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8:30故事—我是宋府最見不得人的女兒,但我狗膽包天,睡了我的妹夫

8:30故事—我是宋府最見不得人的女兒,但我狗膽包天,睡了我的妹夫

1

江湛將唇附在我耳畔,低沉喑啞的聲音中滿是情慾,和我胡亂裹在一起。

我咯咯地笑,眸含春水地望著他,要多情深就有多情深。

第二日天泛魚肚白的時候,江湛早早就走了,只丟給我一句讓我等著,這些時日就納我入宮。

他是當今聖上。

今日休沐,這人真沒意思,偏要假正經。

還不是怕讓人白日撞見,他從我這破落小院中出來。

因為我是當今皇后的姐姐。

嚴格來說,我睡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的次數,可能比我那妹妹還多,畢竟帝后一月前才大婚,三朝回門的時候,我就和江湛勾搭上了。

還是乾柴烈火,抵死纏綿的那種。

我早就過了年紀,可誰都不稀罕操持我的婚事,故而那嫡出尊貴的妹妹都比我先出了閣。

我生母福薄,除了一個清倌女兒的身份,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哦,可能還有我這幅狐媚艷麗的皮囊。

江湛誇我靡顏膩理,妍姿妖艷,不似那些貴女般矜持到讓人倒盡胃口。

我這人沒什麼追求,也沒什麼資格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是想過得好罷了。

若不是這位主子一眼瞧上了我,我都準備收拾收拾看看勾引哪個世家公子,給人家做妾了。

入宮最好,雖也是妾,怎麼不比尋常權貴的妾體面風光些。

斗一斗,我說不得還是個寵妃。

滿後宮的嬪妃,哪個不是家裡有權有勢,身份尊貴,呼風喚雨的厲害。

等我進去攪和一番,也爭個好日子過過。

君主一言九鼎,不待一月,便有一道皇后懿旨送到宋府,美其名曰深宮寂寞,要尋個自家姐妹做伴。

我跪在地上聽旨,瞧著周圍烏泱泱跪了一遭人,差些笑出聲來。

想來宋宛央擬旨時應該不是滋味。畢竟連我那向來自詡春風和煦的嫡母白氏,臉色都不大好。

我泰然自若地磕頭謝恩,一派乖巧。

管他們心中上下如何,現在還不是要陪我跪著。

只是欽差剛走盞茶的工夫,白氏就在眾目睽睽一片死寂沉默中,揚手賞了我一個巴掌。

她怒容凌厲,額上青筋暴起,「宋瑤光!我就知道你早晚要鬧出大事來!你安的是什麼心?你丟人就罷了,還要帶著整個宋府一起丟人不成?」

她恨恨地看著我,任誰都能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麼——

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愧有個勾欄院出身的親娘,一派狐媚樣子,定是什麼時候勾引了聖上。

好像沒錯,沒法反駁。

宋府的老太君敲了下拐杖,老態龍鍾地站定,呵斥了幾句白氏的失態。

我猜她肯定是不想讓這些僕人看笑話。

我可太知道她們奇怪的體面了。

於是我被拎到主屋內,來了場無甚波瀾的興師問罪。

左不過是白氏歇斯底里地恨不能將我浸豬籠沉塘。

我百無聊賴地跪在地上聽著,想著宮中光景如何。

白氏見我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徹底破了功,一股腦地咒罵我,反覆都是養活我就是個禍害,最後哭天搶地,「我的央兒才入宮兩月有餘,帝王如何狠心,讓她淪為笑柄!」

我心想,若你掌持中饋就算養活我,那還不如說我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細心打聽一下,誰還能不知道我是清倌的女兒,不受待見,死皮賴臉地活著。

所以江湛賊得很,讓宋宛央來請我入宮,妥帖得很。

誰管背地裡多少人笑話她。

我小人得志,「這話可說不得。您這樣編派聖上,私底下偷偷說幾句便罷了,小心隔牆有耳啊,母親。」

我一本正經、頗不委婉地提醒她。

我這是為了她好。

白氏好懸一口氣沒提上來。

因著這麼幾句陰陽怪氣,我討了一頓家法。就算我不久要入宮,她們也沒客氣,我身上不少淤青傷到入宮都沒消下去。

2

一晃半個月,我被一頂赭紅小轎抬著,光明正大地從玄武門進,入了攬月宮。

待清了場後,我一把揭開紅蓋頭,踱步打量我的新居室,不時滿意地點點頭。

這比我那老破小的院子好多了,看著就夏日避暑冬歲防寒。

綠蘿抓起被我隨手擱置的紅紗,「小姐,您怎能自揭了蓋頭?」

我在宋府就只有一個丫鬟,帶來宮中的也就這麼一個,寒酸極了。

當初我娘身邊也只有一個嬤嬤,綠蘿是她唯一的女兒,長我五歲。自嬤嬤去後,我們更像是相依為命的姐妹。

綠蘿最怕我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生怕我哪天把自己作死。

「嗐。」我嘆了一口氣,「江湛白日不會來的。這裡只有你我,小聲點誰知道什麼。」

我可不想自討沒趣兒,穿著這一身,傻乎乎地從白等到黑。

都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對男人如此,對我也是如此。

起碼江湛不能隨時隨地來,我也不能青天白日去勾搭他了,倒是沒有偷來的自在。

按著規矩,後宮納妃當天,帝王白日只能宿在金龍殿或皇后處。

算是給后妃一個下馬威,省得腦子拎不清楚,不知道自己什麼身份。

我猜江湛去了鳳鸞宮,當是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不過,江湛對我尚且不錯,天堪堪擦黑的時候,他便來了攬月宮。

我特意又換上了我的嫁衣,蓋上紅蓋頭,等著他來揭。

「你穿紅色好看些。」他看了個新鮮,給了個中肯的評價,挑開了蓋頭。

我沖他眨眨眼睛。

他要是也穿紅色就好看了。

不過哪怕只有腰上系了條小小的紅色絲絛,他也真的像是一個新婚夜的俊俏郎君,端著兩杯酒向我而來。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合卺酒。

我默認我們之間不需要這些。

我哪配。

沒想到還挺正式,我感覺不錯。

我一飲而盡,心想,我也算有了個有個尋常洞房。

我酒量不好,喝了一杯就有些醉,我本來就沒什麼規矩,膽子也大,軟綿綿地往他身上貼。

美人既醉,朱顏酡些。

我微醺著臉,一件件解開衣裳,炫耀般嬌嗔:「好看吧?打從我娘教會我刺繡女工,我就偷摸繡著這件嫁衣呢。」

我撒謊成性,眼神都不會亂轉。

我生母在我三歲那年就死了,我懂個屁。

江湛想查什麼查不出來,帶著些薄繭的指腹摩挲著我的下巴,他煞風景地嗤笑一聲:「繡了十幾年,就繡出來兩條金邊?」

我這身嫁衣是我娘活著的時候繡出來的,我拙劣的繡工只能添兩條金繡鑲邊意思意思,用的材料都出自送到宋府的皇家禮聘。

我乾笑了兩聲,權當沒聽見,褪去了最後一件衣裳,身上未好的淤青難看,一片片的唬人。

我手上動作不停,伸向了他的腰間。

江湛沒有拒絕我幫著寬衣解帶,順帶一把扛起我,朝著溫泉池子去。

我撒嬌似的纏著他的脖子,「阿湛,湛郎……」

將我放進池子裡,他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容娘。」

啊。

我搓搓胳膊,有點僵硬。

怎麼說呢?

