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8:30故事—韓郎,下輩子你再帶我看花燈吧

8:30故事—韓郎,下輩子你再帶我看花燈吧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親的姐姐,死在太子府臥房的軟榻上,據說已經懷胎六個月了。下葬的時候,我娘在我爹的懷裡哭得昏厥過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見他神色憔悴,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我覺得我姐姐死得蹊蹺。不只是我,其實大家都覺得,可是我們能說什麼?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議論的。阿爹說姐姐已經嫁給了太子,就是皇家的人了,不可妄自揣測。我不明白,那是我的親姐姐。

我姐姐做太子妃的第一年落了水感染了風寒,從此身子就沒好過,第二年就抱病而去,與世長辭。人家都說我姐姐是個仙子一般的妙人,像是開在園中最奪目的一株白牡丹。可是現在這株牡丹開敗了,安詳地閉著眼睛躺在棺材裡,等待著入土,然後永遠成為過去。

後來皇帝又給我和太子賜婚,府里的人什麼都不說,可是我知道大家都不願意。但我願意,只有你掉下懸崖才知道深淵裡有什麼,連太子都護不住我姐姐,我倒是要看看這深淵裡有什麼怪物。

我把這些話說給絳絳聽,絳絳點了點頭,說:「小姐,那你一定要小心點。」

我嫁給太子的前一夜,我娘給我梳頭,一下一下地,梳了許多遍。梳著梳著就帶上了哭腔,「思思,是娘對不住你。東宮裡兇險,太子殿下的身邊不是好去處。當時娘沒能護住遠遠,現在也沒能護住你。」

娘一提到遠遠,眼淚便止不住了。

沈慮遠就是我去世的親姐姐,我們姐妹倆打小關係就好,連著名字都是一對。我爹的為人之道就是慮遠慎思,所以我姐姐叫沈慮遠,我叫沈慎思。別人都說我爹名字起得好,可我不覺得,一個人慮遠慎思的多累啊,背著這麼個名字,活得肯定也累。後來皇上將姐姐指婚給了太子,說我姐姐名字起得好,一定是有福氣之人。那是我頭一次覺得或許我和姐姐的名字還是很好的。

後來姐姐嫁到太子府,不到兩年便去了。娘說姐姐命不好,我很是不解,皇上不是說姐姐有福氣嗎?

現在皇上這套說辭又套到了我身上,說我名字起得比姐姐還好,一定比姐姐更有福氣,就把我也指給了太子。可我姐姐才過世不到一年。

皇家之人最是薄情。

我娘哭過,又將手裡的玉梳「啪」摔到了地上,「這皇帝老兒!坑人不帶這樣坑的!連套說辭都不換!哪有這樣的,姐姐沒了,又盯上人家嫡親的妹妹!」

其實我心裡也很忐忑,我總覺得皇上是有些烏鴉嘴的,他說姐姐有福氣姐姐就死了,他說韓老將軍身體強健還能再干二十年,韓老將軍第二年就交了兵權告老還鄉了。現在他又來說我有福氣,我很是害怕。

白日時,我堂哥沈璟之來看我,平日裡我和這個堂哥最是互相看不順眼的,今日他卻只是將我的髮髻揉得亂作一團,再沒說我蠢,他沒有進一步動作,我也放開了掐他胳膊的手。我倆難得相安無事地在一起吃點心。我告訴他我不想嫁給太子,他問我為什麼,我說太子是我的姐夫啊。堂哥笑了笑說了句什麼,可我只顧著吃芙蓉糕沒聽清楚。

如今看來沈璟之這麼反常,一定是因為他也發現了皇帝是個靈驗的烏鴉嘴。

娘親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你也別怕,太子殿下資質品行倒是不錯的,長得也俊朗,當時待你姐姐也好,對你也不會差的。 」

我娘對於我姐姐去世的事情,一直對皇室有意見,可是獨獨沒有怨過太子。我心裡也清楚,太子對姐姐是極好的,姐姐這樣走了,他也該是很難過。

我沉默著,半晌,娘又嘆了口氣,「太子也不容易,帝王家的孩子都不容易。」

娘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話,我聽著聽著便趴在她的腿上睡著了,隱隱聽見娘說太子殿下是很喜歡姐姐的。

第二日我被折騰了許久,娘靠在爹的懷裡哭哭啼啼地拉著我,沈璟之伸手想揉我的髮髻可是隔著紅蓋頭無從下手,只是塞給我一個小盒子。我上了花轎便開始犯困,拜堂時困得幾乎睜不開眼,虛晃了一下,被一隻滾燙的手扶住了,我小聲應了一句謝謝姐夫昏昏沉沉進了洞房。在等待太子的過程中,我不顧慧姑姑和絳絳的勸阻,毅然決然地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被疼醒的,我睜開眼,太子一身酒氣倒是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我揉了揉手腕坐起來,見腕間多了個鐲子,水頭極好。鐲子我是喜歡的,可是這個太子也不能趁人家睡著了,硬給人家戴吧,有點疼啊。

我一抬起頭,就被紅蓋頭罩住了。

「新娘子的紅蓋頭,是要等夫君掀開的。」江越淵掀開蓋頭,轉身去桌子上倒了兩杯酒。

我坐在床邊,心裡有些忐忑,睡了一覺我清醒多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我居然沒等太子殿下回來,就自己掀了紅蓋頭,還先睡了!

嘶!我要完!果然我的猜測是正確的,皇上他老人家有一張總說反話的烏鴉嘴。我嘆了口氣,突然想起姐姐來。姐姐和父親是最像的,最是慎思慮遠。姐姐什麼都好,想來成親當夜必然不會犯我這樣的錯誤。

酒盅都遞到了我眼前,我才回過神。

江越淵拉著我的手喝了交杯酒才問我,「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太子你好難啊。」我伸手去拆自己的髮髻,什麼珠釵步搖的太重了,解了半天只散了一半,我有些心急,反而扯到了自己的頭髮,疼得齜牙咧嘴。

江越淵許是被我窘迫的樣子逗笑了,含著笑伸手來替我解髮髻,「為何這樣說?」

我躲了一下,沒躲過,被江越淵摁了下肩頭。一股酒香撲進我的鼻腔,是翠玉軒的瓊漿吧,我又吸了口氣,心裡琢磨著翠玉軒的酒向來是珍品。方才喝交杯酒時我太緊張了,撒了大半,這一撒更緊張了,一點味也沒有嘗出來,真是可惜了。

「思思?」江越淵見我不言,又喚了我一聲。

姐姐在世時是名動京城的美嬌娘,容貌自不必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為人又溫和謙遜,就是西市擺攤賣餛飩的瘸腿李大爺,都一直念著姐姐人好,在下大雨時幫他收過攤子。後來姐姐和江越淵成婚後回府看爹娘和我,我遠遠地看著兩人並肩站在梨樹下,神仙眷侶這個詞突然就出現在腦子裡了。

如果你覺得我是沈慮遠的親妹妹必然也不差,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和姐姐一點也不像。我上樹的速度連沈璟之都不及,天下就沒有我掏不到的鳥蛋。

江越淵聽我說這些的時候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替我理頭髮,眉眼一片溫柔,大概是在想姐姐吧。

「所以說,太子殿下,你續弦續到我可真是失敗。你得跟皇上老人家說一說,挑兒媳婦只看名字是不靠譜的。」我說得太多了,有點口乾,於是歪頭去看江越淵。

這個時候江越淵已經解開了我的髮髻,手裡拿了一把梳子正給我梳頭髮,動作輕柔極了。見我歪著頭看他,只是抬了抬眼,「乖,馬上就好了。」

江越淵的樣子認真極了,燭火搖曳,映得他整個人都散發著柔柔的光。我心下一片瞭然,我娘就喜歡給我梳頭,我娘說我的頭髮又黑又軟握在手裡像塊綢子,連姐姐都羨慕。果然是和姐姐做過夫妻的,太子殿下也羨慕我發質好。

我斟酌著開了口,「太子殿下,你不用太羨慕我的頭髮,改明兒我讓絳絳告訴你我洗頭都放些什麼,你也能擁有這樣的好頭髮。」

江越淵聽了竟然笑出了聲,收了梳子看我。

我被看得有些發毛,想想我今天做的事,拜堂的時候困如老狗,太子回來後又逼逼叨叨。全程江越淵只說了那麼幾句話,我隱隱約約想起姐姐說過太子極守規矩且喜靜。太子又喝了酒,這一身酒香,怕是喝了不少。沈璟之每次喝多以後都掐我的臉,爹爹喝多了還總拿鬍子扎我,想來太子喝多了也是會上手的。

忽然又想起府里的胡伯喝多了是要打老婆的,我一驚,把鞋一脫噌噌噌坐進了床里,與坐在床邊的江越淵拉開距離。

江越淵一愣,看了一眼我的繡鞋又笑了,轉過頭瞧我,「你做什麼?」

早知道太子殿下是極為俊俏的,可這一笑著實是太好看了,我也跟著一起笑,「太子姐夫,你看在姐姐的份上,可不要打我,我還小呢。」

「你若再這樣叫我姐夫,我便要打你了。」江越淵面上還是一片笑意,十分熱切地看著我的臉,看得我生怕他將我的臉皮撕下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的彎彎繞繞一下子通了。我與姐姐同父同母,雖是性格迥異,但這張臉是七八分相似的。江越淵的所言所行,一下子有了緣由。

想來江越淵也是蠻可憐的,新婚宴爾,夫妻感情又好,不到兩年愛妻便去了,他應該很痛苦吧。又被皇帝逼著娶了先太子妃的親妹妹,大概唯一的慰藉就是我這張臉了吧。

那姐姐以前是怎麼叫他的呢?夫君?阿淵?六郎?不管姐姐叫他什麼,斷是不會喊姐夫的。

雖是心裡有了答案,我還是有些抗拒,掙扎了一番,弱弱地問了一下緣由。

「你我已然成婚了,你便不能再叫我姐夫了。」江越淵還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慢慢地解釋,「若是旁人聽去了,思思與我都會被人詬病。」

末了,江越淵又說,若是被人落下口實,是要牽連他和丞相府的。

聽得我一愣,我倒是忘了,江越淵是太子,現下我又成了太子妃,多少雙眼睛盯著東宮看呢。我忽然意識到,太子妃還真不是個好差事。於是我點點頭,壓低了聲音,「放心吧太子殿下,當著外人我絕不喊你姐夫。」

江越淵不語,起身去吹了燈。

他不吹燈不要緊,我還能東扯西扯吧啦吧啦浪費時間,他一吹燈我便慌了。黑燈瞎火的,我又頂著這麼一張臉,江越淵兩三杯小酒一進堵肚,目前看來他已經是將我看作姐姐了,我的媽啊,我怕他把持不住啊!

