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徹底將我拖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愛河的,是在那個桂花香氣四溢的晚上,他站在月光撒不到的幽暗林中,不動如山地等著我向他而去

徹底將我拖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愛河的,是在那個桂花香氣四溢的晚上,他站在月光撒不到的幽暗林中,不動如山地等著我向他而去

看著錦衣男子受傷流血的手臂,我內心的躁動再也無法控制,將那手臂舉到嘴邊,啊嗚一聲,吮吸起來。

手臂的主人竟就這麼讓我吸著。

「好喝嗎?」見我收嘴,錦衣少爺問得很禮貌。

1

遇見賀家少爺,是在城裡最大的風月場所。

我肯定不賣身,但老鴇說了,我賣賣笑也能拿到賞錢。

我不懂,顏子岳想了個法子,說拿到錢咱就跳窗走,如果有男人對我動手動腳他第一時間從床底冒出來殺之。

結果那天他在床下睡著了。

錢還沒到手,我只得對那個老男人慾迎還拒,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老男人怒了,喚門口的手下人來處理我。看著那些個拿著刀的人闖進來,我立刻開門就溜,溜進了隔壁房間。

反手關好門,我小心地回頭,就看到衣服脫了一半的俊俏男人。

他好似並不詫異,裸著精壯的上身瞧著我,我趕緊伸手捂眼,又從手指縫裡偷窺他。

如果我的客人也是這般風流人物,我說不定會同意賣身。

正浮想聯翩,身後一記飛腳踹開了門,有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俊俏少爺將我護在身後,孱弱地咳著:「何事?」

「賀少爺……」殺手探頭掃了下狐假虎威的我,又低頭:「抓……抓人。」

「不用抓了,這人我要了。」

「是……」

門再次關上,這房間徹底變成了安全場所。

他回身穿衣,一層一層,有條不紊,都是些華貴的綢子。半天,抬眼盯我一眼,唇邊話語冷冷:「好看嗎?」

「好看……」我順口說實話,立馬醒悟過來:「……是好看!但還是多謝少俠相助!」

聽到「少俠」二字,這人眉頭一擰,仔細看我:「我是少爺,不是少俠。」

被他的計較撥得一愣,我憨笑改口:「少爺,少爺!」

他意外地看了一眼我身後,又咳起來。

我便聽見背後顏子岳的聲音:「林滿月!趕緊走!」

窗邊露出顏子岳的臉。顏子岳是個獨眼,左眼瞎了,常年戴個眼罩,也並不嚇人。

但不知是這少爺膽小還是什麼,竟然咳得臉色漲紅,我一聽心疼了,拉過少爺的手:「我們一起走!」

他的手很大,厚厚的繭,他手上的溫度過了很久才傳到我身上。

見拉不動人,我回頭看少爺,他又咳,鬆開我的手,聲音斷斷續續:「你走吧。」

「那……你的身子不要緊嗎?」我眉間堆起關心,「跟我一起走,我帶你找大夫!」

少爺微怔,唇邊漾起一絲笑:「不必了。」

顏子岳已逮住我,用力一勾:「你賣笑賣出感情了?!趕緊走!」

嘿,這顏子岳從我們相識以來從未對我說過重話,今天怎麼這麼大膽?

我想著得修理他一番,回頭又望了眼咳著的少爺,瀟灑跳窗了。

2

少爺的樣子裝進了我腦海,還是沒穿衣服的樣子。

顏子岳把我叫得回過神來:「你別和那賀少爺糾纏不清。這人厲害著呢。」語氣間明顯的恨。

「如何厲害?」我問。

顏子岳一把揭下眼罩,露出那隻瞎眼:「瞧見沒?這就是他刺的!」

他?!我不信。他都咳成那樣了,還能拿刀使劍?我不滿他侮辱我心中的風流人物,冷冷警告:「再瞎說,我去找賀少爺求證。」

不用找,我又很快又遇到了賀少爺。

賣笑的生意垮了,我和顏子岳又馬不停蹄找了間沒人的破廟,收拾了一下,裝成香火旺盛的模樣。

當天傍晚就來了一隊車馬。

我躲在佛祖背後偷看,一富貴夫人誠心跪拜,嘴巴默念不停。她身邊站著的就是我腦中的少爺。

少爺錦衣華服,俊得天地失色,我也失色。但失色里更多是訝異,竟又遇著了他。

「恩叢,怎麼不跪拜?你不是說這裡的菩薩很顯靈?」

夫人應是他的至親,賀少爺淡淡應了聲,也跪下了。眼看他走近,我手腳一慌,踢落了一塊石子。

那夫人立刻抬頭,警惕問:「什麼聲音?」

我明顯從賀少爺的眼神里發現了端倪,他早已發現了我,卻從容地撿起石子,朝我的方向狡黠一笑:「菩薩顯靈的聲音。」然後放下一錠碩大的銀子在佛祖面前,帶著夫人離開了。

見人走遠,我立刻跳下來,拿起他們放的頂好大果子張開就咬。

方丈的木魚棍敲到我頭上。

我回頭看到顏子岳的假鬍子和假頭皮都已開裂。盯著他一笑,他也一笑。

把好果子和碎銀裝兜里,顏子岳取下鬍鬚和頭套,掂著那大塊銀兩,笑得很無恥。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我兩眼發光地迎合,兩人相視一眼,決定了菜譜:「今晚加餐!」

勾肩搭背地剛出廟門口,一道高大的人影卻把我們攔住了。

抬頭——第三次見了,這張英俊的少爺臉蛋。

但少爺怎麼這麼快就換了衣服,剛才的錦衣華服不見,此刻是套利落的俠客裝。

「打烊了?」他率先發聲,言語間很是輕佻。

打烊一詞……我趕緊裝模作樣:「阿彌陀佛,我們出去解決吃食。稍後回來。」

拔腿就跑的身子被一雙手拎著了後背衣物,這人把我提到面前——啊,真是英俊。

呸呸呸!趕緊想法走啊!

