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的侍衛討厭我,因為我親手殺了他最愛的女人。「小殿下想殺人,吩咐一聲便好。何至於誅我的心。」

我的侍衛討厭我,因為我親手殺了他最愛的女人。「小殿下想殺人,吩咐一聲便好。何至於誅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淚來。 

他吻掉我無聲落下的眼淚:「別哭。」他道:「該哭的不是殿下。」

他溫柔道:「我好想她,要不,你將我也殺了吧。」

那個女人,終還是得逞了。

1.

和親前,我跟父皇要了一名侍衛。不是普通的侍衛,他叫齊賢,是三年前鄰國送來的質子。

父皇不允。

這不怨父皇。

齊賢是皇城裡出了名的浪蕩公子哥,常年與城中的戲子伶人廝混一處。但凡有些名望的貴女全都避之不及,生怕跟他扯上關係會損了自己清譽。

而我貴為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的體面,哪能用這種聲名狼藉的人做侍衛。提出此等要求本來便是妄想。

我微微嘆氣正欲告退,端坐一旁的母后卻開口道:「華兒不日便要遠嫁,准了她吧。」

父皇沉思幾瞬,低聲道:「罷了。准她。」

2.

尋到他時,他正在侍衛房裡呼呼大睡。

侍衛總管蹙眉,趕緊上前拍了拍他的臉:「齊賢,醒醒。還不快起來拜見九殿下。」

哪知他翻身將總管抱入懷中,滿口醉言:「美人兒,這般捨不得爺離去麼?可惜爺明兒要進宮當班,改日再來尋你。」

「放肆。」我的侍女出聲呵斥:「真是髒了公主的耳,還不快用冷水將他潑醒。」

隨後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朝他潑下去。

嘩啦。他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怒目橫眉正要罵那擾他美夢之人,見到我立時消了氣焰。

「小殿下?」他用力揉了揉眼,似還有些不清醒:「九殿下怎會來此處?」

「放肆奴才,見到…」我抬手制止了侍女接著往下說。

我走到他面前,淡淡道:「從今日起,你來我宮中當值。」

「我?」他指著自己一笑:「廢人一個,怎配侍奉公主跟前。」

我拿出手絹,本想為他擦一擦額頭上不斷往下掉的冷水,但最終礙於人多,手僵在半空轉了方向。

我將手絹放在床沿:「擦擦臉,跟我回宮。」

3.

齊賢變成如今這樣,與我有關。

記得他剛到宮中那年,我還未滿十六。他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清雅少年。

宮人皆說鄰國來了位絕色的質子。那時連皇城中最眼高於頂的貴女們都找盡藉口頻繁進宮,只為遠遠看他一眼。

我對此十分不屑於顧。

男子要美貌來何用,不如征戰沙場的邊疆戰士值得讓人傾慕。

和那些費勁巴腦想進宮的女子們相反,我出生皇宮十六年來最大的願望是溜出宮看看。

與他相遇的那次,我正形跡猥瑣地趴在一顆大樹上,大樹旁邊就是宮牆,翻過去就能出宮。

而他,正沿著大樹旁不遠的荷花池,風姿綽約地朝我走來。

只見他一襲青衣,手握竹笛,白皙的皮膚被正午的陽光曬得微紅,正好襯著他雪櫻般的薄唇,清雅純淨地不似人間這些粗野男人,倒像那畫本中所言的水中月畫中仙。

他很快發現了我,微微揚唇一笑,霎時連池塘里的荷花都不及他悅目半分。

我看他看得痴了,一時腳滑摔下大樹。

這次是我離成功出逃最近的一次,卻不想被美色耽誤了正事。

嗚呼哀哉,我已準備好迎接疼痛,然後躺在床上大半年下不了地的日子,哪知這一切並未發生,我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看著他絕美的下顎,我聞到了一股荷花香氣。

那一瞬間,我滿腦只想親吻眼前的絕色仙人。

我從小就不是個循規蹈矩的公主,想做什麼便做了。

勾著他的脖子,正欲行那孟浪之事,他卻快我一步將我穩穩放下地,抱拳道:「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哎,真希望他能多冒犯一些。

我痴痴看著他的薄唇,忍住咬一口的衝動,說道:「你功夫這麼好,帶我翻出宮去如何?」

我朝他肆無忌憚地笑著,張開了雙臂求抱抱。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說了句抱歉匆匆離去。

我見他臉比剛剛更紅了些,我抬頭望著樹蔭,我猜肯定不是因為這裡陽光太猛烈。

不過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十六歲前,我的夢想是溜出宮逛逛。

十六歲後,我的願望是鑽進齊賢溫暖的懷抱。

4.