好了,這下我知道了,不僅皇帝是有烏鴉嘴的,我也有的。夜間我正睡得迷糊,就被十指相扣了。疼是真的疼,可是江越淵的聲音太溫柔了,他叫我乖一點,然後我又睡著了。

第二日入宮請安時,皇后娘娘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我只覺得腰疼。

皇后娘娘留我和江越淵吃飯,江越淵應了。

皇后笑得開心,我也扯著嘴角。

娘娘,您可別笑了,你兒子有病。你兒子喜歡趁人睡覺搞人家。

「思思,本宮瞧著你手上戴的鐲子有些眼熟啊。」皇后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我碗裡夾菜,我吃著不好意思了,連忙擺擺手,露出了手腕上的鐲子。皇后話是跟我說的,看卻是看著江越淵。

我塞了滿嘴的飯菜,話也說出來,急忙嚼了兩口。

皇后娘娘又換了話題,「看思思吃飯倒是把本宮給瞧餓了,看來減肥是不成了。」

我心想,皇后娘娘是個好人,怕我尷尬,話題轉移得快。這鐲子不僅您眼熟,我也眼熟,相信我爹我娘連沈璟之都眼熟。

我姐姐歸寧時,手腕上就戴著這個鐲子。我好歹是丞相府的女兒,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是這樣的水頭,這麼瑩潤,我當時也羨慕了許久。

回東宮的路上,我坐在轎子裡,離江越淵八丈遠,扒著門邊。

江越淵看了我一會兒,拍了拍他旁邊的地方,語氣很是無奈,「思思,坐到這兒來。」

「為什麼?」我低頭玩我的鐲子,心情十分複雜。

「你再坐遠點,都能出去駕車了。」

我不情不願地挪過去,嘆了口氣。

半晌,江越淵伸手捉了我戴著鐲子的手腕,又開口了,「這鐲子……」

「哎呀,這鐲子好得很。」我急忙打斷了江越淵的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兄弟,我懂我懂。」

「你今日在御花園碰見二哥了?」江越淵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兒子,話題跳轉的速度如此之快。

江越淵嘴裡的二哥是瑾王江越澄。不說別的,單算輩分,我該叫江越澄一聲表哥。江越澄的生母宸貴妃是我叔祖父的女兒,不過這位宸貴妃進宮早,我也未見過幾面,但這不妨礙我和瑾王熟。沈璟之和瑾王的馬術都是韓老將軍教的,常常和瑾王混在一處,我又常和沈璟之混在一處,自然而然就和瑾王熟絡了,不過雖是熟絡,我們的關係一向不大好。

「見過了。」不等江越淵多問,我自己就開始說,「瑾王嘛,一向就是把我當個小妹妹,無非也就是恭賀我新婚宴爾,然後就去看宸貴妃了。」

可能是沒有料到我如此坦誠,江越淵「哦」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不知為何,我總是從心底覺得江越淵不容易。雖然貴為太子,可是脾氣卻是所有兄弟里最好的,便是對著下人也是平心靜氣的,在宮裡頗受好評。但是也是因為太過溫柔,連皇帝也覺得他該嚴厲些。朝臣們總覺得他這一副好脾氣不適合做皇帝,甚至一度有廢太子立瑾王的呼聲,但是老皇帝總歸疼愛太子,於是這幾年這呼聲就漸漸消失了。這麼算起來瑾王算是他的政敵了吧。

想想又是被朝臣嫌棄,又是死老婆的,唉,江越淵真是不容易。

其實江越澄還提到了我姐姐,原話是這樣說的:「不知你姐姐在天之靈,知道她屍骨未寒,昔日恩愛的太子殿下便娶了自己的親妹妹,做何感想。」

不得不說,江越澄的嘴和小時候一樣毒,好好的一副皮囊,全毀在一張惡毒的嘴上了。真是一如既往地討厭。

可是我自小就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想來這點江越澄是知道的,畢竟現在他胳膊上還有我小時候留下的牙印。於是我端出兒時咬他的氣勢,白眼一翻,「你這麼想知道,不若你去問問我姐姐好了。」

在場的奴婢們都嚇得半死,我領著絳絳和明華便走了,走的時候江越澄還在那裡笑,也不知道笑什麼鬼。

絳絳從小伺候我,是見過我手劈沈璟之嘴咬江越澄的,已經對這種小場面見怪不怪。但是明華是東宮剛撥過來伺候我的,不甚了解我的「光榮事跡」,為我頂撞瑾王說的那句話擔憂不已。

明華表示,「太子妃您的意思不就是叫瑾王去死嗎?」

絳絳安慰了明華半天,明華才放下心來,我又囑咐了不可以告訴太子,才去了皇后娘娘處。

後來江越淵又隨我回了丞相府歸寧,起初一連半個月一直歇在我那裡,但是後來年關將至,江越淵公務繁忙,忙得轉不過來,乾脆歇在了書房。他不來找我,我倒是很清閒,整個東宮裡沒人管我,我便撒了歡。

不得不說東宮的廚子真的很不錯,蜜浮酥做得比八寶齋的還好吃。蓮花肉餅和松鼠魚也做得極好,我每日怒吃兩大碗,現下已胖了一圈。吃吃喝喝爬爬樹,晚上和慧姑姑、絳絳和明華打打葉子牌嗑嗑瓜子,日子過得逍遙極了。

吃過晚膳,外面落了大雪,屋裡放了炭盆,燒得暖烘烘的。我盤腿坐在小几旁嗑瓜子,明華拿著火鉗鼓搗炭盆。慧姑姑去廚房給我端點心了,絳絳怕她淋了雪便撐著傘同去了。我身子一歪,想起以前我和姐姐也是在雪夜一同嗑瓜子吃點心的。也是這麼一個下雪的晚上,我同姐姐擠在一個被窩裡,我知道了姐姐原來喜歡太子。

「明華,你先前在府里見過我姐姐嗎?」我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響,這五香瓜子簡直太入味了,過年必須給廚房的李師傅包個大包。

明華被我突然一喊嚇了一跳,搖了搖頭,放下火鉗又去給我鋪床,「奴婢沒有見過。」

「哇,明華,你在府里伺候了這麼多年了,居然沒見過我姐姐哎!」我招手讓明華過來,塞給她一大把瓜子讓她坐下,「你太吃虧了,我姐姐可是很好看的。」

「先太子妃身體不好,不常出屋子,奴婢也不是貼身丫鬟,原是在太子書房伺候的,您來了才被撥過來的。」明華跟著我也有些時日了,不再像原來那般唯唯諾諾,歪頭想了想道,「奴婢覺得不吃虧,娘娘您也很好看。」

我印象里,姐姐的身體是要比我孱弱些的,與太子成婚後,她曾在與芙玥郡主一同遊船時落了水,我和娘還來太子府探望過姐姐。當時江越淵自責得要死,親自餵藥不說,還押著芙玥郡主和他一同在我阿娘面前道歉。阿娘心軟,雖是心疼姐姐,卻也知道江越淵沒錯,還好言勸了他半天。

「那原先伺候姐姐的人是誰啊?」我向門口望了望,絳絳和慧姑姑怎麼拿個點心還不回來呢。

明華還未開口,門便開了。

江越淵提著原本應該提在絳絳手裡的食盒,踏了進來,帶了一身的寒氣和滿肩的雪。指了指明華,「你下去吧。」

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了我們兩個。

我光著腳走到江越淵旁邊,伸手去拂他肩頭的雪,黑衣服上明晃晃的一片白雪,我抬頭看他,「你這是去雪地里打了滾啊。」

江越淵將食盒放到桌上,突然伸手將我抱起來,我驚呼一聲,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襟,濕乎乎的一片。江越淵走了兩步,將我放到床上,伸手將我額角垂下來的頭髮挽到耳後,「地上涼。」

我的額角有一道疤,也不長,淡淡的,平日裡不仔細瞧是瞧不出來的。江越淵的指尖撫過這道疤,涼涼的。

「我小時候爬樹摔的。」我的身體往後撤了一點,離開了江越淵的指尖,一抬頭卻直直撞進他的眼裡,璀璨得驚人。

真是胸中有丘壑,眉目做山河。

我沖桌子上的食盒努了努嘴,「太子姐夫,我想吃點心。」

盤子都遞到我面前了,我還沉迷在江越淵的美貌里,不得不說皇室的血統真是好,江越淵那雙桃花眼和皇后娘娘簡直一模一樣,勾人心魄。

伸手接下盤子,我往嘴裡塞了一塊蜜浮酥,滿意地舔了舔嘴角。

「聽說你今日爬樹爬到一半掉下來了,將衣服都刮破了。」江越淵坐在我的旁邊,伸手從我的盤子裡取了一塊點心,滿臉的打趣,「可傷到哪裡了?從小就喜歡爬樹嗎?」

「喜歡。」我看向江越淵,瞧著他很開心的樣子,心裡有些不解,「還喜歡射箭。」

江越淵吃東西慢條斯理,文雅得很,咽下最後一口才說話,「你還會射箭?」

他這麼一問,我突然就驕傲了起來,「我的箭術可好了。」

沈璟之和江越澄學馬術時,我便常常去蹭課,韓老將軍見了我喜歡得很,後來教他們射箭的時候也常常帶上我,老將軍說了,我的箭術不比任何一個皇子差。不過後來娘覺得我這樣太不像個女孩子了,就不叫我再射箭了。