盯著我,他又發話了:

「方才是不是有一對母子來上香?」

「嗯?」

他放下我,把那雙狹長的俊眼遞到我眼前,嘴角勾起一點笑:「那是我娘和我兄長。」

原來……原來不是那個少爺?!

這世上竟然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

我鬆了一口氣:「你早說嘛。人已經走了,你跑快點能追上。告辭!」

準備溜的後背又讓人拎起來,我怒了,你比我高壯,也不能這麼欺負人,你知道我娘是誰嗎?殺了你哦!

但對上這人英俊的面目我又狗腿了:「嘿嘿,大俠放過,我餓得慌。」

他仿佛很好打動,竟真的慢慢鬆開我,讓開了一條縫隙,我趕緊拉著顏子岳故作從容地離開了。

然而情不自禁地回頭,卻看到那少俠還在目送我。

我突然悟了——顏子岳的眼,應是這人刺的。

這人一看就很會刺瞎別人的眼。

晚上吃食豐富,我也慣例點了許多鴨血、雞血、豬血,下肚之後,邪氣被撫慰,頓時舒坦起來。

顏子岳還很介懷,撥弄著碗裡的雞腿,語氣像是警告:「林滿月,我說了,離那少爺遠點。」

「應該是離那少俠遠點吧?」我胸有成竹地應聲,開始想念那錦衣華服的少爺:「少爺可以接近。」

3

離開我娘以後,我就在一些小摸小偷的行徑中認識了顏子岳,得知這是個富家子弟家道中落出來跑江湖的,一番偷盜和占便宜的技巧交流下來,我們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立刻結伴組隊,要靠智慧混得盆滿缽滿。

我追問顏子岳,那少俠是怎麼刺瞎他眼睛的,顏子岳喝了點酒,臉色泛紅,也就打開了話匣子:「當然是偷東西……被他逮著了……」

「偷的什麼東西?」我聚精會神。顏子岳卻不勝酒力,啪地倒下了。

第二日來了些官府的人,這破廟買賣又得捨棄了。

不過還好,少爺放下的那錠銀子夠花好一陣子了。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後,我突然發現青兒不見了。

青兒是我娘養的黑貓——產下的一隻黑貓。當年它產了很多顏色的貓,我娘卻獨獨留下純黑的那隻。在我眼裡,它才是她的女兒。我一直知道娘不疼我,但她疼那隻貓。

顏子岳幫我一起找。半天,未果。

就在耽誤的時辰里,廟口響起了混雜的人聲。

「這兩個小騙子就在這裡騙走了奴家的髮釵!」

聽出來了,是尋仇的。

沒來得及從秘密狗洞爬走,前來尋事的男人已經看到了我們。

一把大刀抽出,他毫不遲疑地向我揮來:「小嘍囉,還想跑?」

我驚亂中回頭,卻瞥見廟門口的一棵枯樹下,那很會刺瞎人眼的英俊少俠抱著長劍淡淡立著。

事不關己,卻也目不轉睛地立著。

眼看這利刃就要斬到我脖子,顏子岳瞬間移到我身前,抽出一把破劍擋了那刀。

他回頭趕我:「你快走啊!」

「走走走……走去哪兒?」

「去找人救我啊!」

我六神無主,趕緊摸到機關從狗洞爬走了。

一路逃命奔跑,竟不知這路如此曲折。感受到邪氣攻心時,我倒在了一座華府前。

賀府。

這賀府,不會是那個賀吧?我昏昏沉沉地想,身子使不出力,只能先找個角落睡下來。

睜眼時天已黑透,我身上黑色皮膚的面積也越來越大,從身上開始爬到我下巴上了。

我身上這身黑皮,是有來由的。

我娘是江湖殺手,手上的人命亂葬崗已經葬不下了。天下第一的邪門武功「黑手六式」就是靠殺人來養體內邪氣的,整個江湖只有我娘習得。

我娘的邪氣橫衝直撞,多得裝不下,自然就被肚子裡的我吸收了。

她未教我習武,我從小看盡她手起刀落,也厭惡殺戮。嘗試了各種方法,唯有飲血能夠壓制體內的邪氣長出黑皮膚。

就在我體內躁動著想要飲血時,我神智渙散間突然聽到有細碎的聲音響起。

還聞到了血味。

昏暗的視野中,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我撐起身,他翻牆的動作因為我的動靜一滯,回頭就與我面面相覷了。

