞋子。

鞋子裡,我淬了新鮮的毒,扎進了那根在稷兒脖頸後找到的銀針。

他踩下去,輕微的疼痛讓他眉頭一簇,頓了頓他說:「暮蓮,還有件事……」

孔貴妃真的瘋了。

她用一雙鞋子,殺了萬人之上的皇帝。

8

後來我想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想起他最後說的那件事是什麼,甚至記不起過去的十五年都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他最後的話給了我希望,也給了我絕望。

我在冷宮的苦日子其實只延續了一個月都不到,說是冷宮,很快也派了人來伺候,屋子安置得冬暖夏涼,日用的物什不僅從無短缺,就連金銀玉器都富足而華麗。

有回我和守衛說起舊時煜王府往南半里地有片池子,夏日裡的蓮蓬格外可口,第二天就有人送來了一整筐,桌子上也插了兩朵嬌嫩的荷花。

我想這一切都是李序昀為他的暮蓮準備的,還有很多時候,我總覺得矮牆外有人在瞧著我,目光灼灼卻百般閃躲。而等我回過頭,又從未見過李序昀久違的面容。

可無論冷宮怎麼變,我的枕頭下都始終藏著一隻黑緞龍靴,它聽我唱了五年的《子夜歌》。

這五年裡,我等著李序昀來告訴我他還要上朝,然後求我把鞋還給他。

怎麼等都沒等到。

送飯的人互相議論著李序昀死了,我一笑了之,記得皇長子也這樣詛咒過他。

這五年太長也太短了,長到我早生了幾根華發,短到除了一遍遍回憶過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好在回憶里,我永遠是二八華年,是煜王剛過門的正妻。我的夫君野心勃勃,銳意進取,卻在我捉弄地藏起他靴子時,環著我的手臂一聲聲叫著好姐姐。

那一年,我是他「念愛情慊慊」的美嬌娘,他是我「寢食不相忘」的少年郎。

從我踏入冷宮那一刻開始,仿佛每一天都是那一年。

然而,一切結束在我的多嘴中。

有一日,我聽見守衛們說皇上黃河水患治得好,我隔著鐵門問道:「煜王,當上皇帝了麼?」

他們愣了愣,然後相視大笑,告訴我,如今的皇上是先皇獨子,單名稷字。先皇怕他扯入後宮爭鬥,一早將他送出宮外,托外官教養,如今年方十七,勵精圖治,內政修明……

一瞬的,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李序昀最後告訴我,稷兒還活著。他告訴我,算計我這一場真的對不起。他還告訴我,他沒想過天下這麼重,選擇了天下,就得捨棄掉我。他最後難以瞑目,他說他還沒做完一個皇帝該做的事,但這條命,欠我這麼久,賠我也罷。

我還想起來,原來,李序昀已經死了五年。

難怪他都不來找我要他的鞋。

9

《子夜歌》的最後兩句是,「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巧笑蒨兩犀,美目揚雙蛾。」縱然蘭因絮果,十六歲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的女孩,還是願意同她的序昀結秦晉之好。

那晚,我找了匹白綾,掛上了冷宮的屋梁。

去找丟了太久太久的少年郎。

番外 何處不可憐

我把稷兒送出宮的那天夜裡,他怎麼都不肯鬆開緊緊扯住我龍袍的手。

「母妃明日早上醒了瞧不見我會傷心的。」他用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我,「求求父皇,別趕我走,別讓母妃難過。」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不問我為何送走他,也不問我要在宮外過什麼樣的生活。他比我有心,比我懂得愛人,將來,他也會成為一個比我仁厚,比我愛民的君主。

