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和裴玄並排像兩隻熟透了的紅辣椒一樣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看不清裴玄的臉,但是按他的性子,應該紅得能冒煙了吧?啊,想想還覺得有點可愛。

我和裴玄並排像兩隻熟透了的紅辣椒一樣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看不清裴玄的臉,但是按他的性子,應該紅得能冒煙了吧?啊,想想還覺得有點可愛。

我嫁給了一個太監。我以為他對我好是因為愛我,後來才知道,這是他用來囚禁我的糖衣炮彈。

1

我,遲沁,大晏朝最尊貴的小公主,此刻卻像個潑婦一樣一腳踹開了父皇寵妃浣妃的寢宮大門。

我是來興師問罪的。前幾天家宴上她當眾提議要把我堂堂一個公主嫁給太監,這個太監還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統領東廠和錦衣衛的督公裴玄。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我當場就大鬧宴會以示抗議,結果被父皇罰抄《女誡》十遍。我本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沒想到三天後賜婚聖旨就下來了。

定是浣妃又朝父皇吹了枕邊風,才讓我那昏庸無道的父皇下了這道聖旨。浣妃嫉恨我母妃和我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

如今母妃已逝,她還不肯放過我,我今日就讓她明白我遲沁可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我理了理裙子,服裝滿分。

我挺了挺身子,氣勢滿分。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滿分。

確認完畢,一切準備就緒。

很好,甦醒了,獵殺時刻!

我站在門口,衝著她的蘭霜宮,深吸一口氣,女高音瘋狂輸出:「林秀兒,你在跟本公主作對?!」

本公主作對~

作對~

對~

回答我的只有一陣回音。大殿裡空蕩蕩,仔細看看屏風後面有兩個人影在影影綽綽地晃動,有類似衣物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地響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

聽到聲響,其中一個人影從屏風後走出來。厚底皂靴,赤紅飛魚服,金絲玉革帶,精絲烏紗帽。一雙丹鳳眼陰沉地看著我,煞白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從陰影中出現,在我眼前逐漸清晰,薄唇輕啟:「殿下何事如此慌張?」

我倒吸一口涼氣,嘶——艹!

為什麼裴玄,我的賜婚對象,那個死太監會出現在浣妃的寢宮?

在驚奇和困惑的雙重刺激下,我的大腦轉得飛快。

啊,我明白了。從前裴玄還是浣妃近侍的時候,宮裡就傳言他倆不清不楚。原來傳言是真。如今浣妃把我嫁給裴玄,一是想羞辱我,二是想借我堵住宮裡人的嘴。

這波啊,這波是一賤雙鵰。這一對賤人一下子就綠了我和我父皇兩個沙雕!可惡!

我正要上前質問,「裴廠公,是何人在此喧譁啊?」浣妃就婷婷裊裊地出來了。

電光石火間我靈機一動,現在兩位當事人被我抓姦正著,他們也沒有時間清理屏風後面的證據,那我豈不是剛好可以趁機把父皇請過來看清楚兩人的真面目,順便再把婚退了?

我一邊暗地裡給丫鬟翠翠比了個手勢讓她去請父皇,一邊換上泫然若泣的表情開始飆戲以拖延時間。

「沁兒不日便要嫁人,故此特來找娘娘辭行。只是沒想到啊,竟……竟在此看到裴廠公。」我抬頭以一副被負心漢拋棄的可憐相看了眼裴狗。結果這逼一臉玩味地看著我,眼裡透出五個字:繼續演,別停。

……公主沉默。

父皇快來啊,這戲本公主是演不下去了。

但浣妃很給面子地接戲了,「沒想到公主還有這番孝心呢,不過既然來辭行,想來公主是想通啦。」

我只好順著她的話演下去:「既是父皇下旨,沁兒豈敢不從?況且裴廠公……」我瞟了眼裴狗的臉,磕磕巴巴接著演戲,「英……英俊不凡,又為我大晏鞠躬盡瘁,鞍前馬後,立下汗馬功勞,能嫁裴廠公,是沁兒的福分。前些日子的所作所為確實是沁兒糊塗了。」

聽了我的彩虹屁,裴狗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然後又逐漸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我話鋒一轉:「只是今日,裴廠公和娘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然廠公……但也屬實不妥,想來廠公意不屬我,我也不好強人所難,這就去求父皇收回——」

「殿下!」話還沒說完,裴玄這個逼就喝斷我,臉色越發陰沉地看著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意不屬你?強人所難?」

他的嗓音低沉而緩慢,不似尋常太監那般尖細,但聽起來更加有壓迫感。他一句一步朝我逼近,額角青筋畢露,好似要把我吃了一樣。

我嚇得連連後退,連嚶嚶嚶都忘了。怎麼,他還理直氣壯得仿佛始亂終棄的人是我一樣?

突然,我背後傳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父皇來得也太快了吧。

我頓時底氣十足,也不裝了,開始控訴這對姦夫淫婦的罪行。

「父皇!兒臣今日特來和娘娘辭行 ,沒想到裴廠公竟出現在娘娘寢宮!還……還衣冠不整。」我開始添油加醋,「裴廠公和娘娘如此行徑,令皇室顏面掃地,兒臣斷不能嫁與裴廠公!」

「浣妃,可有此事?」父皇先是一臉茫然,然後隱隱生氣,質問浣妃。我暗自高興著,嘚瑟地用一種「小丑竟在我身邊」的眼神看向裴狗,裴狗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我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浣妃這時卻不慌不忙,上前拉著父皇的胳膊,委委屈屈地說:「臣妾冤枉啊,裴廠公確實與臣妾在蘭霜宮,但裴廠公是在執行公務啊,我們也並非如公主所說獨處一室啊。」

居然還敢狡辯!我反駁:「我來的時候你們明明在屏風後面……」話還沒說完,屏風後面又冒出幾個錦衣衛,為首的那個向眾人行禮之後道:「屍體已經檢驗完畢。只在死者胸前查出一處傷口,應為尖刀所刺。此外,我們還在現場發現一處留言:本月十五日,再亡遲姓人。」

???

我特麼人都傻了。這怎麼屏風後面還有人啊?

裴狗適時出聲:「陛下,奴才等巡視皇宮遇到前去通知陛下的宮女,說是浣妃娘娘的寢宮死了個宮女,方來查看,沒想到被公主誤會了。只是這宮女遇刺一事,看來是有人蓄意而為……」

裴玄話沒講完,父皇就阻止了他。

「哼,八成和之前在京犯案的連環殺手是同一人,小小賊人,膽敢將手伸進皇宮。此事就交給你來查辦。」他瞟了我一眼,似乎不想在我面前討論此事,於是硬生生轉移話題,「只是眼下,我更想問問,沁兒,你有何解釋?」

那特麼鬼知道你們好幾個人躲屏風後面是在驗屍啊?那特麼你們驗屍都不出聲的嗎?那特麼都死人了,剛剛你倆還在那淡定喝茶談笑風生啊?

我的內心山呼海嘯,但面上波瀾不驚。

「啊這,是兒臣錯怪浣妃娘娘和裴廠公了。兒臣知錯。」

浣妃趁機把我「同意」賜婚的事抖了出來:「念在三公主特來辭行,心裡還記掛臣妾的分上,臣妾也就不計較了。難得三公主想通了,大婚在即,皇上就別罰三公主了吧。」

瞧瞧這話說的,我謝謝您嘞!