「你聞起來……」我被邪氣支配著,搖搖晃晃向他走去:「很香……」

我伸出黑皮覆滿的手,一股奇力將他拽了下來,男人本想還手掙扎,卻不及我飲血的急切——他受傷的堅實小臂,已被我舉到嘴邊,啊嗚一聲,吮吸起來。

「放……放肆!」估計真沒人對他這麼放肆過,所以語氣聽來又驚懼又帶著一絲酥癢的享受。

4

體內的饑渴慢慢被撫慰,手臂的主人竟就這麼讓我吸著。直到我恢復了一些神智,看清了他目不轉睛盯著我的臉。

「好喝嗎?」見我收嘴,賀少爺問得很禮貌。

「對不起!」我反應過來,如臨大敵地扔掉他的手退得很遠。

錦衣華服的少爺俯視著我,半晌,他走過來,把我柔弱無骨的身子打橫撈起,竟往正門去了。

其實我有想過掙扎。

一是沒力,二是……

我也喜歡這個少爺。

進門後賀府頓時雞飛狗跳。

「賀恩叢!這個女人是誰!」一個小姐模樣的人叉著腰攔在我倆身前。

「將死之人。」

他答得敷衍,但也準確……因為此刻體內正糾纏著兩種讓我難捱的氣息:嗜血和劇痛。

一路橫行無阻,拐彎推門,最後,他把我扔到一張寬敞的床上,找了一粒什麼藥餵我吞下,就這麼看著我,帶著一點笑:「我中了帶毒的暗器,你胃口倒好,給我喝乾淨了。」

「我……」我方才聽清了他的名字,此刻起身拉他,只顧安撫體內的躁動:「賀恩叢……我還想喝……」

這人面色立刻擰起,很是糾結。俊臉橫眉,嘆了口氣,便開始脫衣服。我恍然看到他把方才受傷的小臂露出遞到我面前,怔了那麼剎那。

然後立刻拍打開:「我當然……不喝你的!」

很快,一個下人模樣的人端來半碗血,還是溫熱的。

「兔子血,行嗎?」他問得乾淨,我是說,竟然不咳了。語氣間竟還有明顯的關心。

賀恩叢扶起我,氣息清淡好聞。我剛喝下一口,一個華貴的夫人破門而進,看到我喝的是什麼後瞬間站不穩。

「這……這是誰!」

賀恩叢一直把血給我餵完,才拉著這夫人出去了。

看著門關上,莫名察覺到這人又給我辟出了一個安全場所。

我混沌想著上次他救我的畫面,那房間也讓我安心。

娘不疼我,倒是一個少爺疼了我。

想著,我竟有些想哭。不知哪裡沒關上的窗吹來一絲涼風,帶著一絲桂花香,引得兩隻蜜蜂在我臉上盤旋。

我弱弱地翻了個身,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眼皮上傳來濕熱的觸感,睜開眼便看到了青兒。

失而復得的狂喜卻讓我看到床邊的人時突然噤聲。

一模一樣的臉,和賀恩叢唯一的區別,就是前者錦衣華服,而他一身黑衣。

「醒了?」此人輕巧依在床柱邊上,手裡握著一隻長劍。

這是……我爹的唱月劍!

兩年前,我爹的墳被人掘了,唱月劍消失不見,墳前卻多了一塊玉佩。

我娘撿起玉佩看了很久,遞給我:「喜歡麼?戴上。」

玉佩是頂好的玉佩,我也是頂頂喜歡,這是我娘頭一次給東西我拿來裝扮。

想到這裡,我撐起身警惕地看著他。

他朝我靠近一步,覷起眼暗暗打量我:「還疼嗎?」

我沒料到他竟然出口關心,依然警覺地將自己團在床的角落。

看著我的樣子,他覺得十分好笑似的,又靠近一步,伸手在我面前:「把玉佩還我。」

我聽懂了,他說的「還」,言下之意這是他的東西。我反而冷笑一聲,更加證實了他偷了我爹的劍,慌亂中掉下了玉佩。

門口突然傳來吵嚷的動靜,見我沒動作,少俠眉頭一擰,伸臂掀開我的棉被,輕功一躍就鑽到了被窩裡。我大驚失色,卻被他伸出來的手捂住了嘴。

在那趾高氣揚的小姐進來之前,我嘴上的手已經悄然退下。

小姐手裡提著一盞燈,身後是一臉無奈的下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還沒作答,她已冷笑一聲:「看來是個啞巴,那就沒必要留著了。」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把短刀。

這用意也太明顯了……好歹聽我咳兩聲啊。

我又想到了愛咳的賀少爺,他在哪兒啊?怎麼不來疼我了?

眼見小姐是來真的,那短刀已揮到我面前,我趕緊翻身滾下床,下人們已驚懼地出去報信。

然而屁股剛到桌子邊,這小姐的眼睛卻突然瞪大,然後直直地朝我倒了下來。

我愣愣地接住這具身體,就看到被窩裡的人已站在她背後。手中長劍帶血。

但……竟不是唱月。

唱月被他掛在身側,這只是一把普通的劍。我正驚愕,他卻冷睨我一眼,跳窗走了。

走就走,怎麼……

怎麼青兒也義無反顧地跟著走了!

我扭身叫貓,門口卻響起驚叫:「寧若!」

5

李寧若是當朝郡主,因為愛慕賀恩叢而在一月之前搬到了賀府上來常住,說是培養感情。

此刻,天蒙蒙亮了,我被捆得嚴嚴實實地跪在賀夫人面前。

「你這妖女!恩叢心善,收留你養傷,你飲血不說,還殺人!」

說完立刻喚人:「還不把她拖出去殺了燒光沉到河裡!」

「不是我!昨晚屋裡有一個刺客!」聽到這等殘忍的死法,我立刻為自己開脫。夫人卻冷笑一聲:「恩叢屋子密不透風,豈會進刺客?你這妖女滿口胡言!」

幾個粗壯的下人立刻過來拉我,我繼續掙扎:「是刺客!和賀少爺長得一模一樣!」

堂中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眾人短暫的錯愕後,動作反倒加劇了。夫人怒不可遏,指著我的手都在顫:「妖言惑眾!快!快……拖下去!」

我再一次賣力掙扎,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男聲:「娘,寧若已經醒了。」

回頭,錦衣華服的賀恩叢像靠山般立在我身後。

我想這靠山早就想得五臟六腑巴巴疼了。

撿回一條命後,我被人扔到了一間下人住的小屋。賀恩叢吩咐了一個管事的大娘看著我,匆匆離開。

眼看門關上,我立刻撲到那大娘腳邊:「他們要對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少爺又救了你一命。等他和郡主的婚事辦完,你再出去。這是夫人答應的條件。」

是了,方才我之所以能逃過一命,就是賀恩叢當面主動提議要娶李寧若,夫人喜出望外,自然什麼都答應了。

可他……真的要娶那蛇蠍心腸的郡主?

