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改日生個孩子玩玩吧。」他動作一停,呼吸漸重,嘶啞著聲音回道:「擇日不如撞日。」

「改日生個孩子玩玩吧。」他動作一停,呼吸漸重,嘶啞著聲音回道:「擇日不如撞日。」

01

我的駙馬,是個極溫柔的人。

有多溫柔呢,在床上都捨不得用力。

以至於我只能體貼地養很多面首。

我這人吧,其實不太喜歡這種溫柔路線的,我喜歡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男子。

御前侍衛統領就是這種類型,只可惜,他每次看見我,都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我實在提不起興趣撩他。

最近有個小太監,剛閹不久,身上男子氣概還沒完全消失,那小模樣也甚討我喜。

我在想辦法把他忽悠來公主府。

皇帝哥哥說我要收斂一點,不能欺負駙馬性子軟,就連小太監都不放過。

……

我問駙馬在乎嗎?可以這樣嗎?

駙馬看了我一會兒,衝過來撕我的衣服,狠狠咬我的脖子。

嗯,不錯,有點感覺了。

可惜,他還是膽子太小,有些惡毒的話他不敢說,我卻敢。

「世人都道駙馬爺溫潤如玉,可皇后卻說駙馬爺這雙手是挽弓射箭,降伏烈馬的一把好手,我那嫂子怎麼比本宮更了解駙馬?就連近些日子駙馬腰側多的那條疤她都知道。」

他動作停了,神情似笑似怒。

「臣以為公主不在乎。」

臣?哈哈……好,既然他拿我當君,那我就端端架子。

「駙馬明日回將軍府住些日子,本宮想清靜清靜。」

「臣……」

「沒本宮傳召,不得回來!」

我打斷他,剛剛被撩起的火,在四肢百骸燒著,這會兒,我口乾舌燥,心煩意亂。

不禁有些後悔剛剛為什麼要提皇后,這個人是我心中禁忌,忍不住不碰,碰了又會口不擇言。

這大概就是人性本賤吧。

02

聽丫鬟秋華說,駙馬是連夜騎馬走的。

看來是氣得不輕。

我和他成親兩年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趕他回家。

他家裡早沒人,沾親帶故的都死在了那場戰事,只有一個年過花甲的老管家,因為老將軍救過他一命,他就一直守著那座空宅。

昨兒那句話,半真半假。皇后比我了解他是真,但那條疤,卻是我告訴皇后的。

「我與駙馬情投意合,恩愛無比,他那小腰本宮尤為喜歡,前幾日玩得野了些,竟留了道疤在那兒,此時想來,追悔莫及。」

說這句話時,我帶著三分涼薄,三分傲嬌,還有四分漫不經心的笑容。

看到皇后那張俏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一雙手在袖子裡握得骨節分明,心裡不知多快意。

其實這種事,沒什麼意義,就是圖一時痛快,就跟昨夜氣駙馬一樣。

皇后喜歡駙馬,還未出閣時就喜歡,可是,一個是丞相嫡女,一個是猛將獨子,這兩種人怎麼可能在一起,我皇兄又不傻。

所以她成了皇后,他成了駙馬。

我不喜歡皇后,從小就不喜歡。

皇后柳玉衫是京城第一才女,民間對她的稱讚寫三天三夜也寫不完。

而我,才情無人關注,樣貌無人驚艷。

我就是一個小透明。

也就這兩年,養面首,逛花樓出了些名,才被眾人茶餘飯後討論。

雖然都是些不好的話,但總好過無人問津。

「公主,旁邊的院子收拾好了,真讓那小公公住進去嗎?」

看著秋華試探的神色,我突然覺得很有趣。

秋華同我一起長大,此時竟也看不懂我行事。

「住啊,本宮今晚去找他下棋。」

「公主,皇上說了,讓您別鬧太過。」

「他都把人送來了,還說這些做什麼,不過是想著我少去後宮煩皇后罷了。」

「公主,皇后懷了龍嗣,您以後一定要謹言慎行。」

秋華猛地跪在地上。

秋風蕭瑟,吹我一臉頭髮。

懷了龍嗣啊,真不知道這麼好的消息駙馬知道了會怎麼樣。

「駙馬知道了嗎?」

「宮裡剛剛傳來的消息,駙馬應該還不知。」

「算了,自會有人告訴他,我還是陪小公公玩,那小孩兒有意思。」

那小孩兒今年才 14 歲,一張風吹日曬的臉,小麥色,輪廓硬朗又帶著些稚氣,一雙眼睛不大,單眼皮,泛著冷冷的光,有點像狼崽子。

我照例去另外的宅邸和我那七八個面首廝混了一天,月上柳梢時才回府找他。

他坐在院子裡,穿著黑色袍子,長發未梳。

果然脫了宦官服,這張臉更好看。

「吃飯沒有?」

一開口,我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他靜靜地坐在那兒,也不行禮,也不答話。

明月如鉤,夜幕暗沉,一顆星星都沒有,這樣的景色坐在院子裡一點情調都沒有。

我徑直走進房間。

「進了公主府,就得學會逗我開心,你看駙馬爺,不正是伺候得好,才有今天的榮華富貴,衣食無憂嗎?」

我回頭看他,他的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我可沒性子訓狼。

「那我走了?」

不過須臾,他轉身走近我,跪在我面前。

「奴才會學。」

「這裡沒有奴才,以後,你叫半月。」

年紀小可也得識時務,我滿意地拉著他的手向裡屋走去。

03

我真的只是跟他下了一晚上棋而已。

看著秋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白眼快翻到抽筋。

早上從半月庭院回來,秋華就這副鬼樣子。

我懶得解釋。

我像是有什麼奇怪癖好的人嗎?

沐浴更衣完,我剛準備躺下睡個回籠覺,秋華突然去而又返,臉上驚喜萬分。

「公主,駙馬差人來說知道錯了,想邀公主今晚去湖上泛舟。」

這有什麼值得驚喜的。我慢悠悠地躺下,看著帳頂。

秋季夜晚風大,泛舟會冷,得邊泛舟邊喝酒才行。

喝了酒之後,嘿嘿……

我最新做的那套藍色衣服好像還沒穿給駙馬看過吧。

藍色是柳玉衫最喜歡的顏色,不是我的。但我習慣模仿她。

這個習慣是很小的時候養成的,同駙馬成婚後,更嚴重了。

恨不得把那副忸怩作態的表情也搬到我臉上。

有時候想一想,還真是可憐。

「去收拾一套紅裙子出來,要亮眼一點的。」

秋華美滋滋地應了聲,她剛出門,我又反悔了。

「別,還是藍色的吧,要最新的那套。」

因為這個邀約,我一整天都沒睡著,明明困得兩個眼皮子在打架,可偏偏心裡卻像裝著一壺燒開的水,不停地沸騰。

好不容易熬到日暮西沉,我打扮好坐在院子裡。

等著再晚一點兒就出發。不能到太早,那樣顯得我好像很重視一樣。

也不能太晚,我畢竟是個公主,得守約。

「公主,今晚還來與半月下棋嗎?」

院門口突然傳來低沉的嗓音,是半月,我笑著向他招手,讓他過來。

「小半月,今晚跟我一起游湖吧。」

「公主,不可以。」秋華先一步發聲,她瞪著眼睛,語氣強硬。

這丫頭好多年都沒這麼跟我說話了,還真有點懷念。

「秋華,這話我想駙馬親口告訴我,而不是你。」

可惜,駙馬沒有,他依然謙卑到沒有絲毫破綻,風度翩翩,善解人意。

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

此情此景,配上兩個姿容上等的公子,按理說我應該很開心。

但看著對面笑得溫潤的駙馬,我卻興致怏怏。

這必須得整點樂子,把氣氛推上去才行。

小半月坐在我身側,低眉順目地幫我倒酒布菜。

我握住他的手,細細把玩。

「小半月這雙手,想來挽弓射箭也不差,駙馬有沒有興趣教導一下?」

隔著昏黃燈火,我看見駙馬爺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初。

「公主的騎射向來精湛,若這小公子真如此討公主喜歡,不如公主親自教導。」

「你在教我做事?」我將臉窩進小半月的肩胛,「小半月,駙馬畢竟是駙馬,你還是得和駙馬介紹介紹自己。」

「小人原是宮裡雜役太監……」

「太監不太監不重要,說點駙馬感興趣的。」

小半月緘口不語。我摸著他的臉,循循善誘道:「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駙馬想聽什麼對吧。」

「小人未入宮前,曾是郭副將收養的義子,因對當年塞北一役,心存疑慮,才淨身進宮。」

駙馬那張談笑自若的神情終於瓦解,一雙眼睛毫不掩飾地露出陰鷙,兩年了,終於看到他動怒了。

不是提柳玉衫那種隱晦不明的怒意,而是滿噹噹帶著殺意的怒意。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火上澆油這種事,有意思得很。

「一個義子尚且為了查明真相,不惜淨身,而駙馬作為江大將軍的獨苗,卻什麼都不敢做,連劍都不敢提了。哈哈哈……到底誰是男人誰不是男人,本宮都分不清了。」

駙馬猛地站起身,一雙眼睛似乎要噴火一般。他勾起一個冷笑。

「是臣伺候不當,今日讓臣好好表現一番。」

他大步走向我,不由分說地扛起我就往花船二樓去。

小半月的眼睛自始至終盯著我,我仰著腦袋,笑道:「別偷聽。」

被駙馬扔到床上時,我才猛地想起,大喊道:「更不能偷看。」

04

幽暗昏黃的燭火照進赤紅紗帳,滿室旖旎。我望著趴在我身側把玩我頭髮的男子,這張臉真好看,五官立體,輪廓精緻,我那麼多面首,竟無一人可匹敵。

我轉身摟住他,一下一下摩擦著他腰側那道長長的傷疤。

「江新苑,想知道柳家最近的動靜嗎?你的紅顏知己現在身懷龍嗣,也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來。」

「傅輕禾,你到底想做什麼?」

哎呀,我吃驚地捧著他的臉,他終於叫我全名了。

「你再喊一聲。」

「傅輕禾。」

「誒。」

這幾聲比剛剛喝得酒還上頭。有一說一,這回駙馬的表現很不錯,是應該跟他透露一點,就當甜頭。

但從哪兒說起呢?

