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當我回頭的那一瞬間,才發現他正在千軍萬馬之中等我。天地之間的萬物,都不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滕景春,我來帶你回家了。」

當我回頭的那一瞬間,才發現他正在千軍萬馬之中等我。天地之間的萬物,都不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滕景春,我來帶你回家了。」

一 將軍之女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我爹在這一年,害了一場大病。名醫請到家裡不少,把過脈之後都說是氣火攻心,並無大礙。可藥吃了十幾副,總不見好。

我知道我爹的病根在哪,因為這一年從春天到秋天,他一直都在念叨著同一個名字。

滕子京。

每當念叨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爹總是頭痛不已。

我問我爹,滕子京不是被你誣告,已經被貶為岳州知州了嘛。

我爹說我對有些事情看得不夠透徹,他說人不能只看一時的得失,要觀全局,辨大勢。今日被貶謫保不齊明日大權在握,今日權傾朝野保不齊他日樹倒猢猻散。

我說我爹,您這話可別亂說,有個詞叫一語成讖。

我爹臉色一沉,你這丫頭就不能挑點好詞說,這叫居安思危。

我手拿黃楊木弓沖他一笑,對對對,您老說的都對。

我說完之後,我爹又開始長吁短嘆起來。

我站在屋檐下面搗鼓我的弓箭,心裡想有您這權勢滔天的大奸臣在,誰還能爬得上來。

滕子京我以前聽人說過,他出身寒門,二十四歲那年參加科舉,入了殿試。在殿試時被皇帝欽點第一,賜進士及第。

自從慶國開國以來,他是第一個寒門出身的狀元。

少年登科,一舉成名天下知。

京都裡面不知有多少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想嫁給這位翩翩少年郎。

我還聽說皇帝要下旨給他許配婚約,滕子京寧死不從,娶了自己年少時在家鄉的青梅竹馬。

皇帝說我們慶國能出你這樣的人是國家的幸運,你以後定會成為朝廷的棟梁之材。

事實上滕子京果然仕途坦蕩、平步青雲,他的官越做越大。直到他觸動到了我爹的利益,被迫離京,貶謫巴陵郡。

我沒事常勸我爹,都是一把年紀的糟老頭子了,到了該享享清福的時候了。別老奸巨猾的沒事就想著算計這個,算計那個。

我爹聽完用拳頭捶我腦袋:別用算計這個詞,政治的事情能算誣陷麼。

我在背後沖他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著,整個京城都這麼傳。

「別人可以這麼說,你不行,我是你爹。」

我嘴上說好好好,知道啦。心裡不服氣,奸臣,奸臣,大奸臣。就算是我親爹,你也是大奸臣。

我從放在牆根處的箭筒,取出一支箭。

搭箭上弦,黃楊木弓一把拉滿,我左肩對準靶子,脫手而出。

咻,咻,咻。

連發三支,長箭在空中滑過一個完美的弧度,正中紅心。

我爹此時嘆道,我要是個男兒身多好。

我說,古有花木蘭,今有秦綾仙。

我爹沒接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爹今年快六十了,老來才得了我這麼一個閨女,我娘生我沒多久就死了,我爹也沒再續弦。

他每天都會到祠堂里給我娘上香,然後坐在蒲團上對著我娘的牌位說話,一個人在裡面一待就是一炷香的時間。

有時候,我看我爹也怪可憐的,在外面雖然很風光,身邊阿諛奉承的人不少。但其實,連個真正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說說我爹,圖啥呢這是。

黃楊木弓繃得太緊,我鬆了松弓弦。

我爹轉頭問我,明天陪太子圍田狩獵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說放心吧爹,今年保准給你拿個頭彩。

爹說:「仙兒,爹爹求你個事。」

「嗯,啥事,說吧。」

「明天去狩獵場的時候,咱們不去打獵,你看看天天舞刀弄箭的像什么女兒家,你穿去年過生日的時候太子送你的阮絲蟬翼羅煙裙去。打獵多危險啊,你就坐在營地里和官家小姐們喝喝茶,說說話多好。」

我不同意,我喊道。

「讓我和那一群傻娘們待在一起喝茶能把我悶死,去打獵多好玩啊,我天天練射箭不就是為了今年圍獵,這一天我都等了整整一年了。」

去年秋天圍獵的時候,太子拿了個頭彩。

吃晚宴的時候,他在我面前顯擺,仙兒嘗嘗這頭烤野豬,我今天剛拿的頭彩。

我氣都氣飽了,我說我不吃,明年我也給你拿個頭彩瞧瞧。

太子說,好好好。你要是拿了頭彩,我讓鐵匠做一把上好的良弓送給你。

爹聽到我反駁訓責我不像話。

「都快成年的大姑娘了,還經常一身戎裝的打扮,女兒家要有女兒家的樣子,你這樣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我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我是鎮國大將軍的女兒,誰娶我那是誰的福氣。

爹說什麼事情我都能依你,只不過,明天你必須給我穿太子送的裙子去。好好地待在營地里,不准跑去打獵。

我爹態度看起來有些堅決,我敷衍他。

好好好,我說。

我爹說明天早點起來,讓李媽給你好好打扮一下,將軍家的女兒出去可不能被人笑話。

好好好,我說。

嘴上這麼說我心裡想,要是讓我老老實實待在營地不去打獵,那除非是山無棱,天地合。

京都里,誰人不知鎮國大將軍之女秦綾仙混世魔王的名號。她不愛紅妝愛戎裝,從小就立誓要當慶國的第一個女將軍。成天跑到禁衛軍裡面鬼混,京都的護衛隊裡面,沒有人的馬比她跑得更快,沒有人箭射得比她更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一想到等下就能去皇家圍場裡狩獵,夜晚可以在野外的篝火旁吃烤肉宴,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我迫不及待地催促李媽過來給我更衣。

不多時,李媽拿著太子送來的裙子到了我的房間,我穿著睡衣站在銅鏡前,那裡面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

我的身體已經漸漸長開,該凸的地方凸,該翹的地方翹。

李媽說你看看你這胸大屁股翹的,穿裙子多好看。保准讓今天那些到場的公子王孫都看直了眼。

我說,那我不穿,那些公子哥的眼睛豈不是看得更直。

李媽說傻丫頭,將軍的女兒怎麼能說這話。

「那我應該說什麼?大爺上來玩?」

李媽大驚失色,嚇得嘴都能塞下一個拳頭。

「你在哪裡學的這種話?」

「書上」

「什麼書?」

「《銀瓶梅》」

「你怎麼能看這種書?」

「怎麼,你也看過?」

「……沒……沒」

「沒看過你怎麼知道我不能看?」

「……大家都說這是禁書。」

「你應該有自己的主觀判斷力,並不是大家說好的就好,說不好的就不好。比如大家都說女兒就應該穿女裝,難道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麼?」

李媽點點頭:「你說的是有些道理,但我這個人蠻不講理。你該穿還是要給我老老實實地穿。」我衣不合體地就往外面跑,雖然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女僕們還是羞怯地低下了頭。

我站在門外指著李媽大喊:你今天要是讓我穿這件衣服,我現在就跑大街上,讓大家都看看。

李媽一笑,小寶貝別鬧,我和你開玩笑吶。她從我的衣架上取出我的紅色鎧甲說,快來看這明光甲多漂亮。

我笑開了花,別說她小小的李媽,就是皇帝老兒來了,我今天想穿啥還要穿啥。

李媽一邊給我穿衣服,一邊和我閒扯,你看看誰誰家的公子哥怎麼樣,我看著挺不錯的。

我說你要是看著不錯你去嫁。

「傻丫頭,淨說胡話。李媽都多大人了,我是在替你考慮。」

我說你怎麼和我爹一樣,每天操不完的破心事。

李媽又問我,怎麼,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說我有個屁的心上人,我今年才 16 歲。