「哦?沁兒果真想通了嗎?」父皇臉色緩和了點。戲都演到這份上了,我想不通也得通啊。

我不得不裝作千恩萬謝的樣子,「謝娘娘大度,兒臣確實想通了,嫁與裴廠公甚好!那父皇,這行也辭完了,兒臣就先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我準備開溜。

這時翠翠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一嗓子:「公主,沒找到皇——參見皇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恨不得把翠翠那張破嘴撕爛。

父皇頓時明白過來了。

「混帳!三公主就是這樣跟浣妃辭行的?朕當你是真的想通了,沒想到你為了悔婚竟使出如此下賤手段!從今日起,三公主每日罰抄《女誡》三遍,禁足長陽宮直至成婚!」父皇大發雷霆,我面如死灰。

偷雞不成蝕把米,小丑竟是我自己。

2

裴玄其人,冷酷無情,性情陰晴不定,難以相處,且心胸狹小,睚眥必報。自從當上東廠督公後,手段更是狠辣!總之,太監有的缺點他都有,太監沒有的缺點他也有。這廂我才得罪他,那邊他的報復就來了。

禁足的第三天,一大早我睡眼惺忪打開殿門,就遭到了顏值暴擊。

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一排寬肩窄腰大長腿的,在長陽宮的院子裡一字排開,後面還齊齊站著一眾宮女太監。要不是性別不對,我差點以為我到了選秀現場。

我一眼掃過去,真是個頂個的好看。尤其是正中間背對著我的那位,氣質卓爾不凡。看不見臉都覺得他在一群美男當中格外出類拔萃。

聽到我開門的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五官逐漸暴露在我的視線里。

這人是裴玄。

對不起,我收回我剛剛說的話。所有的美男在我看清楚裴玄臉的那一瞬間,變得奇醜無比。

裴玄看見我,禮行得是客客氣氣,話說得是相當難聽。

「皇宮近日遭殺手死亡留言。為確保公主安全,錦衣衛奉命前來值守長陽宮。此外,據目前掌握的消息推斷,不排除殺手是宮內人的可能。因此,長陽宮一切宮女太監統統替換,重新選人進宮。」

派人守著長陽宮就算了,居然還把手插到長陽宮裡來,要動我的人?

這分明是半點不把我放在眼裡。我竟不知裴玄他敢猖狂到如此地步。

「本宮的人本宮心裡不清楚?防刺客防到本宮的人頭上來了。裴廠公,你好大的膽子。」

裴玄絲毫不懼。他說的是:「微臣不過是奉旨行事罷了。」我卻從中聽出了「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看著他一副「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的無恥嘴臉,我直接血壓拉滿。

「好一個奉旨行事!本宮倒是要去找父皇問問清楚,你這御前紅人奉的是誰的旨,行的又是什麼事。」

我就不信這裡面沒有裴玄使的壞。

我氣勢洶洶下台階打算去找父皇,卻不小心在下最後一級台階時腳滑了一下。

當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摔得頭破血流,沒想到想像中的痛感沒有來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實有彈性的觸感。

我小心翼翼睜開眼,才發現我是栽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眼前的布料柔軟舒適,刺繡細密精湛。我正想著要怎麼謝謝這個接住我的人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淡漠的聲音:「抱夠了嗎?」

我一抬頭就看到了裴玄那稜角分明的下巴。

艹!怎麼是他!

我連忙手忙腳亂地放開抱著他腰的雙手,從他懷裡爬起來,心想:他竟然沒有雙下巴!

只是,當我企圖站穩的時候,才感覺到右腳光禿禿的。鞋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我面上維持鎮定,一隻腳金雞獨立,另一隻沒穿鞋的腳在地上悄咪咪地摸索找鞋。我得維持作為公主最後的體面。

裴玄戲謔地看著我晃晃蕩盪的樣子,長眉一挑:「公主為了投懷送抱,還真是不擇手段吶。」

「……」

我恨不能給他一個大嘴巴子。

他大概也發現了我的異樣,低頭一看,就看到襦裙底下探出一隻粉嫩白皙的小腳丫,如貝殼般可愛的指甲在太陽下閃著圓潤的光澤。

裴玄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

「所有人背轉過去,沒我的命令不准轉過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下完令。然後彎腰替我把不遠處的繡花鞋撿回來,半蹲著放在我腳下。

我剛準備自己穿,他就非常強勢地一把握住我的腳踝,「站穩。」

他單膝跪下去,一手握住我的腳,一手替我穿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我的腳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嬌小。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的大拇指似乎在我的腳背上摩挲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傳來,我不自在地蜷起腳指頭。

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紅的耳朵和因為低頭露出來的一截白皙的脖頸。眼前人的這個姿勢讓我有種他對我俯首稱臣的錯覺。

然而耳邊卻傳來他似是壓抑著怒火的聲音:「為什麼不穿襪子?殿下不知道女人的腳不能隨便給人看嗎?」

奇了怪了,他憑什麼生氣啊?我見他生氣,頓時比他更生氣,聲音忍不住高了起來:「你管天管地管空氣,還管本宮穿不穿襪子?本公主的事,你少管!」

翠翠在我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周圍還有其他人,只好降低音量:「再說了,你不僅看了,你還摸了,你裝什麼裝。」

裴玄被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替我穿好鞋子,站起身,臉色超臭地看著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自重!莫要拿名聲開玩笑。」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也不要像小時候那樣任性了。」

這人可真有意思,我小時候怎麼樣他怎麼知道?我懶得搭理,一把推開他:「我要去找父皇。」

他攔住我,「殿下忘了你現在還在禁足嗎?」隨即他又向眾人道:「本督今日奉命前來安排長陽宮人員變動事宜,若有阻撓者,按律論罪。」

好陰險一男的,啊不是,一太監!一下把我所有後路堵死。

最後我眼睜睜看著長陽宮被迫大換血,只剩一個抱著我大腿哭得稀里嘩啦的翠翠在我拼死阻攔下被留了下來。這下,連長陽宮都在他裴玄的掌握之中了。

我一甩袖子,朝他丟下一句:「裴玄!你最好不要落我手裡!」

他賤兮兮地回我:「快了,七天後微臣就落到殿下手裡了。」

七天後就是我和裴玄成親的日子。

媽的,他好賤。

現在沒成親呢他就敢動我的人,等成親了他豈不是直接動我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我決定,逃婚!

3

說干就干,我連夜制訂了一個逃婚計劃。首先,我表面遵從父皇的旨意禁足長陽宮,每天抄《女誡》,麻痹監視我的人,使之放鬆警惕。

實際上,我打算在大婚前一天的晚上,在門口的守衛最掉以輕心的時候,讓翠翠假扮成我,而我裝成翠翠偷偷溜出長陽宮。只要我溜出長陽宮,我的計劃就實現了一半,並沒有……雖然但是,我不得不搏一搏。

因為我知道(吸氣)出長陽宮向左拐五百步穿過迴廊向右過御花園再向左走八百步到冷宮寂鳴殿後面的圍牆再沿牆向西行三百步的草叢裡有一處狗洞。

出了狗洞,如果我運氣夠好的話,再躲開巡邏的錦衣衛,那我就自由了。歐耶!