御林軍十萬,有一大半聽命於我,若不是城外百里駐紮的大軍,只怕我想做的事早成了,我何至於又伸手攪弄後宮,皇后的孩子就是我造出來的。

當然不是我的孩子,我只是換了她的避子湯,又給我那孱弱的皇帝哥哥喝了些滋補的藥。

「做你想做卻不敢的事。」

這樣的話,說出來才高深莫測。

別整天小看我,以為我只會養面首。

這純屬是個人愛好。

「公主很了解我?」

他闔上雙眸,似有意遮掩什麼。

我摸著他的下顎,「自然不如皇后了解。」

看著他緊抿的唇,我貼上他耳朵,低聲道:「你心中既然有一團火,又為何裝這謙謙公子的模樣,不如……」

我故意停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他果然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如淵似海。

「不如讓皇后幫你吹吹枕邊風,讓皇帝把兵權還給你,如今皇后應該有這個本事。」

他驀地翻身壓在我身上,鼻尖相對,我捏緊了被角,認真道:「我給你兵權,你還拿得起劍,馭得了馬嗎?」

「傅輕禾,你一介女流,不該攪弄雲波詭譎的朝堂。」

我是一般的女流嗎?

我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是清禾公主,我從小在波雲詭譎里吃飯睡覺打嗝放屁。

我不該,那誰該?

他到底還是小看了我。

也能理解,所有人都這般看我,他們都以為我長在深宮裡,頭髮長見識短,和另外十幾個公主沒甚區別,唯一不同的是,我和聖上那點至親血緣。

「你就不關心我怎麼給你兵權嗎?」

我推開駙馬,爬起來自顧自地穿衣服。他支著腦袋,側躺著看我。

「公主在為哪位藩王做事,臣實在難以理解,哪個人會比公主的親哥哥還重要。」

我動作不停,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我有個面首研製的毒藥千奇百怪,下次還聽到這種話,就拿來給駙馬嘗嘗鮮。」

穿好衣服,準備下樓,見駙馬還沒動作,我又補充道:

「我還有一面首,身手頗好,你在將軍府好好練練,打得過他了,我就給你兵權。」

夜涼如水,寒意逼人,我甫一下船,就被旁邊的花船吸引住了。

那艘花船比我的這艘還要花里胡哨,有牌面。

我伸著脖子看了半天,想知道裡面是誰,結果什麼都沒看到。正欲放棄,御前侍衛統領柳墨林從船上下來。

看見我臉色一變,一如往常跟吃了蒼蠅一般。

看著他毫無誠意地行禮,我突然頓悟過來,駙馬今日邀我遊船,又用美色拖延這麼久,原來是等這一刻。

剛想明白,駙馬慢悠悠地踱步而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脖子上的吻痕毫無遮掩,一覽無遺。

駙馬這人啊,像一把爬滿鐵鏽的刀,於歲月中顛沛流離,滿身泥垢,失去本貌,甚至分不清輪廓,但只待見血開刃,便又是一把名震天下的好刀。

他在給自己找一個契機。

只是我是那個意外。

我對柳統領在此密會何人絲毫不感興趣。失望了吧。這話我雖沒說出口,但從我毫不掩飾的揶揄,駙馬應該能感受出來。

「花前月下也是個體力活,柳統領早些休息。」

我挽著半月的手臂,腳步輕快。

這下應該又能氣著駙馬了吧。

05

城外荒山,寒風肆虐。我拉著半月不停往前走。

這孩子聰明,什麼也沒問。

走到半山腰,那裡有一座廢宅。

推門進去,裡面整齊排列幾隊黑衣人。

我從守門人手中取過劍,長劍拖地,立在隊伍前面,森冷一笑。

「半月,我將這些人交給你,你敢接嗎?」

半月垂著眼眸,語氣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啞:「公主要半月做刀,半月自當把自己磨鋒利。」

小小年紀比我還高一個頭,我仰頭看著他卷翹的睫毛,心中一動,這樣的少年,若沒背負仇恨,也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翩翩公子。

不只是他,駙馬也是,反而我是最幸運的那個。

若無塞北一役,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之事,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怎麼會入我公主府。

猶記得新婚夜,他搶過秋華手中的銅盆,單膝跪地,親自替我洗腳。

我問他這雙手是給女人洗腳用的嗎?

他沒回我,但握著我腳的手在抖。

這些年,他溫柔至極,不爭不搶,不浮不躁,外人都嘆息虎父犬子,說他吃軟飯。

他們都忘了,這個吃軟飯的人,也曾戰功累累,也曾一劍挑三軍無敵手。

「京城那個地下賭場,是時候抄了,柳墨林今日所見的那些個人,就跟這個事兒一起送進去。」

「公主,那背後勢力錯綜複雜,一時半會如何抄?」

我摸著半月的腦袋,忍不住嘚瑟:「那賭場是我的,嘿嘿,沒你想的那麼厲害,也就是賺了點金屋藏嬌的錢。恩,還有這些人,還有嘿嘿……好吧,我承認了,我不裝了,我是個富婆。」

半月這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也露出了驚詫,「公主,你……」

「噓,低調。」我指了指不遠處緊閉的房門,「負責賭場的人就在那兒,你去找他合計合計,沒有證據就製造證據,我自毀搖錢樹,不能沒有收穫。」

看著半月推門進去,又重新關上門,我心疼地捂著胸口,這賭場還是三年前我從晉王那兒接手來的,連帶他在朝廷里的那些勢力。

晉王原是父皇最喜愛的皇子,都封太子了,卻因為為人重利貪功,連送往邊關的軍餉都敢動手腳,被人揭發後,太子之位被廢黜。

我那皇帝哥哥運氣好,撿漏不說,還來不及闖禍,父王就兩腳一蹬走了,他順理成章地上位,沒有絲毫技術含量可言。

晉王走的那天,我追了他三里地。幸好準備充分,沒有費太多口舌,就將條件談妥了。

我坐在台階上,百無聊賴地數著黑衣人人數。

數到五百八十八的時候,半月出來了,臉上竟然帶著絲笑意。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露出一抹靦腆,「那公子好生厲害,對京城中的事了如指掌,問什麼都能答出來。」

我又忍不住嘚瑟了,「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當我面首?」

06

剛下山,就看到駙馬站在山腳,清冷月光灑落他一身。

半月緊張地看了我一眼,見我跟沒事人一樣,又低下頭去。

「我次次都沒防備駙馬,但這卻是駙馬第一次跟來。」

我眯著眼,笑得好不開心。

駙馬將披風解下,披在我身上,又從袖中掏出一個湯婆子遞給我。

「風大,別著涼。」

以往他說這種體貼話,眉眼都帶著溫柔,今日卻冷冰冰的。

可我偏偏,對這種調調更為受用。

我跳著摟他脖子,膩歪道:「駙馬,背我。」

他摟著我的腰,定定地看著我,正色道:「柳墨林今日見的都是武官。」

「你想混進柳墨林的黨羽,還想帶著我?」

「是,但沒想帶你。」他轉頭看向月半,「只是想他們看看,你果真如傳言一般,色慾薰心,一無可取。」

……

駙馬變了,真的。

我喜歡。

要是重新把一身松垮的肌肉練回來,我就更喜歡了。

我歪著頭,傻笑道:「半月啊,有點眼力見,先走,干你自己的事兒去。」

半月逃一般走了,想來剛剛他內心也慌張得很。

「可惜了,是個太監。」

駙馬突然輕輕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語氣酸不拉幾的。

我笑軟在他懷裡,「別以為美男計對我有用,要兵權就回將軍府好好練。」

駙馬抱著我的手收緊了幾分,嘟囔道:「我要回公主府練。」

「我在公主府與小太監成雙入對,駙馬爺卻在將軍府獨守空宅,這樣的形象不是更能我讓看起來色慾薰心,一無可取嗎?」

誰說美男計對我沒用,這不就哄得我說了一堆真話嗎?

唉,就是吃這套,沒辦法。

駙馬卻不領情,抱著我抵在樹幹上,一雙眸子亮得驚人。他鼻子抵在我的鼻梁,呼吸與我的纏繞在一起。

「別動柳玉衫。」

這話如同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透心涼。

我猛地膝蓋向上一抬,聽到駙馬痛得倒吸涼氣的聲音,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走了沒幾步,還是越想越氣,我又轉身回去,他還彎腰捂著那裡,面色紅潤。

我提溜著他的衣領,獰笑道:「柳家本就權傾朝野,如今柳玉衫懷了龍嗣,更讓柳家如日中天,可凡事盛極必衰,自古功高蓋主的,有幾個好下場。」

駙馬昂首看著我,神色晦暗不明。僵持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

「只要你不動她,柳家如何敗落,她都能活。」

這話倒是真的。

「保家衛國,守天下百姓安康,是吾畢生所願,吾願用血肉之軀,做盾,做刀,護大燕百姓安居樂業。」我一字一頓念著。

這是駙馬十四歲時對父皇所說的話,那時我躲在父皇龍椅後面,不敢探頭看他,卻把這句話深深烙進了心裡。

「你心裡的抱負死了,柳玉衫卻沒有。江新苑,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費精力,你既然知道如何哄我,那想要什麼就討好我,我一高興就會賞你。」

07

長長的官道盡頭,巍峨壯麗的宮門大開。裡面靜悄悄的,仿佛一隻沉睡的巨獸。

我遙看綠瓦紅牆,風聲嗚咽而過,這樣一個地方,無數人擠破頭想進去,可進去之後呢,又無時無刻不想出來。

「半月,昨兒個夜裡手上沾血了嗎?」

半月又穿上了宦官服,乖順地站在我身後,聽我問他,連忙恭敬地彎腰回話。

「那位公子謀劃得極好,奴才只需去各位大人家請幾位僕役到賭場當作人證,再等待府衙過來,並未沾血。」

「半月,我給了你名字,你不是奴才。」

說完我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半月怔了好一會兒才追上來。

柳玉衫,我看戲來了。

京中最大賭場昨夜突然被府衙一鍋端了,速度之快,讓柳家應接不暇。

其中受牽連的幾個大臣,都與柳家關係匪淺。

柳相今日在朝堂中捶胸頓足,說此事與柳家無關。

皇帝還安慰柳相來著,說都是那些人利慾薰心,唯利是圖。

柳相為人,他如何不清楚。

他清不清楚我不知道,皇后肯定要想辦法讓他清楚。

到坤德殿時,皇帝哥哥也在,柳玉衫一雙眼睛腫得跟兔子一樣。

喲,這位姐姐哭了。

我忍著笑,努力表現得不那麼假兮兮,驚嘆道:「皇嫂,您這是怎麼了,如今您身子嬌貴,誰敢讓您哭啊。」

是我,是我!