「16 歲怎麼了,我 16 歲的時候都已經生頭胎了。」

我說李媽你在我們家真是屈才了,你真應該去當媒婆。

盔甲上身後,我照了照鏡子。

這金盔鳳翅,這吞肩獸,這大束髮,這紅色大披風,要多帥氣有多帥氣。

此時正值暮秋之初,天高雲闊。

今天天氣格外好,我心情也格外舒暢,我差小廝給我備好馬匹,插滿箭矢的箭筒掛在馬背上。我牽著馬出了秦府,下人們都站在門口為我送行,他們齊聲高喊,祝小姐拔得頭籌。

縱身上馬,我右手拿著弓高高地舉過頭頂。

「好,拔得頭籌。」

二 圍田狩獵

走出秦府外,左牽黃右擎蒼,我心裡美滋滋的。等會遇見活蹦亂跳的小兔子,一箭一個,拿回家烤著吃。

我坐在馬背上,看遠處紅葉滿山,長風萬里送秋雁,此時的秋色更勝春朝。我感覺自己像是出去征戰的將軍,萬丈豪情在胸。

轉出東城門,來到皇家圍獵苑,獵苑方圓有二十多里之大。

苑中散養有各種各樣的野獸,秋季到來的時候,皇家按慣例會來此地打秋圍。

前些年的時候,皇帝還常與朝中百官來此地狩獵。

但近些年來,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見不得風寒。常年臥在深宮之中,已經很少出來走動。這些年來的圍獵都是太子在主持,參加人也都是這京都裡面年輕一輩的青年才俊。

在圍獵場裡有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狗,但這裡面最多的是我爹的走狗。

我騎著馬剛一到場,那些走狗的眼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看,秦將軍的女兒秦綾仙來了。」

附近的人立馬把我團團圍住,一個勁地噓寒問暖。

「秦姑娘,近來可好?」

我不厭其煩道,有吃有穿,勞您掛念。

攀緣附會的這些人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無論我走到哪裡他們都一個勁地跟著我,像是跟屁蟲似的。

我知道他爹他媽早上肯定告訴他,今天要是能攀上誰家的千金小姐,咱們家就能飛黃騰達啦。

我們秦府每天拜訪的人往來如織,門檻都踏破了,今年剛換了一個新的。

廚房裡面的夥計們做飯從來沒燒過木柴,燒的全是拜門帖。

一想這些人我就覺得煩,兩年前圍獵的時候,有個剛甲子登科的河西崔氏粘著我,在我前面寫詩作賦,炫耀才華。他這點子花花腸子,我一眼就能看出。

我逗著玩問他,我說大奸臣家的女兒你都想泡,你這年紀輕輕怎麼就開始誤入歧途了吶。

崔甲子一怔,很認真地道:秦姑娘怎麼能這麼說,秦將軍那可是國之棟梁。

聽完,我捧著肚子想發笑,這整個京都城,誰人不罵我爹是個奸臣。

我看著他那一臉誠懇的表情,猜不出來是他演技太好,還是他真的就有點單純。

要是是演出來的話,那他溜須拍馬的本領可當真是已臻至化境。靠著這一套阿諛奉承的本事,以後在官場定能混得如魚得水。我說,你小子以後肯定仕途坦蕩。

他樂呵呵一笑,多謝姑娘誇獎。

今天他也來了,我聽說他去年護送公主出關和親有功,升了官職。我碰到他的時候,和他道了聲喜。

他的目光遠沒了當年登科時候的意氣,看來是這些年的官場生涯磨滅了他的春風得意。

無趣,不提他也罷。

除了我之外,參加圍獵的還有許多官家小姐、郡主王妃。

這群小姐們可都是千金之軀,嬌慣的很。她們全坐在營地里喝茶,吃點心。每個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個狐狸精似的。我知道這些小妮子都懷著春情,指不定是在釣哪個公子王孫。

我坐在這群姑娘裡面,人群中只有我一個姑娘家是穿著盔甲來的。

她們嗤嗤地笑著誇我,秦姑娘你可真是女中豪傑。

我知道他們雖然嘴上這麼誇我,但是心裡指不定怎麼笑我彪悍。

我吃了兩盞茶,看著那些公子哥已經開始入場打獵,急得手痒痒,我再也坐不下了。

我對喝茶的姑娘們說容我暫且離席去打個野,各位今天晚上想吃什麼告訴我,我給大家加個餐。

人群中有個姑娘嗲聲嗲氣地說,秦姑娘打獵的時候放過小兔兔,兔兔那麼可愛。

我說好,今天我誰都不打就專打兔兔,打它一百隻,今天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在狩獵的圍場裡面,我是唯一一個來參加的女孩子。

太子騎著馬跑到我旁邊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這性格倒是一點沒變啊。

我知道這小子是什麼意思,驕橫潑辣這四個字他沒說出口。

在我剛出生沒多久,漠北的蠻子侵犯疆土,打的慶國士兵節節敗退,皇帝老兒就派我爹跑到漠北去打仗。

在我出生的第二年裡,我爹把我放到宮中寄養。因為我是鎮國大將軍女兒的緣故,皇帝安排我和太子一起讀書習字。

漠北的仗一打就是七年,爹打了七年仗,我也就在宮裡頭待了七年。

我一直到了九歲的時候,才被我爹接回家。

我和太子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太子他什麼脾氣我簡直一清二楚,當然我什麼脾氣他也心知肚明。太子他打小整天就是一鼻涕蟲,說話做事唯唯諾諾,尤其遇到他的皇帝老爹,怕得更老鼠見到貓似的。

他爹訓斥過他,他總喜歡跑到我面前哭。

太子說你這詞用得不準確,這不叫唯唯諾諾,我這是叫謙恭。

他說我過於驕橫的時候,我也說,驕橫這個詞你用得不準確,我這叫性情中人。

小時候我總和太子說,就你這個樣子,長大還能當皇帝?我當皇帝都比你強。

太子說,你不行,你沒腦子,你就是傻白甜。

我說你給我說清楚,你他媽這句話什麼意思,你才是傻白甜。

太子問我,你知道你為啥會在宮裡長大?

「為啥?我爹出去給你家打仗,我又沒媽。你們家不養我誰養我?」

「不對。」

「不對?難不成我留宮裡頭是給你當童養媳?」

「額,不是。」

「那你說說看到底是為了啥。」

「你看,你爹手握著重兵,皇帝手裡要是沒有你爹的軟肋,他怎麼能放心。」

我聽你小子瞎說,我跳起來就給他一個爆錘,有種這次打你你別哭。

七年前我從宮裡頭出來,回到我們秦府。

在我出宮後的日子裡,與太子見面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少。不過每次見到他,在我的眼裡,我始終覺得他似乎還是那個沒長大的小屁孩。

經常被我跳起來爆錘的小屁孩。

不過就是這個小屁孩,這次圍獵告訴我一個無比震驚的事。

在我們騎著馬兒行至密林深處,四下無人的時候。

太子忽然告訴我,養心殿裡的老太監給他透露消息,說皇帝準備明年給他指定婚事。

我說:「那我先給你道一聲喜,祝你早生貴子,珠聯璧合。」

太子說喜什麼喜,父皇給指定的肯定是一場政治聯姻。

我說你就在那瞎說吧,你看看你嘴巴笑得多大,樂得跟沒了爹媽似的。

太子恬不知恥地問我,你就不想知道消息透露的是誰和我聯姻。

我問誰?