自那天以後我常常去找他,他老說:「小殿下,你我不該私下見面,不合規矩。」

但又總是每天按時出現在大樹下。

我笑著問他:「既然不想見我,幹嘛每天都來?」

他眼神閃躲地望著樹蔭:「我是怕小殿下賊心不改,爬樹摔下來受傷。」

「說得沒錯,我就是不改賊心。若你不去告發我,就帶我混出宮去。否則我就每天來這裡爬樹。」

許是被我纏得煩了,他那天終於將我扮作侍從,帶我偷溜出宮。

他懂得很多,繪聲繪色地跟我講民間之事。

他說:「若想快速了解一處的民生,最好的方法便是看戲。台上人愛演什麼,台下人愛看什麼,看完又愛說些什麼。」

他說的這些我不懂,台上咿咿呀呀我也不甚感興趣。

只是他目光灼灼講話的樣子,我甚是著迷。他看戲,我看他,百看不厭。

那段時間除了隔三岔五約他出宮,我最愛的事情便是聽宮人們聊八卦。

聽說,示好質子的貴女眾多,他從不多看誰一眼。

聽說,質子不愛笑,但每隔幾天總要出宮那麼幾個時辰,回來後嘴角便會有淡淡的笑容。

聽說,質子最近愛食甜食,總愛親自去御膳房監工糕點師傅做糖。

聽說,九公主最近長胖了些。

我樂呵呵地伸手抓了一顆齊賢悄悄送我的糕點餵進嘴裡。

嘴裡不及心裡甜。

5.

我倆偷跑出去次數多了,自然會被人發覺端倪。

那日我們又溜出宮去,喝飽了他親自在桃林邊上釀的桃花酒。傍晚時分,我倆嬉笑打鬧回到宮殿才發現,母后已然在這裡等我們多時。

作為質子,最重要的美德是循規蹈矩。他居然敢引誘私帶公主出宮,簡直虎狼之心,罪不可恕。

他被關了暗牢,聽說受了重刑。

我日日去母后宮中跪地為他求情。

第一日,腿沒了知覺,

第二日,膝蓋已經腫得老高,

第三日,我在思考除了跪地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為他求情,因為我感覺我的腿快廢了,估計連下跪都難做到。

母后最終還是心軟,心疼地叫人將我抬上了床,宣太醫為我整治。

我死活不讓太醫近身,大吼著屏退了眾人,再次跟母后求情:「母后,是我硬逼質子帶我出宮。放了他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雖虛弱,但態度堅決。

母后嘆氣,並沒有與我討論放與不放的話題,只道:「你與他不可能。」

6.

我並不驚訝母后看出我的心思,可我不懂母后為何如此堅決地反對我們。

論身份,他雖為質子,但畢竟貴為皇子,做我駙馬綽綽有餘。

論才學,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文能比學士,武能斗將軍,反觀我不學無術比他不上。

更別提他那張傾城絕色的容顏。

若能嫁給如此完美的如意郎君,母后該為我開心才是。

我準備了一肚子說服母后的理由,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她便讓我所有的反駁化為烏有:「大宣與大邑一早便定下盟約。大邑三皇子年滿十八送來我大宣做質子,而我宣國唯一適婚的九公主,成年後即去大邑和親。」

聞及此,我呆愣半天沒回過神。

我傻笑了一聲,喃喃道:「父皇母后一向寵愛我,不會捨得我遠嫁。」

母后輕輕抹掉我無意識流下的眼淚:「若你能保證不再見齊賢,我立即下令放他出來。」

我搖頭,光是聽母后這樣說已覺心痛。我拉著她的手,眼淚如瀑:「母后,成全我好嗎,求您。」

母后輕嘆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神中也泛水光。但她果斷地拉開我的手,背過身去說道:「華兒,早些斷了念想吧。若真嘗過情愛滋味,到了那無法自拔的地步,以後的日子只會倍加難熬。」

我那時不信。

7.

