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8:30故事—「將軍,和離罷。」「是臣辜負公主…」

8:30故事—「將軍,和離罷。」「是臣辜負公主…」

1

將軍是窮小子,自小無爹無娘,靠一身武藝硬生生坐到將軍之位。

夫人是公主,百般嬌養的皇家明珠。

公主數年養在深宮,難得出行,一眼就看上了將軍。

本朝,尚公主等於斷前途。

2

將軍就這麼百般無奈地當了駙馬。

新婚夜躺在冰冷的地上,堅決不上榻。

公主有意激他,道:「武狀元難道怕我?」

將軍一句話也不說,很快鼾聲如雷。

3

將軍帶著那女子進府。

夫人冷眼瞧著,可真不是個滋味。

那女子豪爽抱拳,道姐姐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

夫人心想呸誰和你一家人不要個臉的,奈何公主行為規範背得滾瓜爛熟,什麼髒字也說不出來。

將軍抱胸看著那女子,眼中滿是欣賞。

夫人拂袖而去,不歡而散。

4

將軍帶回的女子姓甘名棲,此時正揪著將軍袖子問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將軍滿目欣賞地看著自己真正喜愛的女人,柔聲道不會。

甘棲難得羞澀地依偎進將軍懷裡。

將軍抱住了面前的小女人。

大管家翻了個白眼,連夜騎著馬跑了。

5

皇上聽說將軍回來了,召他進宮。

問:「駙馬當初上戰場,朕可是打允破祖宗規矩允了你,怎麼回來還帶了個女子?」

將軍說皇恩浩蕩臣銘感五內,可情難自已,我控制不住我寄幾啊!丈人您也是男人,能理解我吧?

皇上大怒:「你這是把我皇室的臉面往地上踩!立刻把那女人給我遣送回去!」

將軍不卑不亢:「她懷孕了。」

皇帝可能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氣得拿起甘蔗嚼吧嚼吧連渣都咽下去了。

噎得翻了個白眼:「孩子打了!」

6

將軍很平靜:「公主無所出,這個孩子是臣第一個孩子。臣不能。」

皇上手都在抖,摸起一盞茶灌下去,把杯子一摜:「你就沒有想過公主?你如此,公主的臉往哪裡放?」

將軍道:「臣是被迫成親的。」

皇上聽懂了,這是埋怨做駙馬毀了他的仕途。

「朕聽說公主無子,是因為你一直和她分房睡?」

將軍道:「臣敬重公主金枝玉葉。」

皇上追問:「你心中對公主沒有絲毫感情?」

將軍沉默一會,說是。

然後道:「臣願卸甲歸田,只求與甘棲結為夫妻。」

皇帝好似瞬間老了不少,倒在龍椅上擺手:「你下去吧,朕好好想想。」

將軍大步走了,像一隻出籠的鳥一樣自由。

7

皇帝揀了個汁多的甘蔗,嘎吱了一會,喊:「出來吧。」

屏風微動,走出個滿身綾羅的宮裝女子,不是公主還是誰。

她盈盈下拜,低頭不語。

皇上安靜地嚼甘蔗,宮殿裡只有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問:「我的兒可後悔?」

他自言自語:「將軍乃天縱之材,本該是一代名將,可奈何我兒喜歡。罷了,朕虧欠他,讓他做了駙馬,也斬斷他的前途。」

「可誰讓你母后去得早,朕就這一個女兒,我兒姻緣高於朝政,你喜歡,朕也就把他許給你。

朕總想著,我兒要什麼,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朕也給得。我兒嫁給一個真心喜愛之人,你母后也安心。」

皇帝把甘蔗渣吐出來,忽然老淚縱橫:「這宮裡實在太空。」

公主重重磕了個頭,抬起臉來也是淚痕宛然。

8

皇帝問:「你想怎麼處置那女子?」

公主道:「是兒臣看走了眼,那女子無辜,這世道,男人總比女子容易犯錯。」

皇帝道:「將軍成親後本應卸下所有職位,你以自己之血抄經,整整九份心經。宗室才破了規矩,讓他得以上戰場。」

公主面色慘白,強笑:「父皇提那個做什麼,都過去了。」

皇上道:「朕只是覺得不值,周雲卿等你多年,如今已二十有五,尚未娶妻,文采家世哪樣不比將軍強?」

「天子意,不可違,朕讓他做駙馬,是抬舉他,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讓他去死,他也去得,而今竟和朕討價還價起來。」