他真能夠查底細的。

我在哪個層面,都在江湛面前剝得寸縷不著。

我有點害怕在進宮第一天就失寵了。

若是淤青讓他倒胃口也就罷了,養養就好了。

——可我那乏善可陳的惡劣心機和過往十幾年的人生,卻抹不掉。

改了個名字,我也還是那個沒上族譜的,與妹夫渾攪在一起的宋容娘。

江湛眸色沉沉,「你怕什麼?」

「臣妾怕這名字上不得台面,太丟份了。」一聽就是個隨口謅的小名,我還頂著活了十數年。

江湛嘆了一口氣,泡進溫泉里,攬過我,食指一點點擦過我身上的淤青,「會耍些小聰明是好事,只有會哭的孩子才惹人憐愛。」

我暗自鬆了口氣,委屈地轉頭和他說我那好嫡母如何不講道理。

他這麼驕矜恣睢一個人,定不喜別人算計他,可對我這種爭憐獻媚的小手段卻格外容忍。

我是看準了他吃這一套,拿捏好分寸,投懷送抱。

翌日清晨我被綠蘿叫醒的時候,渾身散架,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而江湛早便上朝去了。

我暗罵他昨晚身體力行地教會了我什麼叫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暗地編排別人的不是,自己早晚要遭點殃。

我揉著酸軟難耐的腰,起身梳洗。

好在我抗摔打。

宮女要替我梳洗打扮,我受不得她們伺候,將人趕了出去,只留下綠蘿。

她手最巧。

鏡中人烏髮雪膚,秋波微轉。媚眼含羞,丹唇逐笑。

我掂量好最大的資本,左照照,右看看,長吁一口氣。

也不知宋宛央看見我,會是什麼臉色。

別再跟小時候一樣,被人家欺負了還哭鼻子。

但是我多慮了,我更需要擔心自己。

我堪堪踏入鳳鸞宮內殿的門檻,裡面此起彼伏的嗡嗡聲就停下了。

好像我是個什麼煞神一樣。

我行了個規整的大禮,覺著被宮裡教導嬤嬤一頓惡補,總算沒白學。

我不知道她們帶著怎樣含蓄的探究眼神。宋宛央不作聲,冷著臉存心要我難看,那我就隨她喜歡。

反正傳出去不識大體的不是我。

她大抵沒想到我能沉得住氣,一時之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在某個娘娘開口解了圍,言笑晏晏地扶我起來。有帶頭的,就有另外膽子大的。

一個瞧著年紀不大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丫頭,嚷嚷著要皇后姐姐趁著人多熱鬧辦個後宮宴,多備些好吃的點心,逗得嬪妃忍俊不禁。

滿堂歡笑之間,我抬起頭看宋宛央,她笑得勉強。

從來都是她眾星拱月,受的委屈少了,自然見不得一點違逆。

所有暗流涌動都消弭在嬪妃們的閒聊瑣碎中,意外的輕鬆。

我第一次覺得有點兒迷茫。

好像除了宋宛央,這宮中看起來沒誰對我有惡意。

這不行,我是要來宮鬥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準背後如何呢。我這人遇惡更惡,卻沒想過乍然被人給予善意該如何。