我內心咆哮著,一不小心露出了一抹嘚瑟的笑意。

柳玉衫這樣聰慧的女子,如何看不出我這假情假意,她的手段也高明,突然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掩唇,頻頻作嘔。

殿裡頓時慌作一團,有拿漱口水的,有拿帕子的,有拿盆子的,更過分的是還有拿豬蹄的……

我和那拿豬蹄的侍女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這是?」

「娘娘喜歡聞這個味道。」

我一把搶過豬蹄,撕扯下一塊肥肉,大口咀嚼,誰知道皇后抬頭看了我一眼,就立馬貨真價實地吐了。

我都能看出她早膳吃了些什麼。

皇上責怪地斜了我一眼,「清禾,你惡不噁心?」

我吃個豬蹄就噁心了?

算了,今兒個心情不錯,不抬槓了。

我把豬蹄往柳玉衫腳邊一扔,再甜膩膩地喊了句:「皇嫂保重身體,我去看望太后了。」就摟著半月跑了。

出坤德殿好遠我方記起,剛剛見帝王帝后,我禮都沒請。

膨脹了,高興過頭了,這樣不好,不好。

我正反思之際,柳墨林穿著盔甲迎面走來。

看見我,他難得沒有那副吃了蒼蠅般的嫌棄樣,而是橫眉倒豎,殺氣騰騰,握在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駙馬爺好厲害。」

「當然,我的男人嘛。」

我這般雲淡風輕,理所當然的模樣讓他有點懵,他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接上話。

「喂,行禮啊,等什麼呢?」我朝他揚了揚下巴,露出平易近人的笑意,「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還望柳統領恪守規矩,不要落人話柄。記著,見到駙馬你也是要這般行禮。」

柳墨林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沒生一顆像他妹妹柳玉衫那樣的七竅玲瓏心。

聽我這話,差一點兒就拔刀了,好在最後咬著牙重重跪了下去。

我牽著半月的手,笑嘻嘻地跟他告別。

走了很久,我還能感受到那道黏在我身上的目光,似乎想把我燙出一個洞。

入慈寧宮之前,我讓半月留在門口不要進去。

在這宮裡,甚至京城,我對所有人都可以假模假樣,逢場作戲,唯獨對這殿裡的老人不行。

剛進庭院,丫鬟就迎了過來,緊接著一老人披頭散髮,赤著腳跑出來,圍著我轉圈圈。

「景兒不哭,母妃跳舞給你看。」

有風傳堂而過,吹迷了我的眼睛,我拉著老人的手,怒斥道:「你們這群人怎麼服侍太后的,怎麼鞋襪都沒穿。」

那幾個侍女撲通跪一地。

離我最近的侍女解釋道:「太后近些日子,時常夢魘,經常剛睡不久就被驚醒,一驚醒就會這樣神志不清,要過會兒才清醒。」

我在慈寧宮陪太后玩了好一會兒捉迷藏,她才清醒過來。

她站在一人高的花瓶後,笑容漸漸消失,眸子被風雪凍住,淡淡問我:「今日那麼多武將被收了兵權,關進天牢,你那駙馬做好準備了?」

「快了。」

昨日他的種種表現,已經說明他在準備了,只是需要我推波助瀾一番。

「清禾,本宮可能熬不住了,快些讓那老東西咽氣吧。」

太后背過身,語氣滄桑。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長氣。

「母后,去我公主府住些時日吧。」

「去幹嗎,看你和小太監卿卿我我?」

太后猛地轉過身,直直盯著我,她一步一步走向我,目光幽深。

「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先放一放,殺了那老東西,我與你之間,恩怨兩清。」

恩怨兩清?

太后與我生母未入宮前就是深閨密友,我生母死後,哥哥是皇子,日子尚且能過,我這個不起眼的小公主那才叫一個慘。

冬天餓得烤老鼠吃。

若不是太后照拂,只怕我熬不了兩年。十二歲那年,我一不小心滑落湖裡,是太后的女兒救了我。

我活了下來,那位姐姐卻沒有。

那時我以為太后會報復我,瑟瑟跪在棺槨前,但她只是紅著眼睛,連眼淚都沒掉,對我說:「宮裡死人很正常的,若你有幸多活幾年,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哭的事兒。」

之後我養在了還是貴人的太后宮裡,她待我周到,但卻不親熱,我喊她母妃,她從未應過。

那時我以為她為人冷淡,直到有一次她喚我喚成景兒,我才知道,原來她心裡是介意的。

或許她從不曾拿我當女兒,但我一直將她視為母親。

我譏諷一笑,為自己生在皇家卻貪戀親情而感到可恥。

「好,後日天氣若好,我就動手。」

她疑惑地看著我。

「母妃,你忘了,後日我生辰。」

太后徑直走向裡屋,招了招手,讓我退下。

好個無情的老太婆。

不對不對,我自己是睚眥必報的金剛,憑什麼覺得別人應該是舍己渡人的菩薩。

這樣不好,不好。

吾日三省吾身,今日已省兩次,嘖嘖,是時候找個相好的表揚一下本公主。

08

出了皇宮,我直奔私宅。

半月看我急忙忙的樣子,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羞答答地告訴他,本宮這會兒急需發泄,你先自己回去。

那種場合不適合帶他,等他再長大一點兒吧。

月半在臨近公主府的路口下了馬車,三步一回頭,那小模樣好像帶著點委屈。

我心裡好笑,半月到底還是個孩子。

我回車裡繼續斜閉目養神,突然,馬車跑著跑著緊急停了下來。

險些把我甩出去。

我怒氣沖沖地掀開帘子,卻見駙馬爺高頭大馬地橫在路中間。

我不悅地看著他,這貨如果今天還敢跟我提柳玉衫,就別怪我使用非常手段。

「公主,臣有事與公主說。」

「你失寵了知道嗎?有事跟我的小半月說,讓他轉達,讓開。」

我冷淡說完,重新坐回馬車,留馬夫和駙馬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反正我有帘子遮擋,外面那些看戲的人看不見我,駙馬不怕丟臉那就僵持著唄。

比我想像中要久一點。

馬車重新行駛時,我從窗戶處探出頭,卻已經看不到駙馬的蹤跡。

我突然有點後悔,帶著駙馬一起見相好的,應該更刺激吧。

馬車左拐右拐,在一戶宅第前停下。

我跳下馬車,難掩興奮之情,可還不待我邁上台階去敲門,駙馬突然從旁邊的高牆上跳了下來,擋在我面前。

「公主,臣有事與公主說。」

駙馬怎麼越來越不討喜了。我用力擰著眉頭,恨不得掐他兩下。

「快說!」

「此事不適合在此處說。」

你要求還挺多。我憤憤地揪著他胸口的衣服,「又想出賣色相?」

駙馬吞了吞口水,竟有幾分羞澀,耳垂都紅了。

看到這一幕,我心情突然舒暢了幾分,聲音也軟了下來。

「走吧,你說去哪就去哪。」

駙馬牽著我上了馬車,臨行之際,我戀戀不捨地探頭出來看那道緊閉的大門。

也不知道我的面首們,有沒有想我想得哭泣。

「公主,我想入大理寺。」

駙馬突然開口,嚇得我一激靈。

咋突然這麼有志向了。我上下打量著他,笑道:「不當將軍,想玩政治了?」

「文官掌權,武官送死,臣不想送死。」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我沒有那麼厲害,而且我幹嗎要幫你?」

「我幫你殺柳相。」

駙馬什麼時候這麼聰明了,剛好太后要我殺那個糟老頭子,他就跳出來了。

我慵懶地靠在他懷裡,輕聲道:「說說看,我的駙馬可好些年沒殺人了。」

「等會兒到了地方好好說。」

我仰頭望著他下顎,這才發現,駙馬一夜之間長了好多鬍子。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不明所以地笑了起來,隱隱帶著幾分得意。

「你的小太監長不了鬍子吧。」

這……我坐起身,跟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有毛病嗎?我還沒笑話你腿毛比小半月多呢。」

駙馬被我一噎,好半天沒緩過神,臉上表情精彩得很。

「駙馬不會是介意我養面首吧?」

「臣不介意。」

看著他低垂的眼眸,帶笑的唇角,我搖了搖頭,怎麼會覺得他介意呢,不過是自己想他介意罷了。

駙馬帶我來到將軍府,裡面雖然空蕩,但很乾淨。和他並肩走在花園裡,涼風陣陣,心裡的浮躁消了一大半。

我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咧嘴笑道:「江新苑,我還是想你做大將軍。」

鉤心斗角的那些事就交給我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上陣殺敵保衛家國這樣的事才是大好男兒該做的,而不是整日蠅營狗苟,想著如何踩著別人往上爬。

可他卻無動於衷,忽視我眼中期盼。

「臣不願。」

我失望地看著他,嘆出一口濁氣。

「那就談談交易吧。」

「公主幫臣入大理寺,臣幫公主殺柳相……」

我打斷他:「我說的交易是,我幫你查當年的事,你掌管兵權為我所用。」

江家在軍中的聲望無人能比,這軍權只有到江家的人手中才能用到極致。

我不僅僅要兵權,更要能拋頭顱灑熱血打勝仗的兵。

駙馬背過身去,陷入了沉思。

我懶得看他糾結,扔下一句:「我心情好才給你選擇,殺柳相誰不會啊。」轉身走了。

誰知今日那麼倒霉,還沒出將軍府,就又碰到了柳墨林。

這是什麼孽緣。

我笑嘻嘻地看著他,「又得麻煩柳統領行禮了。」

他低下頭,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想拔刀的心。單膝抱拳行禮,一氣呵成。

我滿意地點頭,卻不說平身,而是蹲在他身邊,好奇地問道:「你來找駙馬乾嗎?」

柳墨林咬牙回道:「今早那幾位將軍入獄之事,我來問問駙馬是不是他告發的。」

「那駙馬會跟你說真話嗎?」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應該不會吧……」

「我也覺得不會,所以你來時怎麼想的?」

「打他一頓。」

「恩,是個講理的做法,你去吧。」

柳墨林聽到我誇獎他,徹底懵了,臉上迷茫更重了。

其實我也很迷茫,為什麼都是柳相那個老狐狸的孩子,差別那麼大。

柳玉衫聰明伶俐,精於算計,算是只小狐狸,但這柳墨林除了一身肌肉,外加一張臉有點看頭,好像沒啥其他的優點了。

這要是沒個好爹,哪有機會混仕途,早被人陰死八百回。

「柳相近來身體好嗎?」

想到他爹,就必須要問候一下,最好是身體不好,馬上就要翹辮子那種,我是很不願意做害人性命這種腌臢事兒的。

「我爹昨兒個剛娶一房小妾,你說身體好不好?」

這憨貨突然之間的得意是怎麼回事?而且按照他素來嫌棄我的性子,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麼長一句話。

「你不討厭我了?」我忍不住問道。

「公主今日在宮裡提醒微臣行禮之事,微臣剛剛想起來,覺得甚有道理,心裡感激不盡,以後微臣不討厭公主了。」

……

所以,本公主要說謝謝嗎?