我獨自一人從白天流淚到晚上。

自此後的三天,我一點東西都沒進。整個人奄奄一息。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宮人們老在我面前八卦齊賢的狀況。

聽說他在牢裡已經昏迷了兩天,若再不救治,不死也會落個殘疾。

聽說他在大邑並不受寵,且頗受當今太子排擠,若日後大邑太子順利登基,他怕是回國無望。

聽說大邑太子一早便見過我的畫像,對我甚是滿意。

聽說齊賢早就知道我要去和親之事,伺機接近,必有謀算。

我將手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打斷了宮人們的談話。

眾人跪了一地。

良久,我輕聲道:「去告訴母后,我應了。」

這一天是我十六歲的生辰。之前那個關於鑽進齊賢懷裡的願望,怕是再也實現不了了吧。

8.

十日後,宮裡為我舉辦了一場奢華的生辰宴。

席中有一位貴賓,傳說中我的未婚夫,那位大邑國的太子。

我並不關心這些,只努力在人群中找尋齊賢的身影。

他沒在。

稍一打聽後得知,他傷勢太重還不能下床。

哎,若早知他不會出現,我也該找理由賴床不起。

太子父皇母后說些什麼,文武百官說些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見。

看著台上的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昭君出塞,我越發思念齊賢。

「華兒,還不快謝禮?」

母后將一支精緻的鳳釵戴在我的髮髻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是與齊賢有著三分相似的臉。

只是氣度風貌差遠了去。

這位體態豐盈,滿臉堆笑,一看就是紈絝子弟的男人,將是我的夫?

但有何所謂呢?只要不是齊賢,是誰都無所謂。

我站起來盈盈施禮:「毓華謝過太子殿下。」

他樂呵呵地伸手將我扶起:「真不愧為大宣國第一美人,我的皇后非你莫屬。」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十分滿意愉悅,只我覺得好笑。

他爹還活得好好的他就想著稱帝,如此不忠不孝的無德之人,怎配做一國之君。

我想大邑國君也定是昏君一個,否則怎會輕視齊賢如此優秀的兒子,將王位傳給太子這種草包。

我順著他的手站起身來,眼光剛好瞟到遠處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我再熟悉不過,是他,齊賢。

他正被一名侍女攙扶著,艱難地一步一步離去。

別走。我在心裡叫著,身體已忍不住要往他的方向奔去。

可是人多眼雜,我又是今晚的主角,總尋不到離開的機會。

當我終於找到機會尋過去時,他早已不見身影。

我失落地低頭,正好瞧見地上一隻被遺落的木盒。

我將木盒撿了起來,只見上面刻著生辰快樂,是他的字跡。

將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支木質的髮簪。我摸著髮簪百感交集,我知它來自我們相遇的那棵樹。

只可惜,我頭上的金簪已取不下來。

9.

再後來,我聽說他變了。

以前高冷絕塵的翩翩佳公子消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風流倜儻遊走於女人之間的多情浪子。

我不信這些風言風語。

直到某天我在竹林里看見他為一位美麗女子推鞦韆。鞦韆落下來的那刻,他嘴對嘴餵了她一顆葡萄。

又是某一天,我見另一位女子衣衫不整,面帶紅暈地從他院裡走出來。

還有某一天……

我終騙不了自己,他已不再是荷花池邊的清朗少年。

10.

兩年之後,大邑國君駕崩,太子順利繼位。

讓所有人譁然的是,他繼位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將齊賢從宗譜中除名。

齊賢從此被自己的親人和國家無情拋棄。

照理說,作為平民的他該立即被逐出宮。

可我大宣國君寬厚仁慈,許他在宮中當值,做了個小小侍衛。

沒人知道,那幾天我的膝蓋又腫得老高。

11.