當然,理想的翅膀輕舞飛揚,現實的巴掌噼啪作響。我遇到的第一個阻礙,就是得知我計劃的翠翠死活攔著我出宮。

她哭著說:「公主,你這樣奴婢會死的,奴婢真的會死的!」

我忙著收拾包裹:「好翠翠,對不住了!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她繼續哭:「公主,收手吧!外面都是錦衣衛!」

我不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就是死,也要死外面,出門被錦衣衛抓,我都不會嫁給裴狗!」

翠翠抱著我的大腿哭:「公主!殺手動手的時間就是明晚啊,你忘了嗎?他說再亡遲姓人啊。」

明晚就是我準備出逃的時間。

我:「哦,那沒事了!我覺得我的計劃還不是很周全,需要從長計議。」

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屋頂,橫梁上的蜘蛛網明媚而又憂傷。

我不懂這個連環殺手為什麼偏偏挑在我出嫁前一天晚上動手,難道是想殺個人給我和裴玄助助興嗎?

我問翠翠我禁足這幾日她可還打探到什麼消息。

翠翠想了想說:「御花園兩隻鸚鵡打架把毛打禿了。」

「就這?」

「崔常在的貓不見了,派人找了三天沒找到。」

我耐著性子:「還有呢?」

翠翠委屈:「沒啦。」

我有點想在翠翠頭上暴扣,「那這殺手這麼挑釁,父皇什麼態度?」

「沒啊,皇上還是像往常一樣煉丹修道,倒是裴廠公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又是增派守衛又是親自巡查皇宮。」

啊,那可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呢!

不對勁吶,那日父皇明顯是在避著我才沒怎麼提殺手的事,沒道理後面一直沒有反應啊?刺王殺駕這種事父皇都不放在心上,他已經昏庸到這種地步了嗎?大晏要亡!

「哦,還有浣妃娘娘,說是蘭霜宮死了人,兇手又沒被抓到,不敢住在蘭霜宮,皇上就讓她搬去養心殿和他一起住了。」

父皇果然是吃丹藥把腦子吃壞了。那日浣妃談笑自若,哪有一絲受到驚嚇的樣子。

我從翠翠沒什麼信息含量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和蹊蹺。可是我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同時,托殺手的福,我的逃婚計劃直接被扼殺在襁褓之中了。

不過我此時也沒什麼心情想著逃婚了,殺手明晚又要動手了,眼下保命要緊。看了看映在門上的侍衛們的影子,這些人從我討厭的禁足監守者變成了我的保命符。我打開門鄭重地拍了拍侍衛小哥的肩膀,「辛苦了各位!明晚一定要打起精神!本宮的性命就拜託你們了!」

侍衛小哥們一臉懵逼地看著我。

很快,就到了傳說中殺手動手的日子。我偷偷打開窗子看了看外面,又迅速把窗戶關上。真是月黑風高殺人夜,這殺手真會挑日子。

我和翠翠擠在一起,背靠牆角。我手裡拿著把簪子,翠翠手裡拿著個茶壺。從天黑開始以防衛的姿勢縮牆角站到現在。蠟燭燃得只剩一根手指那麼長了。

屋外一片寂靜,別說殺手了,連聲狗叫都沒有。

我活動了下腿腳,站又不想站,睡又不敢睡,心裡狠狠罵了頓這該死的殺手。

翠翠問我:「公主喝茶嗎?」

我:???

她向我揚了揚捧在手裡的茶壺。

……謝謝,不必了。

過了一會兒,我問她:「翠翠,你害怕嗎?」

翠翠堅定地搖頭:「翠翠不怕!」

「哦,翠翠……」

「公主,您放心,翠翠會誓死保護您的!」

「翠翠。」

「公主!」

「翠翠你褲子濕了。」

翠翠放下茶壺,紅著小臉換褲子去了。

我正思忖這殺手會不會真的睡過頭,就聽見養心殿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接著就有人喊「護駕護駕!抓刺客啊!」

門外看守我的錦衣衛在討論:

「我們要過去護駕嗎?」

「不用吧?裴廠公讓我們在這看著三公主。」

「哦,那也行。」

我剛想說,大哥,你們可千萬別走啊。

下一秒——

「刺客朝東南方跑了!所有人跟我走!抓到刺客賞黃金五百兩!」

不知誰嚎了一嗓子,門口的侍衛們一下跑得影都沒了。

裴狗逼!你派的都是什麼不靠譜侍衛啊!

既然如此,你老婆沒了。

4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當即決定重啟逃婚計劃。反正刺客向東南方向跑了,我的狗洞在西北方向,從那走既不會撞上殺手,錦衣衛們又都被刺客吸引走了。妙哉妙哉!

我拔腿就跑,翠翠在後面喊:「公主!你去哪啊?!」

「廢話!當然是出宮啦!」

「可是公主,明天就大婚!」

「大什麼婚!你還愣著幹嗎?真準備留在宮裡頂替本宮?」

翠翠撒丫子就追著我跑了。

我們一路很順利,只是在狗洞處出了點意外。因為我卡在狗洞口進退兩難。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這裡有狗洞,卻不知道我會胖到被狗洞卡住。早知如此,今晚我就不該多吃那碗飯。

我喊翠翠:「本宮被卡住了,你快推本宮一把。」

翠翠說好,翠翠說公主你當心著點。翠翠一把撞向我的屁股。於是我就出了狗洞,並且以狗吃屎的姿勢栽倒在地上。

我一手揉屁股一手試圖撐著身子起來。這時一隻素白的手出現在我眼前,我想也沒想把手搭上去,借力站起來。「謝謝謝謝,你可真是個好人啊!」

道完謝一抬頭,就看到一個蒙面人一身黑衣、眼角帶笑地站在我面前。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我轉身就鑽回狗洞,然後就和正準備鑽出來的翠翠頭撞頭。我被撞得暈頭轉向,沒等我緩過來就被人拎著後脖頸拉了起來。

「大……大俠,別殺我,我給你錢,我把錢都給你,你放了我吧?」我試圖談判。

尼瑪的,為什麼?!不是說好殺手在東南方向嗎?為什麼會讓我碰上啊喂?

翠翠哭哭啼啼把包裹遞上,我肉疼地閉眼,算了,花錢消災吧。

但是這殺手很有職業操守,一把就推開了翠翠,說:「我不要錢。」

那就是要我的命了,很好,談判破裂,這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深吸一口氣:「救命啊——,救命啊——」

殺手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周圍是冷宮,錦衣衛們又都被調走了,你就是叫破喉嚨也沒人救你。」

翠翠:「破喉嚨!破喉嚨!」

我:……

殺手:……

我無奈地捂住翠翠的嘴阻止她賣蠢。

我覺得我挺倒霉的,真的。

從小娘死得早,爹又不當人。年紀輕輕,二八年華一小姑娘,被逼著嫁給太監就夠可憐了,更何況我還是一國公主。

計劃耍賴吧,賜婚當日,我當場鬧晚宴被罰抄書一百遍;計劃悔婚吧,被人罷了一道給自己整禁足了;計劃逃婚吧,遇到殺手,眼下還小命不保。別人都是計劃通,就我是計劃堵。

我自怨自艾想到這,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乾脆脖子一梗,「煩了,毀滅吧!」

殺手眨巴眨巴眼表示不解。

我催促:「殺個人磨嘰啥呢?動手吧!我放棄掙扎了。」

殺手愣了一下,朝我伸出手。

「等等!」我身子向後一縮躲過他的手,「那什麼,我可不可以自己選死法啊?你給我一刀來個痛快吧,我怕疼……」

那人的手沒有停,我看著他的手離我越來越近,卻沒有擰斷我的脖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輕輕抹去我不知何時流出來的眼淚。