鳳鸞宮外種著一片雲霓花,暮春時節正泛著清甜香遠,適才替我解圍的兩人,此時正商量著一起去攬月宮蹭頓飯。

走在前面活力十足、杏眼圓臉的,是闔宮年紀最小的凌昭儀,身世顯赫,是家中幾個哥哥盼來的小妹,將軍府嬌慣的掌上明珠。

與我一行婀娜生蓮、柔橈輕曼的美人,則是同樣顯貴的裴淑妃。

淑妃一開口就是打趣,「若帶著繁音過去,可得多讓御膳房備些菜。妹妹不知道,別看她嬌小一個,實則胃大如斗呢。」

凌繁音紅著臉,作勢要去拉她袖子。

「煙姐姐就知道笑話我。」

「長身體嘛,不丟人。」我一本正經地保證,「保准你們今日吃好。」

裴清煙笑意更甚,拍了拍我的手,「這闔宮上下,總算又來了個合心意的。」

我覺著入宮之後,運氣變好了很多。且不說吃穿用住飛躍了多少檔次,我還交到了朋友,實屬難得。

一晃三個月過去,我閒得長毛。

宋宛央倒是想找我麻煩,時不常就來攬月宮挑刺。

可惜江湛挺寵愛我這個禍水,她次次都被我頂得慪氣而歸。宮中其他人一團和氣不爭不搶,太后浸於沉香禮佛,月前去了皇家禮佛寺要靜心幾年。

這宮中連個能拿捏我,讓我燃起熊熊鬥志的都沒有。

我嘆了一聲,覺得這和我進宮之前想的不一樣。

在我今日嘆了第二十六口氣的時候,繁音吃光了一盤紮實的點心,還要舉著小手再來一盤。

清煙抿了口茶,好奇地拈起一塊糕餅,「瑤瑤是真喜歡栗蓉糕,幾乎日日都有。」

我擺擺手,「哪裡是我喜歡吃。江湛次次來都要尋這味,我嫌麻煩,就讓綠蘿一直備著了。」

清煙頗為詫異地撣撣手上殘渣,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栗蓉糕。

她說:「許是聖上不喜口味甜膩。」

我只當她是感嘆江湛口味獨特。

左右我是什麼糕餅都不吃的,隨江湛喜歡什麼,我備著就好了。

3

晚間的時候,江湛不出意外地又來了攬月宮,饜足廝磨一陣後,離著晚膳尚早,他又要慣例尋些點心墊墊。

我懶懶地倚在貴妃榻上,撐著下巴瞧著他吃。

許是福至心靈,我問他:「阿湛為什麼喜歡吃栗蓉糕?」

「是喜歡糕餅嗎?」

「朕不吃甜點。」

「臣妾見您吃得挺香的呀。」

他瞥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起身跟他膩到一塊,貼著他的耳朵再問他。

熱氣呼出,他耳朵難得染上嫣紅。

江湛受不得我這模樣,扔下咬了一半的栗蓉糕,擦了擦手。

他長臂一撈,將我人禁錮到懷裡,無比熟絡地伸手捏捏我無處安放的腳,「地上涼。」

「這都夏日了。」我不服氣地嘟囔,「不要說我,阿湛為什麼喜歡吃栗蓉糕?」

他無奈地加勁捏了我一下,「因為你第一次做給朕吃的栗蓉糕味道尚可。」

我不老實的手停下了。

容我想想。

那應是我剛和江湛勾搭上的時候。

我沒資格去前廳,還是江湛晃晃悠悠獨身一人到了偏苑後廚與我偶遇。

我看見他渾身冒著非富即貴的氣場,當場定下了這個冤大頭。

我沒什麼本事,廚房大概是唯一能搞出點動靜引人注目的地方,於是我胡亂鼓搗出了一味栗蓉糕。

味道大概只有江湛知道。

他吃的時候帶著上位者的從容,不會難看。

但我可不敢吃那賣相醜陋的糕點,在他走後就整盤扔掉了。

他口味確實奇特。

也不妨礙我心跳快了兩下。

思緒飄回來,我撫了撫心口,「我娘就教會我那點兒。不過,」

我正色道:「我那是秀色可餐。」

其實這是當年嬤嬤最拿手的點心,我笨拙,只學了丁點,綠蘿才得了嬤嬤全套手藝。

其實好吃與否,現在回想並不重要。

江湛當時沒直接砍了我都算人道,虧他吃得下去。

果然是個色胚。

他嘖了一聲,「你那時候臉上沾的都是灰屑,黑乎乎的,只能算有趣。」

我頗為心虛,那也不知江湛如何看得上我的,還跟我滾到一張床上去了。

我扭來扭去的,江湛忽然掰正我,「容娘,不要跟朕撒謊。」

他狀似不經意,滿是漫不經心。

我的笑都僵硬在了臉上。

縱然平日和他嘻嘻哈哈,我還是要全盤仰仗江湛的。這句話就和我剛進宮那晚一樣,帶著不容置喙的淡薄。

他到底是君王。

我怕我總這樣藏著掖著的打馬虎眼,早晚他失了新鮮,會厭倦我。

所以我訥訥道:「可是我在宋府這些年,已經習慣逃避了,也只能逃避了。」

用玩世不恭渾不在意地逃避築起開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困頓但安全。

我這輩子都不想這樣跟別人說的。

會顯得我更差勁。

希望他能吃軟。

他審視了我一番,最後化成一聲長嘆,「你可以和我講講。」

「你是皇帝。」我第一次委屈得要哭了。

「也可以是你的夫君。」

我一個激靈,不知道自己還能在有生之年聽到這話,「你別騙我。」

江湛只是親親我的額頭,「講講吧,時候還早。」

但我還是在熄了燈後的一片烏漆麻黑中,跟他講了一切。

我第一次覺得月光這麼討厭,我想將自己裹進黑暗中,誰都看不清我現在什麼樣子。

我好像有很多委屈要講,可真要說出口時又再三緘默,覺得也不算什麼。

我想到很多,比如幼時宋宛央只要說我好看,我就會倒霉。那時她誇我頭髮好看,沒幾天就有幾個世家的混世小霸王來宋府玩,笑嘻嘻地揪斷了我不少頭髮。

可我頭髮長得快,長得好。

氣不死她。

這些不提也罷。

最後我只挑了幾件頗為輕鬆的,像是旁觀者一樣敘述。

「我小時候很喜歡吃糕點,經常偷偷去廚房摸幾塊吃,那時候我長得瘦小,跟個泥猴子一樣四處竄,廚房那個靈活的胖師傅都抓不到我,我跟他鬥智鬥勇,自學成才,爬樹溜得飛快。

「後來,不愛吃了。都是些剩下的渣滓,我也不像小時候那麼貪吃了。一直照顧我的嬤嬤死後,我就一塊不碰了。誰都做不出她的手藝,綠蘿姐姐再得真傳,也失了些什麼。

「不提這個了。」

我乾巴巴地轉移話題,提起糕點,總是要想起嬤嬤,原想講些鬆快的童年小事,不想說到最後,還是喉嚨緊澀。

「其實我這個名字是自己改的。」

我撿出這件最讓我驕傲的事。

我本不叫宋瑤光。

準確來說,我沒有名字。

「我爹都不管我,誰稀罕給我取個名字。只我娘沒什麼墨水,一直容娘容娘的叫我,我便叫容娘咯。」

我坐正聳聳肩,渾然不在意。

「長大後我自己讀了些書,覺著破軍星好,有權有勢,一往無前。不會像我這樣,五六歲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偷來嫡母那流溢輝光的紅珊瑚寶釧戴戴。」

「可我總不能給自己改名叫宋破軍吧。」我無奈攤手。

「所以我覺著搖光這名字太好了,可又怕太惹眼,惹得她們不快,給我諸多麻煩,索性就成了瑤光。」

我長吁一口氣,沖他笑笑,「都說改名換命,從容娘到瑤光,我這不是氣派了許多。」

江湛沒再說話,我也沉默下來,覺得自己搞砸了。

事實上,這夜後,江湛來攬月宮的次數越發頻繁,寶釧玉釵不要錢似的往庫里進。

一晃又幾個月過去,我從最開始的吃不慣精膾,到現在頓頓胃口大開,恨不能多長一張嘴。

所以我的肚子一日日變大。

清煙望著我和紅燒肘子難捨難分的樣子,「瞧著你這樣子,像是懷了。」

我忍痛放下一筷子燉得軟爛香酥的肘子肉。

後宮子嗣不豐,若我真懷了,這可能是江湛登基後第一個孩子。繁音本被清煙一句話氣得不輕,這會兒也過來好奇地摸摸我的肚子,與有榮焉地去尋了太醫來。

她在一旁監工似的蹲著,眨巴著眼睛看,「胡太醫,瑤姐姐肚子裡真有一個小寶寶嗎?」

她在家中也是最小的,早就想當姐姐,享受一下當長輩的感覺。

鬍子花白的老太醫臉上堆笑如包子褶,診出了我的喜脈。

清煙欣喜攥著我的手,緊張得指尖發汗。

我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我後半生的榮華富貴穩了。

4

攬月宮一躍成了後宮中最熱鬧的宮室,我也成了瑤嬪娘娘。太后尚在禮佛寺,聞訊大手一揮,比江湛還大方。

鳳鸞宮門可羅雀,唯有白氏著急上火地來回幾趟,催著宋宛央誕育龍種。

這哪是宋宛央想要就能有的。

正是悶熱的時候,嶺南發了洪水,隨之而來的便是時疫,江湛忙得焦頭爛額,許久不曾來後宮。偶爾一次,也就來攬月宮陪我坐會。

因此,皇后理應擔起照顧龍胎的重任。

看得出宋宛央最近休息不好,眼眶下套著青黑。

她這個皇后,活生生成了個空閨笑話,還是出身低微的姐姐先懷了孩子。

不過好在後宮其他嬪妃亦是如此,否則宋宛央就繃不住如今面上工夫了。

她親自帶著婢女來攬月宮送滋補生津的藥膳,正巧碰見清煙和繁音在我這打紅泥暖鍋。我禮貌性地招呼她一起,宋宛央猶豫了半晌,還是入了席。

我不能飲酒,她們卻一杯接著一杯喝得歡快。許是宋宛央心情不佳,她來者不拒,竟不計較與我在同一桌面上共食。

她很快喝得面紅耳赤。

宋宛央一把揭開食盒,露出下面一層的點心,她惡劣地咬牙,「宋瑤光,你不是最厭惡點心,看了都要做噩夢嗎?我偏要給你送,這都是特製的糕餅,十全大補,可是為了你腹中龍胎好!」

我就知道她要撲騰兩下,說話也還是這樣有意思,惡劣都擺在明面上,又蠢又笨。

「皇后娘娘,您醉了。」清煙還算清醒,蓋過食盒,將之推遠。

「我看了好些醫書,記了好多安胎方子,這些糕點都是難得做出來的……嗝……」

她尚未說完,就打了個酒嗝。

我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覺得她若說看醫術是尋些生子秘方,我還信些。

紅泥暖鍋誰不愛,我胃口近來刁鑽些,最是喜歡,哪怕宋宛央在這裡,也不影響我的好食慾。

我唯獨沒想到,宋宛央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賴在這裡,毫無儀態地趴在桌上,臉紅撲撲的,睜著水盈的杏眼看我。

「宋瑤光,你真討厭。」

「我最討厭你了。」

我嗯嗯兩聲。

倒是她的陪嫁丫鬟茯苓嚇得哆嗦,忙要架著宋宛央走。

「可是,」宋宛央迷迷瞪瞪的,胡亂講,「母親讓我先搶你的孩子,我不想。我肯定討厭那個孩子,抱過來非要晾著,可我又怕他太可愛了。」

「你就不可愛,討厭鬼,你不跟我玩,你長得好看,別人都看你,你欺負我跑不快,總說不過你。」

她顛三倒四,很多醉話,開始數起小時候的事。

茯苓差點兒沒撲通一聲給我跪下,還是綠蘿帶著茯苓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不過這也就導致宋宛央在我這裡留宿了一晚上。