腦子一下混亂,我又問:「少爺是不是還個兄弟,和他長得……」還未說完,那大娘一下子捂住我的嘴,四處張望:「姑娘,這可不興說,是府里的大忌!」

「為何?」

「小少爺賀如山,早在兩年前就死了。」

死……我睜大眼睛:「可是……我……」

「你看到他了?夫人也看到過,請了道士,說是鬼魂。」

夫人還真是照顧道士生意。但我的臉上寫滿了不信,賀如山那活生生的樣子,在我被窩裡熱乎乎的身子,怎麼可能是鬼魂!

「夫人不疼小少爺,小少爺從小桀驁不馴,三天兩頭往外跑,所以死了夫人也沒太傷心,只是覺得晦氣。」

耳聽這些事真真的,我也不再辯解了。賀府送來了吃的,說是賀恩少爺特意命人送來的,我塞進口一塊鴨血,卻食之無味,悶悶不樂。

大娘走後,我在床上沉思。

她說,賀府是鼎鼎有名的世家,在江湖和廟堂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尤其是賀家老爺,以前可是天下第一的刺客。說起來,是我爹的前輩了。

我爹林朝缺,在世時便是天下第一的刺客。他的唱月劍,就承襲於上一任。

原來,這唱月劍竟是賀家的。

正想著,身下的床板突然抖動了一下,我驚疑地挪開,就見身下出現了一個暗格。

一顆人頭費勁地探上來,看到人臉的瞬間,我立刻壓低了聲音驚呼:「顏子岳!」

他還沒說他是怎麼逃出來的,就把我塞進暗格中帶著跑了。

我坐在顏子岳的馬背上,暗忖他怎麼知道機關,還沒找到間隙問,馬蹄子就突然頓下來,掀得我和他都幾乎跌落。

看著攔截的人,我沒法冷靜了。

據賀府大娘所言,這個俠客裝的少俠是賀恩叢的弟弟,賀如山。

而且是鬼魂。

我定睛瞧了他很久,他活生生的,有影子有氣味的,孑然又桀驁地立在我面前。

還對我伸手:「林滿月,過來。」

還知道我的名字。

顏子岳護著我後退了一點,賀如山也悠然地走近了一點。再一次伸手,再一次重複,語氣里多了些冷氣:「過來,林滿月。」

6

「你……是人是鬼!」我探頭問了一句。

他勾唇笑了下,在月光下很是邪魅:「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是人是鬼,她都不會過去。」身前的顏子岳發話了,卻聽得我一震,插科打諢這麼久,我從未見識過他有此刻這般冷峻。

賀如山還是笑著,甚至輕鬆地用指尖撫著手上的劍刃。刀光劍影,往他眼裡兌入一絲銳利的殺氣。

「顏子岳,你的另一隻眼也不想要了?」他低低開口。顏子岳的身子立刻緊繃起來,卻也遊刃有餘地和他對峙:「如今你可沒那個本事了。」

「哦?」賀如山偏頭看了我一下:「因為你手上有林滿月?」

陡然聽到我的名字,還仿佛有些淵源,我立刻警惕起來。

賀如山發現了我神色波動,淡淡地開口:「小師妹,你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到廟裡找你索命嗎?」

乍一聽這個陌生的稱謂,我雙眼瞪大:「小師妹……」

我何曾拜過師?

他卻不以為然,我感覺到顏子岳的周身都冒出殺氣,賀如山依舊從容開口:「除了你身前這位顏子岳,還有誰能通風報信,暗中勾結?」

他攝住我凝視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因為要你遭難的,就是他。」

「胡說!我和滿月朝夕相處,是難中摯友!」顏子岳立刻抓緊我的手,回頭目光堅定地看我:「滿月,你相信我嗎?」

我在賀如山的話中失了神,但眸中顏子岳如舊的臉正滿是誠懇,我愣愣地,下意識點了點頭。

他很感激似的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策馬調轉了方向,賀如山紋絲不動地立在黑暗中,絲毫沒有想追的意思。