我氣得甩袖而去,再不敢跟他講話。

有些人只能遠觀,近看就會發現,這就是個憨憨。

09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愛弛則恩絕。

我剛回將軍府,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熱茶,柳墨林就來了。

不停叨叨這幾句話。

看著他皮青臉腫的樣子,我惆悵了。

「你沒打贏駙馬,也沒必要一直在這兒忽悠我休了他吧。年輕人不講武德。」

「你膚淺了。」柳墨林攔住我的去路,正色道:「駙馬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看我這一身傷,平日裡他哪像那麼厲害的人。」

我扶著額頭,有些痛苦,他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公主,你平日裡沒少受欺負吧,那傢伙一看就蔫壞蔫壞的。」

「柳墨林,你說誰壞話呢。」我有氣無力地呵斥道。

「你看,你被江新苑那張臉迷了心智。」他突然湊近我,眼裡閃耀著奇異的光芒。「公主,以前宮裡有傳言你喜歡我。」

我嘴角抽了抽,我當年才真叫被臉迷了心智,竟然覺得這貨是我喜歡的類型。

好不容易送走柳墨林,我才得以坐下來,安靜地想一想明天生辰的事情。

秋華看著我緊蹙的眉頭,貼心地幫我揉太陽穴。

沒過多久,半月來了。

我讓秋華退下,半月懂事地接替秋華繼續幫我揉太陽穴。

「公主,柳家去查賭場的事情了,已經將所有矛頭都指向駙馬。」

柳家查出賭場被抄與駙馬有關,勢必會針對駙馬。

帝王馭人之術在於制衡,柳家一家獨大了這麼久,此時終於冒出個讓柳家在意的對頭,皇上必定會扶持。

前些日子收上去的兵權,自然會盡數落入駙馬手中。

「半月,駙馬這人你怎麼看?」

半月沉吟了半晌,才謹慎問道:「柳統領剛剛那樣子,是被駙馬打的嗎?」

我不禁笑出了聲,這很奇怪嗎?

「你也算半個江家軍的人,怎麼也忘了駙馬當年一劍挑三軍無敵手的事?」

「可是……」

可是這些年,他毫無作為,躲在我的背後,逆來順受,動不動還要狗腿兩下。看著半月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瞭然地笑了笑。

我生於雲端,卻落在泥里掙扎,我非常知道偽裝於生存有多重要。

生辰這日,老天爺竟然不給我面子。

我剛打扮一新,坐在大殿上準備好好品嘗一下柳墨林帶來的酒。

外頭一聲驚雷,天空驟暗,一場秋雨說來就來。

我心裡咯噔一聲,有些不安,柳墨林卻笑得豪放,抱著酒罈子蹲在椅子上。

「老天爺都想留我在公主府里多待一會兒,如此盛情,墨林卻之不恭。」

這人戲好多啊。

我抱著酒罈,與他遙遙一碰。仰頭灌了一大口。

半月從雨幕中跑來,看見柳墨林時,眼神閃躲了一瞬。

我連忙舉著酒罈感慨道:「這樣喝酒確實爽很多。」

柳墨林連連點頭,激動道:「我素來喜歡這樣豪放飲酒,可惜京城那些公子哥都喜愛講風度,不與我這樣對飲,還是公主豪氣。」

我不禁失笑,問道:「那你之前為何討厭我?」

「你每次都直勾勾盯著我的臉,讓我覺得你很輕浮。」

一說完,柳墨林就察覺自己說錯話了,他傻笑道:「我錯了,我自罰。」

看著他仰頭大口灌酒,酒漬從他嘴邊飛濺,我想到等會兒這個憨憨要面臨的事情,不禁柔聲道:「當年確實因你好看,多看了兩眼。」

聽了我這話,他一分神,嗆得直咳,好半天才順過氣。

「公主休了駙馬,我來做駙馬吧。」他提著酒罈走近我,「公主是我見過說話最直白的女子,與我絕配。」

他的目光灼灼,笑意熱烈。看得我如坐針氈。

柳家怎麼會出這麼一號人物。

外面雨水嘩啦啦擊打屋檐,裡面一室酒香,談笑風生。

柳墨林坐在我腳邊,目光有些呆滯,他一邊笨拙地灌著酒,一邊與我講他的過往。

他是柳家嫡子,被全家族寄予厚望。

可他自己志不在朝政。

他最大的愛好是釀酒,平素不用在宮裡當值的日子,他都躲在城外小茅屋,耍劍,釀酒,研究廚藝。

他不喜歡交朋友,京城裡那些人只會盯著他的一句一字,一舉一動,想著怎麼做文章,他更願意一個人待著,喝自己釀的美酒,品自己做的佳餚,興起時,耍一耍劍。

看著絮絮叨叨的柳墨林,我突然生出一絲心疼。

我不過是對他稍微熱情了一點,他就敞開心扉,他內心得有多孤獨。

可縱然我再怎麼不舍,該來的總會來。

狂風驟雨時,有幾位僕人穿著蓑衣來找他,一見他直直跪在地上,痛苦地哀號道:「少爺,柳相去了。」

他沒反應過來,呆愣愣地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

直到酒罈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才僵硬地轉動腦袋,看向我,露出那種驚慌失措的神色。

我跌落椅子,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柔聲喚道:「柳墨林。」

他像是終於找回神智一般,猛地站起,搖搖晃晃往外沖,經過門檻時忘了抬腳,直直絆倒進雨幕里。

我偏過頭,不忍看。

半月蹲在我身側,默默握住了我的手。

今夜過後,駙馬就是柳家最大仇人。

我看向柳墨林離去的方向,那裡漆黑一團,一如我的前路。

我回握住半月。

「本宮為何這麼難過?半月,柳墨林帶的是假酒吧。」

10

柳丞相畢竟是丞相,身後事辦得極為隆重。

我站在合歡閣頂樓,臨窗望去。

帝王帝后都到場了,還有一眾文武百官。

我本該跟著他們一起涕淚交零,嗚呼哀哉一番,但想到柳墨林,我就有點做賊心虛。

柳丞相其實是自縊的。我不過是讓柳玉衫的宮女在他下朝時給他送了封信。

信上簡單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柳丞相如何催促柳玉衫懷上龍嗣,如何教導她和侍衛私通,生下龍子後,柳家如何扶持孩子繼位。

柳丞相是個狠人,他死了這一切就死無對證。

就算是我有他親筆書信又何妨,他為皇帝批了那麼多奏摺,普天下那麼多人看過他的筆跡,保不齊就是誰栽贓陷害。

更何況柳丞相是殫精竭慮死的,死在堆成山的奏摺中,硃砂筆都沒捨得放下。

百官聽了無不想寫兩詩歌頌。

我聽了都想去他棺材前鼓掌。

以一片赤膽忠心堵悠悠眾口,就算有人說他壞話,天下人也不會信。

「丞相的動作真快,不過兩天時間就安排了後路,保住了柳家的名聲。」

我看向身側的駙馬,他面無表情,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傅輕禾,我好像小看你了。」

「無所謂,我沒小看你就行,駙馬爺,該你上場了。」

他突然用力抱住我,緊緊地,像是要把我勒進身體裡。他窩在我的脖間,悶悶道:「傅輕禾,你怕嗎?」

如何不怕,不怕我會隨身攜帶致命毒藥嗎?

我倒不是怕死,我只是怕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死。

如果真到那一天,本公主自己來,那毒藥可是我讓我那面首特製的咸香口。

「行了,別娘們唧唧了,小半月都不會問我這種傻問題。」

我推開他,轉身下樓,駙馬拉住了我。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失望。」

我呼吸一頓,一把扯出自己的手,厲聲嚷道:「干就完了,怕什麼,難不成還要我寬慰你兩句?」

說完我飛快跑了,真怕他再說點什麼走心的話。

柳墨林就跟我走心了那麼一小下,這會兒我連他人都不好意思見。

合歡閣是京城最大的勾欄,這會兒因是白天,比較冷清。

老鴇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她坐在我身邊唉聲嘆氣的,埋怨我近些日子來得太少。

我寬慰道:「這就是我第二個家,我就算捨得你,也捨不得這裡的小倌。」

駙馬聽我這話,面不改色,見我杯中酒空了,體貼幫我倒滿。

「清禾,放肆,若非朕親眼所見,怎麼也不敢相信你竟欺負駙馬至此。」

一道怒喝從大廳傳來。

我抬頭看去,只見一群人浩浩蕩蕩向我走來,為首的是我那皇帝哥哥。

他一把薅起我,逼我站起。

「你不知道丞相府報喪?」

我哭喪著臉:「皇帝哥哥,那種場合我沒興趣,我和柳相又沒感情,幹嗎要去裝模作樣哭兩嗓子。」

「你真是丟盡我皇家臉面,快滾回府。」

我又不是第一天丟盡皇家臉面。

我對老鴇擠眉弄眼了一通,小聲道:「我改日就來。」

走了兩步,轉頭一看,皇帝哥哥攔住駙馬,兩人小聲在說什麼。

「嘿,你們不帶我一起玩?這兒可是我的主場。」

皇帝哥哥氣得拿手指我,點了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我真怕他岔氣。

他要在合歡閣這種地方發生點什麼意外,很難不讓史官發揮想像。

那才真是丟盡我傅家臉面。

我這點小錯誤,都上不了台面。

「好好好,我懂我懂,駙馬上道些,皇帝哥哥第一次來。」我剛準備走,又疑惑地回頭問道:「是第一次來吧,皇帝哥哥?」

「滾!」

好嘞,我跑得飛快。

皇帝來找駙馬所為何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我越離經叛道,駙馬越唯唯諾諾,皇帝越放心用駙馬來制衡柳家。

今日這趟合歡閣來得值。

下午駙馬前腳一回來,後腳一道口諭就跟著來了。

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皇帝讓駙馬從將軍府搬回公主府,順便提醒我以後駙馬有他撐腰,讓我別欺負他。

公公走後,駙馬好不得意。

「我要住半月的院子。」

「你怎麼不直接住我的院子呢?」

我挑眉看著他,半月的院子離我最近,他想幹嗎?