我發誓,我不想的。

我甚至想過直接將宋宛央一腳踹出去。

但她真的喝多了,褪去了平日那也討我厭的樣子,傻不拉幾地摸著我的肚子喊小外甥。

我一把拍掉她的手。

她是皇后,我是嬪妃。

這不差輩了嗎。

我真不知道我怎麼想的,約莫是人懷了孕會有些母性,見了那日真情流露、不端著揣著的宋宛央,我和她的關係倒是緩和了許多。

反正她又罵不過我。

我不吃虧。

在宋宛央別彆扭扭地向我表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休想看我笑話」「討厭你有些浪費精力」這些意思後,我一時之間竟有些無言。

被寵愛長大的小孩真好,可以如此天真地一筆帶過對我的惡劣。

我對宋宛央的惡意來自她的惡意,同根同源。

她收斂些,我這裡自然少些。

值得一提的是,好歹葉子牌能湊齊四個人了。

我從最開始的豪情壯志漸漸變得懶散怠惰,後宮安靜得就像那邊關長滿的狗尾巴草。

日居月諸,眼見就到了冬月。

我肚子越發大,前些時候的好胃口一溜煙地跑走,我苦拖著疲憊沉重的身子,捏著鼻子喝完一碗又一碗安胎藥,嘴裡酸澀,極度畏寒,吃不下睡不著。

清煙是不落忍我這般難受,便熬了幾天的夜,繡了個精緻的香包給我,裡面填了不少名貴香料,安神養氣。

我收到香包的時候覺得稀奇,在手上轉悠來轉悠去的,把玩了好一會都不捨得撒手。

我娘沒給我繡過。嬤嬤繡過一個,後來因為布料不好,漸漸發霉爛了,綠蘿不會女紅,我還沒帶過這般精緻的小玩意。

繁音見我對清煙的香囊情有獨鍾,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個勁地說我偏心。

於是她跟個過冬儲糧的松鼠一樣,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攬月宮,每次都要捎來新鮮獵奇的玩意,拍著胸脯說這是乾娘備的禮物。

更多,更大氣。

是的,繁音任性一回,直接拍板要做這孩子的第一個乾娘,將清煙和宋宛央逗得哈哈大笑。

我當然滿口答應。

還能有幾個?

宋宛央說:「你放心,這是我小外甥,我不跟你搶什麼乾娘。」

清煙板著臉,「我就能搶了,小音兒可小心點,若是瑤瑤夜晚發作,你還在呼呼大睡……」

她連唬帶嚇得,繁音氣得哇哇大叫,賭氣再也不要跟她天下第一好。

不過最後臨走時,繁音憧憬地盯著我的肚子看,一臉嚮往,「時間真快呀。」

「過了年,我就十五歲了,到時候在及笄禮上,我定要抱著這個寶貝跟爹娘兄長炫耀,我可長大了呢。」

我笑著應是,教綠蘿給她多帶些杏仁酪走。

江湛月前南巡安撫民心去了,不在宮中,傳是要到臘月才趕在年關前回。因南方時疫剛過,他就點了兩個嬪妃走,都是眉眼如畫的美人。

我有點酸溜溜的貪心,不過很快釋然了。

宋宛央仍舊每日親力親為地送膳來攬月宮,再留在攬月宮大吃大喝一頓。

我覺著她就是饞我小廚房做的紅泥暖鍋,吃了上癮。

不過昨日她竟送了點心來,儘管做成了甜湯餅,我還是中氣十足地陰陽怪氣了她一頓,作勢還要綠蘿收了她的蘸碟。

宋宛央就罵我狗屁性子。

我也罵她只知道瞎搞。

繁音跟著湊熱鬧,舉著酸梅汁,時不時插幾句話。

最後我倆在清煙的調停下相視一笑,又坐下來四人吃得暖乎乎。

罷了。

我知道她是變著花樣琢磨吃的,只為了讓我多用些養好身子。

江湛在冬月底的時候便回來了,洗淨了風塵便來攬月宮瞧瞧我的肚子。

他掐了掐我胳膊上的軟肉。

「我在嶺南擔憂著你,你倒好,養得這般珠圓玉潤。」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那自是皇后將我養得好,都是為了龍胎嘛。」

我與江湛依偎了一會,聽他講南巡的趣事和遊歷。

我聽得津津有味,江湛臉色卻越來越臭。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問朕的嗎?」

「嗯?」

我很疑惑。

隨即恍然大悟,「他們官商勾結逼良為娼,救出來的女子怎麼樣了?」

江湛氣得牙痒痒。

「宋,瑤,光。」

「你不想問問林貴嬪的手藝如何嗎?」

林貴嬪是他帶去南巡之中的一個。

我誇他真有口福。

眼見江湛隱約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我忙不迭地補道:「不如臣妾去林貴嬪那討教一下手藝?」

江湛走了。

我撐著額頭攤在貴妃榻上,覺得不切實際。

綠蘿小心翼翼地問我:「容娘啊。」

我知道她這一開口,是以綠蘿姐姐的身份關切我,於是我蔫蔫地應是。

「你怎麼糊塗了?聖上可能不過想聽你一句歡喜和醋意。」

「可我不想說。」

綠蘿嘆了一口氣,一縷縷地幫我理好有些亂了的頭髮。

「旁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

「一入宮門深似海,有一個人能喜歡,就是大好事。」

我垂頭喪氣,「綠蘿姐姐,江湛登基幾年了?」

「新皇登基已兩載有半。」

「可你說,這滿後宮出身顯赫的嬪妃,怎麼就等到我來生這第一個孩子?」

「……」

「他可以是我的夫君,可以是我膩歪喚著的阿湛,但首先,他是皇帝。」

先皇親自教導出來的,穩坐東宮二十三年的儲君。

我雖不懂政治,但喜歡聽牆角。仗著幼時瘦小,偷聽到了不少。

我那便宜右相老爹和他的同僚高談闊論,話里話外都是新君不好搞。

後宮平靜,不代表前朝平靜。若是後宮有了皇子,前朝勢必暗流涌動。

清煙也曾和我私語,家中讓她不要爭寵,萬不可將自己推上風口浪尖。她擔憂地摸摸我的肚子,沉默地在每次餐前搶著先試一口。

我笑笑,「若是有真心就好了。」

「可是在宮中對皇帝掏真心的,大多沒什麼好下場。」

我沒有說,還奢望帝王真心的,那才是真愚不可及,無可救藥。

我十分平靜。

我想到第一次見江湛,我有多狼狽。

他應該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宋府的廚房是我們的初見。

5

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六歲冬日那年。

那時我上房揭瓦無所不能,一次我不小心溜進主屋,打碎了一件御賜花瓶,當場就要跑路,結果被抓了個正形。

我知道被逮住就是一頓狠揍,不想叫嬤嬤擔心,我拔足狂奔,身後跟著一眾小廝。

可我到底是個小孩,最後實在跑不過。我被逼急了,竄上了樹,冒險地一躍,攀到宋府的牆頭上。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宋府外的世界。

外面的空氣都泛著甜香。

賣糖人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正轉到了宋府邊;賣燒餅的店家就在不遠處吆喝著新出爐的油鹽燒餅;賣煙花的販子點著了個嗶嗶響的爆竹。