顏子岳頻頻駕馬,速度飛快,我耳邊頓時只有風聲。

然吹著吹著,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氣突然撲進我的鼻間。

在賀少爺房中,我仿佛就是聞了這香氣才會體內絞痛加劇。

「我們……去哪兒?」

「一個故人那裡。」他頭也不回。

我卻一下子鬆開了他的手。顏子岳身體一僵,啞聲喊我:「滿月?」

「真的是你嗎?」我聲音發顫。

「什麼?」他停了馬,轉頭焦急看著我。那抹桂花香氣頓時濃烈了。

我立刻跌下馬,不住後退:「顏子岳……你到底是誰?」

他眸中複雜,焦急化作了淡漠,又漸漸、漸漸地凝起一絲冷笑。同時我看到了他身後慢慢走來的人。

那個風塵場所的客人,被我在房中溜圈的男人。

各種疑惑迎刃而解,我轉身開始快速奔跑。

「林滿月!」顏子岳大喊,竟然追了起來。

我奮力跑著,視野顛亂,心中驚懼,身後馬蹄聲靠近了,我卻在搖曳的視線中看到了那個不動如山的身影。

他紋絲不動,仿佛在等我。跑近之後,我甚至看到賀如山嘴角帶著笑。

「帶我走!」我向他伸出了手。一股大力不容分說地傳到我的掌心,賀如山腳踩輕功,抱著我就躍上了一處高枝,接連再踩,身後的腳步皆拋之腦後。

風聲灌耳,身旁的少俠矯捷有力,我的驚懼漸漸在他熟悉的氣息中消散了。

那是賀恩叢的氣息。

7

賀府大婚,張燈結彩。

我和賀如山坐在賀府對面的酒樓三層,手裡旋著一個茶杯,見新娘的花轎緩緩下落。

他帶笑自言自語:「居然活下來了,看來我的劍還不夠快。」

「你不是賀恩叢麼?」這個問題我已問了他一夜。他卻還是如在夜晚裡聽到後的表情一樣,轉頭淡淡地看我一眼,篤定回答:「我不是。」

所以我才提議要來看這盛大的婚禮。

昨夜他將我帶到一處桃林,山下有一座破敗的小屋,像是他的藏身之所。

扶我躺下後,他餵我吃了一粒藥。我不肯張嘴,眉間帶著警惕看他。他卻只是柔柔一笑:「吃吧,你的毒還沒好。」

咽下以後,他從容地對我講了很多。

賀少爺血里的毒,是顏家的桂花毒,殺人如麻。

自他發現我和顏子岳廝混在一起後,便一直躲在暗處。用他的話說:「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得讓你漲點歷練教訓。」賀如山悠悠然點亮一盞油燈,眸子瀲灩:「由此,你才會知道,誰最疼你。」

我被他的用詞驚得嗆了一口茶水。這人會讀心?

但我還是不敢相信,顏子岳為什麼要殺我?

「他不是要殺你,而是要給你下蠱。」賀如山幽幽地說:「讓你乖乖聽他們使喚。和死也沒有區別。」

我一下皺眉:「為何?」

「為了這把劍。」賀如山抽出那把唱月,細細擦拭,向我淡淡一掃:「唱月已死,以血開劍。」

他是我爹的徒弟。

賀如山,是林朝缺的徒弟。

我爹死後,唱月就歸隱了。這劍認主,和我娘的邪功相似,必須感應到相同主人的氣息才會化成天下第一利刃。

而世上還留存的林朝缺的氣息,就是我。

要開劍,就要用我的血洗劍。

「你沒有那麼多的血。」賀如山淡淡開口:「你體內的邪氣一直在蠶食你的精血。」凜然盯我一眼,眸中堅定:「我絕不會讓你殉劍而死。」

我被他陡起的狠厲晃得一怔:「所以這劍……開不了了?」

「嗯。」他盯著唱月,兀自一笑,神色有些淒涼,卻也豁達:「在我這裡,就是廢劍一把。可惜了。」

言下之意,劍在他那裡,我就永遠安全。

「賀如山。」我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再次堅定求證:「你真的不是賀恩叢?」

我從小飲血,對血腥氣非常敏感。

我喝過賀恩叢的血,所以他的味道我非常熟悉。

但面前黑衣少俠還是答:「我不是。」答完帶笑,走過來俯視我,腰帶垂到我手臂上,摩挲著,很癢:「你就那麼希望我是?」

「希望啊。」我挪開手臂,搓了又搓,老實回答:「我喜歡賀少爺。」

「哦?」

我看向賀如山,這張臉和我心裡那張一模一樣,我很難隔斷對他的溫柔:「最喜歡了。」

花轎落下,迎親的人也出來了。

我睜大眼睛看著,也死死鎖著賀如山,眼睜睜的,就看到一個新郎官穿著喜服出來了。

我不由自主地急切起身,努力尋找新郎官的正臉,看到的一瞬,我頹然坐下。

是他。和賀如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賀如山啄了一口茶,輕笑著:「為什麼喜歡我兄長?」

「不喜歡了。」我嘆氣,極快答。對上他在茶杯上抬眼的眸子,悶聲:「他都成親了。」

「成親是成親。」賀如山有條不紊:「喜歡是喜歡。」

他說得對。

我目送著新郎上馬離開,趴在桌子上難過起來。

用手臂死死抵住自個兒的眼眶,視野又黑又緊,這樣就不會哭出來了。

賀如山不調笑我了,靜靜的。

8

突然底下的人群傳出慌亂的驚叫,我立刻起身趴到樓台一望,就見新郎官賀恩叢摔下了馬,然後被一個利落的罩面黑衣人拎著走了。

連忙回頭看賀如山,他的座位已經空了。

入夜,沒等他回來。我獨自回到了桃林的破屋,卻見屋子升起了炊煙。

快步跑進去,一個錦衣華服的背影坐在桌前,桌上有菜。

我驚呆了,一時忘了動彈。

賀恩叢慢慢轉過來,看著我,熟悉地一笑:「怎麼?不認得我了?」

「賀……少爺……」我愣愣開口。

他「嗯」一聲:「來吃飯。」

菜餚都還是各式血。

聞到味道,我心中的躁動一下翻起了。

賀恩叢柔柔的用目光掃著我:「慢點吃。」

我這才想起有太多話要問了,用力咽下一口食物:「你今天不是成親麼?」

他啞然地想了片刻,表情細微,接著又笑:「是。但被我弟弟劫持過來了。」

「那,賀如山呢?」我四處望。

「他做了壞事,自然藏起來了。」

我瞭然地點頭,還是有些不安,畢竟今天是他的大婚日子。而且……我小心地瞟他一眼,總覺得有些奇怪,卻也說不上來。

賀恩叢突然開口:「聽說你喜歡我?」

一口鴨血噎住,我立刻大咳,胸中狂跳:「他這也跟你說了?」

「又說你不喜歡我了。」賀恩叢若有所思,認真地看著我,笑里總有一抹熟悉的戲謔:「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我……」我心中堵塞,又覺得窘迫,躲閃著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真的是不知道。