下個月我就要出嫁。

我走到當初我們相遇的那棵樹下,想把他那年「遺落」在我生辰宴的木簪埋在這裡。這裡風景變了許多,荷花池不知何時被填了,現在變作一片俗氣不已的牡丹花田。

正傷神之際,我聽到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傳來。

我立即躲在樹後。

是齊賢,而他身邊的女子,是我十六歲生辰那年,太子從大邑國送來的女侍。

兩人你儂我儂,正在商討私奔之事。

他說:「九公主下個月就會被送去和親,正是我們成事之時。」

她說:「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此生唯願與你一起。」

乾柴烈火,兩人在牡丹花田吻得忘情。

我靠著大樹幹默默挖土,眼淚和著泥土,將木簪和我的真心一起埋葬。

12.

我求父皇讓他做我的侍衛,是想離京的時候帶他一起走,中途再放他自由,這樣便算是成全了他罷。

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卑微到了塵埃里。

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

「九殿下,那個人又不見了。指不定又去哪裡拈花惹草。咱梧桐宮又不缺侍衛,您還是快些將他趕走吧,免得髒了九殿下的名聲。」侍女小梅氣呼呼地走進來抱怨道。

這已經是半月來的第十次。

我原以為他與那名叫雪姬的女子是兩情相悅的苦命鴛鴦,但他三番五次出宮私會別的美人,著實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儘管別人說他浪蕩,但我從心底一直相信他並非薄情寡義之人。

「我知道了,下去吧。」我吩咐完後站起身來,決定自己去一探究竟。

13.

我一身勁裝,又來到了當初那顆大樹下。

努力地爬上去,和當年一樣。

只是當年被男色誘惑,致使追逐自由的腳步在半截停了下來。

如今,心裡沒有任何雜念,我順利地翻過了宮牆。

可是站在高高的宮牆上,我臉色慘白。

這麼高,又沒有樹,我該怎麼下去?

眼看換班的侍衛就要往這邊來了,我心一橫儘量放低身體,算準時機跳了下去。

很痛,痛到我差點沒能站起來。

已經能聽到巡邏侍衛在拐角處不遠的腳步聲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毅力,我抱著被擦傷的手臂費力站了起來,在被他們發現之前跑向遠處。

終於完成了幼時的夢想,我幼稚地在原地狂蹦差點沒閃了腰,比齊賢當年帶我偷偷溜出宮還要興奮。

人生中第一次,我感覺呼吸到了名叫自由的空氣,就像是終於從金絲籠中飛出的小鳥一樣,要去尋找自己的藍天。

可惜我不是金絲鳥,肩上還背負著公主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

我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宮牆,原來關住我的從來不是這紅牆碧瓦。

14.

齊賢的行蹤並不難打聽,不是在煙花之地,就是在戲院酒樓。

今天他去的地方是皇城中最出名的傾城舞館,是那位連達官貴人們都難得一見的舞姬,媚娘的座上賓。

可惜我連大門都沒能進去得了。

一群男人女人,把這間舞館圍得水泄不通。

「你們這是幹嘛呢?」我站在最外圍,拉長了脖子都看不到大門的影子。

身後一人拍了拍我的肩,神秘笑道:「姑娘是來看齊公子的吧。你這樣可見不到人。你看外面這些男人都等著看媚娘,女人都等著看齊公子,哪裡輪得到你。再說,傾城舞館每日限客,沒有點關係是進不去的。」

「關係?」我看著他食指搓了搓大拇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從衣袋裡掏出金錠套關係。

他咬了咬金錠眼中發光:「姑娘闊氣,放心,一定安排到位。」

我被他拉到後台,換上了舞姬的衣服。

原來他說的安排到位,就是讓我扮作舞姬去為齊賢獻舞。

我失笑,如今得扮作煙花女子才得與他親近,真是諷刺。

我塗上厚厚的妝彩,又帶了足足三層的面紗,看著銅鏡里連母后都認不出來的樣子才罷休。

可惜事與願違,我剛走出後台,就被一名醉漢拉著要跳舞。

15.