稻草垛子上的糖山楂紅通通圓滾滾,車馬喧鬧的繁華大街是另一種美好。

打馬而過的少年清貴矜雅地微微頷首,周身疏離,遙不可及。

我像個滑稽的猴子,賊頭賊腦地蹲坐在牆頭上,貪婪而艷羨地盯著形形色色。

……

和綠蘿聊了一會兒,我反倒有些困了。

孕中多夢,大數紛雜,摸不著邊際。

幾天後,後宮傳出了喜事,林貴嬪也診出了喜脈。

宋宛央來攬月宮的時候愁眉苦臉,「好不容易一個見到了頭,另一個又開始了,本宮這皇后,忒不容易。」

我附和地點頭,「一回生,二回熟,就當給自己打樣板了。」

宋宛央擺手,見四下無外人,直接說了大實話:「若說我開始還想自己生一個,現如今看你這模樣,只覺著累,一點兒不想了。」

清煙見我有些出神,忍不住低聲勸慰道:「林貴嬪的母家乃江南巨賈林家,恰逢天災,林家出錢出力功不可沒,給點兒好處也是應該的。」

我回過神來,點點頭。

「後宮子嗣豐盈是好事。」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我們四個湊在一起,歲月靜好。

我已懷胎六月有半,胃口卻始終不見好。

連江湛每日都要問一遍我想吃些什麼。

遺憾的是,我什麼都不想吃,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只顯得肚子愈發大。

但姐妹們陪在我身邊,也不算難熬。

如果林貴嬪不來我這裡蹭吃蹭喝就好了。

她一派老實模樣,低著個腦袋吃個不停,比我懷孕初還要能吃。

我頭一次見綠蘿愁得捏著攬月宮的帳目。

於是等江湛再來攬月宮的時候,我就氣呼呼和他好一通嘀咕,攬月宮遲早被一群人吃窮。

他笑著揉揉我的腦袋,次日內務府喜笑顏開地抬來幾箱子賞賜。

在我懷胎七月整時,就將近年關了,宮中人忙得腳打腦後勺,宋宛央也是第一年操持年關事宜。

太后交權,靜心禮佛。宮中三位高位嬪妃,一個淑妃無意涉及,兩個昭儀只會嗑瓜子看畫本,剩下低位嬪妃無所事事混日子,人微言輕,沒有資格。

饒是宋宛央再有理論,也手足無措到抓狂。從她並無時間來攬月宮就可見一斑。

不過吃食還是日日送來,都是她親手做的,我都有點感動了。

我躺在外殿的貴妃榻上,抱著湯婆子望著窗外的梅花,只覺得儘管地龍燒到空氣乾燥,仍然骨子裡透寒。

胡太醫瞧了幾次,也沒什麼毛病,只能歸結於我幼時營養不足,需多補些。

我沒有吃飯的欲望,鳳鸞宮送來的食盒就擺在軟几上。

真是我孕中最平常不過的一天。

林貴嬪家中送來了江南的廚子,做出的菜別有一番風味,林貴嬪更是深諳廚道,也不白來攬月宮,總會帶些吃食,讓我開胃。

繁音吃得眼睛發亮,清煙打趣她這是想找新飯票了。

林貴嬪虛虛地出了一口氣,「你們若是喜歡,我天天給你們做。」

她這小心翼翼的模樣,十足像探出一絲爪尖的、怕生的花栗鼠。

好在我們都不嚇人。

晚間的時候,綠蘿搬來了幾個藤編搖椅,我們圍著暖爐說著悄悄話。

不知什麼時候,話題到了入宮前,我和宋宛央默契地緘默不語,催著她們三個快些講些新鮮的聽聽。

清煙最先擺擺手,「能有什麼有趣兒的,無非是和這宮中不同的自由。」

「我從前可不是這般性子,什麼繡香囊養小孩,」清煙頓了頓,看向依舊吃得不亦樂乎的繁音,「都與我無關。」

「我是家中嫡長女,除了進宮這件事,都算隨心所欲。我喜歡舞刀弄槍,縱馬飲酒游歡,阿娘常說我這般到宮中是要給家中帶來禍患的,她只求我不爭不搶,平平安安。」

她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仿佛故事中被困進宮牆、現今變得溫和有禮的少女沒有半分遺憾。

可我見她悵然若失,眼中有淚。

「小音兒要一直這樣天真單純,我會保護好你的。」

她望著繁音,守著這一點從未變過的真性情,希望她一直能這樣快樂下去。

哪怕以後永遠鎖在宮中。

繁音傻乎乎地遞給清煙一塊點心。

她說:「我永遠陪著煙姐姐。」

這是她最喜歡的點心,只剩下最後一塊,虧嗜吃如命的她這般捨得。

林貴嬪慢吞吞地舀著一碗山楂羹喝,忽然問道:「你們有過喜歡的人嗎?」

清煙笑道:「我最幸運的就是不曾喜歡上誰,否則進宮要麼為了君主真心斗個你死我活,要麼惦念著宮外之人鬱鬱寡歡,哪有如今這清閒日子好過。」

更不必提養在深閨、直接入宮的繁音。

我聽了清煙的話,想到驚鴻一瞥的少年漸漸長成帝王江湛,點點頭,又搖搖頭。

宋宛央更直白,「但凡我對誰動心,也不該在這宮中給人笑話。」

她意有所指地白了我一眼。

敢情還在這裡記著我當初入宮不光彩的那一筆。

我誇她真大方。

宋宛央這才鼻孔出氣,哼了一聲。

林貴嬪羨慕地看著我們。

「若我當年不對別人動心就好了。」她手蓋在肚子上,「進了宮,什麼都不一樣了。 」

她說了很多。

她的意中人,會因一句她的玩笑話,夜半給她送螢火蟲瞧個新鮮,會帶著她一起去山上看星星,會滿心滿眼地看著她,約好在十八歲的時候來娶她。

可惜,那是個窮畫師,除了至死不渝的浪漫,什麼也沒有。

她還是被送進了宮,為了家中錦繡前程。

而那畫師三番四次找上門來,林貴嬪想過以死明志,在畫師右手被踩碾殘廢后,她終於想明白了。

入宮不會死人,可不入宮,是一定會死人的。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家中適齡女兒只得我一個,我是個庶出女兒,無謂我的心意。只要他們開心,覺著能得到好處,我就不算是人。」

是一件工具。

她蒼白地笑,摸著自己的肚子,臉色慘澹,連連道歉,不該與我們說這些。

暖融融的屋子裡坐著幾個人,都不夠幸運。

除了我。

進宮這件事,我之蜜糖,汝之砒霜。

宋宛央對林貴嬪越來越上心,隔三岔五就要重新修飾一番她的宮室,江湛看了都嘖嘖稱奇。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我圓滾滾的肚皮,「皇后賢惠。」

我懶洋洋答道:「那陛下還需多體恤皇后些。」

江湛翻身坐起。

「你長本事了,這些時日三番四次總想著將朕往別人那裡推?」

我曖昧地貼著他。

「臣妾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呀。」

江湛黑了臉。

「容娘,你要朕說多少遍——」

「朕對你,與她們不同。」

我又把他氣走了。

這回看起來是動了真怒。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覺得插科打諢裝得沒心沒肺這個法子,再也不好用了。

哎,我早就故步自封,將自己關在一個殼子裡面,不會受傷,不會期待。

林貴嬪懷了,還會有李貴嬪趙貴嬪。

我現在討他喜歡,以後也會有王瑤光鄭瑤光。

他是帝王,可他也是江雲澈。

江湛,字雲澈,大雍的君主,我曾經遙不可及的人。

我這般差勁,自私敏感又自卑,一度以為自己最好的歸宿是成個寵妾。

可如今有多少人告訴我,他對我是,不一樣的。

我要怎麼敢信,怎麼去信,生怕自己探出頭來,最後的結局不過泯然眾人矣。

晚上,我做了個真切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七歲那年的冬日。

那個冬天可真冷啊,我發著高熱,昏昏沉沉,只覺得自己一會兒是天上飄著的雲,一會是水裡游著的魚,反正不是困在宋府里等死的宋家庶出二小姐。

誰都不會來這個破院子裡。

在阿娘死後,我熬了四個春秋,早就不知道該死多少回了。

還是一直跟著阿娘的嬤嬤,費心費力艱難地拉扯著我長大。

可我太沒用了,這場高熱眼見就要將我燒成了傻子,嬤嬤不知求了多少人,受了多少臉色,才給我抓了幾服藥來。

只我不但沒用,還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剛退了些熱,我便覺得餓,迷糊呢喃著要吃甜糕。