賀恩叢有些怪,明明是賀恩叢,卻又不像賀恩叢。

不像的證據,就是我情不自禁地往他臉上帶入賀如山的表情。

他不為難我了,輕輕一笑:「吃吧。好好睡。」

這晚是他守著我睡的。

閉眼前我再三確認他在身邊,他也眼神示意我他在。

我終於安心睡了,有少爺在的地方……我想著,情不自禁又看了他一下,是他。

也是他……

我皺起了眉頭睡著了。睡夢間,好像有一根冰涼的手指為我推開了眉間的褶皺。

我是被青兒舔舐醒的。這貓總愛舔人的眼皮。

起身後,賀恩叢卻不見了。

我有些迷糊,不明白他這時而在時而不在是幾個意思,愣愣地下了床出到門外,卻看到滿地的屍體,驚得我後退了兩步。

青兒突然發現了什麼,飛速從我懷裡跳下去,然後往山上跑。

我氣喘吁吁地追到半山腰,一股濃烈的酒氣傳來,接著我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我娘的劍還插在土裡,衣衫上有血。她仰頭懟了一葫蘆酒,醉醺醺地側眼看我:「丫頭,誰幫你殺的這些人?」

我渾身一僵:「不是……你麼?」

「我?」她擦擦嘴,語氣潦倒:「這些貨色輪得到你娘出手麼?」說完又猛灌一口。我走上前去奪走她的葫蘆,她不滿:「嘿你個丫頭……」

「那是誰殺的!」我認真地跺腳。

我娘悶笑一聲:「還有誰?是誰一直在護你?」

我面上一驚。

「你爹的好徒兒。」答完,她想到了什麼,酒勁助勢又哭起來:「你爹啊……林朝缺,你個混蛋……你就把我給拋下了……」

知道她又開始了,我沉了口氣往回跑。

9

賀如山,賀恩叢。

昨晚明明是賀恩叢在我房裡!

腦中反覆交替這兩個人的面容與聲音,當我終於大口喘氣地停在賀府門前時,這兩張臉沒由來地重合了。

不學武真的不行,這腳踏實地跑哪有輕功快。

我找到上次顏子岳帶我出來的暗道,很快貓到賀恩叢的房間前。裡面點著蠟燭,似乎有咳嗽聲。

咳嗽聲!

對!這一定是賀恩叢!