江越淵點點頭,正欲說些什麼,卻忽然咳嗽了兩聲。

「太子姐夫,你是不是凍著了?」我忽然有些擔憂,江越淵別是因為給我拿點心淋了雪病了吧。我伸手去摸了摸他肩頭,仍舊是濕乎乎的,「你穿著濕衣服不冷嗎?」

江越淵看著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迅速脫掉了自己的衣服,鑽進了明華給我鋪好的被窩。

我一臉蒙,「太子姐夫你幹什麼?」

江越淵躺在我的被窩裡,緩緩地閉上了眼,「我冷。」

是在下嘴賤。

轉眼便到了除夕宮宴這天,外面天色仍舊昏暗,我窩在被窩裡,怎樣也不願起床。絳絳和明華輪番上陣,最後還是慧姑姑左一句「姑奶奶」右一句「小祖宗」的將我喚了起來。

「何必起這麼早呢?這宮宴是晚上吃的,現在天還沒亮呢,我再睡一會兒也不礙事啊。」我站在那裡,眼都睜不開,任由絳絳擺弄著我給我穿衣服。

「娘娘,太子殿下說了,皇后娘娘想您想得緊,讓您早些去呢。」絳絳一邊整衣服的帶子,一邊笑眯眯地回話,「明華的眼光真是好,這裙子娘娘穿上就是好看。」

明華一臉驕傲,手裡端著盆子挺了挺腰杆,「娘娘素日裡愛穿青衫,前幾日宮裡賜了太子府好些綾羅綢緞,太子盡數給娘娘了,我看著這紅色多明艷啊,肯定極襯娘娘,就同慧姑姑商量著,做了兩套冬衣。」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我坐到銅鏡前,轉過頭看著明華。

明華的臉紅撲撲的,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同絳絳站在一起,我瞧著兩人面容竟有幾分相似了,果然人在一塊兒待的久了便會相似。

慧姑姑去張羅早膳了,明華給我梳頭,絳絳圍在一旁幫著挑首飾。

我小時候愛穿紅衣,爹娘也愛看我穿,沈璟之說我冬日裡穿著紅襖子白絨絨的領子圍著小臉,頗像是年畫娃娃。後來姐姐給我講白娘子的故事,白娘子穿白衣,小青穿青衫,姐妹二人在山裡修行。當年小小的我腦子轉了一圈,想當然地覺得沈慮遠是我姐姐她喜歡穿白色的衣服她是白娘子,那我作為她的妹妹,我就是該穿青衫的,我就是小青!第二日便吵著不肯穿紅衣了,還非要拉著姐姐去山裡修行,娘和姐姐坐在床邊看我慪氣自己沒有青色的衣服,還鬧著要去山裡修行,兩人足足笑了半個時辰。

後來還是姐姐環著我哄我說,「小思思你看山裡有廟,廟裡有什麼啊?」

年幼的我仰著腦袋看著姐姐,「有法海!」

「對呀,萬一法海將姐姐抓走了怎麼辦?」姐姐揉揉我的腦袋,「還去山裡修行嗎?」

那自然不能去了,姐姐是不能被抓走的,廟裡的法海許仙是一概不要管的。

我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學著姐姐溫柔地笑了笑。

入宮以後,我本要直接去皇后娘娘那裡的,卻在御花園遇見了江越澄和芙玥郡主。我環視了一周,發現好巧不巧我們正站在御湖旁,我默默地與芙玥郡主拉開了距離。

芙玥和江越澄俱是一愣,而後江越澄率先笑了起來,拍了拍芙玥的肩膀,「沈慎思是記上你的仇了。」

芙玥突然反應了過來,玉琢似的小姑娘雙手叉腰,一副很是痛心疾首的樣子,「沈慎思你是小孩嗎?能不能不要這麼明顯!」

我聳了聳肩,嘖聲道,「不得不防啊,你們倆湊在一處,怎麼看我都覺得我要倒霉。」

一個是我的仇家,一個是有推我姐姐落水嫌疑的人,我若不是怕踩到冰上掉進湖裡,現在扭頭就跑了好嗎?!

「你這脾性還真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江越澄雙手抱胸,歪頭睨著我,臉上的笑怎麼看都不懷好意,果然下一句話一出來,便惹得我想搞死他,「你現在還咬人嗎?」

這話一出來,芙玥倒是來了興致,熱切得很,拉著江越澄的袖子問東問西,「快,二哥,怎麼著?太子妃咬過你?」

我一記眼刀沖江越澄甩過去,「沒有!」

江越澄粲然一笑,「咬過,怎麼沒咬過,還是不撒嘴的那種。被本王按在懷裡半天才鬆口。」

我現在想進御湖,芙玥,你推我吧,求你。

「不是吧!二哥!你抱過太子妃!」芙玥驚呼一聲,「你小心太子殿下搞死你哦!」

若不是突然有小太監過來說皇上找瑾王,那麼可能明日皇城就會傳遍太子妃毆打瑾王的事。

江越澄一走,只剩下了我和芙玥。芙玥一聽我要去皇后娘娘處便要與我同去。一路走來我倆儘是無言。

我的心裡,對芙玥還是有芥蒂的。

快到皇后的榮寧宮時,芙玥突然伸手拉我,正了正神色,「我知你對我不滿,可你姐姐的事,你不該全怪在我身上。」

我一愣,什麼意思,難道還怪我娘把我姐姐生出來了?

「進去吧。」芙玥瞧見有宮女出來,拉住我便往裡走,笑成一串,「許久未見皇后娘娘了,嫂嫂快同我進去吧!」

皇后娘娘這邊正在看首飾,擺在案上的錦盒碼了好幾排,見我和芙玥進了院子,趕忙招我們過去。

「思思竟和玥兒一道來了,瞧你們兩個孩子,也不快點進來看本宮,反倒在門口說起悄悄話來了。」皇后娘娘打開正拿在手裡的錦盒,將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珠串挑了出來,面色一喜,「喲」了一聲,「原是個面簾,做得倒是精緻。」

面簾這種東西,我一向覺得沒什麼用,遠不如面紗實在,只要那珠串一晃,鼻子嘴的還是會露出來,無非是個炫耀財力的好憑藉罷了。

「本宮日日窩在宮裡,要這面簾也沒什麼用處。」皇后手裡捻著面簾流蘇下墜的珍珠,細細地打量了芙玥一番,將面簾重新放回錦盒裡,塞進了芙玥手裡,笑意盈盈,「思思已為人婦,是不能出門的了。玥兒這唇形也好,小嘴紅潤,想來帶上這面簾半遮半掩是極好看的,珍珠也襯人。」

芙玥接過後嬌嬌地笑了,「娘娘謬讚了,娘娘這一番好意,玥兒倒不好推辭。」

我在一旁看著,隱隱覺得有些奇怪,哪個蠢貨給皇后娘娘送的面簾,這宮裡女子戴面簾是個什麼意思,不讓皇上看臉?錦盒的花紋也不是現下時興的。

吃些點心又喝些茶,芙玥和皇后娘娘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兩人還時不時掩唇輕笑,我沒什麼興趣參與討論,這茶點果子委實是好吃。

嘖嘖嘖,這酥皮,這芝麻,這餡兒。我素愛甜食,平日愛吃蜜浮酥,這蛋黃餡的咸點心,難得能做到我願意多吃。

我正吃得歡喜,江越淵便來了。

芙玥眼尖,指著太子的衣角,「皇嬸,你瞧太子哥哥這衣服,這金絲海棠繡的是不是和太子妃衣服上一模一樣。」

我還沉浸在茶點果子的美味里,江越淵便坐了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你嫂嫂喜歡海棠。」

江越淵這一摸,摸了我一激靈,腦子一抽,突然便蹦出一句,「是啊,我姐姐喜歡。」這話一出來我便噎住了,捂著嘴瘋狂地咳了半天。

塞了滿嘴的點心,我說起話有些口齒不清,皇后娘娘許是沒聽清我說了什麼,笑著叫婢女再遞些茶,打趣我容易害羞。

我這叫容易害羞嗎?我這叫容易害怕!