「那就這麼決定了。」

駙馬雙手一拍,拉著兩個侍從就去收拾包裹了。

夜晚,燭火搖曳,秋華端著銅盆進來,我看著坐在窗前看書的駙馬。

「今時今日,你還為我洗腳嗎?」

他回頭看了我一會兒,擼起袖子朝我走來。

他的手帶著點薄繭,握著我腳的時候,有些癢。我居高臨下看著他,新婚之夜的場景歷歷在目。

我又問他:「這雙手是給女人洗腳用的嗎?」

「不是。」他抬頭認真看著我,「但給妻子洗腳,不丟人。」

這話說得我老臉一紅。

幸好,駙馬及時補充了一句,打破了我的幻想。

「你幫我查當年的事,我掌管兵權為你所用。」

原來是因為交易啊。

我點了點頭,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第二日,我在花園裡曬太陽,秋華急匆匆跑過來,跟我說柳墨林來了,還拿著劍。

我趕到前院時,柳墨林已經跟駙馬打起來了。

柳墨林身手不差,但到底沒駙馬實戰經驗多,打了好半天,都沒傷著駙馬,反而把自己累得夠嗆。

趁他停下喘氣的當口,我衝過去攔住了他。

「柳墨林,要撒氣就沖我來。」

他怒目圓瞪地看著我,「若不是他陷害那幾位將軍,害得我爹勞神費力,他怎麼會過勞去世。」

「這是公主府,你要殺我的駙馬,置我於何地?」

他握劍的手鬆動了,我趁機提議道:「我知你難受,不如我陪你大醉一場。」

柳墨林帶著我來到他釀酒的小茅屋。沒菜,只有酒。

我讓半月先回府,他不放心,死活要守在門外。

那天我陪柳墨林喝光了他釀的所有酒。

我怕自己醉過去說胡話,一邊喝一邊吐,雖然狼狽,但也堅持陪他。

等酒喝完時,我已經被這來來回回吐酒、喝酒折騰得筋疲力盡,我躺在地上假寐。

突然身子一輕,被人騰空跑起,放在竹床上。我疑惑地睜開眼,柳墨林的俊臉近在咫尺,正醉眼矇矓地看著我。

四目相對,他突然飛快地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先一個激靈回過神,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看他搖搖晃晃,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感情用事,著實麻煩。

11

半月跑進來,看見我臉色不好,從袖中掏出匕首就準備去追柳墨林。

我捂著快要裂開的頭,疲憊道:「背得動我嗎?」

他看了看手中匕首,又看了看柳墨林離去的方向,不情不願地走過來,一手穿過我的脖子,一手穿過我的膝蓋,將我抱起。

我摟著他的脖子,驚喜地笑出了聲。

看不出來,挺有力氣的。

但還是太瘦了,硌得慌。

沒捨得讓他抱太久,我就自己跳了下來。吊著他的胳膊,搖搖晃晃地跟他並肩一起走。

「公主,柳相是你殺的嗎?」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深秋的風吹得我一激靈,我把半月手臂摟得更緊了。「你問這個幹嗎?」

半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因為看不透你。」

我鬆開半月,認真道:「別琢磨我,我想讓你看透時,自然會脫了衣服給你看,但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要問。」

半月的眸子又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射出扇形的陰影。

我歪著頭看他,笑道:「小半月,乖,有時間和駙馬多探討下兵法,以後當個大將軍。」

「可我是太監……」

我撲哧一笑。

「難道還會有士兵脫你褲子檢查嗎?」

半月沒有接茬,一路上都抿著唇。

果然。這個話題還是太沉重了。

回到公主府,已是黃昏時分,彩霞濃烈。

駙馬不在府里,秋華說是被皇上叫去宮裡了。

喝了兩大碗解酒湯後,我馬不停蹄地往私宅趕去。

趁著夫君不在家,急不可耐地去見小相好的嘴臉,讓秋華唉聲嘆氣了好久。

我忍不住調侃她:「等你嫁人了,就知道此事其樂無窮,妙啊。」

還未進私宅,就聽見裡面的歡聲笑語。

我懶得敲門,直接一個飛身,翻牆進去。

院中生了一堆火,火上架著一隻烤全羊,此時正呲呲冒油。

七個男人穿著短打,席地而坐,圍著火堆喝酒吃肉,好不愜意。

做我的面首,真是舒坦,外面那些嘲笑我的人,看見了指定得爭著搶著讓我收了他們。我在心裡感慨道。

見我來,他們笑得更開心了,紛紛招呼我跟他們一起坐。

我心裡的陰霾被這一幕驅散乾淨,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羊腿和酒。

我笑道:「各位很快就能離開這裡了,到時天高海闊任君遨遊。」

他們紛紛舉著酒罈敬我。

今天跟酒過不去了。

幸好我的貼心小寶貝來救我了。

我看著從後院走來的沉景,笑得花枝爛顫。

他依然是萬年不變的白衣,清雅俊秀如謫仙,可惜長了張嘴。

「禾禾,你的腰又胖了。」

我心口一痛,逼自己冷靜,畢竟還指望人家幫我賺錢呢。

我堆著諂媚的笑意,「沉景真俊,沉景最俊,沉景無敵俊。」

這種話一聽就假,但他卻很受用。笑得一雙桃花眼裡落滿了星光。

完成了每次見面都要進行的誇讚儀式,沉景終於拉著我去後院談論正事。

「柳家掌管科舉多年,提拔的官員數不勝數,若真細挖,只怕都跟柳家有淵源。如今百官上書,要皇上冊封御史大夫柳遠為新丞相,你那駙馬打算怎麼辦?」

「自然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白了他一眼,從他手上搶過橘子,「半月這小孩,你好好培養,他在京城無親無故的,若我有意外,只怕他日子難過。」

他搶回橘子,「你最近跟駙馬走得太近,他身上那股柔弱氣都傳給你了。看不慣看不慣,你搬這兒來跟我住。」

想到駙馬,我忍不住嘆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他多意氣風發,若不是江老將軍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他又怎麼會變成這樣。」

每次一提駙馬,他比我反應還大。這次直接探過身來,兩隻手用力擠著我臉頰,逼我嘟嘴。

一定是嫉妒駙馬長得比他帥。

「禾禾,你跟那小太監好,我都沒那麼生氣。」

我嘟著嘴,口齒不清道:「說正事。」

他放開我,重新坐端正,還不忘仔細地將衣服弄平整。

「先斷柳家財路,看看這些年誰幫他斂財,駙馬上位,需要一個由頭,且必須要大亂朝中風向,讓那些舉棋不定的官員更不敢妄動。」說完後,我盯著沉景,笑得奸詐,「正好趁這機會,我們也發筆小財。」

沉景優雅地吃著橘子,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俗氣,沒興趣,唉,可憐我寄人籬下,你說了算。」

我支著下巴,眨巴著眼睛欣賞他,這麼好看的人,要是個啞巴多好啊。

他是晉王的門客,管理京城的情報網以及各大商鋪,是合歡閣真正的主人。

晉王將他留給我時,對我說,他可信。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沉景最重要的東西在他手上,且這人遺傳了家族怪病,活不過二十五歲。

而他今年,已經二十三了。

唉,慣著他吧。

我拿過一個橘子,剝好遞給他。

誰知他嫌棄地翹著手指給我推開了。

「你沒洗手。」

我真想把橘子拍他臉上。

直到鐘鳴漏盡,我才回公主府。

駙馬竟然還沒睡,他倚靠在門框上,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什麼。

我站在不遠處,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沒看見我,正準備轉身去找半月下棋玩。他突然衝過來扛著我就往房裡走。

他把我扔在床上,然後欺身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旁邊椅子上像是早就準備好一樣放著銅盆和毛巾。他憤憤地看了我一會兒,長臂一伸,拿過毛巾仔細地擦拭著我的額頭。

「幹嗎不推開他?」

什麼?聰明如我,也被這操作整懵了頭,駙馬最近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柳墨林!他親你的時候你怎麼不推開他。」

「你怎麼知道?」

「我在屋頂。」

他在屋頂幹嗎?難道是擔心我?