我也不知我為什麼會流淚,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委屈吧。

他收回手,輕笑一聲,「別盯著我的手看了,再看就成鬥雞眼了。」

我居然還從這話里隱隱約約聽出了一絲……寵溺?我不對勁,不對,是殺手不對勁。

我被他突然有些輕薄的動作搞得有點不知所措。

正當我滿頭問號的時候,他又出聲了,「我不會殺你的。」

我給他一個問號。

「因為我說了今晚殺宮裡人,」他頓了頓,手指朝下點了點,「而你現在,在宮外。」

啊這,真沒看出來你他娘的還是個有原則的殺手呢。

語畢,他從我身邊一個助跑,腳尖輕輕點了幾下牆體,就躍上牆頭。

他立在牆頭上,回頭問了我一句:「你真的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沒等我回答,他輕輕一躍,入了宮牆內,不見了身影。

我呆呆地看著殺手消失的方向,小聲嗶嗶:「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宮裡現在到處都是抓你的人,你不逃反進,你怎麼敢的啊?!」

「是個莽批。」翠翠在我旁邊輕嘆一句。我頭一回覺得翠翠說的有道理。

不管怎樣,我和翠翠總算是逃出來了。

但是我和翠翠不敢在城裡逗留。我偷逃出宮的事瞞不了多久,天一亮宮裡人就會發現我不見了,然後肯定會派錦衣衛搜查全城。因此我計劃在天亮開城門的第一時間出城。

然而我忘了我是個計劃堵。

我和翠翠東躲西藏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要開城門了,卻被告知封城了。

和我一樣聚在城門處等待開門出城的百姓們嘰嘰喳喳討論封城的事,排我前面推著一車麥麩的大爺問守門的士兵,「軍爺,這城封到什麼時候啊?」

「哎呀,我們也不清楚啊!上頭讓封的,散了吧散了吧。」

「不是,我在城外還有生意要做呢,這怎麼突然就封城了?」

「嗐!今日原本是三公主和裴廠公大婚,沒想到三公主不樂意,昨晚連夜跑的,鑽的狗洞!」

眾人鬨笑起來,城門處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一時有點尷尬,這些人連我鑽狗洞跑的都知道?

「喲!那這三公主膽子也太大了,敢抗旨不遵!」旁邊一個大嬸一臉吃驚。

哎呀,我膽子也不是很大啦!一般一般,全國第三。

我後面的大叔也加入話題,「那三公主逃婚,裴廠公今日豈不是顏面掃地?」

「哎呦呦!你小聲點,那位你怎麼敢提?你忘了當初有人在酒肆亂嚼那位的舌根,結果被抓進詔獄折磨得不成人樣嗎?你現在笑話他,小心被錦衣衛知道了有你苦頭吃!」有人提醒道,大叔立馬驚恐地閉嘴。周圍的人也開始一臉凝重、諱莫如深起來。漸漸三三兩兩地散了。

可惡!公主鑽狗洞的事都敢隨意鬨笑,提起裴狗卻連名字都不敢說!這死太監果然作惡多端,積威甚重!

我知道今天這城是出不去了。於是我開始計劃怎麼躲掉搜查的人。

當初只想著逃婚出宮,根本沒仔細考慮過出了宮能去哪,要幹嗎。我以為出了宮,就能自由了。壓根沒想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哪去呢?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路邊的告示吸引了我。

「醉仙樓招聘打雜的夥計,一月五兩銀子,包吃包住,男女不限!」

「還有這種好事?」

「可不是嘛!難怪世人都說這京城遍地是黃金……」

圍觀的人嘰嘰喳喳。

我也想說還有這種好事,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吶!

我拍拍翠翠:「咱們有救了!我已經想到一個新的計劃了。」

翠翠:「我覺得你還是不做計劃比較好……」

「……」

謝謝,有被冒犯到。

我瞪翠翠一眼,「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5

這京城人流量最大的地兒,除了青樓就是醉仙樓。

藏木於林,藏人於群。有誰能想到霸道廠公的逃婚小嬌妻會混在醉仙樓打雜呢?

我拉著翠翠來到醉仙樓,經過一番胡編亂造,很順利就成為醉仙樓打工人中的一員。

好吧,也不是很順利。

管事的問我會啥。怎麼說呢,我遲沁做公主這麼多年,琴棋書畫一概不會,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但我能這麼說嗎?不能!

我是這麼告訴管事的,「您放心!我打小吃苦耐勞,幹啥都行!」

翠翠:「俺也一樣!」

管事的一臉不信,上下打量我一通,但最終還是把我和翠翠留下來分配到後廚涮洗室,負責刷碗。

我猜一定是醉仙樓真的很缺人吧。

刷碗的活很輕鬆,我完全可以勝任。只不過一上午打碎了三個盤子五個碗罷了。

管事的知道後氣得臉都綠了,但不知為何他還是沒有把我和翠翠開除掉。

我和翠翠一邊感謝管事的仁慈,一邊戰戰兢兢地刷碗。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到中午了。有人敲敲涮洗室的門,估計是喊我吃飯了。我擦擦手,一臉快活地開門。

就看見裴狗垮著個批臉站在門外,後面還跟著一幫錦衣衛。

!!!

夭壽啦!一定是我打開門的方式不對!

我啪一下把門關上,再打開,還是裴狗那張批臉!

這次裴狗沒有給我關門的機會,長腿一邁,進了涮洗室。

「公主玩也玩夠了,該隨本督回宮了,別忘了,今日我們還要拜堂成親呢。」

誰要跟你拜堂成親啊!一開口就是老陰陽人了。

我死命扒著門框不放手,裴玄讓手下來扒拉我,我大喝一聲:「誰敢碰本宮,本宮就摘了誰的腦袋!」

果然沒人敢上前了。

裴狗挑了挑眉,上前一步,沉聲道:「得罪了。」

下一秒我天旋地轉,被裴狗打橫抱起,出了醉仙樓。待我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坐進了轎子。

就在裴玄準備帶我回宮的時候,在醉仙樓門口,他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人是禁軍統領,崔盛。這人我知道,素來和裴狗不和。崔盛帶著一幫御林軍嘩啦啦圍上來。

「崔統領這是何意?」

我也想知道這崔盛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跑來湊熱鬧。我坐在轎子裡隔著轎簾聽他倆鬥法。

「本將聽聞公主在醉仙樓,特來護送公主回宮。沒想到,裴廠公先來一步。裴廠公果然消息靈通啊。」

哦,這廝是來搶人的啊。原來搜查本宮的有兩撥人,怪不得早上御林軍封了城。

「崔大統領也不差啊,本督一得到消息就往醉仙樓趕,這前腳剛到,崔統領後腳就來了。只是護送公主本就是錦衣衛分內之事,勞煩崔統領費心。現下公主已經找到,還請崔統領讓路,本督好回宮復命。」

「按規矩,新郎新娘婚前不能碰面,裴廠公大張旗鼓一路護送公主進宮,這,呵呵,恐怕不合禮節吧?」崔盛冷笑兩聲,「即便廠公不舍公主,離婚禮也不過只有幾個時辰罷了,廠公這會子且忍耐住,莫要壞了公主名聲啊。不如讓本將護送公主,廠公意下如何?」

這還要問?廠公自然意下不如何。哎呀,跟他客氣啥啊,裴狗肯定不會讓人的啦!從來都是錦衣衛找別人搶人,哪有被別人搶的啊?崔統領,你大意了啊!