這茶我還沒接過,江越淵倒是很自覺地伸手拿了,遞到我嘴邊,「思思怎麼總是這麼不小心。」

溫柔得我心虛。

夜宴時男女分席,好巧不巧我與芙玥又坐在了一起。

兩三杯瓊漿下肚,我的思緒有點飄搖,抿掉唇角的殘酒,撥弄了幾下面前的烹錦雞,沒什麼胃口,反而生出點噁心來。倒是一旁的芙玥吃得開心。

「郡主可否陪我走走?」我伸手戳了戳芙玥,滿腦子都是她今日說的話,不知為何有些想哭。

轉著轉著又轉到了御湖,芙玥有些冷,搓了搓手,「沈慎思,你想同我說什麼便說吧。」

姐姐的臉不停在我的腦子裡交錯出現,或笑或哭,最後定格定格在她面色慘白地望向太子手裡的藥的畫面。

我幾乎要吼出來,臨了仍舊是壓著聲音,有了幾分哭腔,「你為何推我姐姐,到底為何要推她。你可知她一向怕水又孱弱,被你推進湖裡之後,染了風寒不到六個月便去了,去時肚子裡還有我那未曾出世的小侄子!江芙玥你做什麼孽不好,為什麼偏偏做到我姐姐身上。」

芙玥面上仍舊一片淡然,仍舊保持著一貫的禮貌性的微笑,冷靜得讓人害怕,「沈慎思你若是將你姐姐去世這件事全怪到我身上,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的確是推了你姐姐下水,可你又曾想過,你姐姐總要有這麼一回的,只不過這個人恰巧是我罷了。」

不知為何我的氣血瘋狂上涌,有些頭暈,我伸手去抓芙玥,卻只抓到一片虛無,眼前的芙玥出了重影來,「你什麼意思?」

「你以為太醫還治不好一個風寒嗎?」芙玥說到一半發現了我的異常,那股「老娘最高貴」的氣勢突然就沒有了,馬上就慌了起來,上前一步扶住我的雙肩,就往遠離御湖的方向拖,「沈慎思你別,你別給本郡主找事兒啊!你別晃,姐姐,這是湖邊!我扶你,你別啊!你倒在這兒,我會被太子搞死的!」

「江芙玥……你好吵……」天旋地轉,我腳下一滑,帶著芙玥便躺了下去。

芙玥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世界一片安靜祥和。我閉上眼睛時想,有可能我姐姐是被江芙玥煩得不行了,自己跳下去的。

等我再睜開眼時,江越淵整個人笑得像個傻子。

有毛病吧,我都昏迷了,你還這麼開心。

「思思。」江越淵抓著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有些顫抖,我想抽出來,未果,江越淵又笑,「思思我們有孩子了。」

兄弟,我手疼。

自我懷孕後,江越淵便日日寸步不離地守著我,將那些公文之類的悉數搬到我這裡來。頗有股與我同吃同住的架勢。

我吃桂花糕,他要先嘗嘗,我吃蓮花肉餅,他要先咬一口,我吃碧螺蝦,他還要先嘗嘗。到了喝藥時,他端著碗,手裡還拿著蜜餞。我問他怎麼不嘗了,他哭笑不得說這是安胎藥。

每日等到江越淵上早朝後,絳絳和明華與慧姑姑都會圍在我身邊討論,是男孩還是女孩,叫什麼名字好。

明華幾乎每日都會在這個時候問我可有哪裡不舒服,千叮嚀萬囑咐不舒服一定要直接宣太醫,不必等到太子回來,還破天荒地叫我別吃太多了,說不利於生產。

慧姑姑早早地就開始做小衣服,男孩女孩的都做。慧姑姑說我和江越淵的孩子生下來,那該有多好看啊。

絳絳每天就是想著法子給我解悶,從各處搜羅來小玩意兒,爬樹不許我爬了,張羅著種點花。

下了早朝江越淵又來了,依舊是端著一碗藥,笑眯眯地便進來了,剛剛坐下,他身邊的小侍衛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江越淵叫我等他,便又帶著小侍衛出去了。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明華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藥碗,轉向我,還有些激動,「娘娘,我來餵你吧!」

絳絳扶了扶我靠著的墊子,衝著明華笑道,「這幾日太子殿下把我們的活兒都搶了,瞧明華都憋不住了。」

「絳絳你可別提了,整日站在那裡跟個雕塑一樣,我這般勤勞,著實是難受。」明華邊說邊端起碗,激動了不到幾秒,就被凳子絆倒在桌子旁。

我還沒反應過來,明華已經迅速爬了起來,絳絳過去幫忙,卻被明華攔住了,「這碗都碎了,仔細別傷到手,我來收拾吧。」

那碗摔碎了,藥汁撒了一地,殘破的瓷片上還有些殘汁。

絳絳無從下手,只覺得好笑,轉頭看向我,「娘娘,你看她,活兒都不讓別人做了。」絳絳話音未落,明華便端著碗跑了出去。

慧姑姑端著點心進來,一臉疑惑,「明華怎麼了,她怎麼捧著一堆碎瓷片往臥房的方向去了?」

我看了一眼絳絳,叫她扶我起來,轉頭囑咐慧姑姑,「你在這裡守著,待會兒太子回來你就說我去廁所了,叫他等著。」

慧姑姑將點心放到桌子上,點點頭,叫絳絳小心些,也不多問。

慧姑姑原來叫慧心,是從小伺候我娘的,後來又跟著我娘到了丞相府,伺候了我娘數十年。說是下人倒更稱得上我娘的姐妹,尤其慧姑姑還是個心思縝密,做事妥帖,主子說什麼從來都不多問,最是不聽不說不看的人。為了伺候我娘,愣是沒嫁人。整個丞相府的下人見了都要她叫一聲慧姑姑。姐姐嫁到太子府時,娘是動過叫慧姑姑跟著來的心思的,只是姐姐說不用,她自己也捨不得慧姑姑,就作罷了。後來我再嫁給太子時,娘便怎麼樣都要叫我帶上慧姑姑。我問過慧姑姑的意見,慧姑姑說照顧小小姐她是很樂意的。

我和絳絳站在明華的房外,相互對視一眼,絳絳躡手躡腳地上前猛地推開了門。

明華因是照顧我的大丫鬟,是和絳絳住一個屋子的。房門突然被推開,原本蹲在床邊的明華唰地站了起來,扭過身還被自己的腿絆了一下。許是以為是絳絳回來了,嘴裡的「絳絳」喊到一半,轉過身看到我,聲音一顫突然成了「娘娘」。

「明華,你在幹什麼呢?」絳絳走過去,撥開明華,看到床上的東西後錯愕了,「不是吧,哎喲,明華,你這是做什麼啊?」

絳絳這麼一拉她,被明華死命擋住的東西就露了出來。我站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她方才打碎的碗的碎片,裡面殘留的液體被倒進了一隻酒盅,酒盅里還放著一根銀針。我把房門關上後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捏起來銀針,銀針依然色澤明亮,沒有任何異樣。明華在幹什麼,一目了然。

「明華,我有一個疑問。」我將銀針放回酒盅里,抬頭看向明華,招手示意她湊近些,壓低了聲音,「你是怎麼做到從我的臥房到這兒,這藥汁都沒灑完的?」

「娘娘,這不是關鍵!」絳絳蹲在我腿邊的位置,白了我一眼,伸手去戳被我問得傻眼的明華,拿出了陪嫁丫鬟的威嚴,「明華,你這是做什麼啊,哎喲,你看,這不是沒有毒的嗎?我曉得你也是為了咱們娘娘好,可是咱們也不能疑心太重了呀。哎喲,你看,這是太子殿下送來的藥,太子殿下親自去抓藥熬的,藥方也是找人看過的,太子總不會是給娘娘下毒的吧?我曉得你是沒有照顧過孕婦,所以疑神疑鬼,看來以後不能給你看那些宮鬥的話本子了。」

被絳絳這麼一說,明華委屈了,鼻尖一紅,眼淚就下來了,「咱們娘娘太不小心了,上次宮宴吃那麼多酒,被人下藥了都不知道。好在那藥不過是讓人情緒激動,探究心底所惑。嗚嗚嗚嗚。」

絳絳連忙去捂明華的嘴,可惜明華的嘴禿嚕得太快,還是叫我聽見了。

我就說我一個平心靜氣的人,怎麼那天那樣激動。我小時候與娘和姐姐去靜山庵參拜,主持常常誇我有慧根,有天賦,看得開,倒不像是個小姑娘。本要住六天的,住了四天便走了,走時娘對我說,「快走,大師要留你!」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呢?你們怎麼不告訴我呢?」我摸了摸肚子,我原本一直以為,我當日情緒激動甚至後來暈倒,都是肚子裡的小傢伙鬧的,竟然讓這個小傢伙背了這麼久的黑鍋。

「娘娘,這不是太子殿下怕您曉得以後害怕嘛。」絳絳站起來伸手去扶我,另一隻手拍了拍明華,「娘娘,明華,咱們該回去了。」

我順勢站起來,其實我還沒有到自己站不起來的程度,只不過絳絳和明華都格外小心。我走到房門處伸手打算開門,想了想,又停下,「這件事,咱們三個知道就好了。」

明華將東西塞到床底下,擦了擦眼淚,便過來給我開門,還是有些哽咽,「謝謝娘娘。」

出了門走了兩步,我轉頭看向正關門的明華,伸手扶了扶髮髻,這髮髻還是明華早上給我挽的,「明華,你怎麼會覺得這藥里有毒呢?」

明華關門的手一頓,側對著我還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臉,笑了笑叫她快跟上來。

「絳絳,我在宮宴被下藥的事,慧姑姑知道嗎?」我忽然覺得有點冷,開春的天是有些風的,我還穿著冬衣,東宮裡的花草樹木便抽芽了,嫩嫩地綠著。

絳絳衝著我看的方向看去,院子裡的海棠樹已經綠油油的了,「慧姑姑不知道這件事。娘娘,你看那些海棠樹,立春以後過些日子,便要開花了。」

「立春?」我嘴裡喃喃著,突然想起沈璟之來。

沈璟之是極其不喜歡春天的,他說一整個冬天都在蟄伏的動物,到了春天便都要出來透氣。春天來了,風雨便來了。

過了幾日,江越淵帶我回丞相府看我爹娘,沈璟之也在。我爹留江越淵說話,我和沈璟之在院子裡閒逛。

「沈慎思,你當真懷孕了?」沈璟之同我走到石桌旁,見我要坐下,將自己的外衫解了下來給我墊在石椅上,「涼。」

頭一次見沈璟之這般體貼,我有些驚奇,「沈璟之你怎麼轉性了,是不是我嫁人以後,你良心發現我其實可好了。」

「你把外衫還給我。」沈璟之瞧我這般占了便宜還嘚瑟,伸手敲我的頭,還是問我,「不是,沈慎思你真的懷孕了?」

我被沈璟之問得都自我懷疑了,指著日益圓滾的孕肚,「難不成這是胖的?」

「這下江越澄可是該徹底死心了。」沈璟之從袖口裡抽出一柄摺扇「呼啦」就展開了,也不說是什麼天兒,就開始扇,「你還不知道吧,這小子喜歡你三年了。」

那扇子墜看得分外眼熟,我伸手拿過沈璟之的扇子,定睛一看,這正是江越澄隨身帶著的那隻,「我早就知道了。」

江越澄長我七歲,比沈璟之年紀還大些,在韓老將軍那裡學武時,卻整日同我這個小丫頭玩,總是捉弄我,搶我要騎的馬,用我用過的弓。表現出十分不情願的樣子,將他母妃做的點心分給我,蜜浮酥做得最好的,不是東宮的廚子,是宸貴妃。江越澄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以前覺得自己年歲太小,不願意想這些事,到了稍微大些,我已然成了太子妃,便不能想這些事了。