「就只甘棲這一點,朕就能判他死罪。」

「良臣武將,我大成不缺他一個,便是丞相,也不會違逆朕的心意。」

公主只道:「容兒臣……仔細思量。」

9

公主擦乾眼淚出了門。

她頭顱高昂,依舊是那個尊貴無雙的公主。

出殿門,撞上一個人。

來人瀟瀟而立:「公主。」

「你還是這麼叫本宮。」

公主頭也不回。

「以後不要如此,我早已是將軍夫人。」

「是……公主。」

周雲卿躬身,平靜道。

10

將軍不知公主在屏風後,撩袍出了宮。

回府發現甘棲雙目含淚,心痛無比,忙問:「為何如此?」

女子搖頭不語,反倒是她身邊的護衛面露不忿。

那護衛也不是護衛,乃是將軍的生死兄弟,護國公的小兒子,與將軍在戰場認識,為保護甘棲自願做她的貼身侍衛。

將軍知道他亦心悅甘棲,那又如何,現在她已是他的人,日後還會是他唯一的正妻。

鎮國公小兒子名路星海,道:「公主的貼身乳母為難小棲,你我都知她戰場上身子受傷,需要進補,我見你廚房有燕窩,欲要給小棲,可她道那是給公主的!」

將軍正欲動怒,將一旁侍立的乳母召過來。

一聲通報,鐘磬鳴響。

原是公主回府了。

11

「將軍要動我的人?」公主冷冷問。

將軍看了看眼中含淚的甘棲,道:「公主乳母冒犯了甘棲,應當賠罪。」

公主冷笑:「她無媒無聘,當下人都不夠格,你要公主近人向她道歉,將我顏面至於何地?」

將軍道:「公主說得對。」

「臣這就給她個名份。」

公主難以置信:「你!」

12

將軍覺得無比快意。

原來公主也會有那麼脆弱的時候。

這稍稍減緩了他被安排婚事的不滿。

「你要給她什麼名分?」公主咬牙逼回淚水,雲淡風輕地問。

「自然是……」

將軍想說「平妻」,熟料路星海道,「自然是正妻!小棲陪你出生入死,還為你擋箭,你不給她最尊貴的身份,可對得起她?」

公主看向路星海:「路家小子,那本宮呢?」

公主揮手,乳母悄然退下。

「本宮年幼時也曾照顧過你一陣,我二人不說玩得極好,也有幾分情誼在,而如今……」

公主語氣平平,卻讓路星海低下頭:「我……我……殿下……抱歉。」

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更是他們這一輩的領袖,她雖自小養得金貴,可性情溫和,對誰都一視同仁。

路星海作為庶子,一向在家不好過,也就是去年去了疆場謀得一官半職,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讓他得以脫離鎮國公府吃人的後院的,也是這位公主發的話。

他忽覺面紅耳赤,不由得沮喪起來。

13

將軍道:「我已向陛下表明心意,願卸甲歸田只求與小棲在一起,望公主成全。」

他不知公主在屏風後早已聽到他的話,那聲斬釘截鐵的「是」,敲碎了公主的面具。

公主道:「你們都退下,本宮有話對將軍講。」

自知理虧的路星海拉著甘棲離開,只有兩人相對無言。

「一月後,本宮與你和離。」

幸福來得太突然,將軍高興中還有一絲不確定。

「當真?」半信半疑的語氣。

「但是有條件。」

「殿下請講。」

「這一月,你需得與本宮同寢,不得拒絕本宮的任何要求。」

將軍難以置信地看著面色平靜的公主,這還是那個守禮的女子嗎?她怎能提出這種要求?

難道她愛慘了我?

將軍心中有種不明不白的情緒。

「一月後,我會主動向父皇提起,你依舊是你的大將軍。」公主看他遲遲不應,又加了段話。

將軍恍惚道:「一言為定。」

14

將軍說服了甘棲,他道:「小棲,我定會娶你。」

甘棲不言不語靠在他懷中,讓將軍倍感心疼,又難免驕傲。

這樣一個武藝高強的女子為自己化為繞指柔,將軍心中不是不自豪。

「我等你。」

「嗯。」

將軍來到公主院落,只見僕人為團,累累暴階下,一派匆忙景象,庭院廓然,一樹梅花傲放,那是公主自個兒移栽來的。

將軍洞房後三日便上戰場,自是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變化。如今一看,院落整潔,心曠神怡,不由得心中驚訝。

將軍府清貧,他從未與公主交流過,不想公主如此治家有方。

眼見有侍女發上扎了紅花,手中拿著紅窗紙要貼,將軍上前,「這是在做什麼?」

「公主說……洞房。」

「什麼?不是早已行過婚禮?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將軍不滿道。

「將軍答應,要聽我的。」

公主走過來,身上的大紅色讓將軍閉上了嘴。

那是公主回門時的衣裝。

大婚七日後回門,將軍第三日便快活地奔向邊關。

他將新嫁娘自己留在京城,留在滿天的流言蜚語與猝然飄雪的冬月中。

15

將軍難得生出一點愧疚。

這使得他偷偷去見甘棲時,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

他在家鄉孤身一人時,晝夜苦練,身上一件破破爛爛的布衣,寒來暑往,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所憑藉的不過一腔少年人的熱血。

刺,收——旋身,下腰。

月下林木作響,匯成一片林濤,葉片映印在身後,深深淺淺地舞著。

一路考上去,直至踏上金鑾殿,帝王幽微的目光若有若無遞來,旒珠晃動下揣測不分明。

再然後,帝王恩賞打馬遊街,萬千或羨或仰慕的人中,撞上一道目光。

目光主人無言審視著他,良久漏出一絲笑意,仿若牡丹猝放,天姿國色,暗香浮沉。

將軍當日何其風光,卻只覺一日所得所有榮耀,皆不及此。

馬催人行,他看似匆匆而過,錯開一個回眸的時間,那女子仿佛從未出現般,悄無聲息地沒了蹤跡。

他補了一個笑,為那一瞬無名的歡喜,給那個已然看不到的女子。

在沸反盈天的喧鬧與鑼鼓聲中,乍然富貴帶來的心煩意亂都沉靜下來。

將軍坐在高頭大馬上,盯著紅繡球出神。

他想。

她可真好看。

不知……

可有婚配?

後來他娶了她,可並不得償所願。

因為她是公主,娶了公主,不能上戰場攢軍功。

畢生夢想,削去半數。

16

甘棲拉著將軍的手放在已經初顯輪廓的腰腹處,甜蜜道:「這是我們的兒子,將軍摸摸看……」

將軍看著她日漸有母性色彩的臉龐,她一劍擊殺偷襲者的英氣還逗留在眉間,不知為何卻越來越讓他陌生。

這可是他喜歡的女子,怎麼能這麼想呢?她堅強大方,給全軍的將士包紮傷口,亦能在艱難的條件下做出熱氣騰騰的飯菜,軍中兄弟都認她為真正的將軍夫人,對公主則有慢慢興起的不滿,將軍並不制止。

他一直對甘棲是欣賞的態度,他雖不喜歡公主,但也恪守禮節。

直至一日,軍中打了一場勝仗,將軍、路星海,周雲瀾幾人並立下功勞的甘棲勾肩搭背,喝得爛醉如泥。

翌日,甘棲睡在他身邊,身上的痕跡昭示著他的錯誤。

誰也不知道將軍有多沮喪。

他借巡視的藉口離開營地,草原與中原只有一條河的距離,一邊青草萋萋,一邊亂石叢生,遠處天投山雲霧藹藹,天塹一樣立在那裡,留下敵我糾纏的血與肢體。

將軍下了馬,在河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他的容貌不是京城流行的標準。他面色微深,輪廓堅毅,長眉入鬢,此刻垂著眼,像只落水的孤狼。他揪了根草咬住,眼神往對岸看,仿佛在觀察敵情。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他從未想過背叛公主,即使娶了公主,他只能一輩子待在京城,放下槍,紅纓蒙塵也好,熱血冷卻也罷。

可昨夜讓一切都變成了笑話。

他已然背叛公主,難道要再傷害一個甘棲?