我在轎子裡暗自吐槽。反正,他倆都是來抓我的,誰護送都一樣。我只巴不得他倆打起來。

我看戲看得正快活,猝不及防就被裴狗 cue 到。

「本督也只是奉旨行事罷了。若崔統領真覺得不合禮節,與其咱倆相爭,不如問問公主願意讓誰護送,這說到底,做臣子的還是得聽主子的不是?」

哈哈,他、媽、的。

不愧是你,裴狗!你是真的狗啊!錦衣衛就是強行要護送我,崔盛也不敢怎麼樣。現在假惺惺讓我選,不過就是想趁機敲打敲打我罷了。我要是現在當著裴狗的面跟別的男人跑了,不必說了,四個時辰之後的成親之時就是我遲沁受難之刻!所以我只有選他!陰險吶陰險!

你想讓本宮當著眾人的面主動選你,向你低頭?本宮偏不!

我坐在轎子裡仗著有帘子阻隔,一聲不吭,裝聾作啞,企圖矇混過關。

裴狗顯然沒給我這個機會,他一把掀起轎簾,「公主,選吧。」

我選你媽個頭!老陰比!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唰唰朝我看來,我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

「哎呀,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為了本宮傷了和氣嘛!」我臉上笑嘻嘻,心裡 mmp。

「你看,裴廠公想要護送我,」我朝裴狗比了一根食指,「崔統領也想護送我,」我又朝崔盛豎起了根食指,然後將兩根食指貼起,「那不如,裴廠公和崔統領,貼——貼——」

周圍的空氣頓時都安靜下來,過了幾秒,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裴狗的臉色唰一下黑了,轎簾也唰一下被放下,遮住了本宮正比畫著的手。

「公主在外受到驚嚇,現在精神狀態不太好,急需進宮醫治,崔統領,恕不奉陪了。」裴玄說完就命人開路起轎,帶著我回宮了。

此時距離婚禮吉時只有幾個時辰了。我回宮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被五六個嬤嬤按著梳妝打扮起來。嫁妝禮儀用具啥的都已經備好,就等著裴玄來接親了。果然,一個不受寵的公主的婚禮就是這般潦草和敷衍。

我認命了,沒人能救得了我,就是神仙來了,我也得嫁給裴玄。

6

我坐在前往裴府的花轎里,眼前的紅蓋頭晃得我心煩。婚慶隊伍吹吹打打,街道兩邊人聲鼎沸。鞭炮聲里夾雜著小孩子的歡笑聲,大人們的祝賀聲。

太吵鬧了,我捂住了耳朵。可是他們的笑聲還是像毒蛇一樣,往我耳朵里鑽。

所有人都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他們的公主不是被迫嫁給一個太監,而是歡天喜地地嫁給她的蓋世英雄。啊,或許,就是因為我嫁給了太監,他們才笑的吧。可是,明明他們也討厭這個太監的啊。

我從來不信這世上有神仙,而當花轎停在裴府門口,裴玄一身紅衣,伸手牽我下轎,耳邊有人笑著說「恭喜新郎新娘」時,我突然希望,要是真的有神仙就好了。有神仙就能救救我嗎?

「一拜天地!」

我站著不動,裴玄握著我的手,握得生疼。他拉著我迫使我彎腰。

「二拜高堂!」

我突然很想念母妃。母妃若是還在,一定拼死攔著我嫁給一個太監吧?

小時候,母妃總會笑著說,沁沁這麼可愛,長大了定是要嫁給這世間最好的兒郎的。

母妃,對不起啊,沁沁長大了,卻沒能嫁給最好的兒郎。沁沁真的,沒辦法啊。

「夫妻對拜!」

周圍的人還在笑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此刻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我一把扯下蓋頭,扯碎他們的歡聲笑語。眾人被我的舉動嚇壞了,司儀驚慌失措地勸我冷靜,有人七手八腳試圖替我蓋回蓋頭,翠翠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會哭著喊我公主。我不為所動,安靜又倔強地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裴玄。

我以為裴玄會被我激怒,可是沒有。裴玄只是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著我,眼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在流轉。他看起來好像在難過,但又像是在……心疼……我?

不會吧不會吧,冷麵冷心權傾朝野的大宦官裴玄不會真的這麼容易多愁善感吧?

錯覺,一定是錯覺!沒等我仔細看他,我就又被重新蓋上了蓋頭。司儀沒再讓我「夫妻對拜」,只火急火燎地喊「送入洞房」就禮成了。

緊接著我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入洞房了。

我坐在洞房裡安分守己,沒敢再作妖了。仔細想想,從昨晚到現在,我已經在裴狗暴怒的邊緣反覆橫跳無數次了。我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作死小天才。

裴玄還在外面陪酒,想來賓客們應該也沒敢讓他多陪。因為他沒過多久就進來了,還揮退了所有下人。

我知道裴狗這是要找我算帳了,戰戰兢兢等他開口。他卻半天沒有動靜,過了好半晌,我才聽到嗒嗒的腳步聲。他朝我走來了。

我承認我當時確實是有億點點困,但是偏偏那個時候打了個哈欠,還是眼淚花直流的那種,就被裴玄誤會了。

下一秒裴玄一把掀起我的蓋頭,就看到我眼淚汪汪的。他一下就生氣了:「哭什麼?公主就那麼討厭本督?」

不是大哥,我說我只是打了個哈欠,你信嗎?

他冷笑一聲,「不過公主討厭本督也沒用,你已經嫁給本督了。我勸公主最好安分點,藏好你的情緒,別再讓本督看見你有任何厭惡本督的表情!」

他平復了一下情緒,不給我一絲解釋的機會,繼續道:「之前的事,本督既往不咎;往後,公主知道該怎麼做的。」

瞧你那小人得勢的樣子,醜陋!我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可惡。

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好咬牙切齒點頭稱是:「廠公說的是,本宮記住了。」

裴狗似乎很滿意我的表現,他直了直腰,「公主若是聽話,你要什麼本督都能滿足。」

「哦?」我瞟了眼裴狗某個不可描述的部位,微微一笑,「無、ji、之、談。」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裴狗已經開始生氣。他急了他急了,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低頭逼近我,呼吸間有酒氣噴灑在我臉上,熾熱又危險:「公主,你在挑釁本督嗎?」

7

或許是因為他離我太近的緣故,我能清楚看見燭光中他纖長的睫毛打在眼瞼上的陰影。呼吸間長睫如蝶翅般微微顫動。

我一時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睫毛。軟軟的,有點癢。

裴玄似乎被我大膽的舉動驚到,觸電般縮回捏著我下巴的手,整個人往後彈開。

我摸完就後悔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看他這反應,這太監睫毛也摸不得。

他正威脅我呢,結果我手欠摸他睫毛。他會不會覺得我根本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他真生氣了怎麼辦?不會明早的新聞就是三公主以命拒婚,自裁於大婚當晚吧?

他維持著縮手的姿勢,那雙總愛細眯著的丹鳳眼正不可思議地瞪著我,平日裡塗得慘白的臉頰此刻大概因為生氣而微微泛著紅暈。

我抬頭拼命裝出無辜的表情看著他,內心搜腸刮肚為剛才的舉動想藉口。

蠟燭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嗶剝的聲音。我大氣不敢喘一個。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

「咕嚕咕嚕——」

裴玄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緩緩向下移到我的肚子上。

尷尬,著實尷尬!