我真蠢。

我再清醒的時候,桌上只有一碗冷得結了冰碴的藥渣汁,屋內只有凍得臉色發青堪堪入睡的綠蘿姐姐。

靠著床沿的地方,放著個半冷不熱的湯婆子,證明這裡還有別人來過。

我不忍吵醒綠蘿姐姐,惜命地穿好衣服將自己裹緊,推門出去找嬤嬤,讓她也來摸摸這湯婆子——我們院中的那個破破爛爛,不甚保暖。

說不得這場高熱,終於讓我那便宜父親和嫡母大發慈悲。

我啞著嗓子四處去叫嬤嬤,去尋她,可直到黃昏,嬤嬤也沒回來。

只有一個打扮得比我還精緻的丫鬟,哆哆嗦嗦呵著白氣,一臉自認倒霉地提著個冒著熱氣的湯婆子來院中,一把撂下食盒,便氣昂昂地要走。

我問她嬤嬤去哪了,可曾見過她?

她一臉同情地看著我,仿佛終於找到點高高在上的底氣。

「死了。」

她怕我不理解,還要再解釋幾句:「也不知是有什麼毛病,要出府去買糕。回來的時候不看路,竟衝撞了府上貴客,直把人家撞得跌了個跟頭。老爺算是心善,只打了她一頓扔出府去了。」

「這天寒地凍的,挨了那麼重的打,怕是活不成了。」

「二小姐您吶,運氣好,這不也是她犯此事,夫人才知您病得這麼重。」

她點了點食盒,嘖了一聲。

一切都是那麼清晰,我發了瘋地推開她,跑出院子,跑出宋府大門。

冰天雪地里,哪有嬤嬤的身影。

我又等了許久許久,直到門口的侍衛皺著眉頭將我拎進府中。

我又在內門門口等了許久,終於意識到嬤嬤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後在垂花門牆邊角落,發現了一包滾落在雪塵里、和著暗紅血跡的破碎糕點。

潔白的牛乳糕浸在血里,層層斑駁,半白半紅,上面還有用力捏攥過的指印,油紙斷成幾截,掩在雪下,半藏半露。

——這些我音猶在耳,歷歷在目。

是我跪在地上,一點點挖出那些碎的糕點,裂的油紙,裹成一團,小心翼翼地帶回院裡,希望這些只是一場噩夢。

在夢中,指尖的冰冷麻木和身體的滾燙,都如此貼近記憶。

我從那之後,就連遠遠瞧見白色糕點都胃中痙攣,長大後稍強一些,卻絕對吃不得。

連糕點都在提醒我,什麼身份做什麼事。

得到自己不該得的,是要還回去的。

那些來得太容易,優渥的生活、平靜的後宮、好朋友,唾手可得。

我寧可費盡盤算、做盡惡事換來這些,也好過它們來得這般突然。

好像世上本該如此,大家都活得光明磊落。

但我掙扎著在泥濘塵埃里長大,被風一吹被光一照,所有不堪相形見絀。

我只是扒在宋府牆頭,窩在破落院子裡,野蠻生長的意外。

驚醒的時候,我渾身冷汗涔涔,綠蘿為我倒來一杯熱茶,心疼地替我拭去額上的汗水。

「綠蘿姐姐,我怕。」我怕自己又跟七歲那年一樣沒用,回到院子裡抱著鮮血浸染的油紙,無力地哭得撕心裂肺。

我很膽小的。

我也想,活在陽光下。

6

我再沒見到江湛,直到我生闕兒那天。

那是暮春一個難得暖和的微醺夜晚。

我生得不順利,透過門縫,我隱約聽見江湛暴跳如雷地問,為何我會難產。

我想說還不是和他爹一樣,都不是什麼好脾氣。

好在我兒子沒忍心和我一命換一命。

不過儘管足了月,我畏寒的身底還是連累了他。

他是真正的小貓兒,小小一隻,被接生嬤嬤狠拍了兩下小屁股,才虛弱地哭了兩聲。

再醒來的時候,江湛虛虛握著我的手,眼底都是紅血絲。

他說不該和我賭氣,這般久不來看我。

他說這是最後一個孩子,不要我再這般玩命。

我動了動手指,哆哆嗦嗦地,避重就輕,「我以為是個女兒。」

我告訴他,我還想要個女兒。

江湛陪著我,聽我連著幾天紅著眼睛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我說我想要個女兒,給她梳最俏皮的花辮,穿最好看的衣裳,要將我所有不曾經歷過的溫柔都給她。

她會有朋友姐妹,會有一個嘴硬心軟替她打點生活的姨母,會有一個活潑天真說不得長大還能玩到一起去的乾娘,會有一個可以教她舞刀弄槍又可以教她知書達理的淑娘娘。

會有一個出身不光彩,但一直陪著她的娘親。

……會有,疼愛她的父親。

我講了許多。

最後,我拽著江湛的衣角,小聲地告訴他:「其實我在六歲那年就見過你了。」

「我喜歡你。」

我看不清江湛的表情。

我捂著眼睛,也不想看。

這是我能邁出最遠的一步了。

良久,我才聽見他低聲道:「我以為,你這小沒良心的早忘了。」

——那個矜貴優雅的少年,朝牆上望了一眼。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桃花眸盈水,亮晶晶的。

那樣澄澈,世所罕見。

後來他試著打探,查無此人,最後他鬼使神差地差人將帶給母后的栗蓉糕分了一包,再放到那牆頭上。

沒人再來拿。

白駒過隙,他幾乎忘卻了那樣一雙靈動的眼睛,迎娶父皇生前定下的皇后,以為就這般繼續帝王三宮六院的一生。

直到他再次撞進一雙狡黠生動的桃花眼,在煙燻火燎的小廚房裡沖他笑,端出一盤賣相慘澹的栗蓉糕。

有一瞬間,他以為這是命定的相遇,兜兜轉轉,繞了回來。

她長開了,愈發勾人,靡顏膩理,媚骨天成,卻不記得他是誰。

我沒想到我和江湛的和好如此容易,容易到江湛輕描淡寫地跟我講笑話,告訴我林貴嬪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差點一口水嗆死。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怎麼也不信他能容忍自己頭頂綠油油。

「她那舊情郎,縱只有左手,依舊畫的一手好畫,若有機會,讓他替你們畫一幅像吧。」

想來是南巡時遇見的。

「阿湛不氣嗎?」

「你以為朕是什麼樣的人?」

他摸了摸闕兒的小臉蛋,壞心眼地戳了個坑。

我老實交代聽見看見的,「英武的君主,不好對付,手腕毒心眼多,掌控欲強……」

江湛哭笑不得地打斷我,「朕也是人。」

「會偏心某一個人,會無緣無故看不順眼誰。」

闕兒打了個奶嗝,似是應和。

這孩子就看不順眼江湛,每每尿他一身。

「更會見不得一雙有情人,相望淚眼,生離求不得。」

林貴嬪那般老實心眼的人,傷心到極致的時候,想來定是壓抑苦痛。江湛發現了,卻沒有道破。

我湊過去和江湛一起逗闕兒。

無風無浪的日子過得飛快,唯獨闕兒讓後宮幾位娘娘操碎了心。

三個月過去,他長開了些,雖白嫩,也較尋常嬰兒瘦弱。

宋宛央一日三趟地往攬月宮跑,眼中對闕兒的喜愛怎麼也掩不住,我笑她不如直接將闕兒抱去鳳鸞宮養,倒是讓闕兒更尊貴些。

宋宛央不樂意,說教了我幾次。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養。」

闕兒喝奶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愁壞了繁音,她每天都晃蕩著闕兒最喜歡的小鈴鐺,叨叨咕咕。