還不等我問,駙馬已經從床上起來了。

他背對他我,呼吸凌亂粗重。

「我就是不喜歡他,看不上他,你別誤會。」

「別誤會什麼?」我坐起來,看著他筆直的背影,問道,「要拿兵權得先打過我那面首,你還記得吧。」

他回過頭,目光幽深。

「我真是看不透你。」

又是這樣的話。

我往後一倒,成大字型躺在床上,一副任君擺布的模樣。

「那就自己脫衣服看。」

12

近些日子皇帝找駙馬越來越勤,動不動就宣宮裡去陪他練蹴鞠。

還美其名曰是為了我的家庭和睦,勸導駙馬對我所作所為多多包容。

他可真是一個好哥哥,只可惜,我這刁蠻任性胡作非為的妹妹,一點也不領情。

我去宮裡看了幾次他們蹴鞠,沒意思透了。

無非就是駙馬表演如何不留痕跡地突出我那皇帝哥哥智勇雙全,英姿勃發 ,蓋世無雙……

然後就是以皇后為首的一眾鶯鶯燕燕,尖著嗓子拍馬屁。

虛偽,明明眼睛都在偷看駙馬,卻還能說出這樣膩歪的話來。

特別是柳玉衫,那叫一個明顯。好幾次跟駙馬眼神碰撞來著。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先忍,反正我記仇,等後面跟他們算。

柳墨林自上次一起喝過酒之後,就一直躲著我。

我們在宮裡碰到過幾回,每次他看見我,隔老遠就跑,也不知道搞什麼。

駙馬說他這是欲拒還迎,想吸引我注意力,讓我千萬別上當,他這人一肚子壞水。

巧了,柳墨林也說過駙馬蔫壞蔫壞的。

但駙馬這番分析,我覺得很有道理。畢竟柳墨林直白地告訴過我,他想做駙馬。

算了,不管他了,這個當口也不是想男人的時候。

沉景已經搜集好證據,只待讓駙馬把它獻給皇上。

夜裡,我把一摞帳本以及書信扔給駙馬,他看完後臉上風雲莫測,盯著搖曳的燭火不說話。

應該是被嚇到了吧,這筆錢若用到邊關,也不至於那麼多將士吃不飽穿不暖。

「地方官送公文到京城,封函上若沒註明『某物多少一起獻上』。這位大人看都不看直接付諸一炬。盛榮九年,齊河至利津黃河,七縣決溢五十三處,救命的賑災款被他吞了大半……」

還不待我說完,駙馬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證據藏進胸口衣物內層。

「我去找皇上。」

他一走,我就跑去小半月的院子。

好巧不巧,他正在洗澡,我一推門,就看到他白皙的胸膛,竟然還有微隆的胸肌。

真是驚喜。

他比我慌張多了,坐在木桶里,緊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見他這樣子,我趕忙退了出來,關上門,我才緩過神。

他有什麼好遮的,都是太監了,又沒東西。

走了兩步,我恍然大悟,就是因為是太監,所以才這麼緊張,那是他永遠痊癒不了的傷,皮肉好了,心上也長久潰爛。

這種氣氛還是不找他下棋了,太尷尬了。

我慢悠悠地晃出府門,準備去合歡閣熱鬧熱鬧。

走到街頭拐角處,和柳墨林撞了個正著。

他一身肌肉硬得跟一堵牆一樣,我捂著鼻子,埋怨道:「痛死了,你個練武之人,反應怎麼這麼慢,不知道躲嗎?」

說完我才看到,他的臉紅撲撲的。

我吸溜著鼻子聞了聞,也沒有酒味啊,難道發燒了?

「喂,沒事吧。」

我歪著腦袋側身看他,他跟被燙著一樣,轉身就跑。

看著他的背影,又欲擒故縱?

我揉著鼻子繼續往合歡閣走,沒走多遠,柳墨林又出現了。

「你,啊,幹嗎……」

他一句話不說,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我攔腰抱起,大步流星朝合歡閣相反方向走去。

明天,本公主又有新談資給百姓杜撰。也算豐富了黎民百姓枯燥無趣的生活,功勞一件啊。

「你別動,我在想事情。」

有意思,抱著我想事情,還要我別動。

我看著他認真的神色,妥協了。反正,我名聲夠爛,再爛點也好。

皇上會更放心駙馬和我的。

他帶著我來到一間客棧,豪氣嚷著:「小二,帶路,天字號房。」

我倆也算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那小二的好奇心都寫臉上了,恨不得端盤瓜子坐在床邊,跟我們嘮嗑。

柳墨林今天異常暴躁,小二磨磨蹭蹭半天沒出去,他直接提溜著小二後衣領,將人扔了出去,然後「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柳墨林一步一步靠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這憨憨,做出什麼都有可能。

結果他只是在我面前來回踱步,臉上的紅暈越來越重。

我心中一驚,這憨憨不會是被人下了春藥吧。

我在合歡閣見過,藥效發作前期就是他這樣子。

不行,得遛。

我縮著身子,貓著腰,趁他背對我,飛快向門邊跑去。

一隻大手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緊接著,一股力道帶著我砸進一個胸膛。

柳墨林呼吸急促,他的下巴頂在我的發頂,隱隱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公……傅輕禾, 我喜歡你,我們成親吧。」

我愣住了。從小到大,還是頭一次被人正兒八經地表白。

柳墨林說完這句話後,整個人的狀態慢慢恢復如常。

我才醒悟過來,他那副跟吃了春藥一樣的反應是為什麼。

他鬆開我,握著我的雙肩,目光灼灼:「這世間女子眾多,數你最好,好到無人配得上,只有我勉勉強強。」

我猛地失笑,「這話誰教你的,我不信你能想得出來。」

「我妹妹,柳玉衫,她說當年駙馬就是這麼對她說的。」

我眸子一冷,笑容更艷麗了幾分。

「不愧是我的駙馬,說得很有文采,可惜了,他只能勉勉強強配我。」

他握著我肩膀的手又用力了幾分。

「你真的開心嗎?」

「皇帝是我哥,換你你不開心,問些廢話。」

「不,你就是不開心,你喝酒都不敢喝醉。」

「要你多嘴。」

我斂了笑容,狠狠推開他,心裡生了怒氣。

「讓我照顧你,我可以放棄柳家一切,我們尋一處好地方,我釀酒,你喝酒。」

「我並不喜歡喝酒,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離去前,我聽見他在背後小聲呢喃道:「早知道後勁那麼大,醒不來,就不該與你醉那一場。」

我黑著一張臉來到合歡閣,正巧沉景也在。

「禾禾,快來看看,我這新來了好幾個小倌,還沒取花名,你幫忙想想。」

「就叫趙新苑、錢新苑、孫新苑,順著百家姓排下去。」

沉景嫌棄地看著我,「沒骨氣的樣,你有本事就把江新苑賣來我這兒。」

我被他一嗆,突然覺得這樣沒意思。

他愛她,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情。

「沉景,今天你接客嗎?」我堆著諂媚地笑,看著他。沉景若當小倌,肯定是頭牌級的。

「我可是公主養的面首,伺候公主那是我的本分,走吧,去後院,那兒安靜。」

「別……我就想在熱鬧地方待會兒。」

我小時候在深宮裡,安靜得太久。我想要熱鬧,想要人身上那種滾燙的東西。

柳墨林身上就有,可是我不敢要。

13

寒冬悄然來臨,漫天雪花紛飛,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我坐在屋內抱著湯婆子賞雪。

駙馬去朝堂上領賞了,也不知道會封個什麼官。

昨日他連夜抄了貪官家,今早就被公公三五成群地擁著去了皇宮。

聽說那貪官被官兵包圍時,正與好幾個小妾風流。

半月站在我身側,低著頭,時不時偷看我兩眼。

我啄了一口茶,挑眉看他。

「今日怎麼不去找沉景玩。」

「沉公子嫌我煩悶,說我不是學商的料。」

「那些死士呢,可認你了。」

「沒有,他們只認沉景。」

我重重放下茶盞,抬頭看他,不悅道:「郭副將怎麼教你的?」

半月「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半月讓公主失望了。」

我輕輕一哼,極盡嘲諷。「到底是個太監,不如男人。」

半月的頭抵著地面上,身子僵硬,仿佛一個沒有呼吸的雕塑。

「退下,別礙本宮的眼。」

半月走後我身子一軟,趴在桌子上,心情糟糕透了。

倒不是因為半月,他這個年紀能有這般沉穩已經很好了,只不過我想逼他更好,他太在乎自己身體的殘缺,人若被自身缺點困住,那如何成長。路是自己選的,該好好走。

我是因為駙馬。他竟然對柳玉衫說這世間女子眾多,數你最好,好到無人配得上,只有我勉勉強強。

柳玉衫哪裡有那麼好,明明他才是公子世無雙。

人總是執著於第一眼就喜歡的事物。

五歲那年,我初見駙馬,那時駙馬六歲,屁股後面跟著三歲的柳玉衫。

我躲在江老將軍身後,不敢跟他們講話。老將軍揉著我的腦袋,柔聲道:「這是我兒子,他要欺負我,我打斷他的腿。」

駙馬嘿嘿一笑,飛快衝過來,也揉著我的腦袋:「這小姑娘怎麼黑不溜秋的,她是什麼人?」

江老將軍對著駙馬的頭就是一巴掌。「兔崽子,這是清禾公主,快點行禮。」

我連忙搖手,緊張得說不出話。

駙馬卻輕鬆得很,他聳著肩,咧嘴笑道:「沒聽過。」

那時我看著他和江老將軍的互動,別提多羨慕了,這樣熱鬧親密的相處,我從不曾有過,也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柳玉衫瞧見自己被忽視了,撒嬌道:「江小哥哥,快帶我去騎馬馬。」

駙馬寵溺地牽著柳玉衫的手,連聲說好。看著他們一高一矮,牽手離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嫉妒道:「我也想騎馬。」

老將軍說:「長大了給我當兒媳,我們一家去塞北定居,一邊守邊關一邊騎馬。」

這句話我深深記在了心裡。

那些難熬的日子,我都是靠著這句話挺過來的,我總想著,等江老將軍凱旋,我就能嫁進江家,然後跟著他們去塞北,遠離京城。

那次以後,我再見駙馬,心裡總偷偷把他幻想成夫君,看他模樣也越來越順眼。

可我那時膽子小,又沒有柳玉衫那張抹了蜜的嘴,他根本就沒留意過我。

他在忙著做京城最耀眼的小公子。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江老將軍未出事前,外人是這般評價他的。

等塞北出事後,他做了駙馬,那些人又立馬變了嘴臉嘲笑他,就好像打的不是自己的臉一樣。

沉景說,柳相一死,柳家未亂,背後定有謀劃。

我思來想去想不出結果。

沉景說,柳墨林值得利用。

一隻灰鴿撲騰著翅膀停在窗台,我從鴿子腳邊的竹筒里拿出絹布。

看完後我的心一沉,柳相死的那一日,曾與太后私會。

太后不是最恨柳相嗎?