他看著我道:「據說是鎮國將軍秦牧秦將軍家的女兒秦綾仙。」

我問他這消息的準確度有幾成。

「七分。」

聽完之後,我愣在馬背上久久未動。

我覺得秋風有點蕭瑟,洪波湧起。起伏不定,定海神針,針鋒相對,對牛彈琴,琴瑟永合。

呸,呸,呸。想的什麼玩意。

無數莫名其妙的成語在我腦袋裡過了一遍,我還是無法相信。我居然要和一個,被我從小揍到大的小孩子結婚。

天吶,太恐怖了!我今年才 16 歲。

我還是個寶寶好不好,結什麼婚。那不是瞎扯淡麼,我不同意。

這青梅竹馬的說法,一點都不浪漫。

回過神來,我問太子:「你怎麼想的。」

他滿不在乎地對我說:「我倒是無所謂啊,反正我以後肯定是後宮佳麗三千人。多你一個又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我說太子,你也太濫情了吧。我氣得拿著手中的馬鞭,順手一鞭子抽在他馬屁股上。

滾吧,你這個無恥之徒。

馬蹄如風,絕塵而去。

不一會,太子的馬就跑到了遠遠的地平線上。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持黃楊木弓,我把火氣全部撒在旁邊的獵物身上,逮到一個殺一個,逮到兩個殺一雙。

直到我殺得周圍沒有一個活口。

遠處那個越來越遠的黑點,要不是當今太子的馬,我一箭射他馬屁股上。

老娘我就是這麼野,老娘我就是這麼狂。

在我冷靜下來的這一刻,山林間安靜極了。樹葉從枝頭零零散散地灑落,四下里沒有任何聲響。

沒有人在我耳邊聒噪,也聽不到野獸的哀鳴。

此刻,我能聽到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顆火熱的心臟跳動的聲響,它告訴我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我是要干出一番大事業的新時代女性,怎麼能容忍自己在十幾歲的年紀就被困在深宮之中,成為一個奸臣打入後宮的政治籌碼,干一些無聊的宮鬥。

我人生的劇本不應該是這樣寫的。

這麼無聊乏味的命運怎麼可能屬於我,我的人生應該精彩得多。

寫劇本的筆應該握在我的手裡,沒有人能安排我的命運。

在我思維不斷跳躍,陷入對人生的思考中的時候,一聲虎嘯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看著眼前的山崖上,不知何時躍上來一頭老虎。

我心頭一沉,嚇得兩腿亂顫。

你說說這他媽叫什麼事,我說虎兄虎兄,有話好好說,你別看我細皮嫩肉的,其實一點都不好吃。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個就此別過,井水不犯河水。

山崖上的這頭猛獸,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絲毫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咱倆站在這裡一動不動,這多尷尬啊。虎兄你要是不動,那我就先動了。

我分析眼前的局勢,覺得跑可能是目前最佳的選擇。

我告訴自己先別慌,先鎮定下來。

可我的馬鎮定不了,一撩蹄子把我摔下來就跑。

我懷疑它是不是看過那個森林裡面兩個人遇見老虎的故事。跑不跑得過老虎不要緊,先跑過我就行。

不過看它奔跑的速度,真快啊。不愧是西域良馬,反正我是跑不過它。

在我還沒回過神來,這頭老虎忽然躍過山崖向我撲了過來。它露出自己鋒利的爪子,張開自己的血盆大口。

我一個翻滾躲到了一旁的草叢中,老虎這一撲落了空。

慌忙中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箭筒。

糟糕,箭沒了。

老虎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這個眼神似乎在告訴我,我才是它的獵物。它緩慢地移動著自己的腳步,這頭猛虎似乎為了示威,發出一聲震動山林的長嘯。

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要鎮定下來。

我抽出自己的寶劍,來吧!

與其此後在宮中同一幫悍婦爭權奪勢的狡詐,不如此地與猛虎相搏而死的瀟灑。

命運既然找到我,那我也不能退縮。

我衝著猛虎大喊道:

「吾乃鎮國將軍之女秦綾仙,來戰!!!」

三 與虎相搏

密林深處,此刻一位穿著盔甲的少女,正同一頭猛虎搏鬥。

我一聲大吼,給自己壯了三分底氣。

打前吼一吼,老虎抖三抖。

老虎的抖可能不是發抖的抖,也不是抖機靈的抖,而是抖擻精神的抖。

電光火石之間,老虎再次向我猛撲過來,只不過,這次它撲來的速度更快。

我躲過了它的血盆大口,卻沒有躲開它的前爪。

它的爪子抓在了我的左肩上,雖然這一下子不足以致命,但我的肩甲已經被它撕開,漏出來我雪白的胳膊。我感覺此刻我的左臂像是脫臼了,疼得我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我終於見識到了這頭野獸的厲害,它的力量實在是太恐怖了。

今天恐怕我是難逃虎口。

不容我分神,老虎又一次發動攻擊,我提著長劍連忙急刺。

這頭畜生也被我在它身體上劃出了一道傷口,我說你別小看我秦綾仙,就算我今天會死在這裡,我也要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老虎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用那它雙閃電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同猛虎戰不了幾個回合,我已經筋疲力盡,渾身上下被血染得通紅。這頭畜生雖然被我劃了幾道傷口,但看起來絲毫不影響它發揮實力,顯然我此刻依舊落在下風。

我的雙臂不停顫抖,手再也提不動寶劍。

讓一弱女子去打虎,這不是開玩笑麼。要不是今天我穿的是盔甲,估計現在早被老虎撕成了渣。

這可能就是奸臣子女的報應吧,我在臨死前這樣想。

我雙腿跪在地上,放棄了最後的抵抗。我看著老虎向我撲了過來,這一刻我的腦海閃現了許多畫面,我看到了我爹的臉龐,我想怕是我再也不能盡孝了。

我想起來我第一次見到太子,他那個傻乎乎的模樣。

他要是發現了我的屍體,一定又會哭鼻子了吧。只是這一次,沒人再去安慰他了。

我甚至在此刻,想著該給自己在墓碑上刻什麼墓志銘。寫些什麼好呢,會讓大家覺得我很酷。

忽然,我耳邊呼呼有風。

這聲音我十分熟悉,我知道,那是翎羽劃破長風的聲音。

「別亂動。」

我聽到此時身後有人喊道。

話音剛落,在我眼前的老虎左眼已經插進了一支短箭。

咻咻,又是兩支箭從我身後射來,插在了老虎身上。

老虎此刻氣急敗壞,目光變得更加兇狠。它咆哮著向我身後射箭的人撲去,在它撲過去的前一秒,它的右眼也被射來的短箭插中。

我回頭望,在我身後的樹林裡面有個向我奔跑射箭的少年。

他箭射得很快,動作一氣呵成。他的眼睛同那一頭猛獸一樣,眼睛裡只盯著他的獵物。如果此時他能正色看我一眼,並對我挑一下眉頭,我覺得我大概就會淪陷,和老虎一起成為他的獵物。

少年的箭如霹靂,一根接著一根,很快老虎的身上就插滿了箭羽,好像是一頭刺蝟。

少年的每一根箭,都讓我燃起活下來的希望。

失明的老虎在盲目猛撲,它在亂石中撞個不停,箭孔上的傷口不停流血。

濃烈的血腥味漫布整個森林,這頭精力充沛的百獸之王,由於失血過多行動越來越遲緩。

我此刻感覺自己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我瞅準時機,用寶劍對著它的脖子使出我最後的力氣。