我不假思索地大力推開門:「賀少爺……」眼前卻是一個赤裸的後背。

上面傷痕累累。

一身俠客裝的賀如山掃我一眼,目光微凜,氣息薄弱:「把門關上。」

「你……」我怔怔地照做了,卻不敢上前。

兩把劍放在桌面上。

他無心說話,使喚我:「藥遞給我。」

我一眼就看到他身旁的小瓶子,趕緊伸手拿了遞給他。手指相觸的瞬間,他微微一顫,抬眼掃我一下:「藏起來。有人來了。」

門口果然響起了腳步聲。

我張望了一下只得急急躲在床後,就看房內的人快速換了衣物,門一下子打開了。

「恩叢!你如何了!」

夫人神色關切,語氣急促。

「沒事。咳咳……」

「你……到底是誰把你劫走的!」

「以前的仇家罷了。我無妨……咳,你出去吧。娘。我想休息了。」

門又輕輕關上。

然後響起一道淡淡的:「出來吧。」

我腳步似有千斤重,挪到他跟前。是擔憂,也是驚訝,還有……害怕。

他看著我複雜的臉色,慘澹一笑:「我不是賀恩叢。」

我心頭又一震。

面色蒼白的少俠眉頭輕蹙,卻還是按出一句平緩的語氣:「賀恩叢兩年前就死了。我是賀如山。」

「賀……你……」我終於抖出一些字眼,卻被他短短的話語戳得湊不出完整的一句。

賀如山復又轉過身,艱難地往後背上了藥,咳了一聲——似乎這是真的咳。

「幫幫忙,小師妹。」

傷他的人,我心裡有數。

早上醒來,我看到賀如山正在更衣,一層一層,錦衣華服。

傷口還會吃痛,他穿得艱難。我趕緊起身去忙幫,他也發現我醒了。

還未出門,外面響起了刀劍之聲。

賀如山快速拿起兩把劍奪門而走,我急忙跟上去,正撞上他返身叫我,不小心撲了他滿懷。

他卻無心在意,把我的手一握:「滿月,藏好。萬萬不可現身。」

我就這麼又一次被他關在一道安全的門外。

刀劍之聲在他出去之後立馬激烈起來,我隱約聽見了顏子岳的聲音,他正在叫我:「林滿月!出來!林滿月!」

「你的賀少爺就要死了,不見他最後一面嗎?」

我聞聲腦門一緊,不管不顧地推開門,剛衝出去,就看到被嚇暈的賀夫人,身旁幾個花容失色的丫鬟正在叫她。

不遠處,有幾人正將賀如山踩在身下。

廟裡見過的那糙漢正揚起一把劍往他揮去,我頓時像習得了輕功,兩步便奔到了他身前,在他驚怒的瞳孔中,我的後背替他擋了這一刀。

我跌到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對。

他只看了我一下,就立刻掙紮起身,運力奪過那糙漢的長劍,一道逼眼的劍光亮起,我在昏沉的傷痛中抬頭,卻看到顏子岳立在不遠處看著我。

然後他袖口內一道繩索射出,將我擒住,微一用力,我便被他鎖到身前。

「滿月,對不住了。」他目光中閃過一瞬的疼惜,立刻又變成冷傲:「唱月劍,我是家造的。今日我只是要拿回自家的東西。」

對面卻劈來一句賀如山的怒喝:「顏家不過是我賀家的兵器庫,世代如此!你想盜師傅的劍,還要師傅的血肉開劍!妄想!」

「果真是妄想?」顏子岳定定和那頭的人對視,手中利刃已勾住我的脖子:「我跟在她身邊數月,做盡小人物之事,若不是你賀少爺頻頻暗中威脅阻攔,我早已取盡她的血!」

「原來你……」我心灰喃喃——那些我以為的快活日子,於他,竟是煎熬……

顏子岳狂笑起來,殊不知他的人都已倒下,只剩賀如山冷眸相視,足底已運力。

「賀少爺……哦不,賀如山。你以為我為你的身份守口如瓶真是怕你再取走我的眼?」他笑得淒涼,慘痛,孤注一擲:「我是真的心痛罷了!心痛賀大哥的死!也寧願,這賀府,還有一個他的身影……」

「死人便不會說話了。」卻一道幽幽女聲響起,酒味、桃花味入鼻。我看到不遠處的賀如山緊繃的眉眼渙散開。

一把熟悉的短刀悄然放至顏子岳的喉間。

我娘側著臉,掃我一眼:「丫頭,江湖好玩嗎?」說完,黑手輕移,一股熱血飆到我的臉上。我下意識緊閉雙眼。

方才脖子上的威脅就這麼消失了,顏子岳重重往後倒去,沉沉墜地。我娘醉酒的狂笑聲也又一次飄遠。

緊閉雙眼的黑暗中,我發覺自己在顫抖。有淚水流下來。我從來很少流淚。

一人攜風奔來,胡亂擦著我臉上的血和淚:「沒事了,滿月。疼嗎?」

我慢慢睜開眼,看著這張臉。

「疼。」

他笑容淡薄,又伸手往我臉上一擦:「別怕。從今往後,我會護著你。」

錦衣華服,賀如山。

10

賀夫人驚懼地撫著胸口,閉眼不看這滿地屍首,又被把我領到跟前的賀如山嚇了一跳。

「娘,我要娶她。」

「什麼?!」夫人立刻站起身,她的唾液噴到我臉上,手指也顫顫地指到我臉上:「這是個妖女!禍害!她來了之後,你看賀府成什麼樣了!」

賀如山耐心聽完,抬頭看她:「我要娶她。」

「賀恩叢!」夫人怒叫,掃我一眼:「她受傷也是罪有應得!別看她掉幾滴淚,你就魔怔了!」

「既然如此,」賀如山牽著我站起來,斜睨她一眼:「等她傷好,我再向你提。」

我團在他胸前,身下馬蹄迅捷,耳旁疾風呼嘯,我依然有些失神。

卻又傻傻抬頭看這人,只看到一個下巴。熟悉的下巴。

我曾伸手定要他帶我走。

還有許許多多被我淡忘的畫面,都是這樣一個輪廓到來,給我辟出一個安定的場所。

桃花林的小屋中,他的藥很多似的,一一擺放,又一一為我塗抹。

這是我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裸出身子,無措地伸手捂住,背後的聲音帶著一點淡笑:「別怕,我不看前面。」