「乾娘再陪你玩一盞茶功夫,一會兒喝奶你可至少喝半碗。」

今日他又不喝奶,攥著拳頭,氣性極大地憋到小臉通紅,力氣不小,一拳將沒拿穩的碗掀了出去。

清煙一個頭兩個大地尋著乳娘,焦頭爛額地哄著。

我躺在貴妃榻上,看著一幫人仰馬翻,認可道:「有暴君的天賦。」

宋宛央瞪我,「胡說八道,你個當娘的管生不管養,還好意思在這說風涼話。」

清煙無奈地又端了一碗奶來,數落我兩句。

「你呀,還暴君。給別人聽見了,指不定要說你多狂。禍從口出,還不呸呸幾聲?」

我識相地呸了幾口。

「算算日子,林貴嬪要生了吧?」

林貴嬪有早產的跡象,按太醫估算的日子,也就是這幾日了。

「可不就是這幾天。」

宋宛央最清楚這些,一直是她打點宮中諸事。

林貴嬪是在一個秋雨綿綿的白日生的。

可惜她不如我幸運,肚子裡的孩子鐵了心地要折磨她,足足一天一夜,她生了個壯實的小姑娘。

不似一般早產兒般虛弱。

我們圍在一起看新鮮出爐的小公主,商量著晚些給林霜雪送些什麼補湯,給小公主起個什麼名字。

繁音抱著小公主不肯撒手,臉上都是傻乎乎的笑,「煙姐姐,她好軟呀,比闕兒還要軟。」

天漸昏黃,暮雲低垂,雨停霧散。

夕陽透過窗欞,映得屋內暖烘烘的。清煙眉眼間難掩對小公主的喜愛,連著念叨:「這孩子一瞧便是個美人胚子。」

我更是羨慕不已。

「還是女兒好,香香軟軟,怎麼都好。」

「你倒清閒。真是麻煩,繡給闕兒的小衣裳還沒完,這又多了幾件。」

宋宛央嘟囔著。

她慣是嘴上不饒人,卻一個勁地偷偷瞟小公主,嘴角的笑也藏不住。

我幸災樂禍道:「誰讓你女紅最好,皇后娘娘能者多勞啊。」

宋宛央磨了磨後槽牙。

她也鮮活了許多,學會了很多從前明令禁止的言行舉止。

我們正笑時,江湛親自抱著闕兒來了,毫無帝王威儀。

「這麼喜歡女兒?」

他當是聽見了我的話,若有所思。

我抬頭望向他,和他懷裡抱著的闕兒。

依著我對我下的崽子的了解,這一臉舒爽的樣子,定是剛換完尿布。江湛自以為十足從容,其實還是有些手足無措。

上次闕兒鬧起來,大逆不道尿濕了龍袍也就罷了,小傢伙撲騰能鬧,江湛不敢用力,又不會拿捏,差些摔著他。

是以江湛現在頗為謹慎,用最自信沉穩的語氣,做著最神經緊繃小心翼翼的事。

宋宛央沒忍住笑了出聲。

熱鬧中只差一個霜雪了。等她出了月子,我們要辦場盛大的宴會,慶祝宮中子嗣兒女雙全。

我一直以為,我們餘生會永遠在一起。

等到我們老了之後,孩子滿院子地跑,我們就坐在一起嗑瓜子,打暖鍋,一起感嘆白駒過隙,歲月匆匆。

可惜哪有那麼多良辰美景,人世間總會有算不到的遺憾。

7

林霜雪血崩了。

就在我們興致勃勃地爭論是給她熬豬蹄湯還是杜仲茶的時候。

不知是孕中憂思過慮,心中壓力如影隨形,還是帝王遲遲不來的審判讓她戰戰兢兢,寢食難安。

她仍是老實膽小,為自己一生最出格的一件事付出了代價。

她吊命活了幾天。

臨終前,江湛去看了她。

我抱著小公主,在門口駐足,心臟緊得慌。

黑壓壓的天空透不出半分秋老虎的餘威,只有刺骨的涼意。

「朕既已知曉,依舊允你回宮,自是心中有數,你不必如此。」

我不安地踱步,只覺得眼眶發酸。

很多年後,我也忘不了林霜雪的話。

她說——

皇上大恩大德,霜雪沒齒難忘,只霜雪問心有愧。行一路便知自己身份,做出此等違德背道之事,於心不安,只情難自禁時一晌貪歡,霜雪願用命償還,能得皇上寬恕至今,已是不勝感激。

這個孩子,但憑,但求聖上,饒她一命。

她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些,間或有咯血的嘶啞。

有重物墜地的聲音,她又反覆說了兩句。

饒了她吧。

不是她自己,是現在裹著手指、人世不知的小公主。

霜雪停頓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第一次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是但憑聖上發落,還是但求聖上饒了孩子一命。

小公主似有所感,要哭不哭地癟了癟嘴。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哄著她。

我認識林霜雪也有一年了,卻好像頭一次見真正的她。

她臨死前仍然猶豫了幾番,不敢輕易求君主留下孩子。哪怕君主並未苛責過她,她也只是嫁入宮中,並未成為江湛的女人。

依然如此。

有風骨的人,都不捨得犯錯。

不是因為家族,只是為自己的錯掙扎。

但為人母親,又如何忍心、如何捨得?

許多年後,我依舊會想起來那個靦腆下廚挽起袖子、眉眼彎彎的林霜雪。

她歸去時,不是膽小的林貴嬪,還是林霜雪。

8.

在宮中過得久了,什麼都有,什麼都能看見。

逝去不可追,談笑一杯茶。

不知不覺,我成了容貴妃,繁音長成了大姑娘,清煙在歲月的沉澱中更加溫婉,宋宛央也變得老練沉穩、八風不動。

闕兒則成了太子。

江湛留下了林貴嬪的小公主,起了霜雪早就選好卻不敢奢求的名字,喚作琳琅。

七歲的琳琅蹦蹦跳跳,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無憂無慮。

我看著她,有時會想,那個許諾過林貴嬪琳琅入畫,佳期如夢的畫師,過得如何?