我將扇子丟到沈璟之的懷裡,「這墜子你倒是得來了。」

江越澄的扇墜子料子好,又是宮裡的老師傅刻的,沈璟之早就眼饞了。

見我這麼直白地說我知道,沈璟之倒也不驚訝,「你從小便愛揣著明白裝糊塗。」舉起手裡的扇墜子瞧了半天,「沈慎思你倒是連個墜子都能認出來,是我換來的,成婚那日送你的小盒子想必你還沒有打開,裡面裝的鴛鴦配,其實是江越澄那小子送的。他要我幫忙給你,我總是要要點好處的吧。」

「虧你說得出來,自己什麼都不送,也好意思。」我嘖了一聲,靠在石桌旁,環視一周,下人都離得很遠。

「你怎麼說出來這話的,別跟我裝傻啊,你的嫁妝我也是給你添了不少的。」沈璟之仍舊玩著扇子,扇面上的「芝蘭玉樹」寫得行雲流水。

「我姐她真是病死的嗎?」我伸手掩唇咳了一聲,遠遠看見江越淵走了過來。

沈璟之也看見了江越淵,笑起來,「這扇子上的字,難道不是我買的時候就有了嗎?」

不是。

我站起身來,把外衫遞給沈璟之,朝江越淵揮揮手。沈璟之很是嫌棄地抖了抖手裡的衣服,然後才套在身上,嫌棄之情溢於言表,「這件衣服我是不會再穿了。」

我還在感嘆沈璟之這精湛的暗喻手法,和出神入化的面目表情轉化的時候,江越淵已經來到了我面前。

「思思在和璟之在這裡說什麼呢,這麼開心。」江越淵攬住我,不僅客套話說得順溜,「璟之」兩個字喊起來也極其順嘴,「早聽丞相說過璟之是少有的青年才俊,百聞不如一見,扇子上的『芝蘭玉樹』寫得筆風遒勁,行雲流水,倒是配得上璟之。」

按照我對我爹的了解,我爹是斷不會誇讚沈璟之的。就像是他從來不誇我與姐姐,他覺得自家孩子還是安安穩穩過日子好,不要去外面露什麼臉,免得被惦記。真想幹什麼事業的話,自己有本事了打出名聲,也不用他夸。我爹叫沈謙,於是他真的很自謙,雖然一路平步青雲坐到了丞相,但其實頗不看重功名利祿。

沈璟之當然也十分了解我爹的脾性,我爹官至宰相卻沒有兒子,沈璟之又從小喜歡跟我玩耍,本來就是本家的小輩,我爹倒是很看重沈璟之,常常把他叫進書房教導他。

從他那副悠然自得地站起來,又往石桌子上一靠的樣子,我便能看出來沈璟之心情愉悅得很,雖然江越淵前半句是假的,可是他夸的扇面可是沈璟之自己寫的。沈璟之這個人,說起來在接受別人的評判上是有兩把刷子的,一方面不把差評放在心上,另一方面又喜歡聽別人誇他,還不驕傲自滿。

「太子殿下謬讚了,殿下和慎思站在一處,還真是一對璧人。」沈璟之面上一片認真,若不是他眼睛盯著江越淵環著我的手,手裡的扇子還晃悠來晃悠去的,我倒真的以為他是在誇讚我和江越淵。

傻子都能看出來他是取笑我。

我轉頭看了一眼江越淵,他正笑得面若桃花。

得,這個傻子沒看出來。

回到東宮以後,我在屋子裡安靜地待了好多天,慧姑姑瞧著覺得不合我的性子,將絳絳和明華遣去廚房看點心,自己陪我在屋子裡說話。

我回來後便將那鴛鴦佩翻了出來。這琉璃鴛鴦本應該是一對,錦盒裡卻只有一隻,也不知道折騰了多少工匠,才燒出了藕粉色的鴛鴦來。捏在手裡,流蘇垂順,煞是好看。

「慧姑姑,我有事想拜託你。」

現下屋裡無人,只有幾個下人在修剪院子裡的植物,我近來愈發懶倦,晨起洗漱完便不想動了,散著頭髮倚在床邊。

慧姑姑將窗戶關上,從桌子旁坐到床邊,「小小姐有什麼事便說吧。」

這一聲小小姐叫得我心裡一暖,我去拉慧姑姑的手,倒並不是我想的那般布滿老繭,「慧姑姑,劉媽可是跟你住在一處?」

劉媽是江越淵的奶娘,也是太子府的管事姑姑,可謂是江越淵最親信的心腹,府里大小事務一概是她管著,是個精明幹練的婆子。

「小小姐可是要老奴從劉媽那裡打聽點什麼?」慧姑姑見我伸手拉她,回握住我的手,又湊得近了些。

「可不要再稱自己是老奴了,慧姑姑,你且將原先是誰伺候我姐姐的事套一套,千萬不要讓她察覺。」我細細一想,又將宮宴上的事說了一遍,還把自己的疑慮,和我與沈璟之的猜測說了一通。

慧姑姑聽過後點了頭反過來同我說,「小小姐信得過老奴,便聽老奴的,這事兒叫老奴自己做便好。這明華是太子府的人,瞞著小小姐倒情有可原。絳絳如今已經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了!」

慧姑姑的話說得直白,我心裡有些澀,絳絳六歲就被賣進我家,是從小跟在我身邊的。

「娘娘,皇后娘娘您也得防著,她怕是也知道些什麼。小小姐說她賞了郡主面簾,老奴跟了小姐這麼多年,從來便沒見過有這種賞賜,皇后娘娘是見你和郡主在一處說話,叫她閉嘴呢!」

還沒容我難過,慧姑姑的話又落了下來,如同平地驚雷。皇后娘娘那樣溫柔又善解人意的人,竟然還有這樣的心思。

慧姑姑看出了我的想法,聲音柔了幾分,「小姐和老爺將小小姐保護得太好了,小小姐也該明白,宮裡厲害的人物多了,能當上皇后的可就那一個人。」

那麼這樣說來,我的姐姐難不成是皇后害死的?我心中的疑慮越積越多,現下唯一能確定的不過是關於我姐姐的死,芙玥和皇后是知道點什麼的。難不成我姐姐的死是宮鬥的產物?現下芙玥和皇后娘娘已經被畫在圈裡了,這個圈裡還有誰呢?

江越淵下了早朝,直接來了我的院子,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又因為怕壓到肚子而不敢翻身,整個人都懨懨的。

「思思困了?」江越淵坐在床邊伸手摸我的臉,指尖溫熱,划過我的眉眼,「吃過午膳再睡吧,嗯?」

他的聲音溫柔得好似撫過山嵐的清風,令人昏昏欲睡,我乾脆閉上了眼,「不要,我困了,太無聊了,阿淵,你找個人來陪我玩好不好。」

我心裡揣摩著這一聲「阿淵」,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什麼作用。江越淵的手落在我的頭頂,揉了揉我的頭髮,我閉著眼不知道他的表情,一時間突然真的困了,隱隱約約我聽見江越淵說,「好。」

我的鼻頭有點酸,江越淵啊江越淵,我睜開眼,把手放到他的手裡,抿了抿嘴還是說,「你不要太難過了。」

想來姐姐去世,我和爹娘難過,江越淵也很難過吧。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姐姐與江越淵伉儷情深,奈何情深緣淺。

我只比姐姐小兩歲,卻半點沒有她的安靜,歡騰得很,根本坐不住,於是那些要守很多規矩的宮宴,我一向不願意去,爹娘也不強迫我,常常就只是帶著姐姐。江越淵和姐姐第一次見面,就是在一次宮宴上。聽姐姐說江越淵當時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看她,兩人對視時,姐姐臉紅地躲開了,再抬頭時,江越淵坐到了皇后娘娘那裡。

若是他知道姐姐的死,是自己的母親也有份的話,該有多難過。或者他是知道的,可是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我的媽,這麼一想,江越淵可能更難過吧。

江越淵低頭吻在我的額頭上,沒有回答。

第二日芙玥便來了,儀態端莊舉止優雅,與我坐在房裡喝茶,儼然一副皇室貴女的模樣,但一開口就破功了,「沈慎思,你今天可別給我找事了,咱倆安安穩穩喝個茶好嗎?」

我盯著江芙玥的臉看了半天,目光鎖定了她嘴角那一點青紫,雖然她用脂粉遮得很好,痕跡很淡,但是我還是確定了那是一小片淤青,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江芙玥嘴角一抽,面上露出些許不悅來,「本郡主是好看,可你也不用這樣盯著吧。」

想起慧姑姑說的話,我將手上的茶杯放下,把點心的碟子推到她面前,「確實好看,說到這個,上次皇后娘娘賜的面簾你還是別戴了。」

芙玥挑眉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捏了一塊點心問我,「這點心做得怪好吃的,是叫蜜浮酥吧?說起來宮裡宸貴妃做這個是最好吃的,想不到你的廚子也不差。」