這頭野獸還在掙扎,它還能發出咆哮。

不過慢慢地,咆哮聲就變成低吟,最後只剩下喘息。

我鬆開自己握著寶劍的雙手,口中都是甜腥的血液,我管不了這麼多。

我癱瘓在老虎的血泊里,我沒有死。

我終於還是活了下來。

射箭的少年連忙跑到我的面前,他把我抱在懷裡說,你怎麼樣姑娘,你沒事吧。

我此刻正口吐鮮血,這看起來像是沒事的人麼。

雖然我此刻隨時隨地都會暈倒,但我還是憑藉著最後一絲意識,強撐著說我沒事。

「謝謝你,我是鎮國將軍秦牧之女秦綾仙,你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報答你。」

射箭少年抱起我,飛快地向休息的營地跑去。

聽到我這話,他飛奔的腳步明顯遲鈍了一下。

他臉上無奈的苦笑讓我琢磨不透,說不上是欣喜,也說不上是失望。

我問他,你在笑什麼。

他說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說不知道。

他說:「我是滕子京的兒子滕景春。」

我看不清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因為我再也支撐不住了。我昏倒在他的懷裡,合上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知道為什麼,躺在他的懷裡讓我覺得無比安心。

我有點累了,滕景春。

我想借你的懷抱,小睡一會。

很多年以後,我在玉門關遇見他持節奉命出行胡國,黃沙撲面,我在送行的驛站給他斟了一杯酒。

我問他如果當年事先知道,我是他父親宿敵的女兒,他還會不會出箭相助。

他說:「救人這是應該做的事,和被救的人是誰沒有什麼關係。」

沙子忽然進了我的眼,我說。

邊關無所物,贈君一杯酒。

頭彩我是給我爹拿了,可我差點也給他拿了頭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一概不知。

我在三天後醒了過來。

在模模糊糊的意識中,我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在發痛,這老虎下手可真夠狠的。

劇烈的疼痛感喚醒了我的意識,我睜開了眼睛,只看見我爹在床邊偷偷抹眼淚。

我很多年沒見他哭過了。

當年他被政敵打垮的時候沒有,他命懸一線的時候沒有,他窮途末路的時候也沒有。

我覺得可能很多人都不太相信,這個權傾朝野、鐵血無情的慶國大將軍,會在自己家裡偷偷抹眼淚。

哭啥吶,都快六十歲的大老爺們。

我覺得小時候太子說的那句話可能是真的,我就是我爹的軟肋。

我承認,有時候太子確實很聰明。

我故意做出了讓我爹發覺的動靜,他匆匆忙忙地擦掉眼淚。

心疼地看著我說你終於醒過來了,我快擔心死了。

我說放心吧爹,女兒命大,死不了。我爹臉色一沉,不許讓我說死這個字。

我爹這老封建迷信,頑固。

我對我爹說,「爹,我餓了,想喝碗粥。」

我爹說,後廚裡面每時每刻都在煲著粥,就等你醒過來喝,我這就去給你端。

我看著我爹屁顛屁顛地跑到廚房去。這小老頭,其實有時候還挺可愛。

目前京都城裡最新的飯後談資,是關於我在皇家狩獵場的發生的遇險。人們都說,秦府裡面那個穿著盔甲的少女,有徒手搏虎的本事。

茶館裡面的說書先生,甚至按照我的故事,編排了一部新書。

聽說書的觀眾,每天都能坐滿茶館。

這些事情,都是太子過來告訴我的。

在我醒來的第二天早上,他就來了。

他問我感覺怎麼樣,說要給我去請京都里最厲害的醫師。我嘴巴一撇道,用不著讓你費心勞神,我現在好得很,再養些日子,就能下床和你去茶館裡聽書了。

太子說好好好,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茶館裡聽書。

我病的這些日子裡,太子怕我悶,隔三岔五地就跑過來陪我聊天。

我說你堂堂太子,有這麼多公文急事要處理,天天往我這裡頭跑算什麼事。

太子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不是什麼嫡長子,我可不想當什麼太子。在人面前要板著一副臉,不能說也不能笑,破規矩束縛一大堆,誰愛當誰當。

我笑他,我說我爹總是喜歡說我愛說胡話,你的話比我更胡。

太子也笑了起來,綾仙,只有和你在一起說話我才能自在些。

我用被子把頭蒙起來,我說我困了要睡覺,你快回宮裡去吧。

太子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給我帶一束花,從秋菊到冬梅。

我知道冬天已經到了。

我又從太子口中聽到了許多事情,他說我那天是被滕景春抱回去的,胳膊上的傷口被他用布條簡單包紮了,但還是有許多血從盔甲裡面不斷地流。

營地裡面的小姐們都嚇暈了過去,她們從來沒見過這個場面。

宮裡的御醫快馬加鞭趕到現場,拉起圍布就地處理傷情。七八個御醫忙了好幾個時辰才處理完,我說就我這點破事,還鬧出這麼大動靜。

太子又說,你爹當時聽到你的事情,連官服都沒換,騎著快馬就跑了過來,他站在圍布外面焦急地等待御醫給你療傷,一怒之下把你的侍從全下了大獄。

我說這老頭子真他娘的心狠手辣。

太子笑了,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爹。

我說我爹本來不就是大奸臣麼,獨攬朝政,排除異己,扶持黨羽,人人得而誅之。

太子想不到我居然這麼說,他一愣道:「秦將軍家的女兒果然與眾不同。」

我躺在床上,問太子,你要是當了皇帝,會把我爹剷除不?

「不會。」

「為什麼?」

「政治就是要東方壓倒西風,臣子相鬥就是狗咬狗,只有彼此制衡,才能天下太平。主人不會管那條狗是好是壞,只看哪條狗有本事。何況只有你爹在,才能壓得胡人抬不起頭,聽懂了麼?」

「懂了,你說我爹是條狗。」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瞎說。」

太子的意思我其實懂,我爹說只要他對國家還有用,大將軍的位置誰都拿不走。

能拿走這個位子的,只有朝廷出現更有才學的人。

但這種人,我爹永遠不會讓他出頭。

太子還和我說起了許多小時候的事情,說我們小時候過家家時,說過要嫁給他當王妃。

我腿腳有些好利索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你小子一肚壞水,打小就誘拐未成年少女。」我說,「你要是當了皇帝,那肯定也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

太子說那要分是什麼人,這整個慶國只有一個人能讓他放棄江山。

我知道這小子接下來要說什麼,我說李和明,我沒發現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油腔滑調。

太子問我要不要嫁給他,我說不嫁,誰愛嫁誰嫁,反正我不嫁。

太子說等皇帝開口了那就是金口玉言。

我說你是不是在和我拼爹吶,你爹當朝皇帝了不起啊。

「唉,你別說。還真了不起。」

你說當將軍的女兒有什麼好,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決定不了。

李媽說我傻,當王妃多好,多少人想當都沒有門路。

其實嫁給太子也不是不行,但我懶得和後宮裡的那些傻娘們斗。

李媽說你傻啊,就你爹這在朝廷中的權位,哪裡還用得著你斗,進宮以後你不當皇后誰敢坐這個位子。

就我這暴脾氣,能在宮裡頭坐得住?一言一行要得體,說話要端莊從容,規矩一大堆,還不讓隨便出門,我哪天要是想烤個兔子都不能烤。

李媽嘆了嘆道,每個來到世間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運軌跡,你是將軍之女,嫁入豪門這就是你的宿命。

我說:「我想要到那廣闊的天地中去,想要衝破種種謹小慎微的束縛,去爭取達到積極有為,這才是人一生的最高境界。」

李媽說你這理想和你的身份存在矛盾。

我說:「矛盾是必然會存在的,因為矛盾是一切事情發展的根源。出現矛盾之後我們應該試著去解決,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會產生,但就在新舊矛盾交替的過程中,事物才能向前不斷發展。」

李媽說,你應該去當個思想家。

我覺得也是,我生在這個時代,是我連同這個時代的悲哀。

我在床上躺了幾個月,身體逐漸好轉。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開始能下地走路。

刺死老虎的那把寶劍被我擺在大廳的書架上,那是我勝利的勳章。

老虎皮被我扒了做成地毯,就鋪在我臥室的床邊,每次出門我都能看到它,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滕景春。