這些年來,我越發了解江湛。

我隨他遊山玩水幾次,恍惚回首,那個明雪澄嵐的少年一如往昔。

他算是個,極溫柔的人。

闕兒八歲那年,京城一個畫師聲名鵲起,只有左手作畫,卻栩栩如生,多少人一擲千金,也求不得那畫師一幅隨筆揮就。

江湛將人帶進宮中時,琳琅正跟在闕兒屁股後面,要跟皇兄玩。

闕兒不理她,琳琅拉著他袖子氣得嗷嗷叫。

而我正哄著我心心念念盼來的小女兒,要給她扎花辮。

明珠今年兩歲有半,正是個鬼機靈。她隨我隨了個十成十,主意大,壞心眼多,桃花眼滴溜溜一轉,就要把幾個娘娘折騰得叫苦不迭。

她近來又覺著花辮不好看了,要跟我鬧脾氣。

宋宛央好說歹說才勸她消停會。

繁音抓了她,更是累得吭哧吭哧吃了幾塊糕點。

清煙又是為繁音遞水,又是給明珠擦汗,又是扯下跟屁蟲琳琅,轉如陀螺。

她偶爾也會被逼急,露出以前的模樣,叉著腰氣吞山河:「江闕,江琳琅,江明珠,都給我站好!」

「一會兒看我罰你們一人半時辰扎馬步。」

琳琅老老實實地垂頭,但仍是蠢蠢欲動,知曉這位淑娘娘最疼他們。

明珠最小,又機靈,全然不怕清煙的威脅。

她撒個嬌,踮著腳,討巧獻寶似的拉過清煙的袖子晃晃,奶聲奶氣地喚淑娘娘消氣,清煙便毫無底線了。

只闕兒覺得冤枉。

於是這位雞賊的太子殿下,不動聲色地站到了姨母身邊。

宋宛央老大不樂意地打開清煙的手,「怎麼,連我乖乖外甥都要跟著罰?」

我捂著嘴笑。

瞧她們這樣子,在外面的時候可一個比一個唬人。

正鬧著,江湛重重清了清嗓子,今天的雞飛狗跳才稍偃旗息鼓。

我們依次行了禮,這才好奇地看向跟在江湛身後默不作聲的人。

琳琅一向好奇心最強,但她怕生,一副要探不探的樣子。

畫師沉默地跟我們行了禮,左手緊緊攥著一塊畫板。

「這位想必是近來京城有名的畫師,夢期先生吧。」

清煙率先開口,帶著探究地打量他無力垂下的右手。

「草民有禮了。」

他倒是不卑不亢,只是過分沉默寡言。

江湛淡淡道:「便給她們作畫吧。」

「待一會兒,再單獨為朕和容貴妃畫一幅。」

江湛沒有打算現在入畫。

我猜他覺著難以面對清煙和繁音,遑論宋宛央。

宋宛央說,她才是守活寡的那個。為了補償她,我得讓闕兒私底下心甘情願叫她聲娘親。

闕兒懂事,奶里奶氣喊了她一聲。

她聽後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她說:宋瑤光,值了。

她含著一包眼淚的模樣丑兮兮的。

再後來明珠會叫人,稀里糊塗地喊了我一聲娘親,又歪著頭,也喊了一聲宋宛央娘親。

宋宛央日日來攬月宮,不比我少照看闕兒和明珠。

她也就是在那天淚如雨下,徹底卸下最後一點包袱,伏在桌上,抽噎著跟我說——

進宮也挺好的,都挺好的。

可清煙和繁音,又覺得好嗎?

我看如今這般光景,清煙摩拳擦掌,繁音慣愛撒嬌,好像大家又找到了從前口中的自己。

江湛不止一次跟我商量,等前朝再穩定些,若不然教她們尋一尋如意郎君,再送出宮去,不要白白蹉跎一生。

這後宮許多嬪妃都如此。

她們都喜歡來攬月宮打紅泥暖鍋,後來發現宋宛央心非口是,鳳鸞宮地方大些,便改去了鳳鸞宮熱鬧。

打牌吃茶看戲,個頂個的清閒。

如宋宛央所說,是挺好的。

我懷著無比感念的心情,落座在宋宛央身旁,繁音要和清煙擠做一團,清煙笑罵她多大的人了。

琳琅湊近夢期先生,小狗一樣嗅了嗅,被闕兒拉了回來。

闕兒抱起明珠,安靜地坐在我身前,我俯身,一人攬倆。

我想和她們,一直在一起。

夢期先生作畫極快,他收起畫布一抖,一卷其樂融融的場面活靈活現,躍然紙上。

繁音嘟囔著,胖了胖了,畫胖了。

清煙捏著她肥了一圈兒的臉:「是你貪吃了,今晚得看著你少吃幾筷子紅燒肉了。」

「煙姐姐忒過分,宛央姐姐,你可得給我做主!」

繁音瞪圓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我在又起一片的吵吵嚷嚷中,跟著江湛走出內殿。

夢期先生仍舊跟在我們身後,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我忽然回頭:「再看一眼吧。」

他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內殿中,正踮腳吃繁音投餵的點心的琳琅。

「琳琅入畫,佳期如夢,林貴嬪已經去了多年了。」

江湛平靜地攬著我。

一直如少了一魂般的夢期先生,小心翼翼地將畫板交給一直跟著的李公公。

他撲通一聲徑直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以夢為期,佳人不再。柳寒生謝過聖上大恩大德,草民願結草銜環,永記聖上仁慈。」

「免了。」

江湛淡淡擺手示意他起身,貴氣天成。

我覺得眼眶泛酸。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柳寒生回神得比我還快。

我同江湛到了北極宮,這是帝王的寢居,不曾有嬪妃在此畫像。

「你是例外。」

他溫聲道。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

我依偎在他身邊,柳寒生動筆飛快。

我想,我能遇見江湛,是我所有磨難的福報。

那年驚鴻一瞥,今歲長相廝守,從不是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裡麵包著一塊賣相欠佳的栗蓉糕,磨碎的杏仁粒兒不甚規整,隨著江湛剝開的動作抖擻下來,落在一顆顆山楂繡樣上,似是新鮮出爐的花生碎紅果糖葫蘆。

我一眼認出這是我人生中繡的第二塊帕子,幾年前被宋宛央指著鼻子罵,繡的什麼狗屁東西。

我說幼時到了學女紅的年紀,我一點兒也不急學不到。

因為我那時只顧想著宋府外面的糖葫蘆垛子了。

宋宛央不吱聲了。

當然這塊繡得亂七八糟的、七擰八歪的帕子,也被扔掉了。

如今我手藝熟練許多,闕兒和明珠也終於能戴上親娘給繡的小香包。

「容娘。」

江湛噙著笑,眉眼飛揚地指向門口,似要將所有我未曾經歷過的溫柔給我——

「你瞧。」

「生辰快樂。」

我順著他的手瞧過去。

闕兒扛著比自己還高的糖葫蘆垛子,明珠偷偷摸摸伸手要拈一口糖漿吃。琳琅抱著明珠,作勢要去捉她的手。

冬日晴空一碧如洗,屋內燒著的銀絲炭畢剝輕響。

清煙和繁音捂著嘴笑成一團,宋宛央虛扶著闕兒,生怕有個閃失。

我自己都忘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

原來被人惦記,被給予驚喜,是這樣讓人眼睛發酸的事情。

這麼些年,她們當然沒少給我過生辰,江湛也陪著我,可我從來沒這樣失態過,我接過江湛的賀禮,邊擦眼淚邊叨咕,他怎能用一塊栗蓉糕打發我。

江湛輕輕貼著我的額頭,替我擦去淚水。

「既然打發不得,我又沒準備別的。」

「看樣子,只能把自己賠給容娘了。」

原來喜極而泣是這種感覺。

繁音歡呼一聲,乳燕投林般奔向我,「繁音沒準備,也要把自己賠給瑤姐姐。」

清煙一把薅住她的袖子,正色告訴她少礙事。

……

她們真好。

大家都很好。

我嘗著大雍君主親自下廚做出來的栗蓉糕,意外地沒有排斥。

綠蘿悄悄扭過頭去,眼淚打轉。

「母親若是看見了,會極高興的。」

嬤嬤一定會很高興的。

因為她放在心尖上的容娘,還活著,活得很好。

我是幸運的。

這年生辰,我偷偷許了個願,難得文雅——

願餘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相同。

要永遠相同,一直在一起。

這世上,永遠值得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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