將軍壓下了所有消息,只是不再見甘棲,奇怪的是,往日他常常遇到甘棲,那夜後,他有心去找,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這樣也好,將軍告訴自己。

也許是甘棲恨我呢。

他懷著越來越深重的不安與折磨的心火,結束一個又一個敵人的性命。

回想聲名乍然顯赫時的心情,簡直恍如隔世。

那日初見仿佛鏡花水月般易碎。

彼時公主笑意未斂,人已離開,徒留滿心香氣碎做一地。

那時啊,他年輕氣盛,未來在握,日子光明且欣喜。

是真心喜愛她,想與她天長地久地在一起。

17

那心情,就如同將軍第一次踏上戰場,第一次被敵人的熱血撲了滿臉一樣。

他既不知道殺人也是要力氣的,劍尖進入人體要經過牙酸的摩擦——那感覺太鈍,一寸一寸進入,在等待中足夠讓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小便被視作豺狼虎豹的敵人的血,是溫熱的,下意識一舔,竟然能品出和他一樣的茫然。

那時候他還不是將軍,而是個「駙馬小兵」。

他仿佛做成了一切,又好像所有都脫離了掌控。

他搞砸了。

奇怪的是,他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怎樣突如其來地發生,又是怎樣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18

他一步步晉升,踩過別人的嘲笑,踩過「吃軟飯」的竊竊私語,成了「將軍」。

凱旋那一日,士兵們臉上都是喜悅神色,將軍卻高興不起來。

路星海說他要見公主心中緊張,將軍也只是茫然笑笑。

他在等。

等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等一個讓他被定罪的東西。

那時候,一定能獲得安寧吧,哪怕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甘棲出現在他眼前,告訴他,她懷孕了。

啊。

是了。

一錘定音,將軍飄忽不定的心落了下來。

奇異地是,在這滿營落地聽針響的愕然中,他竟然笑出聲來。

19

甘棲懷孕三月有餘,腹部微凸。將軍看著她喝下安神湯,趕快溜走,沒辦法,他可是偷偷出來的。

府中早晨安靜地很,將軍想了想,回到公主院中。

公主在對帳,身旁兩個侍女一個打著算盤,一個執筆記錄,大管家垂手聽著。

公主蔥白的手指捻過一頁,道:「幾日前鬧事的人可處理了?」

大管家答:「移送官府,正審著。」

將軍大步走進去,裝作不在意地問:「發生何事了?」

公主好似沒聽到般,低聲召一個侍女過去,耳語幾句,侍女應了聲,輕手輕腳地下去了。

沒人搭理將軍,他只好自己問:「管家,你說。」

管家看公主點頭,方道:「幾日前夫人出門視察府下鋪子,有人在鋪子鬧事,差點傷到夫人。」

將軍不滿道:「怎生不與我說?」

公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做聲。

大管家汗都流下來:「大人,您回來三日,都在甘姑娘院中,一應事務您都不管……」

將軍感到一陣尷尬。

屋中本來是寂靜無聲的,人人忙中有序,他的進來格格不入,像是突然打碎了面鏡子。

他擺擺手,仿佛這樣就能裝作無事:「公主可有受傷?」

「謝將軍關心。」公主執筆寫下幾個字,合上帳本氣定神閒道,「本宮有侍衛保護。」

她將帳本遞給剩下那個侍女,侍女會意,跟著跟著大管家出去。

屋中只有將軍和公主二人,將軍不自在道:「我……今日約了雲翼出門,先走了。」

公主「嗯」了聲。

將軍心中彆扭,一旦感到「女子心中愛他」,男人便會反過來對愛慕自己的人倍加關注,人性自古便是如此。

「你……沒別的要說?」

將軍自己都不知道心中在想什麼,眼巴巴看著公主。

公主沉吟:「早回來,注意言辭,京城不比軍中,不是能放肆的地兒。」

「還有嗎?」

「還有……」

將軍看著她。

公主一笑,淡然的臉上變得生動起來:「府中也不比軍中,將軍早上去了哪兒,全府都知道。」

將軍像屁股被火燒一樣竄出去,頭也不回。

20

周雲翼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京城的酒果然不如別處濃烈,風雅有餘,可後勁啊。」他搭上將軍肩膀:「一點都不足!」

「是。」將軍心不在焉地應和道,「確實,京城不比邊關,規矩大……」

周雲翼奇道:「誰和你說這個?你今兒怎麼魂不守舍的,星海剛剛叫了你幾聲,你好似沒聽見。」

他又看了眼路星海,見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滿道:「兄弟們難得一聚,你們兩個渾像心思不在這裡,依我看還不如直接各回各家。」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低落下來,一臉苦相:「我和你們講,我家大哥已經二十有五,卻不肯娶妻,家裡勸他不動,就把心思打到我身上,天可憐見!你們還發呆,明兒我可就要去見尚書家的小姐了!」

路星海倒是被勾起了點心思:「你家大哥為什麼不肯娶妻?周大人我是知道的,相貌文采都是頂級,可不愁嫁娶啊。」

周雲翼眼神掃過將軍,話咽下去,一句不說。

將軍感受到氣氛凝滯,莫名其妙道:「看我作甚?」

路星海也催促:「說啊!」

周雲翼長了副沒心沒肺地樣子,此時卻像個姑娘似的忸怩起來。

將軍自小不在京城長大,進京後不過一月就去了戰場,對京城風月八卦一無所知,被周雲翼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勾起興趣。