「放手。」見他猥瑣下流糾纏不休,我抽出自己的胳膊,順手賞了他個耳光。

他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愣了半天才怒目圓瞪道:「賤人,你可知我是誰!」

「你可知我是誰?」我拿出公主的氣場,全然忘了這裡不是自己的地盤。

「你個下賤的妓子。看我今天不弄死你。」男人高高舉起手,正要給我點顏色看看,卻被路過的齊賢牢牢抓住。

齊賢滿身酒味,看上去已有醉意。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男人的臉後笑道:「尚書大人,都是出來找樂子的,別跟小姑娘過不去。」

刑部尚書朗大人見到有人敢攔他本來更加憤怒,但看清來人是齊賢后卻不怒反笑起來:「我當是誰來英雄救美。原來是你這麼個窩囊廢。罷了罷了,男盜女娼,你也只能在這種事情上找些尊嚴。」

齊賢笑了笑沒說話,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境況。

我心中一痛,走上前攔住了朗大人:「你乃刑部尚書,該熟背我大宣國法紀。我想請問尚書大人,五品以上官員嫖娼該當何罪?」

「你算個什麼貨色,敢管到老子頭上。」

「大宣法紀鼓勵民眾檢舉官員。」

「你想去檢舉我?哈哈哈哈哈,莫不是要笑掉我大牙。且不說皇城裡的衙門誰敢收你這樁案子,便是今日,老子就要叫你橫屍於此!」

他身旁兩位穿著勁裝的男子突然拔劍向我。只是刀還未出鞘就被齊賢兩記手刀打落在地。

齊賢搖搖晃晃扶著牆柱,打了個酒嗝。

我站在他身旁笑道:「你們這些個酒囊飯袋,還好意思說別人是窩囊廢。我聽說你早些年不過是個窮書生,靠著妻家勢力才得入仕途。即使當了高官又如何,在家不過是佝腰伺候老婆的奴僕。心中憋屈也只得來這煙花之地欺辱弱小女子,找找那可悲的男人尊嚴。當真可笑至極。」

他氣得指著我說你你你,說了好幾個字卻拼不出完整的一句話,憋了半天才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媚娘呢?我定要叫她好好收拾你。」

「自己沒本事便要找個女人幫你主持公道嗎?呵,果真是個只會躲在女人背後的猥瑣小人。若你有齊公子半分優秀,何至於如此氣急敗壞。」

「你敢拿他跟我比?」他指著自己鼻子,又指著齊賢的:「他堂堂一國皇子,被無故除去宗籍後,理應立即離宮返國聲討。他卻貪生怕死,寧願在別國皇宮裡當個侍衛苟且度日。這些年更是不知所謂,混跡女人床榻之間荒淫度日。即使他武功高強又如何,不過是個膽怯懦弱,萬人恥笑的廢人一個。如今還要靠一個下賤舞姬為他說話。我看他最厲害的不過是靠著一張小白臉哄你們這些無知小姑娘罷了。」

他說這些話時,我見齊賢握緊了拳頭。

求著父皇讓他留下來的人,是我。我以為這是對他最好的安排,原來竟是毀了他嗎?

「說夠了嗎?」齊賢突然低低出聲,那陰霾的樣子讓朗大人有些心虛。

他往後退了兩步:「你,你,你想幹嗎?」

齊賢突然牽起我的手,對朗大人笑道:「還能幹嘛,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找樂子。」

說完,他不再搭理朗大人,抱著我飛身上了二樓,隨意尋了個包廂鑽了進去。

16.

房中一片黑暗,他沒有將燈點亮。他抱著我直朝床的方向而去,將我粗暴地扔上床,隨即欺身壓上來,隔著面紗吻我的唇:「今晚,你陪我。」

他的唇溫熱又帶著絲絲酒氣,吻得小心翼翼又雜亂無章。我不知他此刻是醉是醒,我連我自己是夢是醒都不知道。

這便是被他擁抱的感覺嗎?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一直以來期待和嚮往的親密之舉,會讓我心裡這般難受。

他,真的隨便哪個女子都可以嗎?