自從病了以後,我還沒好好謝過他。

我托人給他送過禮物,我這個人比較俗,送了他十大箱黃金。

沒過幾天,黃金被他一箱不少地給我送了回來,我還特意找人稱了稱。

一兩都不少,嗨,你說這小子。

上一輩人結怨,下一輩記什麼仇,一點不大度。

今年開春過後,禮部將會主持舉辦三年一度的春闈,這是天下讀書人心目中的大事。

我知道滕景春也在準備初春的科考,聽說他和他爹一樣,文采斐然。

偶爾會有幾首詩能傳遍京都,人們都說他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

四 秦武

這一年冬天過得特別快,大部分時間我都是躺在床上度過的。

像我這種一天都不能閒下來的主,能躺床上呆這麼多天,真是難得。

要不是太子每天陪我說話,沒病估計也給我急出病來了。

我看著窗外的樹木,由滿樹黃葉直到落得一乾二淨,已入深冬。

十二月初八這日是臘八節,過了今天離新年就不遠了。

這一日,我傷勢好得差不多,已經能滿院子跑,我沒事就在院子裡捉弄我家裡面的丫鬟。

你說為啥人人都想當奸臣,就說我家這院子吧。

皇城根下,獨棟別墅,後置花園,前置車庫。

帳房先生的帳本上,光馬廄飼料一天都要吃好幾百擔,一天的流動開支能記載好幾十頁。就連來我家裡打工的丫頭,說出去都比別人有面。

人生在世,權力二字。

也是本姑娘生得好,投了個有權有勢的奸臣做老爹,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我躺在椅子上,叫了三四個丫鬟過來給我捏捏腳。

我眯著眼睛,看頭頂上暖洋洋的太陽。

再喊個丫鬟過來:去給本小姐倒杯茶。

你說人吶,都逃不過一個命字。我府裡頭的丫頭個頂個的能幹,人又勤奮工作又努力。她能達成的最大的成就,頂了天也就是給別人當小妾。

你再看看我,整天吃喝拉撒睡,正事一點不干,就這玩意還能當太子妃。

人生來平等那句話就是扯淡,人只要生下來,那就是不平等。

我最大的優點可能就是這點,勤於思考。

我手一擺讓捏腿的丫鬟都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打了一通長臂拳。要想身體恢復好,積極鍛鍊少不了。我這一套拳法才剛打一半,就看見對面的門縫裡露出半個腦袋。

那傢伙探頭探腦,眼神鬼鬼祟祟的,頭大得像個南瓜。這是我伯伯家的二傻子,秦武。從小有點痴呆,說話也有點不利索。

我說門後的二傻子別躲了,快快顯出原形吧。

秦武從門縫閃過身來,嘿嘿一笑:早晨起來就打拳吶,綾仙姐。

我打拳沒功夫理他,我說,找我啥事。

秦武把手裡面拎來的東西放在石桌上說,這段日子綾仙姐不是病了麼,我給你拿點補品。

這小子平日裡花天酒地,哪裡有時間往我這裡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看了一眼他拎來的東西,人參鹿茸熊膽牛鞭,我把那半截長的藥單獨拎了出來。

我這病還用得了這玩意?

秦武說,這是宮裡面太醫開的方子,是一劑猛藥,大補還魂有奇效。

我說我用不著,你拿回去自己用吧。有事就直說,別和我來這一套。

秦武吩咐我府內的丫鬟把補品拿了下去,對我說,可真是巧了,我還真有個事要求綾仙姐姐。

我白了他一眼,巧啥巧,你這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沒事能往我這跑,說吧,有啥事。

秦武試探著問我:綾仙姐開春後是不是要去報恩寺燒香還願?

我說,我去不去,關你啥事。

「丞相家的千金曾婉兒也去?」

「也去,怎麼,你是想泡她?」

「泡這個字眼不夠典雅。」

「那你是想睡她?」

「不不不,綾仙姐姐誤會了,我想多結交一下權貴子嗣,以後仕途會更坦蕩些。」

我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就秦武這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他什麼德行我還能不清楚。這位爺,那才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主。

有句話叫從小看大,我小時候抓周抓的是一把木劍,二傻子抓的是胭脂水粉。長大果真不負眾望,整天沒事就往煙柳之地鑽。

去教坊裡頭聽曲的時候,出手闊綽,一擲千金。

我告訴他丞相之女那心可高著吶,不是皇孫世子她可不上眼。她不是醉春堂的歌姬,花兩個銀子就能到手。

秦武攤開雙手說,難道我不也是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嗎?

我說體態還行就是腦袋有點大。

秦武說,我覺得你對我有偏見,我在這京都的公子哥裡面也是搶手貨。

我說,搶你的人都是紅袖招里的姑娘,那些姑娘看中的都是你口袋裡面的錢。

秦武說我覺得真正的愛情不論貧窮富貴,肯定不像你說的這樣世俗。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弟弟,姐姐我今天教給你一點小小的人生道理。

「你知道癩蛤蟆怎麼樣才能吃到天鵝肉麼?」

「怎麼樣?」

「只有你變得更優秀,成為白天鵝才行。」

「這句話是我有希望?」

「你知道醜小鴨是怎麼變成白天鵝的麼?」

「怎麼樣?」

「它從小就是白天鵝。」

秦武俯在我的肩膀上差點哭了出來,你這個道理,太殘酷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有時候比我說的,還要殘酷。

我們秦家在外人眼中,看起來是金玉其外。

我爹持有虎符,能調動西涼軍十萬鐵騎,在朝中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雨。我大伯在京都統領禁軍右衛,也是大權在握。

可我們這看起來枝繁葉茂的秦家,其實都是靠我爹一個人撐著。

我爹是整個秦家的根,繁育出來秦家這棵大樹。

有時候想想我爹也挺難的,膝下無子,我們這諾大的家業連個繼承人都沒有。

我那二傻子的堂弟就不指望了,成天不務正業。

我哥哥秦文在邊塞很多年沒有回來。

我其實並沒有太子說的那麼傻,我爹有時候在打什麼小算盤我一清二楚。

狩獵那天太子透露給我風聲之後,我也曾當面質問過我爹。

我問他太子告訴我皇帝要定我為太子妃,是不是他搞的鬼。

我問他又在算計什麼東西,我爹說沒有,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我不信,文武百官這麼多女兒,怎麼就挑著要把我許配給太子。

我爹說有可能是皇帝看你們兩個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我說得了吧,皇帝才沒那麼好心。你今天要是不說,就算是皇帝指婚,我不嫁誰也攔不了我。

我爹不得不承認。

他說是他勾結了後宮裡得寵的娘娘,讓她在皇帝面前旁敲側擊地說,太子如今也快到適婚的年紀,是時候給他定樁婚事了,我看秦將軍家的女兒就不錯,人長得標緻,脾氣寬厚大度,和明兒又是青梅竹馬,這丫頭挺討人喜歡的,我看二人挺合適。

皇帝說這丫頭我也是看著長大的,也著實喜歡,列於鬚眉男子中,亦屬鳳毛麟角。

但畢竟是婚姻大事,豈非兒戲,此事容我稍後再做定奪。

我爹是費盡心機,想讓我進入皇宮當皇后。權力的爭鬥不只是在朝堂之上,更多的暗流其實在後宮之中。

他讓我入宮,一旦我當了皇后統領三宮六院,那就會成為秦家新的支柱。即便是他死了,憑藉我皇后的位置還能保我們秦家幾十載。

我爹聲淚俱下,滿臉愧對我的表情說這事情沒和我商量,但為了秦家他不惜以女兒的婚姻做代價。

要不怎麼說我爹是奸臣吶,我就是他在政治上的籌碼。

我爹說:「仙兒啊,我這才是真的為了你好。你想想看,你爹我在朝廷樹敵這麼多,你說我以後要是不在了,那些敵人反撲過來誰能擋得住。」

「那個時候我們秦家又會是什麼下場,我要提前給秦家找好靠山。」

我看著我爹說話時嚴肅的神情,我說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又沒說嫁給太子多委屈。

我雖然今年才十六,但對一個搏過虎的花季少女來說,對一個在這個年紀已經開始用辯證角度看待問題的思想家來說。我已經不是那種情竇初開的妙齡少女了,我過早參透了婚姻的真諦。