「說呀!」

酒樓人聲鼎沸,他們坐在二樓雅間,也不甚安靜。

「我問過大哥,他說,說……」

「說他已有心上人。」

「是……公主。」

將軍神色凝住。

21

一頓飯就這麼索然無味地結束,將軍走在路上,不遠處有人撩了店鋪帘子出來,和將軍目光撞個正著。

將軍看了看店名,是路星海在邊關常常念叨的「三味軒」,鼎鼎有名的點心鋪子。

那人身著天青色大袖,眉目似遠山般疏淡,氣度雍容,令將軍這種只懂舞刀弄槍的粗人自慚形穢。他手中提著個食盒,沖淡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見將軍看來,他愣了一下,沖將軍點了點頭。

他認識我?

將軍心道。

那位男子看起來像朝中的文官,早朝時見過也不足為奇,將軍心中有一絲熟悉感,這人的臉為什麼這麼熟悉?

是誰呢?

那男子叫來身邊小童,低聲囑咐了幾句,將軍耳力過人,聽到他說「送去公主府上」云云,心中又添疑惑——難道他認識公主?又轉眼細細打量一回。

那男子走過去,將軍盯著「三味軒」的御賜招聘傻了半天,周雲翼……是了!

他竟然是周雲卿!

22

將軍回到府中,果不其然在公主房中發現了盒點心。

周雲卿心悅公主?將軍心頭泛起酸來,公主如此國色天香,愛慕者定然不會少,他反駁自己,就算一月後與自己和離,大把的青年才俊也在等著公主。

公主看到桌上糕點,先是驚異,後略略扯出一個笑。她斂了裙裾落座,素手輕輕打開精緻的食盒,取出塊精緻的桃花酥來。

眼見公主將糕點送入口中,眼中露出一抹懷念神色,將軍忍不住酸溜溜道:「公主喜歡這糕點?」

公主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對他沒話找話的鄙夷,沒說話。

將軍一想到公主和周雲卿青梅竹馬,心中就不舒服,圍著公主團團轉,活像個大狗:「公主喜歡,我可以去給公主買,」

「畢、畢竟我們就這一個月相處,本、本將軍也不是個小氣人。」

公主喝了口茶,不語。

將軍見公主沒反應,心頭混亂,直接將心事說出來:「公主為何要接周大人的糕點?」話出口他就知道糟了,這種話活像個深閨怨婦,充滿嫉妒。

公主細細嚼著,咽下最後一口,優雅地打了個嗝,像才看到將軍般,似笑非笑道:「將軍怎麼知道這是周大人送的?」

將軍訥訥:「我、我在街上偶遇。」

回想起周雲翼拎著食盒時臉上的微笑,想起來簡直無比刺眼。

公主逼近將軍,蘭香若有若無浮起,將軍看著近在咫尺的公主,不自在地轉開目光。

「將軍。」公主慢慢道,聲音中有著皇家特有的驕矜與不容置疑,「今晚不必來本宮屋中。」

將軍先是被公主的容顏逼得心亂如麻,聽到這話猛然清醒。

23

距一月之期還有二十五天,公主去宮中見父皇。

車夫駕車很穩,公主望著轎簾出神。

她表情沉穩淡然,全然沒有見將軍時的生動。

皇帝正在御花園賞花,聽到太監通報頭也不回,只揮手讓人都下去,遠處留著幾個禁衛軍把守。

「朕聽聞幾日前將軍府張燈結彩,非年非節,這是做什麼,你以為府中規矩森嚴?實則全京城的人官員家屬都知曉。我兒,你素來進退有度,這可一點不像你的作風。」

公主走上前去,接過皇帝手上的花,低頭嗅嗅,並不回答,只道:「今春花開得早。」

皇帝「嗯」了聲。

公主把玩著手中的花。

過了一會,她才道:「兒臣只是想圓個執念,將軍自去年成婚,不是與兒臣分房,就是睡在地下,兒臣心裡想著,難道是兒臣的不對?將軍這樣,實在折損兒臣的心思。」

「原以為……兩情相悅,原以為……牆頭馬上,魂牽夢縈,到頭來不過是鎖了箱奩,舊了鴛鴦成雙,可憐我那石榴裙。」

「可前幾日,我重布置了婚房,想著,拼著鬧笑話,也要圓了這場夢,可換了寢衣吹了燈,甘小姐又把他叫走,說懷孕想食酸梅湯。」

「見他匆匆下榻,批衣即走,兒臣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原是徹頭徹尾,一腔情誼錯付,幻夢成空。」公主眼角微紅,過了一會兒,決絕道,「我朝皇室女子俱是敢愛敢恨之人,為心上人敢捨棄身份,敢浪蕩江湖,兒臣自小心嚮往之,絕不會墮了威名。」