「你……」我咽了下口水:「你為何說,要娶我?」

「護你一輩子,不就只能娶你?」

乍一聽是對,但我立刻反駁:「不成!我只嫁、只嫁互相心儀之人。」

「有何不同?」他手上動作刻意一頓:「是誰口口聲聲說喜歡賀少爺的?」

他收了藥瓶,繞到我跟前,一雙俊眼望進我眸子裡:「我就是賀少爺。」

我被他盯得心亂,趕緊拉起衣物穿上,卻也不甘心求證:「那和寧若郡主成親的是誰?」

那張臉,可是清清楚楚的賀恩叢。

賀如山還是望我,嘴角帶著邪異的笑:「讓江湖藝人易容假扮,這對賀少爺來說很簡單。」

易容……

我微微睜大眼:「所以你真的是……」

「是不是,你心中不早有答案?」

他神色自若,替我拉好胸口的衣料,指尖碰到我的皮膚,冰得我下意識躲開。

又見他目光突然凝起,鈍鈍地看著我漸漸浮起的黑皮。我立刻有所察覺,將他推遠了一些。賀如山篤定地再一次靠近,將他受傷的小臂遞到我跟前。

血水肆意在他的皮膚之上。他只顧給我上藥,卻百折不撓似的,始終帶著那一股堅定的熱氣。

仰頭看他,還是那張臉:「還想喝嗎?小師妹。」

賀如山帶我去了一座孤墳,將我懷裡的玉佩埋在了跟前。

他不用開口,我便知道了這是誰。

我看他抽出了唱月,凝視許久,復又插入劍鞘,聲音喃喃響起:「當年我就是用唱月殺了我的兄長。」

我一下從墳前站起身,頭暈了片刻:「是你殺了賀恩叢?」

「嗯。」賀如山也隨我起身,高大的身影拔地而起,卻因為傷口微微躬身:「他擋在顏子岳身前,讓我念在多年友人的情分下,放他一馬。」

說完他冷笑一聲,目光飄渺:「這個病秧子,永遠這般心慈心軟。」

「可也不至於殺死!」我跨到他跟前,有些怨懟:「這是你親兄長!」

賀如山淡淡地掃我一眼,嘴唇輕啟:「所以我說,是他擋在顏子岳身前。」一字一頓,齒間帶恨:「我已斬掉這盜劍人的一隻眼,賀恩叢卻在我揮劍的時候擋了過來。」

他涼涼地挽唇:「到底,他還是把顏子岳當成手足的。我這個弟弟,不過是從小不受訓的野孩子。」

猶如想起了什麼,他恍惚地望著前方:「只有師傅,待我如父如兄。我早已不屑當賀家的少爺。」

我不語,眼前人涼如月色,讓我心間爬上弱弱的心疼。

他明明很像少爺,風度,姿態,錦衣華服,都是個少爺。

好像他也隨著我想到了這一點,聲音放輕地問我:「如果我不是賀少爺,你還會喜歡我嗎?」

我被他問住了。痴怔起來。

喉間說不出的回答很微妙,如藤蔓,如清風。

是風塵場所的傾身一擋,還是佛像之下狡黠一笑?

見我久久不答,賀如山退遠一步,望著我,形單影隻,孑然孤身。

「你若喜歡賀少爺,我便當那賀少爺。你若喜歡賀少俠,我便做回賀如山。」

「林滿月。」他轉身之前再叫我:「我在賀府等你。」

11

估摸著她也看夠了,賀如山走後,我席地坐下,淡淡一喊:「娘,別聽了。」

嘩啦一聲,一個葫蘆從樹上掉下來。

接著便是一團酒氣熏天的身子墜落。

「青兒?青兒?你怎地偷聽你姐姐和情郎講話?」

我嗤笑一聲,那搖搖晃晃的身子一下抱住了貓,難得嬌氣地蹭著:「娘的好青兒。」

「娘,」我望著她的身影目光迷離:「你怎的就不疼我?」

面前人揉貓的身子一顫。

這殺人如麻的女俠凜然地盯我一眼,倒讓我一怵。

「我不疼你?」她似是來了勁,撲到我跟前:「親你揉你便是疼你的話,你找個人早早嫁了就是。」似是很不服,她瞳孔滾動:「我蘇煙煙疼女兒,只會讓她儘早看到江湖險惡,提防人心。」

「那你還把我往賀家那……那賀如山身前引!」

當初發現我爹的墳被掘了,唱月劍沒了,我娘把玉佩扔給我後,冷冰冰趕我:「劍沒了,你去找劍。」

這不就是想讓我去找賀如山嗎?

「你知道了?」她語氣驀然一松,打了個酒嗝:「看他留下玉佩,我就知道他是來要人了……」斜睨我一眼:「我也知道,唱月在他身上,你才安全……你娘我整天打打殺殺……懲惡揚善,很忙!如山那小子,自你九歲那年第一次見著了,就對你掛念得緊。正好……給他師娘帶帶小師妹。」

「九歲?」我睜大眼:「九歲那年的小啞巴,是他?」

「嗝!不是他,還有誰?人家在那小解,你倒好,站在旁邊全身上下給人看了個遍。他、他他賀家是什麼來頭,摸一下就定終身!這不得把你給定了……」

我站起身,看著前方,又一次驚喊:「是他!」

九歲那年,爹的忌日,來了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我娘又犯糊,在我睡夢中喊渴的時候一咕嚕給我餵了大罐子酒,我就暈乎乎了。

起身小解,卻見崖邊櫻花樹下一個俊秀少年正站著放水,我腳步柔得跟貓一樣,到了他身邊他都未發覺。

直到我指著他放水的那部位,誠心發問:「怎麼跟我不一樣?」他立刻大驚失色挪開,差點掉落懸崖。

我娘這麼一提醒,我忽然想起許多畫面。

下巴,眉目,身影。

在遇到顏子岳後的漫長日子裡,這輪廓都如影隨形。

樹下,房頂,廊角。

一個黑衣少俠抱著兩把長劍,無動於衷,卻也目不轉睛地看著。

是他。小啞巴,大師兄,賀少爺,賀如山。

看我茫然一陣後立刻起勢往前沖,我娘在身後吆喝:「帶、帶點銀子回來啊!你娘我,嗝……不想偷馬騎了……」

敢情這些年她懷裡掏出的大把銀子不是劫富濟貧來的?

是賀少爺孝敬的?

深夜,在城裡最大的風月場所,當初見面的房間,我找到了賀如山。

「賀、賀!」

「賀什麼?」他盯著我,眼中滿是笑意。

「賀如山!」我叫出口。

「所以你想好了?」笑意更甚。

「想什麼?」

「想當少夫人,還是小師妹?」

「我……」

「我幫你想。」他面色從容,大手輕撈,把我架到身前,輕巧地踏上輕功,帶我飛檐走壁而去。

錦衣少年氣息灼熱,耳旁疾風如刃。

這畫面似曾相識。

心中的蕩漾也似曾相識。

是那房間的傾身一擋,還是佛像下的狡黠一笑?

是,也不是。

他扮誰卻都是在疼我。

但徹底將我拖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愛河的,是在那個桂花香氣四溢的晚上,他站在月光撒不到的幽暗林中,不動如山地等著我向他而去。

他站在月光下,聽我說一句「帶我走」。唇邊笑意翩躚。

我突然抱緊了懷裡的人。

「想清楚了?」他笑著問。

我輕勾嘴角,「嗯,我想當少夫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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