婚姻無需太偉大的愛情,彼此不討厭就夠結婚的資本了。

其實仔細想想,太子這個人吧,長得還挺帥的,權勢又高。

心地善良,平時待我也挺好的。

我好像沒什麼不嫁他的理由,皇宮的生活雖然有些憋屈,但我可以利用自己的權力去做一個改革家。

我爹老淚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要是能這樣想就好,爹怎麼說都要扶持你上位,你以後就是我們秦家的全部未來。」

五 春和景明

至若春和景明。

護城河的柳樹沉醉在春風裡,西北城郊外的報恩寺開滿了桃花。

報恩寺是京都名剎,相傳有一個和尚在快餓死的時候,被富家公子施捨了一個饅頭。後來公子落魄時,和尚舍了性命搭救他,百姓為紀念這位高僧在此處修了報恩寺。

報恩寺的三月桃花是京都著名的美景,每年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報恩寺都擠滿了香客。

來到這裡的香客,不單單是為了來許願,也是為了來看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我也很喜歡桃花,我喜歡它的緣由來源於一個典故。

不是什麼「人面不知何處去」,而是三兄弟舉酒盟誓的桃園結義。我喜歡那個金戈鐵馬的時代,懷有一腔熱血建功立業的豪情。

京都里的人都說,報恩寺的神仙很靈。我臥病在床的時候,爹在報恩寺給我許了願。

如今我病好了,自然是要過來還願的。

我坐在轎子裡,走在我前面的那個轎子,裡面坐的是丞相家的女兒曾婉兒。

丞相家的那個女兒就是一傻娘們,無論幹什麼事,她都總想著要壓我一頭,就連坐的轎子都要走到我前面。

你說連攀比虛榮這種膚淺認知都沒有擺脫的女人,和要成為改革家、思想家、軍事家的搏虎時代傑出女性怎麼比。

就連作為女人最大的資本——長相和身材,她都差我一頭。

你說我爹這個大奸臣,怎麼會生出來像我這麼優秀的女兒。

從京都城出發,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報恩寺。

曾婉兒從轎子裡下來,過來挽著我的手臂。她說話的聲音很甜,綾仙姐姐,聽我爹爹說,太子要娶你當王妃?

咋了這是想套我話吶,她表面上雖然笑得很甜,但心裡肯定嫉妒得要死。

我知道曾婉兒從小就想當太子妃,就因為我和太子從小一塊長大,小時候她不知道找過我多少茬,現在長大了倒是學會了惺惺作態。

我故作難為情地說,唉,青梅竹馬,怎麼辦,難免是有些感情的。

她微微一笑;皇帝還沒下口諭吧?

這小浪蹄子,下不下口諭她心裡能不清楚麼,還反過來問我,這不明擺著想噁心我麼。我說皇帝口諭下沒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聽說這個消息欣喜若狂。

我看你小蹄子還笑不笑。

曾婉兒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面目像三月里剛盛開的桃花。她說,那倒是挺好的,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是要做姐妹的吶。

臥槽,她這話啥意思,這小蹄子也想當太子妃。等等,誰她媽想和你做姐妹。

我說這事輪不到我們操心,八字都沒一撇說這個還太早。皇帝沒開口你也別干著急。妹妹若是想開始談個甜甜的戀愛,我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

我向後面的秦武招招手,秦武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我和曾婉兒說,這位是我的堂弟秦武。

秦武點頭哈腰,向曾婉兒拱拱手自報家門,曾婉兒沖他很有禮貌地笑了笑,那二傻子哪能分辨得出來這種敷衍了事的笑。我知道這小子此刻內心早就波濤洶湧。

從約會,牽手,已經想到了生孩子。

秦武跟變戲法似的,不知道他從哪裡掏出來一支髮簪。他說,我今天來的時候,剛好路過了高麗人的胭脂店,看到店裡面剛好有支漂亮的髮簪,想著這東西曾姑娘可能會喜歡,所以斗膽先替姑娘買下了。

曾婉兒伸出芊芊玉手,接過髮簪說確實很漂亮,勞秦公子費心了。

秦武此刻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畫面。

我嘴巴附在曾婉兒耳邊輕聲地說,這小子,他想睡你。

霎時間曾婉兒臉色緋紅,羞得她低下了頭:綾仙姐姐說這話好不害臊。秦武探著腦袋問,綾仙姐姐在說什麼悄悄話。

「悄悄話,悄悄話。讓你聽到了,那還能叫悄悄話麼。」

我攜同曾婉兒入了大雄寶殿,差小廝給門口的功德箱塞了錢,老和尚看著拿出來的一大摞子銀票,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說施主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佛堂內香火繚繞,佛祖俯瞰著來往進香的芸芸眾生。

神情肅穆,不悲不喜。

我磕了三個頭後起身,雙手合十。我在心裡向佛祖求了一件事,這件事是我心裡的秘密。我只說給佛祖聽,誰都不知道。

還完願後,曾婉兒挽著我從佛堂里出來。

拜佛祈願的香客絡繹不絕,在攢動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見了滕景春。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他站在不遠處的桃花林里,穿著一件米色長袍,

風吹起他的長衫,他笑容滿面如春風拂露。

此後在我無數個歲月里,我都把他和春天聯繫在一起。在我人生的後半段,我並不喜歡春天,每到這個季節我就忍不住陷於回憶的痛苦之中。

所以我希望冬天永遠不要過完。

春和景明,春和景明。

我從來沒想到,這四個字會對我如此有殺傷力。

因為當朝太子名叫李和明,滕子京的兒子叫作滕景春

滕景春的目光從那片桃花林里掃了過來,他看到了我。我站在佛堂前的台階上向他招手,沖他做出我認為最漂亮的微笑。

我還以為他會因為我們兩家的宿仇,對我愛答不理,但他笑得依舊春風和沐。

我撒開曾婉兒的手說,你先和秦武聊會,我看見個熟人先過去打個招呼。

秦武樂得屁顛屁顛,綾仙姐姐你去吧,能別回來就別回來。

我跑到滕景春跟前,第一次認真地聽到了他的聲音。他聲音很好聽,溫聲細語讓人如沐春風。

他先開口問我的傷勢好了麼。

我說本姑娘身體硬朗著吶,早就好了。

要不是這裡人多我就耍一套長臂拳給他看看,我現在好得不得了。

我問他,你來幹啥

他拿著手上許願用的竹籤給我看,他說,我聽說這寺裡面算命先生的卦象比較靈驗,來卜上一卦。

「算姻緣?」

「不,學業。」

「你還信這個?」

我沖他嘟嘴,這都是糊弄人的玩意。

他說我爹當年考試前到這裡卜了一卦,簽上說他會中進士,後來果然應驗。

我問他那你抽的什麼簽,他搖搖頭神情有些失落,只道是不太好。

我安慰他說你這京都出了名的才子,你要是考不上那皇榜上都沒人了。

他笑了,借秦姑娘吉言。

自從上次,我從虎口中死裡逃生以後,還沒好好地謝過他。

我說我送你的十箱子黃金,你怎麼一箱不留全給我退了回來。

聽完我這番話後滕景春說,一來是秦姑娘的禮太重了,家父教誨不收重禮。二來是收了姑娘的黃金會有賄賂之嫌。

我聽了差點沒笑到舊傷復發,清官家的兒子啊,我說你怎麼這麼死板。

「就我們這兩家的關係,朝堂上誰人不知。要是有人上奏給皇帝老兒說,秦牧家的姑娘跑去賄賂滕子京的兒子啦,他能笑到在地上打滾。」

我認真道,我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既然你救了本姑娘的命,那這十箱子黃金就是本姑娘的身價,你難道覺得我不值這麼多錢。