不僅心裡難受,身體也難受,我呼出聲來:「痛。」

他低聲在我耳畔調笑:「小東西,剛剛罵人的氣勢去哪兒了?什麼都還沒開始就叫痛,今晚可怎麼受得了。」

那低沉又帶著毫不掩飾的情慾的聲音讓我臉上發燙,心底深處似乎有些說不出口的期待,但又被不斷湧出的害怕和失落給壓了下去。

我別開臉去小聲道:「今日練舞,我不小心摔倒在地手臂受了傷。恐怕無法令公子盡興。」

而他此刻正壓著我那隻手臂。

我聽他在我耳畔重重地呼氣:「你是想讓我去尋別的女人?」

我只是不願在這種情況下,用個無名小舞姬的身份與他貪歡。

若只能用這種方式才能與他擁抱,我情願坐在大樹上,遠遠地看著那位清朗少年在荷花池邊散步。

見我不答,他輕輕嘆了口氣,起身點燃屋中的燈。

他步伐不穩地打開廂房的門,離開前對我說道:「煙花之地不適合你,我會同媚娘說,放了你。」

17.

他離開後,我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一個人在房間裡呆坐了很久。

然後,我見到了媚娘。

她實在對得起這個名字,容貌雖稱不上閉月羞花,但一顰一笑媚態天成。但凡從人群中瞧見了她,便難以再移開目光。

煙花之地最不缺嬌媚女人,她卻勝在媚而不妖,艷而不俗,若無人說她出生煙柳之地,定會讓人覺得她是某位帝王的寵妃。

她盈盈扭著腰肢向我走來,平平無奇的步伐活生生被她走得搖曳生姿,饒是我作為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單說容貌,她萬萬比不得我,但或許,男人更愛這般嫵媚動人的姿色吧。

看著她潮紅的面色,我腦中忽然回憶起適才與齊賢的曖昧,控制不止地想他離開後是否去了她的芙蓉帳。

「你不是我舞坊的姑娘吧。」她走到我面前坐了下來,聲音猶若綢緞般柔順乾淨,身上帶著淡淡草木清香。在這胭脂俗粉之地,如一縷清風讓人心曠神怡。

我點頭承認:「我是混進來的。」

「來看齊公子?」

我再次乖乖點頭。

「你倒乖巧爽直,難怪他對你不一般。」

「是嗎?」

「齊賢從未多瞧我舞坊任何一個姑娘,更別提會為誰求自由。」

這話不實,能令齊賢側目,甚至流連忘返的姑娘,眼前不就正有一個?

我淡淡一笑:「有坊主這樣的美人,他又怎會對其他人側目。」

「我嗎?」她笑了起來,端起桌上的酒杯為自己斟上:「小妹妹,沾上齊公子可沒什麼好事。」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問道:「是,因為他風流成性嗎?」

她搖搖頭:「風流乃男人本性,我等女子哪能在這世上求一世一雙人。」

「那是為何?」

她不回答,又飲完一杯酒後答道:「你既不是我舞坊姑娘,便請回吧。」

我學著她的樣子,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下:「坊主,可否求您一件事。」

18.

我沒回宮,事實上宮牆這頭沒有樹,我翻不過去。

於是乾脆去了三姐的公主府,求她收留我。她經不住我淚流成河,只得回宮稟報了母后,對外宣稱我上山為和親之行祈福。

三姐從宮裡回來時同我說,母后有一句話帶給我:「一月為期,好自為之。」

我明白母后這是放了我自由,一個月。或許是我整個人生里唯一自由的一個月。

我去了傾城舞坊,正式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齊賢常常來此,每次來了準是直接去媚娘的閣樓,我們這些小舞姬想見一面都難。

某次見他下樓,我走上前去與他搭話,他卻好似不認得我一般,笑道:「小娘子莫怪,我那天許是喝多了,可有怠慢小娘子的地方?」

他輕浮地挑著我的下顎,極具挑逗的眼神看得我心慌,我拍開他的手落荒而逃。

另一回,我正在閣樓下的院子裡澆花,他主動繞到我身後,大手覆蓋住我抓著花灑的手,下顎靠在我的鬢邊溫柔道:「花也不會澆,真是個笨丫頭。」

我轉頭,額頭剛好碰到他的唇,他咧嘴一笑:「這麼主動?」

我紅著臉將花灑往他懷裡一推:「能者多勞,你全澆了罷。」

看著他錯愕的樣子,我笑著跑開。

還有一回,他站在院子裡吹笛子,清風拂過他的鬢髮,美得不像人間的風景。我捂著自己心的位置,想不明白他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即使與他這般熟悉,依然會看他看得痴了。