一旁的明華見我們的茶杯空了,便又添茶,絳絳把剛從廚房送過來的乳酪端到桌子上,擺到我們面前,卻發現沒有羹匙。

「慧姑姑,你去拿兩個羹匙來吧。」我看著乳酪,舔了下嘴唇,拉了拉慧姑姑,「郡主覺得咱們的蜜浮酥好吃,就讓廚房裝些待會給郡主帶回去。」

芙玥就淡淡地看著我,臉上帶著「老娘就靜靜地看著你作妖」的微笑。

我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蜜浮酥拿到手裡,掰開露出裡面的餡兒來,「郡主覺得宸貴妃做得最好吃,那是不知道我們府上的廚子多厲害,改良版配方,掰開以後的餡兒是新口味。」

芙玥嘴上說著幼稚,走的時候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提走了一大盒。

晚上的時候江越淵從宮裡回來,坐在我的屋子裡,一言不發。自從上次宮宴後,皇上就病倒了,到了如今,四處都在傳老皇帝可能沒多少時間了。江越淵身為太子,每日都被皇帝召見,有時候是一整天,有時候是幾個時辰。我想著江越淵的壓力應該很大。

沉默了良久,江越淵突然開口,卻問了一個出乎我的意料的問題,「思思,你為什麼喜歡吃蜜浮酥?」

為什麼?這是什麼蠢問題?好吃啊!

我看了看站在一旁面面相覷的絳絳和明華,坐在江越淵對面有點無奈,「好吃啊,我還喜歡吃乳酪和碧螺蝦。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啊,就是喜歡吃唄。」

我起身坐到江越淵身旁,又是一股酒香,我探頭過去使勁嗅了嗅,是翠玉軒的「點絳唇」。不得不感嘆太子殿下就是有錢,千金難求點絳唇啊。我上次有幸嘗了一口,還是沈璟之和江越澄喝酒的時候,我覥著臉蹭的,當時沈璟之失戀了,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錢都掏出來買酒,為此還被他娘罰跪了。後來這事傳得沸沸揚揚,點絳唇一時成了失戀名酒。

人呢,在想東西的時候就容易沒有防備,所以我的臉現在就被捧在江越淵手裡。我現在的姿勢有點怪異,我弓著腰,臉被江越淵捧住,有點難受。

大哥,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這麼長一截身子的感受,別摸臉了,乾脆把頭砍下來給你吧。

「你這樣我肚子不舒服。」我伸手摸上江越淵的手,從我的臉上拉了下來。

聽見我說肚子不舒服,江越淵乖乖地放開了我,然後伸手要摸我的肚子,摸了兩下後江越淵抬頭,一臉嚴肅認真。

在我的印象里,江越淵一直是溫柔地笑著的,溫潤如玉,好像沒有什麼人和事能讓他改變這種恬淡的狀態。他突然這麼嚴肅,抓著我的手腕盯著我看,眸子沉寂得像是古井。看得我有些害怕。

江越淵的手越抓越緊,張了張嘴問,「思思你喜歡江越澄?」

江越淵這話一出,除卻我是一臉蒙的狀態,其餘人倒是反應迅速,說跪就跪。

「江越淵,你聽誰說的?」我揮揮手示意慧姑姑她們退下,對付喝醉的人,我極有一套。絳絳和明華跪在地上不敢動,慧姑姑是沒有動的意思。

江越淵看著我,我看著她們,江越淵的手鬆些,「都給本宮出去!」我看著慧姑姑點點頭。於是慧姑姑像拎著兩個小雞仔一樣將絳絳和明華拖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思思喜歡江越澄嗎?」江越淵離我很近,每說一句話,混雜著酒氣的溫熱氣息都會噴在我臉上,噴得我有些氣血翻湧。

「誰跟你說的我喜歡江越澄?這種蠢話琢磨琢磨就知道是假的好不好!」我晃了晃兩條胳膊,有點生氣,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氣在哪裡,「鬆手!」

怎麼好意思問我,你還不是喜歡我姐姐?!

江越淵有點無措,愣了愣,鬆開了抓著我的手,居然笑了,「思思不喜歡江越澄啊。」

廢話,我要是喜歡江越澄,依照我的性子,一定會撒潑打滾想方設法地嫁給他,也不用擔心江越澄樂不樂意這種問題。

本來我是想要讓慧姑姑進來把江越淵這個醉漢扶出去的,但是轉念一想,老皇帝現下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而太子殿下在這個時候喝得爛醉如泥。這種事傳出去,估計不止江越淵,連帶著我也要跟著倒霉吧。

我想了想,將慧姑姑喚了進來。

慧姑姑把床鋪好以後,江越淵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又將明華和絳絳叫了進來,才把江越淵抬到床上去。看來今晚我是斷然不能睡在我在我房裡了。遣絳絳去尋了江越淵的小侍衛來守著他,慧姑姑扶著我出了房門。

明華站在房門口,猶豫著問出了口,「慧姑姑,娘娘現在的月份也不小了,還是不要亂走動了。若是休息不好,對身子大不好。」

慧姑姑扶著我,站定,等著明華的下文。

「太子將娘娘的臥房占了,那不若娘娘去太子的書房休息吧。」明華舔了舔嘴唇,也過來扶我,「書房離這兒也近,我原先在書房伺候過,那兒是有床的。娘娘沒嫁進來時,太子殿下一直在書房就寢。」

現在我是個孕婦,肯定不能和江越淵在床上擠,萬一江酒鬼夜半翻身一腳將我踹下床,那麼我大概就可以和我姐姐去團聚了。

慧娘和明華扶著我,到了書房門口還有兩個侍衛看守,侍衛見了明華倒是很熱切,給我行過禮便去開門,「明華姐姐伺候太子妃,想必已經是經驗豐富了。」

明華面上一紅,伸手掐了那侍衛一把,「快開你的門吧,蘇闊!」蘇闊笑著求了饒,將鎖打開站到一旁,「娘娘您快進去吧,外面冷。」

雖說已經到了書房門口,我的心裡還是有些猶豫的。太子書房,重兵把守,門還上鎖,說不定放著什麼機密文件之類的,日後若是丟了什麼東西,那我豈不是要背上嫌疑。

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也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蘇闊見我不進去,便把門推開了,「娘娘放心進去吧,殿下早就說過,若是您來書房,不用攔您。」

慧姑姑扶了我進去,卻被蘇闊攔住了。

蘇闊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您不能進去。不過明華姐姐倒是可以進去給娘娘鋪個床。」

我拍了拍慧姑姑的手,叫她早些回去歇息,慧姑姑搖搖頭,看向蘇闊,「那我就在門口守著娘娘吧。」

算起來慧姑姑年紀也不小了,身子骨雖然不錯,但到底不如從前,若叫她在這春夜裡站上一宿,怕是要生病的。我和明華連哄再勸,慧姑姑才回去。

明華動作迅速地點了燈又鋪好床,便要出去了,給我掖好被角,明華轉身將燭火吹滅,「娘娘,書房裡點不得燭火,怕半夜走水。稍微有些黑,我就在門口,您害怕就喊我。」

我躺在床上點點頭,又從被窩裡伸出手拉住明華,「明華你也不必守著我,又要熬一晚上,太累了。」

月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灑到明華身上,好像一層薄薄的紗浮在明華臉上。明華一笑,泛著柔和的光,「娘娘待明華真好,但是蘇闊他們怎麼說也是男人,奴婢在外面守著好些。」

「好吧,那明華你明日就好好歇著吧,把覺補回來。」我乖乖地把手縮回去,又想起方才蘇闊和明華說話時,頗有幾分打情罵俏的意思,嘿嘿一笑,表情有些猥瑣,「在門口守著無聊便多跟蘇闊說幾句話,我看好你們哦。」

明華捂著臉跑了……

不得不感嘆江越淵是真的會享福,書房的床都這麼舒服。我攤開手腳,一伸手便摸到了床沿的一塊凸起,怎麼,這床沿還雕花了?我伸手按了按,傳出了細微的「咔嚓」聲,彈出來一個暗格。

我仰面躺在床上,內心崩潰,阿娘從小教育我,去別人家玩耍不要亂摸不要亂看,我怎麼就不聽呢?這下完了,暗格里是什麼呢?國家機密?朝臣罪證?江越淵的日記?

我閉上眼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摸到暗格邊又把手收回來。好奇果然是人的通病啊,就算再不關心別人的生活,也會為即將窺探到他人的隱私而興奮。我指尖一顫,又摸了過去,只摸到一張被折起來的紙。這麼一小張紙能寫點什麼啊?我伸手一撈將紙拿了出來,來吧,江越淵,讓我看看你內心深處的秘密。

借著淡淡的月光,我緩慢地展開了那張紙,隱隱約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下一秒所有的緊張激動就全都消散了,我把紙迅速疊好塞進了暗格,將暗格摁了回去。

無聊!江越淵這個人太無聊了!

紙上什麼都沒寫,而是畫了一幅女子的小像,赤衣烏髮,眉目精緻。我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出來畫上那個美女是我姐姐,這算什麼秘密啊,還藏起來。明天我就整一副大的給江越淵掛書房牆上,拿著這麼小一張紙也不怕看瞎眼。

江越淵真是奇怪。

我想著想著就困了,似乎有哪裡不太對,似乎全都不對,可是我太困了。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走路的聲音,我歪過頭想看看映在門上的影子,卻睜不開眼。

到底哪裡不對?

到底誰在外面?