我尷尬得用微微顫抖的手捂住肚子,搶在裴玄開口之前語速飛快地說:「我從早上就滴水未進現在是肚子自己要叫的不能怪我剛才也是手手自己要摸你的睫毛毛要打要罵隨便你但是你能不能先給我口吃的我餓了!」

我破罐子破摔,越說聲音越大,尤其「我餓了」三個字喊得格外大聲,鏗鏘有力,理不直氣也壯。

我一口氣說完便閉著眼睛等候裴玄發落。

沒想到裴玄還是一聲不吭,我悄咪咪睜開一隻眼,就看到他轉身往外走去。

不應該是這個反應啊。等等!難道他是不想親自動手,所以打算叫人進來取我狗命?

我慌了,急忙喊住他:「裴鴿——」「藕」音發了一半被及時吞回。

臥槽!差點就叫他「裴狗」了。

裴玄一頓,停下腳步,微微側頭,斜眼看我,「你剛剛,叫我什麼?」

語氣里包含三分疑惑三分慍怒還有四分漫不經心,有霸道廠公那味兒了。

「裴……裴鴿——哥?」我急中生智,「對對對,我剛剛叫你,裴哥哥,呵呵。」我盡力露出真誠的微笑,想了想,又軟著嗓子肯定了一聲,「裴哥哥。」

聽上去有點像在撒嬌,我有被自己的聲音羞到,忍不住紅了紅臉。

沒想到,裴玄的臉比我的還紅,紅到了耳朵根。在大紅婚服的映襯下,似乎能滴出血來。剛剛那霸道廠公的氣勢此刻蕩然無存。

他飛快地把頭扭過去,露出來的兩隻紅撲撲的耳朵暴露了他此時的羞窘。他走得比剛剛還快了些,甚至慌慌張張的,在門檻處險些被絆倒。

「裴哥哥這是要去哪?」

「閉嘴!我去叫人給你拿吃的!」

門外傳來他惱羞成怒的聲音,我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有些狼狽的身影,突然覺得裴玄似乎和傳聞中那個冷酷無情陰險狡詐的裴廠公不太一樣。

看他今晚的表現……這分明是個純情小太監嘛!還是經不起挑逗愛害羞的那種。

裴玄確實叫人給我送了吃的過來,不過他自己卻一整晚都沒有再回來過,甚至第二天一整天也沒有要來找我的意思。

我問了下人,說是他昨晚在書房處理了一夜公務,今早又一早出門去了。

我暗自想著,他這麼忙,應該不會再想起來找我算帳了吧?

可是也說不定,萬一他忙完了,就新帳舊帳攢一起給我憋個大招呢?

我一邊緊張一邊又幹完一大碗飯,還打了個飽嗝。

沒辦法,裴府的廚子們手藝太好,做的飯菜比御膳房的還好吃。

第三天是我回門的日子。按道理,裴玄是要陪我進宮的,不管他願不願意。

畢竟,再牛逼的太監,他的權力都是來源於皇權。他可以不討好任何人,但他一定要討好皇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一人始終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可是我等了一早上,也沒看到裴玄的人影。這小子飄了啊!翠翠問我要不要差人去請他,被我攔住了。不陪我?那不更好嘛,我一個人進宮。

我喜滋滋讓翠翠備車,一路都在計劃待會兒見到父皇要怎麼參裴狗一個藐視皇威之罪。

快到宮門口的時候,裴玄出現了。

從後面騎著匹馬嗒嗒嗒追上我。

髮絲凌亂,呼吸急促,衣服也因為疾馳的原因皺皺巴巴的。

他怒氣沖沖地攔住車夫,怒氣沖沖地翻身下馬,怒氣沖沖地鑽進車廂,怒氣沖沖地開口質問我:「公主今朝回門為何不提醒為夫?」

啊,那怎麼了嗎?是你自己忘記了現在又來怪我?

「本宮以為廠公公務繁忙,不願陪本宮回門。」

「藉口!別以為本督不知道你就是想拋下本督,好在皇上跟前污衊本督!」

雖然我是有這個想法,但是你也不要說得這麼直白嘛。

我矢口否認:「你在……你在無中生有,暗度陳倉,憑空想像,憑空捏造!本……本宮才沒有這種世俗的欲望,本宮不是這種人。」

裴狗冷哼一聲,又要開口,我打斷他:「啊廠公,你髮型亂了呀。」

說完伸手幫他理了理凌亂的髮絲,攏了攏歪敞的衣領,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最後還給他一個賢妻良母的微笑。

裴玄……裴玄他臉又紅了。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

裴玄似乎也覺得自己挺掉面子的,像是為了要扳回一城,他表現出了強烈的想要撩到我臉紅的意圖。具體表現為:他一把把我摟進懷裡,俊臉低下來,手指輕佻地抬起我的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說實話,除了那張俊臉確實夠撩以外,其他的動作都是沒用的無效操作。嘖,小樣兒,就這還跟我比撩人呢。

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俊臉,美色當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就親了上去。他的唇出乎意外地柔軟溫熱,像是親到了剛出爐的棉花糖。兩唇相貼,我成功看到裴玄雙眼瞪大,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啪一下推開我,平日裡沉著冷靜的大灰狼此時變成了一隻受驚的小白兔。他結結巴巴道:「殿……殿下,我我我……你你你……」

我頭髮一撩,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怎麼,我竟不知道,裴廠公何時成了結巴?」

他不再理我,仿佛我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背對著我,整個人縮在離我最遠的車廂角。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緊握在一起的雙手,因為握得太用力,指節處都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的是,我也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悄悄臉紅。剛剛真是色迷心竅才親了上去,結果沒想到,他害羞的樣子比他刻意做出來的樣子還要撩人。

我摸摸心裡跳個不停的小鹿,揪著它的耳朵告誡它:「不准對這個死太監心動,聽到沒?!」

8

進了宮,父皇把我們召去養心殿。其實按規矩,公主回門皇帝應該在奉先殿召見的。

但是父皇因為我逃婚那晚遇刺受驚,除了我大婚當日露了臉,其他時間就一直待在養心殿閉門不出,連早朝都不去上了。

我看著父皇紅光滿面的樣子,合理懷疑父皇只是找藉口躲懶罷了。畢竟他昏頭幹些荒唐事也不是一兩年了。

話說回來,我那晚逃婚之後宮裡發生的事我都一概不知,也不知道那個殺手有沒有被抓到。

我瞟了瞟一旁的裴玄,這事是他在管的。他沒看我,他……在看浣妃。

差點忘了,浣妃還住在父皇的養心殿。嘖,真是陰魂不散。

我本以為今日進宮父皇少不了要因為逃婚一事責罰我,沒想到父皇只是稍稍訓斥了我一番,便放過我了,拉著裴玄開始賞畫。也許因為愧疚,也許因為其他什麼原因。但,我無所謂。

母妃去世後,我便已經不在乎他對我的態度了。我雖一口一個父皇,但心裏面我對他,有「皇」無「父」。

從前父皇確實寵愛母妃,母妃性情溫柔,若沒了父皇的寵愛,以她的性子是很難在這深宮生存下去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母妃得寵時,父皇把她保護得很好,未曾叫她受過什麼委屈。