滕景春連忙否決。

他說秦家的千金小姐,別說十箱黃金,就是一百箱也是值得。

我說那你還磨蹭個什麼勁,趕明個我讓下人再給你送過去。

滕景春面露難色,實在是家訓難違,而且姑娘這禮也著實是太重了。

我心裡想,果然上梁正了下梁也不歪。這清官家的兒子就是一身正氣,朝堂上要都是這種官,那皇帝老兒多省心。

我說不送點東西我心裡總過意不去,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欠別人什麼。

尤其是欠別人人情,人情的債最難還。

我看著他手裡面拿的竹籤,我說,要不然這樣好了,你這次抽的簽不好,那我重新抽個上上籤送給你。

滕景春不再推脫。他說這樣也好,秦姑娘給我破破霉運。

我回去找到曾婉兒,拉著曾婉兒說我們去找算命的和尚求個簽好不好。

曾婉兒疑惑地望著我,她說你什麼時候信起了這個。

我說我是替別人求的,聽說報恩寺里算的卦很靈驗。

秦武說如果真靈驗的話,我倒是想給自己算算姻緣。

曾婉兒聽了秦武這話,改變了主意。忙說既然天色尚早,回府也是無趣,那不如且去瞧瞧罷。

我拉著曾婉兒找到廟裡頭算命的老和尚,來此處求籤問卜的人很多,看來此處的卦定是靈驗。

在隊伍中排了好一會才輪到我們,我想今天要是抽不出來一個上上籤,我把他攤子給砸了,找也找個上上籤送給滕景春。

算命的老和尚年紀雖大,但精神矍鑠。他問我們三個所卜何事。

秦武和曾婉兒都算了婚姻,我給滕景春算了學運。

我們拿著放簽子的竹筒,一人搖出來一支。

抽完後,我拿著簽子聽老和尚囉里八嗦地講解。

秦武簽文的意思是他將會迎娶富貴之妻,我想難不成,還真能娶得了曾婉兒。

婉兒簽文上的意思是能嫁得了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我想那秦武肯定沒戲,婉兒喜歡什麼樣的人我還能不清楚。

最後終於輪到我了,老和尚拿到我的簽子時說姑娘這個簽好。

我探過身子忙問他,大師,此簽何解。

「四個字。」

「哪四個字?」

「獨占鰲頭。」

聽完和尚的話,我高興極了。我的手氣果然好啊,說抽上上籤就來了一個上上籤。

我心裡想,還好是上上籤,要不然你這攤子我就給你砸了。

解完簽之後,我們給了和尚算命的錢。也是和尚算得好,我多賞了他二兩銀子。

轉身欲走時,老和尚玄之又玄地說,不過姑娘,我後面還要送你一句話。

「什麼話?」

「求籤要心誠,心誠則靈。」

我去桃林處尋到滕景春,把竹籤遞到他的手中,他伸手接過竹籤時我說你放心吧,這次我給你求了一個上上籤。

滕景春拿到竹籤笑著說,多謝秦姑娘一番美意。

我笑道,你別和我這般客氣。

我剛過來尋滕景春時,瞥見他正在桃花樹下,從樹下摘了桃花放在自己帶來的竹籃里。

我不知道,滕景春好端端的摘這桃花作甚,我便問他,你采這桃花用來做什麼。

他說我娘會用初春的桃花做一種酒,叫作桃花釀。

每年春天的時候,他們家都會做這種酒,報恩寺的桃花在京都中開得最好,定是釀桃花酒上好的材料。

今早出門的時候,他娘還叮囑他采些桃花回去。

好喝麼,我問他。

「好喝,桃花酒色如同女兒兩鬢胭脂紅,入口稍苦,但後味綿柔甘甜。女兒家喝了還可以散寒養顏,舒筋活血。」

聽他這麼描述,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當真這麼好喝?

「當真」

不行,我也要做。

我打發身邊的侍從過來摘桃花,他們手忙腳亂的,笨得要死。

滕景春說,採花時需要注意,一定要采剛舒展的鮮嫩桃花,如果用已經開過幾日的桃花,釀出來的酒味道極苦。

我吩咐小廝們,採花的時候仔細些。要是採回去釀出來的酒是苦的,我打斷他們的腿。

我又央求滕景春把釀酒的手法告訴我。

他說這些採下來的桃花,需要經過少量鹽水浸泡,去苦。再加酒麴,白糖,糯米。放入酒罈中蓋上蓋子。在壇中發酵,七天之後就可以喝了。

釀桃花酒,其實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釀的過程。

釀酒的過程就是整個春天的凋亡。

我聽完之後,覺得極其有趣。迫不及待地準備回府,恨不得躍躍欲試。

我和滕景春說,如果我釀失敗了,要向他討幾壺酒來喝。

滕景春一邊摘桃花一邊回我,此事好說。

我看著桃樹下,這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他摘桃花時一絲不苟的神情。

以後他娶的姑娘,定會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

六 桃花酒

我采了很多桃花回府,回到家後,我跟著後廚里會釀酒的師傅去做,我爹下早朝的時候,看到我在一旁瞎忙活。

他不解地看著滿院子酒罈問我,我們家裡的鐵娘子,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小廚娘了。

我正在忙,懶得理他,我說你別在這裡給我瞎搗亂。

他看著我把洗乾淨的桃花放入酒罈中,說你用這些桃花做什麼東西。

我嘿嘿一笑,很神秘地說不告訴你,天機不可泄露,等我做出來的時候你就知道啦。

我爹捋一捋鬍子說,你這丫頭。

我一時騰不出手,對站在旁邊的爹說,去,把那個舀子遞給我。

從鹽水的浸泡,到加酒麴,再到發酵。每個釀酒的過程,都是我在親自操作。我慢慢體會到了其中的樂趣,我發現原來除了騎馬射箭,還有更好玩的事。

我不由地在心中誇獎自己一番,看來我以後肯定也是一位賢妻良母。

每天清晨起來後,我就守著那小小的罈子,耳朵貼在壇壁上,聽罐子裡咕嚕嚕冒泡的聲音。

秦武有時候跑到我家裡來,看到我蹲在酒罈旁邊,用我經常把他當作二傻子的表情看著我。

他問我咋啦,天天抱著罐子。

我說:你聽。

「聽什麼?」

「趴在罈子上聽。」

「還是啥都沒有。」

「你有沒有聽到一種,春天凋亡的聲音。」

秦武像看著痴呆患者一樣望著我,他說綾仙姐,你是不是上次生病還沒好,你沒落下什麼病根吧。

我踹了他一腳,我說去你的,你個莽夫懂什麼,這叫生活情調。

秦武臉上寫滿了對我的讚嘆。

綾仙姐姐你可真是,心有猛虎細嗅薔薇啊。

我看著秦武說,你沒事又跑我這裡幹嘛。秦武忸忸怩怩,我說你有啥事快點說,老娘我忙著吶。

秦武說,姐姐常和曾婉兒在一起,你知道她喜歡什麼類型的公子哥嗎。

我嗤地一笑,怎麼,你小子碰壁了是吧。秦武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我說你小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反正你這種類型的她是不喜歡。

那她喜歡哪種類型的。

我說,書生意氣,溫文爾雅你懂麼?

秦武搖頭,怎麼著才叫溫文爾雅?