「將軍帶回一懷孕女子,更公然養在府中。滿朝文武,都在看笑話。」

「兒臣要讓將軍愛上兒臣,再拋棄他,如此才是,」公主摸了摸袖子上的刺繡,金色璀璨,晃著人眼,「禮尚往來。」

皇帝良久嘆了口氣:「我兒的稜角,數十年來依舊錚然。」

24

將軍請人給甘棲把脈,胎兒才三月有餘,正需要好好看顧著。

將軍府平日相熟的大夫今兒不知有什麼事來不了,派了個眉清目秀的小大夫來,人長得白淨,不喜說話,守著將軍把了脈,沉吟片刻提筆開了幾帖藥方。

將軍緊張道:「可是有什麼問題?」

那藥童抬了抬眼,冷冷道:「補腦。」

將軍:「?」

少年把眼挪開,好似懶得說什麼,眼中嫌棄倒是挺明顯:「無事,好生養著,莫總想太多就行。」

這小大夫長了個瘦瘦高高的清冷樣,說話看起來也不甚客氣,將軍倒是心大,完全不以為意,甘棲本來斜倚在榻上輕柔撫著孕肚,眉毛不知怎的漸漸罔起來。

將軍起身送小大夫出去,少年單手拎著藥箱,烏木的箱子在他手上輕飄飄似無物一般,頭也不回地走了。

將軍回身握著甘棲的手道:「小棲,你且好好養著。」

甘棲像是在愣神,勉強對將軍笑了一下,唇色蒼白。

她拉著將軍的手,依偎進他懷中。他們二人雖有孩子,卻是第一次這麼親近,將軍愣愣看著她,手臂僵在空中不上不下,不知怎的想起公主頭上那隻金釵來。

釵子搖搖晃晃,將軍心神不定。甘棲的面龐緩緩湊近他時,將軍迅速抵住她的肩膀又放下,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倉皇離去。

甘棲捂著肩膀,英氣的臉上神色莫名。

25

公主回了將軍府中,親手泡了壺茶,水汽氤氳了她的臉龐,她素日喜靜,此時院中空無一人,只她坐在院落樹下石凳上,挺直脊梁。

院牆有磚瓦鬆動聲,公主皺了皺眉,只見一襲青衣翻牆入院,不是給甘棲看脈的小大夫還是誰。

他立定身子,先是仔細拍了拍身上的一點浮塵,然後整衣頓冠,朝公主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公主奇道:「你是誰?」

那少年行了禮後,便毫不客氣地搶過公主茶壺,對著喝了幾大口,牛嚼牡丹一樣。公主越看越眼熟,失聲道:「山兒?」

越關山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在臉側摸索一陣,扔下人皮面具,露出張風流年輕的臉來,笑嘻嘻道:「阿姐!」

公主欣喜地站起來,扶著他肩膀上下打量:「三年不見,清減許多,山兒這些年去了哪兒,沒個音信,阿姐都找不見你。」語罷拉著他的手坐下,「來,快和阿姐說說。」

越關山任她打量:「不忙不忙,阿姐,你結親怎不告訴我?就是結親,怎找了這麼個武夫?一點腦子都沒有。竟然還背著你有女人?阿姐別是被什麼附體了罷?」

公主臉色暗淡下來:「你見過將軍了?」

越關山道:「他今日請大夫給那女人把脈,我見那大夫鬼鬼祟祟,恰好學過點江湖把戲,就打暈他,頂替他來了。」

原來這越關山乃是公主在皇家狩獵中結識的尚書家公子,他天性不受拘束,略大些就自個兒出門遊歷,一年 360 日不在京中,公主欣賞他淡定脫俗的性子,二人往昔在宮中有一年多同窗時光,因而比別人要親密一些,私下以「姐弟」相稱不提。

公主笑道:「你膽子是越發大了。」卻隻字不提將軍的事情。

越關山神色突然嚴肅起來:「阿姐,有件事你需得知道。」

公主見他語氣不似玩笑,也收起見到他時的輕鬆。

「何事?」

越關山附到公主耳邊說了句話。

公主面色一震,鳳目圓睜:「當真?」

越關山笑道:「我手上有幾分經驗,不會出錯。」

公主沉思道:「怎會如此?她不像貪圖富貴之輩,為何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越關山搖搖頭:「這我也不清楚,不過阿姐,你需得小心她,這人來者不善。」

公主點頭算是應下,神色還是如水般沉重。

兩人聽得院外侍女聲音,將軍往這裡走來,身邊侍女要接他脫下的外袍,他擺擺手,依舊是不怎麼習慣的模樣。

「一看就是個莽夫。」越關山面色不動,小聲嘀咕道,「阿姐,我先走啦,幾日後再正式登門拜訪。」

公主頷首:「一切小心。」

院落漸漸暗下來,緋色煙霞四合,好似要攝住滿府的顏色,又打亂所有花色樹色牆磚色,調出一盤近黃昏的腮紅來。

將軍頭上的銅冠半明半晦,他背著一身暮色大步走來,公主看他臉色臉上的煩憂,內藏難以挖掘的天真,不覺放平了緊蹙的眉。

她潑掉冷茶,執壺滿上一杯:「將軍,喝茶罷。」

茶滿欺客,不過將軍不知道,公主憊懶講。

將軍「嗯」了聲,其實心中都在想上午為何拒絕甘棲。

明明都下定決心要選擇她了,為何連稍微親密的動作也不肯做?

他是欣賞她的。

被皇權壓得屁滾尿流的那天,混著驚惶匆匆逃離京城那天的第一片雪花,在他心頭下了數月陰濕連綿的梅雨,倔頭倔腦地冒出片灰色的芽尖,踩著普天之下的王土,汲著敵我難捨難分的鮮血,漸漸長出半人高的怪木。

他坐在那怪木上蹺著腿,心裡演的是招式,眼中卻沒看見什麼,直到甘棲被幾個士兵發現女兒身,他望著她燃著烈火的眸子,隔著煙塵也分外攝人。

他知道他找到了一個同類,雖然同樣不容於世,但總是聊勝於無。愛情有時真的比不上自由,說真的,將軍那時候完全忘記了京中高樓上和公主的目光交匯。

此時此刻彤雲漫天,將軍望著公主,公主無言地望著他,他們都在彼此眼中挖出了點同樣的東西。

不由得都略略地牽了下嘴角。

27

那夜將軍依舊睡在地下,公主安睡在榻上,和將軍隔了扇影影綽綽的屏風。

風移影動,涼意送將來,將軍聽著公主清淺的呼吸,手中把著劍鞘,臉望著朱紅窗棱外雪將窗紙映得一片白。

這大約是最後一場冬雪,寂然無聲,簌簌壓彎蒼綠的松枝。

此時此夜難為情,將軍緩緩合上眼,雪光映在他挺直的鼻梁。

沉沉睡去,方不負這光景。

公主夢中皺了皺眉,翻身朝向將軍。

她即使睡著也是美的,眉宇間蘊養著朵盛世的牡丹般。

公主的翻身驚動了將軍,他驀然睜眼望去,看上去竟真像對恩愛的夫妻了。

公主說了句夢話,輕輕地,散在微涼的室內。

將軍凝視細聽。

她在說什麼?夢中有什麼難事麼?