那時後宮中的嬪妃還沒有現在這般多,浣妃也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婕妤。

母妃一人寵冠六宮,父皇甚至許諾要立母妃為後。父皇這麼說的時候,母妃只是抱著我笑。我卻不要母妃抱,因為母妃不能把我舉高高,我便撲騰著小短手找父皇要抱抱。父皇笑著一把把我舉過頭頂說:「朕的小公主又重嘍!」然後再把我抱在懷裡用鬍子蹭蹭我的臉,我被父皇的鬍子蹭得癢到咯咯笑。那時我才六歲,以為父皇和母妃會永遠那般恩愛。

可惜母妃沒能等到父皇立她為後,卻等到了父皇將她打入冷宮的消息。

平西將軍被手下舉報通敵賣國,父皇震怒,將其關進詔獄。恰好母妃歸寧,平西將軍和母妃青梅竹馬,他的夫人便雨夜親自上外祖父家,求母妃向父皇說明平西將軍實乃遭人陷害一事。母妃心腸那般軟,自然答應了。第二日便回了宮。

卻不曾想到,父皇聽完母妃的話後勃然大怒。他覺得母妃是舊情難忘,為替老情人求情才那般著急忙慌地回宮甚至不惜撒謊欺騙他。一怒之下將母妃打入冷宮。

七天後平西將軍在獄中畏罪自殺,韓府被滿門抄斬,全府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無一倖免。

母妃入了冷宮沒多久,父皇就又有了新寵。浣妃,哦不,林婕妤被晉為浣嬪,後來又升浣妃。從此一路受寵,林家更是扶搖直上,飛黃騰達。

母妃在冷宮的四年裡,父皇好像是忘記了這個他曾經最愛的女人,從來不提母妃。不過,他也從不阻攔我去看望母妃。對我雖不如母妃受寵時那般喜愛,倒也還算寵我。

承慶十九年秋,母妃在冷宮重病纏身。其實她入冷宮沒多久因為傷心過度,身體就漸漸不大好了。偏偏這宮裡人又慣會落井下石,宮人慢待,太醫難請。只有我在的時候太醫才會過來給母妃看病。母妃還總不讓我來冷宮,她怕父皇因此厭棄我。

我那時不知天高地厚,仗著父皇寵愛,不以為意,三天兩頭往冷宮跑。母妃在冷宮待了四年,我便差不多也在冷宮待了四年。

我熟悉冷宮的一草一木,也記得從長陽宮到冷宮一共要走兩千三百八十五步。

我還知道,母妃每天都盼著父皇能來看看她,可父皇一次都沒有來過。他有浣嬪、有宸妃、有新進宮的那批秀女,怎麼會想起來母妃呢?

我若不來冷宮看她的話,就沒有人會來看她,也沒有人會給她看病了。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承慶十九年的中秋。那天我去冷宮和母妃過節,一進冷宮便看到母妃跪坐在冷宮院子的樹下,地上有一攤血。我嚇得扔下食盒就衝過去扶住她。

母妃咳嗽著,又吐了一大口血。我嚇得眼淚掉下來,哭著一邊喊「來人吶」一邊讓侍女去喊太醫。

我想努力把她扶起來,可是母妃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我又太小,根本沒有力氣撐起她。

她聲音那樣虛弱:「沁沁別哭,讓母妃靠一會兒。」緩了一會兒,她又問,「皇上來了嗎?」我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告訴她,父皇還在浣嬪那。

路過的太監大概聽到我的哭喊聲,進來幫我把母妃背到榻上。

母妃似乎好受了一點,她摸摸我的臉:「沁沁啊,母妃撐不住了,你去叫你父皇過來好不好?母妃……母妃想你父皇了。」她一邊咳嗽一邊說,喉嚨里像是有北風颳過,嗚嚕嗚嚕響。

我便讓那個太監去請父皇。沒一會兒,太醫來了,但父皇沒來。母妃沒再眼巴巴地看著門口了,她收回目光,朝我笑了一下。

太醫把了很久的脈,最終嘆了口氣,朝我搖搖頭。我抱著母妃朝太醫吼:「不可能!庸醫!母妃一定會好的!你給本宮救她!你救她啊!」

太醫只是嚇得低頭跪下來說一句「微臣惶恐」。我撲過去拉他,慌亂到語無倫次:「本宮不要你惶恐!本宮要你救人,你起來!你……你救我母妃,我求求你……救救母妃,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嗚嗚嗚……求求你。」

母妃打斷我,「沁沁,你親自去叫你父皇過來好不好?」

我胡亂地擦掉眼淚點點頭,「母妃你撐住,我一定會把父皇請過來的!」

可我終究沒能把父皇請過來。即便我那樣哭著跪在地上哀求他,浣妃一句「臣妾肚子好痛啊」,便讓他收回了已經邁出門的腳步。

當我趕回冷宮的時候,母妃已經去了。我後來想,母妃在我第一次派人去請父皇但他沒來的時候,便已經明白父皇不會過來了吧?她只是不想讓我親眼看著她離我而去才特意支開我的。

從那以後,我便不再跟父皇親近,拒絕他的寵愛。他似乎也知道。起初他有彌補過我,刻意討我歡心。

後來浣妃生了六皇子,父皇也就徹底不在意我了。我也不曾再求過父皇。即便父皇要把我嫁給裴玄,我跟他吵,跟他鬧,我逃婚,受罰,也不曾求過他。

9

我和父皇決裂,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浣妃了。我不懂為什麼她已經成功取代母妃,這後宮也無人再敢同她爭寵了,她還是看不慣我。

比如,她進讒言將我嫁與裴玄,又比如,她現在又當著我的面撩裴玄。

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她在案桌下伸腳想踢裴玄,卻踢到了我。

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父皇坐在案後賞畫,同時讓裴玄也上前一同欣賞。浣妃依著父皇站在椅子邊上,我和裴玄站在案前。

她趁大家賞畫不注意,踢了踢裴玄,結果踢偏了,踢到我腿上了。她看裴玄沒反應,又加重力氣踢了一腳。

艹!踢人這麼疼,你拿什麼撩人?崽種看看我的眼神,想綠我沒門!真想拿根繩,捆住她的腳不讓亂蹬。可惜我不能。如今這廝妖言惑眾,獨得父皇恩寵,我且忍辱負重,來招引蛇出洞,待我成為一世之雄,必讓她體會切膚之痛!

真特麼疼,疼得給我倆快板我就能唱起來。

疼完了我又覺得不對勁。照這踢人的力度,浣妃不像是在撩裴玄,更像是在暗示他有什麼話要說。

我小小的腦袋充滿大大的疑問,耐著性子看他倆想耍什麼花樣。很快我就發現了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回門宴上,浣妃的兒子,我那年僅五歲的小皇弟,六皇子下了學堂歪歪扭扭地走進來,歪歪扭扭地朝父皇請了個安。

本來這都是正常的,我也沒在意。我那小皇弟這麼多年我也就只見過他不超過一隻手的次數。一來我不願同浣妃有什麼接觸,二來浣妃對這兒子寶貝得緊,極少叫他出蘭霜宮。小小年紀便送去了太學堂,想來是寄予厚望了。要不是父皇喚他「小六兒」,我還不知道這小孩是誰。

我這小皇弟請完安,又歪歪扭扭地走到我跟前,小嘴一咧,「問三皇姐好。」

啊啊啊啊,太可愛了吧!這孩子專殺阿偉!!

沒想到浣妃那個壞心腸居然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兒子!瞧瞧這細長丹鳳眼,長大了不知道要勾去多少少女的魂;這白皙滑嫩的小臉蛋兒,捏起來手感一定很好;這唇紅齒白的……等等!