太后曾生有一皇子,五歲時,那皇子跟著父皇外出狩獵,駐紮在山裡,夜晚營帳走了水,燒死了好些人,那皇子就在裡面。太后認定是柳相搞的鬼,這些年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寢其皮、薅其毛。

太后糊塗時,會提景兒,但卻從未提過那個皇子,想來是傷得太深,就算糊塗也不敢碰。

那為何皇帝上位時,柳家會扶持她做太后?

我背後生出一股冷意,我待太后情深意切,自認為得她信任,所以也信任她,從未防備她,想過她別有目的。

「怎麼了?」

駙馬從門外進來,抖落一身風雪。他看我臉色不好,竟露出了幾分關切。

我將絹布扔進火爐,看著猛然跳躍的火苗,強行扯出笑容:「皇帝給你封了個什麼官?」

「御林軍校尉。」

駙馬眉眼間流動著隱藏不住的喜悅。

「那也算有兵權了,明日去和我那面首打一場吧,若輸了,就別當了。」

「哼,你太看得起你的面首了。」

若不是晚飯時,秋華跟我講,駙馬從宮裡回來就一直在後院練劍,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我還真以為他這麼有自信呢。

「君子勿勞,至富昌盛,亥時。」

更子打更後,我同半月一起前往合歡閣。

此時那裡正熱鬧,做點什麼最方便。

沉景已經等在後院了,還有幾個黑衣人。

我用眼神問他準備好了沒有,他指了指旁邊那幾輛拉菜的馬車。

昨日趙府貪污抄家,報上去三百萬,實際五百萬。扣下來的兩百萬中有一部分就在這拉菜的馬車中,我要把他送給晉王。

城門處已經打點好了,出城很順利。

意外發生在京城十里地外,我正準備跟沉景告別,身後的黑衣人突然一聲怒喝,緊接著幾個黑影唰唰衝進樹林。

不一會兒,傳來打鬥聲。

是柳墨林,我趕去的時候,他身上已有血跡。在其中一個黑衣人的劍即將刺向他喉結時,我喊了住手。

原來一個人的倔強和失望,嘴巴不說,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我不忍看他,「為何跟蹤我。」

「我……」

半月舉著劍從背後貫穿他前胸。他的話還來不及講,就瞪著雙眼,吐出一大口鮮血。

我坐在馬上,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心口像挨了一記重錘。

「別看,很醜。」

他柔聲說完,半月抽回劍,他直直向地面砸去。

這種時候還說這種憨話,我在馬上笑得亂顫,笑得眼淚越流越凶。

回府路上,我握著韁繩的手一直顫抖,腦中一片空白,難過鋪天蓋地將我淹沒。

我這麼差勁一人,怎麼值得他如此溫柔對待。

下馬時,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半月來扶我,我躲過他的手,步履虛浮地往府里走。

「他看見了,必須死。半月沒做錯。」

我回頭輕笑,眼淚一顆顆砸落地面,如鯁在喉。

雪又下了起來。

我回房一腳把熟睡的駙馬踹醒,趕了出去,蒙著被子,無聲無息哭了許久。

半月在我院中跪了一夜,早上我推門出來,他已經成了雪人。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是駙馬趕來,將他扛進房間,又抱來被子將他裹住,忙活了好一會兒。

自始至終,半月都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坐在門檻上,支著腦袋看著他。

「你沒錯。」

柳墨林突然跟蹤我,定是察覺了什麼。

半月的確沒有做錯。

「以後別這麼傻,別人口中的是非對錯一點兒也不重要。」

「你不是別人。」

半月突然抬頭,眼神像火苗一般跳躍了一瞬。

駙馬默默把遞給他的熱水倒在了地上,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出門。

「他是個太監。」

他將我抵在涼亭的柱子上,一張臉陰沉得嚇人。

我本就心裡煩悶,此時被他一激,更是怒火中燒。

「那又如何,我又不缺工具人。駙馬不就是其中一個嗎?」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握著我肩膀的手用力掐著我的肉。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駙馬看不起太監,可在本宮心裡你還不如太監。」

駙馬背過身,笑得駭人。

良久,他語氣陰冷,說道:「今日早朝,皇上讓我去演武場操兵,要駐紮軍營,可能沒有時間伺候公主了。」

「上一任御林軍校尉就是在軍中被軍棍活活打死的。」

掌管羽林軍的莫大將軍,是三朝元老,對傅家忠心耿耿,鞠躬盡瘁,這些年為皇上與柳家周旋,穩固朝堂出了很大力。若不是他,皇兄只怕更舉步維艱。

上一任御林軍校尉是柳家費了好大勁安排的人,結果上任沒到三天,就被莫大將軍以觸犯軍法為由給打死了。

這次皇上讓駙馬操兵,還要駐紮兵營,約莫是想讓莫大將軍考察駙馬是否忠心吧。

「我皇兄不傻,只是無能而已。」我走近駙馬,「去之前先和我面首比試吧,輸了就不用去了。」

「傅輕禾,是不是沒有莫大將軍,你的事就成了?」

「是,也不是。」我無比認真地看著他,「這天下是我傅家的,駙馬,最好記牢這一點。」

14

我與駙馬共乘一騎,在百姓指指點點中,來到合歡閣,

我讓小廝去私宅傳話,沒過多久,小廝就來跟我說,人已經在後院了。

剛靠近後院,院中男人就聽到了動靜,激動地轉過身來。

他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握著劍的手因太用力,青筋暴力。

我怕他情緒過激,連忙讓他們快點開打。

駙馬發揮挺好,出手利落,姿勢還帥,我還沒看夠,他就將那人的劍打落在地。

可他並沒有高興的神色,一張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肯定是從對方的招式中看出什麼來了。

「師兄怎麼放水?」

我找了個石墩隨意坐下。

剛說完,我那師兄單膝抱拳跪在駙馬身前。

「少將軍。」

三個字竟帶著哭腔,聽得我鼻頭一酸,險些也落下淚來。

駙馬扯落師兄臉上的黑布,看到他的面容後,身子搖晃了一瞬,哽咽道:「陸知疾,是你。」

陸知疾是江老將軍的徒弟,後來被送給還是太子的晉王當貼身護衛。

塞北一役後,晉王把他送來京城,我以這樣的方式將他留在身邊。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對他們兩個紅著眼眶的大男人道:「你們聊,我去前面喝點酒。」

大概一炷香時間,駙馬才過來找我。我看了看他身後,陸知疾沒來,應該是回私宅了。

駙馬在我身邊坐下,深邃幽暗的眼眸死死盯著我,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一般。

陸知疾應該跟他說了不少事。

我慢吞吞喝著酒,等待他開口。

「陸知疾為什麼是你師兄?」

「自然是因為他是你爹的徒弟啊。」

「怎麼可能,我怎麼不知道?」他一臉錯愕,嘴巴微張。

我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當年我幹嗎老來你家玩?」

「你有來嗎?」

我被他氣笑了,原來我如數家珍的那段時光,他完全不記得。

「那是自然,你眼中只有世上沒人配得上的柳玉衫,那裡看得見我。」

他臉上疑惑更重了,「什麼世上沒人配得上的柳玉衫?」

「這世間女子眾多,數你最好,好到無人配得上,只有我勉勉強強。這話不是你對她說的嗎?」

「我怎麼可能說這麼噁心的話。」

我也疑惑了,柳墨林難道騙我?還是說柳玉衫騙了柳墨林?

「可是……柳玉衫她說……」

駙馬扶著我的肩膀,逼我直視他,「陸知疾告訴我,可以和你坦誠相待,你是真心想為我父親,想為那二十萬大軍沉冤得雪,今日我就和你坦誠相待,不會有半句假話。」

「所以真不是你說的?」

「當然。」我剛準備說話,他又補充道,「我從小就想要妹妹,但我娘怕痛,不給我生,正好我和她家離得近,她又喜歡纏著我,我就把她當妹妹寵了。平日總有人開我們玩笑,我解釋了多次也沒什麼效果,她倒喜歡聽這些。」

她何止是聽,還喜歡講呢,好多回我都看見丫頭下人圍著她,聽她講她和駙馬之間的趣事,弄得府里府外都傳他們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更有幾次,她還拉著我單獨給我補課,不停地講駙馬如何如何體貼,如何如何愛慕她。

以至於現在,我那麼喜歡去她面前講駙馬如何如何體貼,如何如何愛慕我。

一定是柳玉衫騙了柳墨林。這個念頭突然十分強烈地冒了出來。

這種事她最愛干。而且每次都幹得得心應手,輕車熟路。

仗著自己是京城第一才女,就可勁忽悠,就好像全天下沒有不喜歡她的男人。

關鍵是每次她說的話,都有人信。

就比如她跟我說,駙馬與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十歲就指天為誓,互定終身。

我就信了。

「你們十歲互定終身是不是真的?」

「你十歲就滿腦子想這個?」

我臉一紅,我十歲確實就在想這個。

「那你為何還與柳玉衫見面,據我所知,上個月你們還私會來著。」

「塞北一事與柳家脫不了干係……」他說著說著沉默了。

我更好奇了,這駙馬不傻啊,那為什麼還要偷偷見我那皇嫂呢,害得我每次接到消息,都要大醉一場。

「我視柳玉衫為妹妹,我想知道,這件事跟她有沒有關係。」

我驀然想起柳相死的那日,我倆站在合歡閣頂樓,他對我說怕失望。

原來是怕對柳玉衫失望,是怕對曾經的自己失望。

我斂了神色。「你總共見過她三次,早就想問你了,都說了些什麼?」

「第一次她試探我願不願意為他父親做事,第二次還是問的這個,第三次,是她懷孕那次,她哭得挺傷心的,但沒說什麼。」

「哦?做什麼了?」

「你的人就在遠處盯著,做什麼他回來沒告訴你?」

我輕輕一哼,「知道的倒是挺清楚。」

看來柳玉衫也是在替柳相試探駙馬,若駙馬真有什麼心思傳到柳相耳中,只怕我這個公主也保不住他。

「去兵營萬事小心吧,若沒活回來,我就只能另擇夫婿了。」

他欺身過來,將我放倒在地,手撐地面,俯視著我。「陸知疾說他沒和你幹過什麼。你那些面首都是假的吧?」

「呵,給你們騰地方敘舊,你就問這個?」

「我要和你坦誠相待,你不也是只問我柳玉衫嗎?」

「那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喜歡你?」

他帶著魅惑人心的笑容,俯身吻上我的唇,邊撕咬邊口齒不清地說:「你不是當我是工具人嗎?」

我身子一僵,用力推開他,「柳墨林死了,柳家目前還沒動作,應該是還不知道。」

他倒在一旁,頭髮散亂,遮住了一大半臉,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許久後,他說:「昨晚大半夜你就因為這個把我踹醒趕出房門的?」

這是重點嗎?