我說,你要是不懂,你看看人家滕景春。

秦武不以為然,那都是些書呆子。

我說人家曾婉兒就喜歡這種,你要是追人家別聊什麼遛鳥鬥雞,多聊聊詩詞歌賦、人生理想。

秦武面露難色,我說腹中有詩氣自華,沒事你啊多讀兩本書。

我看他還在那裡傻站著,我說我這個酒就要做好了,你要不要來嘗嘗。

秦武說,這是不是就是那個滕景春教你做的,我才不要嘗。

說完,他扭頭跑了出去。

第二日,是桃花酒發酵的第七天,我打開封蓋,罐子裡面飄出來一股酒香。

太子那天恰好過來,我讓他到我的客廳裡面稍坐,我有好東西給他嘗嘗。太子看我故作神秘,說你這是有什麼好寶貝。

我說別急,等一會你就知道了。

我跑到酒窖里,讓下人們幫我把釀好的桃花酒搬上來,放到客廳里去。太子看到我弄了這麼大一壇酒問我,這不是酒麼,有什麼好稀奇的。

我說這是我前幾日剛學的,用初春的桃花釀成的酒。

太子說,綾仙親手做的酒,那可真是稀奇。

我拆開封蓋對太子道,看好了,這可是剛拆封的,便宜你了。

我用酒勺從壇中舀了一勺,倒入酒壺中。看酒勺裡面的酒色,果真如滕景春所說,紅的如胭脂一般,我心裡想這酒多半是釀成了。

太子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顏色的酒。

我給他斟了一杯酒道,我還沒喝,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你先嘗嘗。

太子輕聲問,你自己做的?

「嗯,」我點了點頭。

「這顏色,沒加鶴頂紅吧。」

「加了,能毒死一匹馬的量,你趕緊嘗嘗。」

太子舉在半空中的手有些遲疑:這酒真能喝?

「放心吧,毒不死你。你要是死了你爹還不得讓我給你陪葬啊,到時候忘川渡口我和你一塊喝孟婆湯。」

「那我可就喝了。」

「趕緊的吧,囉里八嗦的,上刑台掉腦袋的都比你痛快。」

我看著太子端起來酒杯,一飲而盡,喝完後卻皺起了眉頭。

怎麼,不好喝?我問。

太子忽然面露喜色,你別說綾仙這搏過虎的手,釀出來的酒卻出人意料的好喝,不比皇宮裡頭那些宮廷玉液差。

我嘻嘻地笑了出來,那可不是,我就是個小神童啊。

太子端起酒壺,也替我斟了一杯,說你也快來嘗一口。

我看著杯中鮮紅的酒色,早就迫不及待想嘗嘗。我輕輕地抿了一口。

哇,好喝。甜甜的,一點也不苦。

當我正準備喝下一口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嘴巴發苦,那苦味比去年冬天喝的中藥還苦。

呸,呸,呸。

我趕緊飲了一口茶,太子在一旁壞笑。

原來這小子剛才在騙我,我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李和明,你居然敢騙老娘。

說著我搬起來酒罈子就要砸,太子連忙伸手過來阻止。

他說,先苦後甜的酒多了,但這先甜後苦而且是出自綾仙之手的酒,天下可就此一壇,當是稀世珍寶。你要是不要,我就帶回宮裡慢慢喝。

我說這玩意有什麼好寶貝的,你要喜歡的話,我酒窖里還有兩壇,你全拿了帶回宮裡去吧。

太子後來走的時候,果真喊了兩個親兵衛過來搬酒。

還特意囑咐他們說帶回去的時候仔細點,可別把這酒罈子給弄砸了。

太子走了,順走了我極苦的桃花釀。酒沒做成我氣急敗壞,把採回來的桃花全扔了。

後來有次我特意去了滕景春府上,我說你騙人,桃花釀一點不好喝。

滕景春說,興許是姑娘釀的步驟出了差錯,我母親前幾日剛釀了好幾壇,秦姑娘可以先拿回去嘗嘗。

我跟著滕景春去了他家的地窖,看到路上有幾個丫鬟端著湯藥,我問他,你們家裡還有病人啊。

滕景春說,我母親自小身子骨就不大好,每天吃好幾服藥。

我想起來,之前聽別人說過,滕子京為了他青梅竹馬的妻子,曾經抵抗過皇帝。

我想,滕景春的母親年輕時,一定生的漂亮。

滕府家的酒,果然和我自己釀的不一樣。入口稍苦但後勁很甜,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都會喝上一杯。

我給我爹也倒上一杯,我爹第一次喝的時候問我這是哪裡來的酒,真好喝。

我騙他說,就是前幾日我自己釀的,我爹半信半疑地問,你有這個手藝。

我怒嗔道,怎麼,不相信你自己的女兒,難道我只會舞刀弄棒啊。

我爹連忙否認,樂呵呵地笑道,那倒不是,我女兒變得如此溫柔賢惠,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沖他一笑。

要是告訴他這是滕子京家的酒,我估計他當場要給我吐了出來。

他又喝了一口說,下次再多釀些。

我一想到我爹在喝滕子京家的酒,就暗自發笑。我說知道啦爹。

我們家的酒很快喝完了,沒了我就去滕景春家要。

我說你讓你娘再多釀些。

滕景春很驚訝地問,秦姑娘的酒怎么喝這麼快,前些日子不是剛拿過一壇。

我說,你能按照一般的姑娘來推斷我麼。再說了,我來你家拿酒又不是不給你酒錢。

說著,我就把二兩銀子遞到他的手裡。

最近我很少見到他出門,我知道他應該是在準備今年的春闈。

我問他科考快到了,準備得怎麼樣。他說,要考的書籍都讀完了,希望果真能如秦姑娘求籤所言,博得一個好名次。

我說你小子肯定行,你不是京都小詩仙麼。

滕景春說姑娘謬讚,詩仙之名不敢當。

我從滕家拿的第二壇酒越喝越少,春闈科舉的日子也越來越近。在這個時候我爹跟著瞎忙了起來,我說科考每年都是禮部舉辦,你一個大將軍這關你啥事,你跟著瞎忙活啥。

我爹說,什麼叫作權傾朝野,春闈這麼大的事情我都管不了的話,那還能叫作權傾朝野麼。

我爹他總是這樣,朝中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肯定要摻和一腳。

開考前一天夜裡,我托人給滕景春送了一封信,信上只簡單地寫了四個字。

獨占鰲頭。

春闈很快過去,我不知道滕景春考得怎麼樣,去他家討酒的時候我也沒敢問。

但我相信憑他的才華,登科及第肯定不是問題。

日子又過了一壇酒,放榜那天。

皇榜貼的滿城都是,我讓手下人抄了一份送到府上。榜單那麼長,我從頭看到尾,就是沒有我想看到的名字。

滕景春。

這怎麼可能,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他考不到前三名,但也不至於名落孫山。

這時候我爹正從外面回來,他嘴上哼著小曲,看起來心情不錯。

看到他這幅得意的模樣,我立馬就想到,滕景春落榜,肯定是我爹在背地裡搞的鬼,我知道滕景春肯定也能想得到。

我爹進來後,我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和滕子京斗就算了,晚輩科考你都插一手,你怎麼這麼歹毒,好歹人家還救過你女兒一條命。我都想不到,你怎麼這麼狠,我說前幾天你瞎忙活啥吶。」

我爹還在我面前裝傻充愣,他說你在說什麼我沒聽懂。

我說你別在我面前裝,懂不懂你自己心知肚明。

「奸臣,奸臣,奸臣,大奸臣。」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奸臣。」

每次看到他我就忍不住開罵,誰讓他這麼壞,簡直壞透了。

我出門見人,都不好意思承認他是我爹。

我一連罵了他好幾天,無時無刻不在罵他,一睜開眼睛就罵,吃飯的時候在罵,睡覺做夢時也在夢裡面罵他。

我說。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