我轉頭看看裴玄,又看看小皇弟,眨眨眼,艹!

這小皇弟居然長得和裴玄有五分相似!這特麼不會是裴玄和浣妃的私生子吧?

可是裴玄是太監呀。難道……裴玄是假太監?

信息量過大,我一時愣在當場。

直到裴玄捅了我一下,我才反應過來,強顏歡笑著回了我的小皇弟。

這一場回門宴吃得我是心不在焉。以至於我都不知道裴玄什麼時候和浣妃躲在了大殿偏側的廂房咬耳朵。

等我發現他們的時候,只隱隱約約聽到了「殺手」「失聯」「儘快行動」什麼的。大部分時間裡都是浣妃在說,說的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話。

10

為了弄清楚這些疑問,我打算從裴玄下手,先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太監。

為此我和翠翠如此這般謀劃一番,拿出了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翠翠胸有成竹:「必拿下!」

我勝券在握:「穩了!」

於是晚飯的時候,我興致盎然開始實施我的計劃。

計劃一,請裴玄過來後院用餐,把他灌醉後套取信息。

為表誠意,我還特意親自去書房請他,可以說是十分給面子了。

然後他沒同意。他說他下班之前在詔獄吃過了。

全程連門都沒開一下,只讓書童傳話轉告,最後還給我一句「廠公辦公時不喜人打擾,公主若無要事,請回吧。」

翻譯一下就是:「老子沒空,滾蛋!」

……

好,好得很。

一定是裴府的飯菜沒有牢飯香。我不生氣,不生氣,心平氣和,心平氣和草、泥、馬!你怎麼不說你坐牢回不了家了呢?本公主給你臉了?爬!給爺爬!

他可太知道怎麼跟公主對著幹了。

不過沒關係,裴玄已經躲著我兩晚了,不管他在耍什麼花招,今晚他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要和我同宿了。

到時候我直接開啟計劃二:趁他睡著把他褲子扒了,一看便知!

我等你晚上回來再說!崽種!

不過,在此之前嘛,「吩咐廚房今晚的飯菜一粒都不許剩。剩餘的食材都給本宮煮了餵狗,連夜喂!」我笑眯眯地朝身邊的小太監下了道命令。

裴狗賊,你最好真的吃過了。

晚上裴玄很晚才來我屋,他見我沒睡似乎很驚訝:「公主這麼晚了還沒睡嗎?」

我露出經典八顆齒營業式假笑:「本宮在等廠公。廠公不來,本宮不敢獨眠。」

裴玄聞言一挑眉:「哦?我看公主前兩日一個人倒也睡得挺香。」

我:「……」

你這樣讓我很難接話的你知道嗎?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把天聊得這麼死。

我狀若委屈地說:「成婚三日,廠公還沒有在本宮這留宿過,傳出去怪讓人笑話的。不知是本宮哪裡得罪了廠公,才惹得廠公如此不待見本宮?」

裴玄聽了這話有點不自在起來,以拳抵唇裝模作樣咳了幾聲:「公主這是哪裡話,本督這幾日只不過是公務繁忙罷了。再說本督不來,豈不正合公主的意?」

「可不是,你以為本宮樂意啊?你要是能麻溜地把褲子脫了讓本宮看看,本宮也不至於花這個工夫和你周旋。」我小聲嗶嗶。

奈何裴玄的狗耳朵異常靈敏,他一臉見鬼地問我:「你剛剛說什麼把褲子脫了?」

「沒沒沒,本宮沒說要脫你褲子。真的!我發誓!」我連忙擺手。

裴玄瞬間面紅耳赤,眼睛瞪得像銅鈴,仿佛被流氓調戲的黃花大閨女一樣,咬著牙罵我:「你……你怎麼敢說出……這種虎狼之詞!不堪入耳!不知羞恥!」

不是吧,這都算虎狼之詞啊?那你要說這個我可來勁兒了,我虎狼之詞十級選手!改天我抽空給你好好補補課!嘖,寶才,廠公撿到鬼了。

正當他還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咕嚕咕嚕——」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同樣的聲音。只不過這次肚子叫的不是我,是裴玄。

我假裝吃驚地問他:「可是今晚詔獄的飯菜不合廠公胃口,廠公沒吃飽呀?哎呀呀,我去叫廚房給廠公做些宵夜來。」說罷,便欲起身出門叫人。

裴玄攔住我,「廚房沒有食材了。」

我自然順坡下驢停下腳步,順便裝作很遺憾的樣子:「啊,這可如何是好呀?」

「哼!這不是你幹的好事?裝什麼?」裴玄冷笑一聲。

哦,真的太糟糕,使壞又被發現了。你居然對我笑,電流直接我大腦,整個世界都在對我說:得想個法子矇混過關。

「嗚嗚嗚,本宮……本宮今日只是看府里養的幾條狼狗怪瘦的,(一身膘的狼狗:你是在說我嗎?)一時可憐便讓廚房把食材都煮了餵狗。不承想……不承想竟因此讓廠公受餓嚶嚶嚶……」我捏著手帕就哭起來。

裴玄慌了起來:「哎,你別哭啊,不吃就不吃嘛,你哭什麼啊。」

他伸手打算幫我擦眼淚,想想又收回去。一雙手不知所措地虛環著我的臉。

我不聽,繼續哭。

「別哭了好不好?我又沒有要怪你的意思。」他低頭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你說的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立馬收起眼淚,一秒恢復如常。

目睹一切的裴玄眨眨眼,一臉無奈:「公主以前學過川劇變臉嗎?」

我沒有搭理他的冷嘲熱諷。

逃過一劫,趕緊抓緊時間辦正事兒。

想到此處,我麻溜地脫衣上床,拍拍身旁的位置:「廠公,夜已深,我們還是就寢吧。」

裴玄愣了一下,沒說話,小媳婦似的紅著臉點點頭,但半天也沒挪動一下。

我著急:「愣著幹嗎?上來啊!你不困嗎?」

裴玄原地扭捏半晌,問我:「我們……要睡在一張床上嗎?」

我真的懷疑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別人假裝的裴玄。傳聞中殺伐果斷的廠衛提督,睡個覺卻磨磨唧唧像個婦人。

「我們都成婚了,你在害羞什麼?讓你上你就上,扭扭捏捏不像樣!像什麼?像綿羊。」我催促道。

裴玄氣嘟嘟地回了句:「本督才不是綿羊!」然後氣嘟嘟地走到床邊開始脫衣服。

我看著裴玄一件件解下衣服,脫得只剩中衣中褲才停手。

我盯著他,「不繼續脫嗎?」

裴玄:「?」

我:「沒事,我開玩笑的。」

真可惜,中褲太寬鬆,看不出那裡到底有沒有東西。

我和裴玄並排像兩隻熟透了的紅辣椒一樣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看不清裴玄的臉,但是按他的性子,應該紅得能冒煙了吧?啊,想想還覺得有點可愛。

不過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以為我能心平氣和地和裴玄睡覺,沒想到真正躺在裴玄身邊,近到彼此呼吸可聞的時候,我竟然緊張到手心出汗。

我們就這么正面朝上平躺著,也不說話也不動,默契得好像在玩「誰是木頭人」的遊戲。

夜很靜,靜得只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我睡不著,並且我知道裴玄也沒睡著。

看來等他睡著扒他褲子的計劃現在是行不通了。我不得不改變策略。

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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