枕著月光,好像有人在親吻我的頭髮,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是那個嬌縱的二小姐,翻過練兵場的圍欄搶奪江越澄新得的弓。我正中靶心,大家都在鼓掌,那個箭靶卻突然變成了姐姐。我射出去的箭剛好插在她的胸前,殷紅的血在姐姐的白裙子上暈開一片。我狂奔過去想要扶起姐姐,卻被人圍住,有好多人,皇上和皇后,江越澄和江芙玥,就連沈璟之也攔著我。

「思思,醒醒,思思,快醒醒。」

我被人晃得頭暈,那些人連帶著姐姐全都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一臉茫然地看著扶著我的肩膀的江越淵,有些語無倫次,「姐姐,江越淵,我姐姐,我夢到姐姐了。」

「思思乖,思思乖,只是做噩夢了而已。」江越淵將我拉到懷裡,緩緩地拍著我的後背,溫柔得像一片羽毛,飄落在我的心頭,「我在這兒,不要怕。」

姐姐中箭的畫面猶在眼前,我伸手拽住江越淵的衣襟,從指尖開始,連帶著整個人都在顫抖,把頭埋在他懷裡,問得有點艱難,「江越淵,我姐姐是怎麼死的?」

「她生病了。思思,她只是生病了。」江越淵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沒有睡飽的奶娃娃,「思思要起來嗎?芙玥來看你了。」

等我收拾妥帖,被明華扶著回到我的院子裡時,芙玥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了。絳絳和慧姑姑候在院子裡,江芙玥坐在石桌旁喝茶,桌子上還放了食盒。

我坐到芙玥身旁將茶盞端起來,見明華剛剛站到絳絳的一旁,嘆了口氣,「明華,你瞧你眼底下都烏青了,快些回去睡覺吧。」

芙玥啜了口茶,將茶盞放到桌子上,面露嫌棄,「茶都涼了。」抬眼瞟了一眼明華,「你這副樣子站在這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子妃虐待你。」

明華一走,芙玥就放下了那一副「莫挨老子」的架勢,二郎腿一翹,「好了,開始你的表演吧。」

我也不著急,看著絳絳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的架勢,示意她倒茶。絳絳端了茶壺,剛靠近桌子就被芙玥攔住了,「我倒是忘了這回事,沈慎思,你是不是得表示一下誠意。」

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架著絳絳就出了院子。果然,你姑姑永遠是你姑姑。

「沒想到你倒是不笨,居然能找到字條。」我伸手掀開芙玥帶來的食盒的蓋子,裡面全都是被掰成兩半的蜜浮酥。

「你各種暗示,就差揪著我衣領子告訴我,回去把蜜浮酥掰開看看餡兒了。」芙玥將手放到桌子上,新染的丹寇顏色朱紅,像極了夢中姐姐的血,「你下次能不能把有字條的點心放在上面一點?你知道本郡主掰了多少個蜜浮酥嗎?」

我錯開眼不去看江芙玥的指甲,「那你意下如何?」

「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推你姐姐下水,不過我有個條件。」江芙玥倚在石桌邊上,低頭把玩著自己的指甲,等著我的下文。

「理當如此。」我的目光忍不住投到她的指甲上,有些糟心。

「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你幫我保住江越澄。」

「可以。」

「保他一輩子。」

「可以。」

說到這裡江芙玥抬起頭,「你不問我為什麼要保江越澄?」

芙玥會問這個問題,倒是令我吃了一驚。按道理夥同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得了我想要的自然要拿出點東西做交換,「你怎麼知道我能不能保住他?」

「別人我不清楚,可是沈慎思你一定能。」

「那別人我不知道,你江芙玥一定喜歡江越澄。」

許是沒想到我這麼直白,江芙玥有些錯愕,低抵地笑了兩聲,抬頭看我,「你倒是不避諱。」

江芙玥是老皇帝的弟弟獻王的女兒,和江越澄同姓江是有著堂兄妹關係的血親,算起來就像是我和沈璟之的關係。

「愛了就是愛了,有什麼避諱的。」這倒是輪到我疑惑了。

沈璟之的爹,我的二叔還是個斷袖呢,而且斷得有點渣。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的二叔母誕下了沈璟之,也是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的二叔悟透了人生,原來他是個斷袖。我的二叔母沒有譴責我的二叔,反而對他表示支持,起初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後來一想,不管他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那個牽著我和沈璟之給我們買糖人的二叔啊。

「推你姐姐下水,是皇后指示我的。」江芙玥瞧著我,一副突然來了興味的樣子,「說起來當時跟著你姐姐赴會的奴婢,除了殉主的那位還有一位。說來也巧,現在她也伺候你。」

明華……

「順帶一提,沈慎思,你在這東宮倒真的是孤身一人。」江芙玥的臉突然湊近,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原先我討厭你,如今看來,江越澄喜歡你,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顧不上思考芙玥說的話,也顧不上她親不親我,別把口脂黏老子滿臉就行,有點心慌,「太子……」

「噢,太子殿下。」江芙玥坐了回去,「太子殿下一向是個替死鬼。」

「沈慎思,我知道你慣愛裝傻,其實你比誰都聰明。你心裡怕是早就懷疑太子殿下了,上次當著皇后和我的面,都敢試探太子。」

我繼續喝茶,表示默認,我天天在生死邊緣試探江越淵,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一直都懷疑江越淵,一直試探他,可是他總是那麼溫柔,待我也好,在我的回憶里待我姐姐也好。我從小見到過太多官場上的人了,那些人在我家的院子裡來來往往,我和沈璟之坐在樹上,遠遠地看著他們。沈璟之告訴我,這些人笑著聚在一起,可是卻各自心懷鬼胎。

看的人多了,就慢慢能看出來這個人臉上寫著什麼了。可我看著江越淵,他只有一臉溫柔。

芙玥說她之所以幫皇后推我姐姐下水,是因為她和皇后娘娘之間的交易。正如她現在和我一樣。

「我幫皇后娘娘推你姐姐下水,皇后娘娘饒過宸貴妃一命。宸貴妃謀害皇嗣證據確鑿,這肯定是要牽連江越澄的。於是作為交換,我幫她推你姐姐下水,她把證據給我。」

「至於你姐姐究竟做了什麼事,讓皇后對她百般痛恨,這我就不知道了。怕是只有皇后娘娘才會知道。」

江芙玥的話有點擾亂我的心神,姐姐的事情竟然如此複雜。我將茶盞里涼盡的茶水一飲而盡,問了愚蠢的問題,我說要不問問江越淵。芙玥的白眼是我見過所有人里翻得最好的,幾乎只剩下眼白了。

「你可別幹這種缺德事了,你這種行為就好像殺人老母還要讓人家列列人家母親的罪狀。」

最後江芙玥走時,問了我一個很深刻的問題,「你說我皇叔還能活多久?」問完後還一把扯下了系在我腰間的那隻鴛鴦佩。

我向來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可是我又不能跑到皇宮裡去揪皇后娘娘的頭髮。眼下在我手邊的,只有明華。但是對於明華,我一直是有疑問的。

當初派慧姑姑去打探到底誰照顧過我姐姐時,就探出了明華,現下江芙玥也已經肯定了這點。昨夜蘇闊說明華照顧太子妃有經驗,那必然是有的,畢竟不是誰都能接連照顧兩任太子妃的。可是明華身上的疑點太多了,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明華到底是誰的人。撒謊說自己未曾見過我姐姐,江芙玥前腳剛說了蜜浮酥宸貴妃做得好,江越淵後腳就來問我為什麼喜歡吃,而當時明華也在場。我一度以為她是太子的人,可是她又打碎藥碗將江越淵親手準備的安胎藥的殘汁拿去驗毒。

少時父親給我請的教書先生常說不懂就要問,我雖然是個不聽話的,但是我一直覺得夫子說的話很有道理。直接問是最有效的解決不懂的方式。

恰巧江越淵被皇帝急召入宮,於是當晚明華就跪在了我面前。

「明華,我姐姐待你不好?」我端坐在上位,手裡捏了張帕子細細地拭著唇角的點心屑。倒不是嘴角真的有多少點心屑,而是在我的記憶中,我娘便是這樣問一個偷了她髮釵的丫鬟的。我學著娘的樣子掩唇輕咳了兩聲,頓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威嚴。

明華低著頭,保持沉默。

我繼續問道,「我對你好嗎?」

明華點點頭。

「明華,我對你好你卻騙我,這事是否做得不厚道?照顧過我姐姐便是照顧過,有什麼不能說的。你看,現在讓我曉得了,你不是就很尷尬。」我將帕子從嘴角放下來,微微一笑。

看著明華的臉上慢慢滲透出來的恐慌,小臉慢慢變白,我滿意地點頭,「你不跟我說說你與我姐姐的事情嗎?」

明華咬了咬嘴唇,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慧姑姑從我旁邊走到明華身旁,嘆了口氣,「明華,你是知道娘娘的脾性的,娘娘只不過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明華仍舊沉默著。

「明華,你晚上睡覺時常做噩夢,是夢見先太子妃了嗎?」絳絳這個開口有些突兀,但是卻是她難得嚴肅地時刻。人家都說什麼主子什麼奴,慧姑姑像我娘,絳絳是完完全全像我,一模一樣的不靠譜,平日裡也沒個正型。

絳絳的話說得淡淡的,明華卻如同被雷劈中了。

明華的身子慢慢弓了起來,開始發抖,起來好像一隻提線木偶,突然被人剪斷了線重重砸在地上再也不能修復,明華抬起頭,看向我,滿臉的淚縱橫著,啞著嗓子,嘴唇哆嗦,伸手來拉我的裙子,「我每晚都夢見,夢見她跟我說不要緊。」

「先太子妃教我讀詩你們知道嗎?她教我讀詩!一遍一遍地念,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她跟我說以後會給我找個好人家,找個會念詩的好人家。」