而此刻,我只能狠心掰開他的手指,對於我這雙害了太多命的手來說,推開一個孩子也真的不算什麼。

「聽話稷兒,以後你還會回到母妃身邊的。」

他的手抓得更死了,用盡了一個七歲孩童的渾身利器:「什麼時候?」

「很快。」我彎腰摸著他的腦袋回答。

我沒想到,這個很快是七年,也沒想到,我並沒有等到那一天。

稷兒還在宮裡的時候,曾經口無遮攔地問我,為什麼他的母妃是個貴妃,卻不是皇后。

我無法回答他,我不能告訴他,因為皇位是暮蓮的爹——你的外祖父逼宮所得,不能告訴他,因為朕要制衡朝野勢力,朕絕不允許其他人盤踞在權力的頂峰。

而早晚有一日,未來皇后的祖父端親王也好,你的外祖父驃騎大將軍也罷,朕通通都要剷除,將天下握在朕一個人的手裡。

所以我只能告訴他,因為這不重要,無論如何,你母妃都是我此生最愛的女人。

愛到天下與她不可兼得之時,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天下。

那場大火過後,暮蓮比我想像得更難過。

她如同一片老樹上搖顫的枯葉,終於被吹落進塵土之中。滿目黃沙里,她看見絢爛的海市蜃樓,演繹著她消逝多年二八年華。

我能感受到,那一天之後,暮蓮死了。

可我想要的,卻一件一件到了我手上。

就像和端親王說好的那樣,我沒有子嗣,楊朝芸嫁進宮就是我的皇后,她的孩子,便是未來的太子,未來天下的主人。作為皇后金印的交換,端親王的四成兵馬入了我的麾下。倏爾之間,我同時有了和端親王、和驃騎大將軍抗衡的籌碼。

美中不足的是,這些年裡,我吃了未央宮無數的閉門羹。

吃多了,竟也不膩。

我常常在窗戶上戳個小洞,看著暮蓮靜靜地坐在殿中一角,有時繡繡荷包,有時縫縫襪子。她做完了就扔在一邊,自己不用,也不送給別人用。

我於是讓宮人偷偷取幾樣出來看看,那荷包上的並蒂芙蓉,還是她十六歲時最喜歡的式樣。那襪子那麼精巧那麼小,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才能把腳塞進去。她手中的東西從來不見描龍繡鳳,蟒紋偶爾倒有一些。

我突然明白,她依舊把自己當作是煜王妃,一日復一日地做著十年前做的事情,過著回憶里自以為的生活。

我戳的那些小孔晚上透風,暮蓮也不說,自己縮在被褥里瑟瑟發抖。有回我瞧見進去抱她,她在睡夢裡迷迷糊糊就往人懷裡鑽,感受到溫暖後終於舒展開蜷縮的小身子,口中叫了聲:「王爺……」

我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翌日一早,她醒來後驚得一個顫慄,眼中是仇恨,是怒火。

我知道她在恨什麼,不只是為殺了稷兒,也是為我打破了她自欺欺人的佯裝。

我的出現我的龍袍都在提醒她,這些年的這些事真真切切發生了。我登上帝位後接連害死了她的兩個兒子,如今還娶了楊朝芸做皇后,卻對她棄如敝履。

縱然無情,我免不了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帶她出宮,帶她見見讓她朝思暮想的孩子。或者,哪怕只是告訴她一聲,稷兒還活著。

但我最終也沒有。

我們之間的心結,不是稷兒的生死可以解開的。

何況就在不久之後,我還要奪走她爹的兵權,還要讓她爹成為史書中當年逼宮的始作俑者,以成全我在丹青上的千古流芳。

從我當上皇帝的那一天起,暮蓮就像煜王府外的那一池照水紅蕖,依舊明艷,依舊亭亭,依舊是別人曾幾何時的心頭好,可惜,再無看花人了。

她是沒有顏色的暮蓮,只開在十六歲的黃昏。

端親王死後,我慢慢接管了他所有兵權。

殺死楊朝芸的前幾日,我見了一次稷兒。

稷兒問我:「母妃尚好?」

我發現這個孩子總讓我啞口無言,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戳人心裡最隱秘的角落,非要把那塊陰冷潮濕的黑暗扒拉在明媚的陽光下,從日出曬到日暮,曬得明明白白,曬得魂飛魄散。

「你很快就可以自己看看你母妃了,到時候好好陪她,讓她別再傷心。」

說完這些話我就想走,可走之前,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又想起多說幾句:「舊時煜王府往南半里地有片池子,夏日裡蓮蓬可口,芙蓉飄香,你母妃最是喜歡。」

這話說得莫名的像遺言,說得莫名的讓人心驚。

我想是我太多慮了,畢竟,從此天下我一人執掌。

楊朝芸死前和我說,也沒什麼可怨的,皇上,這宮裡,誰還不是個可憐人。

是啊,人人都是可憐人,可有的人可憐得身不由己,有的人卻可憐得咎由自取。

我突然想起暮蓮最愛哼哼的那首《子夜歌》,裡面有一句「何處不可憐」,它上一句是,上一句是什麼來著……

我想啊想,想到十九歲那年掀開暮蓮的蓋頭,想到划船到湖心尋一朵並蒂芙蓉,想到我讓人將暮蓮的兄長推下山下,想到這雙手上沾滿的洗不淨血,卻怎麼都沒想起來這句歌的上一句。

罷了,不想了,反正來日方長,我還有的是機會聽暮蓮唱。

我懶得看楊朝芸咽氣,我加快步子,去找丟了太久太久的美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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