將軍皺眉,微微抬身,劍刃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動。

公主又輕輕喊了一聲。

將軍神色不動,似是被雪凍住,在雪色下出落成一尊雕塑。

原來公主口中喃喃的,正是「駙馬」二字。

將軍一時情意綿綿似春水,忽而想到十幾日後便要和離,不由得百味雜陳,心下惘然。

28

世事如棋。

局中人卻總以為勝券在握,驕傲滿懷。

周雲卿與公主相對而坐,隨著船娘一聲喊,船隻就平平地行在水上。

「周大人可有事?」

周雲卿的目光落在公主鬢後,仿佛在看她,又或者什麼都不在意般。

周雲卿道:「公主,微臣自請調去江南,此行是為向公主道別。」

公主吃了一驚,「為何如此倉促?調令未發,我之前亦沒有聽到風聲。」

周雲卿看著隔桌對坐的女子,半晌後溫柔一笑:「只是,要積攢政績。」

公主皺眉:「周家顯族,不需子弟如此奔忙。」

「公主一向聰慧。」

周雲卿看瞞不過她,低頭一笑。

「公主可記得,宮中當日,國子監丘大人因病難來,我們便難得偷來半日浮生。

「國子監眾生相約出城狩獵,公主一騎當先,滿堂喝彩。

「公主見我並不參與眾人,只怔怔望著遠處群山。

「便打馬上前,勒馬停駐。

「公主可還記得,當日問微臣什麼?」

公主也笑,藏著抹好奇:

「本宮問,周大人,遠處只蒼翠青山,旌旗搖動,只風動,有何值得一賞?」

「是。」

公主又道:「你當時只是笑笑,什麼都不肯說。」

周雲卿點頭:「今日我可告訴公主,微臣當日在看什麼。」

「不是風動。」

公主神色莫名一變,似有制止之意:

「周大人!」

周雲卿只是看著她,輕聲道:

「不是幡動,是我心動。」

29

「周……」

「公主。」周雲卿坦然望著她,「再叫臣一聲雲卿罷。」

公主默然。

婚後人人都稱她「夫人」,可他還是喚她「公主」。

公主張張口。

人人或冷淡或阿諛地叫她夫人。

只有兩個人,確定無疑地叫她「公主。」

將軍叫她「公主」,是對彼此身份的昭示,在名稱中尋求岌岌可危的平衡與堅持。

周雲卿叫她「公主」,柔軟而沒有攻擊性,輕得那麼繾綣,彼此充滿難言的意味。

可她被叫了十數年公主,半年夫人。

終究還是更喜歡「公主」些。

「雲卿。」周雲卿面上一動,眼中略泛起淺紅。

他蜷起食指,輕輕掠過眼角,坦然道:「公主見諒。」

公主搖搖頭:「甘棲假孕,怕是有所圖謀。」

「什麼?」周雲卿若有所思道:「她來歷不明,我在調查時,只知道她只出現於邊關。」

「……」

周雲卿去查了甘棲?公主沒有說什麼。

「我想,她怕是……外族有干係……」

船頭好似撞上了什麼,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

是將軍。

公主掀簾出船艙,將軍面色不虞,身後藏著個得意從眉間顯示的甘棲。

甘棲柔聲道:「夫人怎與男子私會?」

將軍皺了皺眉。

周雲卿見了甘棲,只冷冷盯了她一眼,一向溫柔的鳳眼寒意凌然。

甘棲接受到哪目光,仿佛被看透一般,囂張的氣焰收下去,咬了咬唇,往將軍身後躲了步。

將軍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公主……」

公主打斷他:「將軍怎知道我在這兒?」

將軍不語,他只是聽甘棲無意間提起,周雲卿臨行前要與公主見面,一時心亂,趕了過來。

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他和甘棲,公主和周大人。

怎敢言說?不過是人情倫理,各有琢磨。

30

「公主,保重。」

公主放下幕離帷幔,輕輕點頭。

城外柳亭,最宜送別,折的是柳枝,行的是古道,長亭外雪水漸融,芳草披掛著朝霞,周雲卿縱身上馬,身姿挺拔,一如往昔那個登高望遠的少年郎,勒馬萬仞石壁,低眉時一聲「不是風動」在心中百轉千回。

馬蹄聲漸漸遠去了。

兩個侍女扶著公主上馬車,被公主制止,她垂眸似在等待什麼,低聲道:「阿璃,阿露……」

侍女們對視一眼,無聲點頭。

郊外少人,清晨時更顯冷落,周圍無聲,寂靜怕人。

忽地傳來破空之音,一群黑衣人飛身落地,謹慎地將主僕三人圍在圈中。

公主喝道:「爾等何人!」

領頭男人頭巾包臉,粗聲道:「公主,請您走一遭兒了!」

31

公主轉醒時,聽到霍霍磨刀聲。

簡陋的柴房泛著濕氣,透過稻草浸著公主的衣物,公主不動聲色望著,兩個侍女被捆著在角落,生死不知。

「公主。」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一把泛著冷光的刀架在公主細嫩的臉上,以一種緩慢而惡意的速度緩緩滑動。

「甘棲。」公主笑了一聲,「果然是你。」

甘棲蹲在公主身前,絲毫不顧及形象,臉上再也沒有憂愁的神情,只有野性的恣肆,她手腕上綁著粗銀的鈴鐺,顯出年代久遠的灰黑色磨損,腰間掛著烏黑油亮的細鞭,蛇一樣盤踞在上面。