「想學嗎?」他放下笛子,轉過頭來問我。原來是早發現了我。

我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乖乖地點頭。

他輕笑,站到我身後手把手地教我。半炷香過去了,我一個音都吹不響,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氣,早便醉了,哪有心思學什麼笛子。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小娘子,要不學點別的吧。」

我聽著他變味的聲線,跳出了他的懷抱:「你真是沒有當先生的天賦,浪費了我如此好的良木。」

他呵呵笑道:「那只能怪小娘子太過嬌俏,讓我亂了章法。」

「花言巧語非君子所為。」

「君子多無趣,不如當個浪子來得實在快活。」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瞪了他一眼之後離去。

第二天又準時出現在他吹笛子的地方:「君子做事不能半途而廢。」

他笑道:「那便謝過小娘子成全我當一回君子。」

最後一回,他又喝多了,拉著我的手叫了五六個女人的名字。

我真是想將桌上吃剩的雞爪塞他鼻孔里。

一旁的媚娘看著我氣沖沖的樣子無奈一笑,將我的手從他的魔爪里解救出來,輕聲道:「你下去罷,這有我。」

他抱著媚娘眼神迷離,笑道:「媚娘,還是你最香。告訴我你到底塗了什麼?」

說完便去剝她衣紗。

媚娘嬌羞地笑著,揮揮手讓我離開。

我跑得很快,直到聽不見他們的歡愉聲才停下來。

我漸漸有些忘記我來這傾城舞坊究竟為何。

是為了找出他心底究竟愛誰?

是為了證明他並非浪蕩輕佻?

還是只想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與他親近。

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飲鴆止渴的意思。

19.

我不再有意無意去媚娘閣樓附近轉悠,我甚至覺得繼續留在這裡毫無意義,但又始終沒有下決心離開。

離開又如何呢,不過是數著日子等著被送去和親。

這天我正坐在院子裡的花壇邊,無情摧殘著一朵嬌花。

「走,不走,走,不走……」

「你要去何處,可需我送你一程?」他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頭也不回:「不勞煩公子。」

「拿著。」他將一包糖遞給我。

想到以前他也拿糖這樣哄過「九公主」,我心裡愈發不快。將糖退回給他:「我不愛吃糖。」

他拾起一粒糖餵到我嘴邊:「喝了醋,總該吃些糖。」

「喝什麼醋?喝誰的醋?」

「這幾天不見你在我身邊轉悠,問了媚娘才知我前兩天貪杯誤事,又怠慢了小娘子。」

經他一提,我又想到了那天的畫面,心煩意亂不想再與他一處,於是站起身來道:「公子多慮了,你愛與誰歡好與我無關。」

他猛地拉我手臂,我重心不穩落入他懷中,就像是當年在大樹下一樣。

只是那時他眼神清澈羞澀。

如今卻眼波流轉,柔情魅惑,就是不知有幾分真心。

他伸手想揭開我厚重的面紗,我擋住了他的手,瞪著他道:「只有我夫君可。」

他放下了手,靜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也沒了平日裡的浪蕩姿態,認真道:「若我願娶你呢?」

「什麼?」

「我說,若我願娶你。」

我聽到這話頓時火冒三丈,想到他與雪姬在牡丹花田的誓言,又想到他與媚娘之間的濃情蜜意,還有哪些他醉酒時提到的美人們,我推開他的胸膛站了起來:「齊賢,你到底有沒有心。雪姬呢?媚娘呢?秋實、妍萍、慧心、安如,可還有那些我不記得名字的,你是否都求過親,你到底要禍害多少女人?」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真是有趣,就算都求過親又如何,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話本看多了才信一世一雙人。」