明華的手緊緊地攥住我的裙角,指節泛白,伏著身子抽泣,「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啊,每天晚上。娘娘您知道嗎,先太子妃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在她落水以後見死不救,她教我念詩的時候,她知道我在她的藥里下毒。」

「我以為她不知道,我以為她會恨死我。可是她不恨我,娘娘,您知道嗎,她不恨我。她從水裡被人撈上來以後,她抓著我的手說她知道我不會水,她臨死的時候含著滿嘴的血,叫我不要怕,她說她知道我有苦衷。我每天都做夢,我等著她問我為什麼,我等著她說恨我。可是,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不怪我!我每天都夢見她啊,每天啊。」

明華幾乎哭得閉過氣去,慧姑姑掰了半天,都沒有掰開她攥著我的裙角的手。

我低頭看著明華,我想去扶她,可是我動不了。我感覺到自己的眼淚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我幾乎能想像出來當時的畫面。

沈慮遠躺在那張冰冷的床上,努力地往下咽血,手扶在蹲在床邊的明華的肩膀上,笑著叫她別怕,笑著說不怪她,就好像,就好像當年安慰打碎她心愛的鐲子的我那樣,一遍一遍重複著「別怕,我不怪你。」直到最後一刻閉上眼,還在想這個小丫鬟怎麼哄不好呢。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抬起胳膊,狠狠地擦掉眼淚,拽住自己的裙擺。「刺啦」一聲,我的裙擺被撕裂,殘破的金絲海棠一半在我裙子上,一半在明華手裡,「誰叫你這麼做的?!」

這個人在明華的喉嚨里滾了許多遍終於落地,我閉上眼,皇后娘娘。

我點點頭,「慧姑姑,你和絳絳先出去。」

「娘娘。」絳絳眼裡含著淚,擔憂地不肯走。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抹掉眼角的淚,拉著絳絳走了出去。

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明華兩個人。

「你是皇后的人,做的事都是皇后的意思。」

明華點點頭。

「你為何給我的藥驗毒?」

「我總是出現幻覺,總是覺得自己將藥粉倒進了碗裡,有的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做了沒有,所以才……」

「好,那你為何替太子監視我?」

明華錯愕地抬頭,仍有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淌出來,「我沒有。」

因著江越淵是我仇人的兒子,我連著幾日都不肯見他。慧姑姑原以為我這種睚眥必報的性子,定會將明華趕出去,可我還是將她留下了。一是怕皇后那邊得了消息打草驚蛇,二是姐姐從未想過去怪明華,我不是個良善的人,沒有姐姐那般大度,可是我知道對明華,最好的懲罰就是終日讓她活在自己的愧疚里。

整個太子府的人都知道,一向活潑不拘小節的太子妃跟太子殿下慪氣了,大家看著整日徘徊在太子妃院子門口就是進不去的太子,紛紛表示同情。大夥商量著找個人來勸勸太子妃,夫妻倆過日子的,怎麼能不吵架呢?

大伙兒密謀的時候,保密工作做得相當良好,所以當劉媽提著一大堆東西進了門的時候,我一口水嗆住,差點永歸極樂。

「劉媽媽?你什麼時候改行開雜貨鋪了?」

劉媽頭髮已經花白了,精氣神卻是極好的,將懷裡的花盆和手裡的食盒放下,又從懷裡掏出一大堆東西,胭脂啊竹蜻蜓啊還有一隻小瓷娃娃,最後從背上解下來一把弓的時候,我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了。

海棠花是管花圃的王叔送的,食盒裡的點心是李師傅研究的新品,叫金絲餅,胭脂是洗衣服的小翠,藏了大半年不捨得用的,竹蜻蜓是劉媽的小孫子貢獻的,弓是蘇闊的寶貝。

「東西太多了,老身著實是拿不過來了。」劉媽擦了擦額頭的汗,吁出一口氣。

我趕忙請劉媽坐下叫絳絳奉茶,「劉媽媽,你們這是?」

「娘娘平日裡待我們好,我們都知道的。逢年過節的賞錢給得多,平時也不叫我們乾重活。說起來娘娘還幫老身帶過孫子。現在娘娘不開心,我們想著哄哄娘娘。我們知道娘娘出身好,什麼寶貝都見過的,但是這是我們最好的東西了。」劉媽咕咚咕咚將杯子裡的水喝了個乾淨,看來真的累著了。

我鼻頭有點酸,想起來我出嫁的前一晚,半夜裡將絳絳我喊起來,府里的大家都在院子裡等著我,送了我許許多多小東西,哭過一遍又一遍,好像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一樣。一直到天都快亮了,大家才回去。這也是為什麼成婚那天我困得像一隻死豬。

劉媽見我不說話,順了順氣繼續說,「娘娘,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不敢妄自揣測主子的心思。可是,老身今天既然來了,還是想告訴娘娘一些事。」

彼時我跟著沈璟之和江越澄在韓老將軍那裡蹭課,為了一匹馬和江越澄大打出手。在不遠的地方,皇帝正手把手教江越淵該怎麼射中飛速移動的箭靶。江越淵怎麼都射不中,因為他的餘光一直在瞄正咬著江越澄的胳膊死活不撒嘴的紅裙子小姑娘,皇上也注意到了江越淵的走神,順著看過去,頭一次沒有責怪江越淵的不專注,「真是個霸道的小姑娘呢。」

後來江越淵最開心的事就是去皇家校煉場看我和江越澄打架,雖然離得很遠,雖然有時候其實只能看見我翻飛的裙擺火紅一片。後來江越淵再也沒有在校練場見過我。直到在宮宴上看見一個小姑娘,江越淵一直想看清那到底是不是我,可惜坐得太遠,於是他用一個月的功課為交換,和沈璟之換了座位。

聽到這裡我點了點頭,這事還真是沈璟之做得出來的,頗有乘人之危趁火打劫的奸商潛質!

不出我所料,江越淵剛換過去就後悔了。那個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白衣勝雪的溫婉淑女顯然不可能是我,正是我那位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風的姐姐沈慮遠。江越淵了解到自己認錯人以後,又默默回到了皇后娘娘身旁。後來江越淵到了年歲,皇帝大手一揮,他就住到了東宮裡去。皇后很不捨得自己的獨子,可是江越淵這個小沒良心的很開心,因為他終於能去爬丞相府的牆了。不要臉且風雨無阻地偷窺了我幾年以後,老皇帝又大手一揮,他成了丞相府的女婿,不過是大女婿。江越淵去找皇帝,老皇帝也不跟他談正事,就是留他吃晚飯,然後把他灌得爛醉,連夜讓人抬回東宮去了。江越淵又去找皇后,皇后娘娘答應得很爽快,然後讓他回東宮等著,這個時候他當初的那點沒良心就遭到了報應,皇后娘娘一直讓他等到了大婚當日。

不得不說皇帝和皇后不愧是夫妻,忽悠人都是一絕。

「娘娘,太子殿下雖然不愛您姐姐,可是先太子妃嫁進來以後,太子從未虧待過她。殿下說愛屋及烏,您和先太子妃姐妹情深,所以殿下也願意待先太子妃好。您知道感情這種事,是不能強求的,沒有愛還不能有寵嗎?」劉媽說到這裡又了嘆口氣,「先太子妃也是個好人。」

本來江越淵是覺得這樣也好,起碼他在我心目中也是個好姐夫,雖然怎麼想也有點心酸。但是天不遂人願,我姐姐死了。我姐姐死後,江越淵終日惶惶不安。「殿下他說他沒保住您姐姐,您會怨恨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江越淵一直消沉了很久,一心撲在政務上,再無他心。直到老皇帝終於良心發現,將我嫁了過來。

「老身是殿下的奶娘,現在又陪著殿下到了東宮。娘娘,不管太子做了什麼事,您看在這份心上,還不能原諒他嗎?」劉媽說得老淚縱橫,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疼江越淵這個奶兒子。

我一直在琢磨劉媽說的那句話,「殿下因為愛您,所以願意去愛您愛的人,難道還不夠嗎?」

我不知道我感動了沒有,但是我知道絳絳感動了,因為她偷偷把江越淵放了進進來,直接導致了我和江越淵正面對峙的尷尬場面。

我的內心很複雜,相當複雜。最近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我一時有些消化不良。我一直覺得江越淵在我姐姐死的這件事上就算不是個主謀好歹也應該混個幫凶的,但是根據江芙玥和劉媽媽的話,我怎麼覺得江越淵慘得有點出奇。

「思思,你在想什麼呢?」江越淵將金絲餅送到我嘴邊,直到我咬了一口,才把手收回。

我擦拭著手裡蘇闊送的弓,弓是好弓,就是有弓沒箭是什麼意思啊?太小氣了吧,送禮送全套啊!我的肚子裡除了裝了一個小孩子,還裝了許多疑問。我摸了摸肚子,決定暫時不再為難江越淵。

「我在想孩子叫什麼名字。」我雖然撒了謊,但是我覺得這個謊很有必要,因為我總不能說,我在想你娘為什麼搞死我姐姐,以及我該怎麼搞死你娘。

聞言,江越淵輕笑,瑩如白玉,起身走到我面前,將我手裡的弓拿開,蹲到我面前,手撫上我的肚子,我低頭看江越淵的手。手指白淨纖長,骨節分明,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

「叫江念沈吧。」江越淵抬頭看我,眼裡煙波蕩漾,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溫柔。江越淵離得太近,我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冬日裡落了雪後燃的松枝,清冽又纏綿。我好像眼瞧著燃燒的松枝冒出綿綿的白煙,卷進我的頸間,江越淵把頭埋進我懷裡,音質悅耳,潺潺流轉,「思思覺得好嗎?」

好,你說什麼都好,你美你說了算。我確認過自己沒有流鼻血後,淡淡應了聲「好。」

矜持,矜持!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