「公主殿下,似乎並不驚訝……呵。」

公主轉眼,似是不屑一顧,那種驕傲的神情刺激到了他人。

「總是這種神情……天潢貴胄,確實有底氣。」甘棲大笑一聲,臉色又變得陰沉,「你就是靠這勾引男人吧?一個個男子,為了博你一笑,爭先恐後,趨之若鶩的樣子,可真好笑。」

「甘棲,你長在草原,為何混入軍中?」公主問道,「你設計將軍,使他以為你與他發生關係,到底意欲何為?」

「你果然知道了,看來還是我行事不謹慎,你們中原人啊,心眼比針細,詭計多端蒼蠅一樣,煩人得很。」

甘棲起身,取了塊髒布擦拭手上的匕首。

「公主冰雪聰明,又姘頭遍及天下,肯定瞞不過公主才對。」

「本宮逃脫不得,甘小姐何不痛快點,自己說說呢?」

「好啊!」

甘棲一個箭步逼近公主,撿起根秸稈叼在嘴裡。

「從哪裡說起呢?」

「就從邊關將士殺良冒功,殺了我爹和胡人母親做功績開始,」

「如何?」

32

「那年我七歲,和爹娘躲貓貓,我躲在床下,偷偷瞧他們找我。

「娘喊:『囡囡,囡囡藏得真好。』

「我抿著嘴不發出聲音,看爹娘笑著找我。下一秒,軍士闖進我們家,帶進來外面的風沙混著血,噴到我藏身的床前。

「我吃著滿天的黃沙長大,後來,我啃著生羊肉,斬下一個個中原人的頭顱。」

「你可去找官員?」公主冷靜道。

甘棲臉上露出悲哀的神色:「非金玉不食的大公主啊。」

「我是女子。」

「天底下,只有一個女人能活得像男子。」

「那就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帝獨女,誰也不怕,什麼人都愛得,什麼要求也提得,不受饑寒,無人輕賤。甘棲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公主隨便揮揮手,便拂去全盤黑白,執子再起一局。」

甘棲用手挽了個刀花,將匕首尖遞向公主,削去公主一縷青絲捏在小指:「可惜公主好似女子中的女子,陷入情愛中,淪為千千萬萬普通女子中一個。」

「錯了。」

公主鳳目極輕快往屋外一略,安然道:「你怎知,我非是為令將軍愛慕於我,再拋棄他呢?」

屋外一聲輕響,似有兵器落地之聲。

甘棲警惕道:「蒙一!蒙二!」

無人應答。

純白衣角輕輕出現在視野,正是「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甘棲霍然起身,牙關緊咬。

「將軍看了半場的戲,也該應和一聲。」

周雲卿拿劍挑了門上殘破的草簾,回身做了個「請」的姿態。

「將軍,且上前來。」

33

甘棲下意識撫了撫腹部,看將軍鐵青著臉走入這偏僻的茅草屋。

她腰帶勒出緊實的腰身,全然不是懷孕的樣子。

周雲卿道:「甘小姐,你的人都被解決,今日插翅難飛,不若自己束手就擒,周某可擔保放你一條生路。」

甘棲看了眼周雲卿,目光掃過角落被縛的公主,卻不肯看失魂落魄的將軍一眼:「哈,果然,你們早已商量好,公主本事心計令甘棲佩服。」

「還是甘小姐放水,一路給我等留下標記。」周雲卿走到將軍身右,抽出將軍的長劍。

仿若匣中取珠,長劍雪白的刃面一瞬映亮昏暗的屋子,周雲卿食指並中指拂過劍從,下一刻將劍穩穩指向甘棲眉心:「甘小姐。」

甘棲沉默一會,走到窗邊,是個放手的姿態。

將軍趕忙上前解開公主的束縛,與此同時,包圍著茅草屋的軍士一擁而上,將甘棲制住,就要把她按倒。

甘棲毫不抵抗,只是望著將軍,冷笑一聲。

「公主……」

將軍靈活地解開公主的繩結,束手站立,看著她平淡的臉色,什麼也說不出來。

原來這一切都是圈套,公主為的是情,甘棲為的是恨。

「小棲……甘小姐,為何選我,你的目的是什麼?」將軍想叫「小棲」,只是一出口便覺喉中乾澀,只好換了稱呼。

「將軍娶了公主,新婚之夜令公主獨守空房,不是秘密。」周雲卿走到公主身前,似是個守護的姿勢。

將軍輕揮手,將士們便有序地出去。

他扶起甘棲。

甘棲接著道:「將軍來邊關,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我那是已經是反叛組織的小頭目,多麼好的時機,我如果懷上將軍的孩子,不僅打了皇家的臉,還方便傳遞消息。」

「我恨貪婪的軍士殺我父母領功,我恨這綿延的戰火,我恨天投山一道天塹,讓我成了無家可歸的雜種。」

「我是胡人,中原人?我該向誰報仇?當年殺我父母的士兵死在戰場上,四個死在胡人的劍下,三個死於中原人的冷箭。」

「可笑。」

「我該恨誰?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

公主扔掉繩索,拿過周雲卿手中的劍,兩人的手在劍柄短暫接觸,公主揚起嘴角:「多謝你了,雲卿。」

「臣分內之事,亦是臣應盡之責,公主,殿下。」

公主將劍插回劍鞘,「咔嚓」一聲脆響,驚醒了將軍。

「可你並沒有懷孕。」公主道。

「是啊,我若是真的懷孕,就不會被公主看出破綻。」

將軍不知心中滋味,若甘棲沒有懷孕,他不會發誓照顧她,不會選擇與公主和離,不會有回京之後的種種。

他陷入一場持久的騙局,他以為他愛的人,為他的身份而來,他僅僅是個可有可無的跳板;他以為他愛的人,要和他玩一場報復遊戲。

甘棲站直身子,走出茅草屋,此處地處懸崖峭壁,高萬仞,上時可逐步攀登,下時卻只需輕輕一躍。

無人攔她,她便慢慢走出去,口中喃喃:「是啊,我為何不假戲真做呢?有一個真正的孩子,是宅斗的絕大助力,可我一想起娘親,那麼溫柔地喚我,我憑什麼生下一個孩子呢?」

將軍的手緊緊握成拳,青筋浮起,他知道,追問甘棲是否愛過他已然無甚意義。

她是個武藝不輸男子的女子,有不服輸的心性,也有顆被仇恨蒙蔽方向的心,她吞噬了所有感情,她戴上假面,欺騙了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她太恨了,又太烈了。她點起一團火,而火勢燎原。