我爬起來一口氣灌了半壺酒後,嘶啞著嗓子道:「江新苑,我想去道觀給柳墨林放個牌位。」

「陸知疾跟我講過,你還有個面首是個道士,叫不圓,你是想去找他吧?」

我將酒壺狠狠往門上一砸,清脆悅耳的破碎聲響徹雅間。

我赤紅著雙目,哆嗦著嘴唇道:「江新苑,你怎麼老提我的面首,柳墨林死了!」

他強硬地將我摟在懷裡,語氣低沉:「柳家作惡多端,柳墨林作為柳家嫡子,死得不冤。」

「柳墨林他不一樣……」

駙馬摟我更緊了幾分。「我不和死人計較,我去軍營後,你離半月遠點,他就算是太監,也是半個男人。」

「有了兵權後,說話都硬氣了,江新苑,你不裝了?」

「嗯?」他鉗著我下巴,與我直視。「乖乖等我。」

他這情深意切的模樣,讓我有幾分不真實,陸知疾的話就真這麼奏效?

算了,人生在世,能貪歡一晌就一晌。

有些真相不重要,畢竟要走的路始終是那條。

15

半月在雪裡跪了一夜,膝蓋被凍傷了,下不來床。

秋華讓我去看他,說他一整天不吃不喝,一句話不講。

我不肯去,我素來不喜歡耍小性子的人。所有敢以情緒威脅他人的人,都不過是仗著被人寵愛罷了。

若沒人寵愛還耍小性子,那就是不自知。

駙馬不在府里,公主府顯得異常冷清。一連幾天,我都沒遇到一個讓我有興致抬槓的人。

柳墨林的失蹤之事越鬧越大,京城到處都是搜尋他的官兵。

柳墨林頭七這天,我帶著一個無名牌位去了西城外不遠處的道觀。

道觀建在山頂,裡面只有一個道士。

我到的時候,道士穿著布滿補丁的道服,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坐在蒲團上,將手中算盤打得噼啪響。

見我來,他眼皮都不抬,道:「公主,香油錢直接放桌上,我懶得再去掏箱子。」

我撇了撇嘴,掏出錢袋往不圓懷裡一扔,然後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

「我找你超度個朋友。」

他轉頭看我,粲然一笑。「好啊,給錢就行。」

「我花三萬兩雇你當我一年面首,你說過對我言聽計從,怎麼這事還要另外收費?」

他笑容不變,理直氣壯道:「我最近缺錢。」

「又去哪兒樂善好施了?」

「朝廷不廢苛稅,我就永遠缺錢。」他收斂了笑容,「我再怎麼樂善好施,也救不了天下。」

「超度完隨我下山,這一天快了。」

不圓是沉景介紹給我的。

那時我看著其貌不揚,談吐市儈的道士,只當他是江湖騙子。

加上他說自己一身本事,驅鬼,伏妖,算命,主持婚喪嫁娶,看風水,取名字……

我更肯定了,江湖騙子無疑。

我轉身欲走,他突然開口:「貧道還精通藥理。」

我腳步停了。

「會製毒喲。」

我露出笑容。

「治病也會哦。」

我轉身走近他,「沉景介紹的人……」

「那現在公主能開價了嗎?」

「一萬兩。」

他搖了搖頭,豎起三根指頭。

「貧道還會易容。」

我無助地看向沉景,砍價還價直接翻三倍?

沉景聳了聳肩膀。

「你可以讓他給你表演一下。」

不圓伸出手。「表演一次,十兩銀子。」

看完不圓的易容術後,我心裡樂開了花,一手交錢一手拉著他的道袍,這人我要定了,他易容的沉景,絲毫看不出區別,連聲音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樣。

為柳墨林超度好後,不圓易容成絕色公子陪我下山。

剛到公主府,就有公公迎上來,說皇后要見我。

我讓不圓先去私宅,晚點見他,便坐上馬車隨著公公去了宮裡。

坤德殿主殿,空無一人,只有皇后一個人半躺在鳳榻上。

剛進門,公公就從外把門關上了,我敷衍地給皇后彎了下腰,當行禮。

「皇后這是做什麼,難不成又想聽我與駙馬之間的夫妻情趣?」

她笑得艷麗,可微微發抖的手臂卻暴露了她的情緒。

「今日喚公主來,是想問問本宮哥哥失蹤前一日,與公主在客棧天字房都做了些什麼?」

我掩鼻輕笑,「若他不是皇后哥哥,可能我們還真會做點什麼。」

她笑容凝固了,一雙眸子極盡陰鷙。

「你殺了他?」

「我為何要殺他?」

她猛地拔下簪子,撲向我,我輕輕一躲,本要扎進我心間的簪子偏了幾分。

看著汩汩流血的胸口。我發出悽厲號叫,向門口逃竄。

心裡卻平靜如水。柳墨林,這就當還你了。

我剛打開殿門,就正巧與皇兄撞了滿懷。

早在我來時,我安插在這宮裡的線人就去請皇上了。

他看我一身血,又看向身後在追我的柳玉衫,瞬間明了。

可他竟然沒有責怪柳玉衫,反而在御醫給我看完診後,責怪我:「皇后如今身懷有孕,父親哥哥又相繼出事,你怎麼還去煩她?」

我捂著受傷的胸口,獰笑道:「好哥哥,你是皇帝你說的算,你說我錯了我就是錯了。」

不出一刻,皇后中傷我的消息就在宮裡傳了個遍。

多虧我當時叫得夠響亮,足夠讓他們發揮想像。

黃昏時分,駙馬穿著胄甲急匆匆趕回府。見我正與半月一同吃飯,一屁股坐在我旁邊。

語氣不善:「你受傷了?」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半月關切地看著我,我對他笑了笑,「小傷。」

話音剛落,駙馬一手穿過我的膝蓋,一手繞過我的後背,將我抱起,大步向房間走去。

他輕輕將我放在床上,開始解我的衣衫。

「給我看看,傷在哪兒了?」

露出胸口帶著血的繃帶後,他眉頭緊皺,暴跳如雷:「你不是我爹的徒弟嗎?都學了些什麼,打不贏跑也不會嗎?」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結果牽動了傷口,又流血了。

他更急了,連忙給我點穴止血。

「傅輕禾,誰傷了你?」

「你的小情人。」

他眼神暗了暗,竟湧現出幾分殺氣。

「不要動她,讓我親自了結她。」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柳玉衫到底做了什麼,這是你第二次讓我不要動她。」

他定定地看著我,神色嚴肅:「郭副將通敵的信件我懷疑是她偽造的。」

江老將軍戎馬一生,戰死沙場,卻因為郭副將通敵,落得一個馭下不嚴的罪名。

若不是江老將軍在軍中及民間的聲望,皇帝及柳家怕人滋事,這罪名就安他身上了。

我冷笑地看著駙馬,「京城第一才女,有這本事。」

他頹敗地低下頭,聲音顫抖。「那封信我見過,確實是郭副將的筆跡,但我不信他會通敵,那封信一定有問題。」

他沉默了一會兒。

「塞北出事前一天,我曾撞到柳玉衫在我爹書房,盯著書房裡掛著的《出師表》看了好久,那《出師表》的書法並不好,是我爹為了激勵郭副將繼續練字才掛上去的。這兩年我一想到這個,就不寒而慄,若真是她,我便是幫凶。」

「好,我答應你,不動她。」胸口的劇痛讓我倒吸了涼氣,「你今日怎麼突然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嘈雜。

秋華慌慌張張跑進來,哭喪著臉,道:「莫大將軍帶兵來抓駙馬了。」

莫大將軍怒氣騰騰,一身戎甲,手持大刀,唬得周圍人大氣不敢出。

我迎出門,討好地笑道:「莫大將軍第一次來公主府,本宮有失遠迎。」

莫大將軍根本不吃這套,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老臣見過公主就不理我了。

他吹鬍子瞪眼地看著駙馬,中氣十足道:「御林軍校尉擅離職守,枉顧軍法,還不快滾回去受罰。」

駙馬單膝跪地,「屬下知罪,甘願受罰。」

莫大將軍重重哼了一聲,「當個圍著公主床榻轉的無用駙馬,你倒是上心。」

我眯著眸子,看著駙馬,「聽聞我受傷,你特意跑回來見我?呵呵,本宮很感動,要不,這什麼御林軍校尉就不當了,我去和皇兄說,反正莫大將軍也看不上你。」

莫大將軍眉頭用力一皺。「婦人之仁,如今我大燕正是用人之際,你把他放在你後院裡能幹什麼?」

「將軍說的是,是本宮見識短淺,你帶他吧,本宮還有其他面首伺候。」

莫大將軍虎目又瞪圓了幾分。

夜晚,駙馬被人抬著送了回來。他趴在擔架上,屁股處血肉模糊。

送來的人告訴我,他被莫大將軍賜了兩百軍棍。

我躺在床上,他趴在床上,我胸口有傷,他屁股有傷。

此情此景,真是讓人想感慨一句,好兄弟就是要有難同當。

「誰讓你回來看我,這回好了,比我傷得還重。」

他臉色慘白,冷汗淋漓。說不出話,只能扯著嘴角輕笑回應我。

我讓下人請來不圓。

為駙馬上藥時,不圓撇著嘴抱怨:「伺候你不說,還要伺候駙馬。」

駙馬一邊痛得齜牙咧嘴,一邊還不忘交代:「公主的藥,我幫她上就好。」

不圓動作一滯,好奇道:「你不是說駙馬不喜歡你嗎?」

我訕笑道:「誰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針。」

駙馬哼哼唧唧了兩聲,把頭轉到另一邊去了。

不圓嘿嘿一笑,「要不要我給你們算個姻緣?」

「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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