甘棲突然回頭看了將軍一眼:「只求將軍下輩子不要遇到甘棲這樣的小人。」

她站在懸崖邊後仰,掉了下去。

「公主,甘棲祝你,得償所願。」

「小棲!」

悲痛欲絕的呼喊,是路星海。

他偷偷跟來聽到真相,心中巨震,甘棲突然跳崖,讓他無暇他顧。

他跑到崖邊,卻只抓住一片衣角,撕裂聲清脆無比,如他一顆心。

「為什麼……為什麼……小棲,小棲!」

他慘笑:「公主,路星海欠您頗多,您的恩情只能來世報答……」

公主喝道:「攔住他,他要跳崖!」

一群人將他制住,他掙扎道:「放開我!我!小棲……為什麼不選我呢?再等等我,我就能受封將軍,我能給你一切,我!」

「我……」他的眼淚忽然流下來,哽咽難言。

「我知道你所圖從非情愛,可我只拿得出一顆心。」

34

將軍撲到懸崖邊探身:「甘棲!」

公主忽然喚了聲:「阿山!」

「阿姐!」崖下傳來隱隱回應聲:「快來個人拉小爺一把,沉死了!」

路星海方才發現崖上有根不起眼的結實麻繩,眼中燃起希冀,趕忙協他人將繩子向上拉。

越關山拎著昏過去的甘棲上來:「這女子一直掙扎,我就把她打昏了哎嘿嘿。」

「阿姐沒事罷?阿姐快讓我看看。」他跑到公主身邊團團轉。

公主按住他的頭,溫和道:「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我怎會有事?把路小公子和甘棲他們帶下去吧,阿姐一會下去。」

「好哦,阿姐。」越關山瞪了將軍一眼,「呵。」

他嘀嘀咕咕:「討厭的男人。」

路星海緊緊握著甘棲的手,隨士兵們帶著甘棲的手下下山去,一息後,只餘三人。

山頂風大,遠處草木新發,東搖西晃,將軍解下披風,遞到公主面前。

公主笑著搖頭:「將軍已知本宮堅持一月後和離的目的,如今距一月之期還有十餘日,本宮看就不必繼續下去,今日回府,我與將軍便和離罷。」

將軍固執道:「說是一月,怎能變卦。」

「可這樣下去,實在無有意思。」

「怎……怎麼會?」將軍想碰一碰公主的肩,卻又倉促收回,「我……」

將軍想說:我知道錯了,我知道奇怪的自尊用錯了地方,我知道一腔情意錯付……

「這是本宮的一盤棋。」公主坦蕩道,「不過結果本宮卻不知道,將軍可否告知本宮,本宮到底,贏了無有?」

將軍看著她的容顏,過往的事走馬燈一樣輪轉:初見驚鴻一瞥,洞房夜搖曳的喜燭,錦被鴛鴦成雙,紅棗桂圓一應俱全,再到初冬他逃往邊關,眼睫上融化的第一片雪,他抱膝坐在邊關冷月下,靠她的一顰一笑度過一個個無眠的夜。

半年時間長地仿佛一生,他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變得沉鬱、不堪。

他半生不善言辭,此時更是掏心挖肺也說不出什麼動人的話。

「公主,再給臣一次機會……」

他才發現,除了卑微地祈求原諒,他從未做過一件可用來挽回的事,將軍苦澀地垂下頭。

「公主……贏了。」自己拿什麼和周雲卿爭?

「是臣辜負公主……」

「不,將軍,這一切皆是本宮與將軍共同擔責。」公主打斷他的懺悔,「選將軍做駙馬,斷了將軍前途,是本宮親手埋下的錯;將軍帶回甘棲時,本宮本可將一切都在開始調查清楚,可本宮只是靜觀其變;將軍就算變心,本宮有千種方法讓將軍回心轉意,可本宮沒有做。將軍只是錯在不善解開情絲,可本宮天性容不得瑕疵。」

「將軍離京那天,本宮就決意與將軍分開。」

「說到底,是本宮心狠。」

將軍斷斷續續道:「錯是可以改的!不是有人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嗎?我一定會改的,我一定會更關心公主,我……」

公主拿過將軍手上的披風,展開披到他身上,像往常一樣細細地系上帶子,將軍充滿希冀地望著公主:「公主……」

「將軍,和離罷。」

「望將軍高臥且加餐,望將軍為國為蒼生,祝將軍得償所願,一展抱負。」

35

公主走了。

周雲卿走到將軍身邊時,忽然問:「本朝駙馬不得上戰場,將軍可知自己為何破例?」

他附耳道:「公主蘸血抄經,從清晨抄至晌午。」

將軍恍然記起新婚翌日,公主進宮,回府時臉色蒼白,卻還對他一笑。

而他正心情複雜,什麼都沒注意到。

當晚公主早早睡下。

他在院落樹下舞劍,劍在手中,卻不似往日得心應手。

他劈刺砍削,招招凌厲,仿佛又回到未取得功名前的日子。

那時他在想什麼呢?

他在想,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還有呢?

新婚的將軍看著月亮,看啊看,想不起來。

如今的將軍望著公主的背影,終於想起來。

還有什麼呢?

娶個真心喜歡的妻子,無論她長得如何,無論她脾氣怎樣,無論有什麼艱難險阻。

一生一世,一雙人。

將軍的聲音化在春風裡,春風化作雨。

大慶四十三年的第一場雨,終於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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