他怎麼變成了這樣,這還是我當年在荷花池畔見到的那位少年嗎?還是說我從來就未真正了解過他。

我聲音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你心中從未有過特別之人嗎?」

他也站起身來,修長的身軀擋住了陽光,在我身上投下一片陰影,他道:「曾經有一位女子,說起來,她與你眉眼像極了。」

我心一緊,問道:「她就是你心中那個特別之人?」

他低頭,輕笑:「或許吧。現在想來也沒甚特別。」

「為何?」

「正是因為她我才明白,真心不過是這世間最一文不值之物。」

說完他突然扣住我的下巴,再次隔著面紗吻我的唇。

淺酌之後分開,他溫聲道:「再過半月我將離開,你跟我走?」

20

「齊郎,找你半天不見人,原來是哄小美人來了。」

媚娘的突然出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他笑道:「怎的,你也要吃醋嗎?」

「你的醋我哪裡吃得過來。」她手握團扇輕拍我的肩:「只有這些傻姑娘會將你這負心漢當作有情郎。」

齊賢托腮似認真思索:「我怎不記得何時負了你的心。」

媚娘掩嘴笑道:「這話算我說得不對,你是無心漢,又是多情郎。此乃世上第一毒也。」說完又看著我道:「早告訴過你沾上他齊公子沒什麼好事,要真中了毒我這兒可沒藥好解。」

「我才不願跟他沾邊。」我不滿道:「他的毒與我無效。」

「是嗎?」她點了點我的胸口:「有些毒不知何時染上的,慢慢由心口一往而深,等發覺的時候才知早上了癮,那時想戒也戒不掉了。」

說完她又走到齊賢身邊,用團扇指著他道:「這種毒齊公子使得最好。你可莫被他這幅好皮相給騙了去。」

齊賢哈哈笑道:「你說的我跟妖魔一般可怕,要我說,再毒也沒有媚娘你的嘴毒。」

她白了他一眼:「就數你最會狡辯。走吧,你的妍萍姐姐剛從戲園子那邊過來,找你找得急呢。」

齊賢聞言表情嚴肅了些,只是面對我的時候嘴角依然掛了些若有若無的笑容,他將手中的那袋糖再次硬塞到我的手中:「小娘子,有糖吃的時候別吃苦。」

說完這莫名其妙一句話後,前一刻還對我情意綿綿的齊賢,後一刻便摟著媚娘盈盈一握的腰肢離去。

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背影,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憤憤地將手中的那袋糖扔進花圃里,我想是時候離開了。

21.

就在我回到屋裡收拾東西之時,媚娘找上了我。

她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就是九殿下吧。」

她敢這樣說便不會是憑空猜測,我摘下戴了大半個月的面紗:「不錯。你是如何得知?」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嘆道:「你父皇母后當真是寵愛你,都到了這種時候還敢冒險放你出來玩兒。」

「你什麼意思?」

「你或許還不知,大宣和大邑隨時可能開戰。」

「胡說,我不久後便要動身去大邑和親。再說我大宣和大邑世代交好,怎可能開戰。」

等等,她一個舞姬為何會關心國家大事,我立時防備地看著她,沉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齊賢母親的養女,算起來,他該喚我一聲義姐。」

我感覺有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將要在我面前展開。說實話,我不想聽,我直覺聽她說完後會被捲入一場巨大的漩渦。

嚴重到甚至會危害到國家民族的安危。

我作為一國公主,理應乖乖履行自己的義務,離這些陰謀陽謀越遠越好。

我也這樣做了,拿起包袱就往外走。

她隨意端起桌上幾隻茶杯朝門的方向擲去,門應聲牢牢合上。

原來,她竟是個身懷武功,藏而不露的高手。

我只好轉過身面對著她:「強扭的瓜不甜,我絕不會為你們所用。」

「晚了。」她道:「你既然走進了我傾城舞坊,就不再有回頭路。」

我跑到梳妝檯前,拿起剪子用尖刀對準自己的脖頸,無懼地看著她道:「你總不能逼死我。」

她忽而笑出聲:「你這樣子倒真有幾分公主的風骨。不錯,我當然不會將你逼死,你若死了齊賢必定怪我。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腳下生風迅速移到我身邊將我手中的剪子奪下,又點了我的穴位讓我無法再亂動。

「這樣才是乖孩子。」她滿意地捏了捏我的臉,說道:「聽我講個故事罷。」

22.

大邑國的前國君名齊鶴,在他早些年遊歷各國時,在大宣國認識了一位絕色舞姬,名仙仙。

兩人一眼萬年情投意合,一時之間愛得難分難捨。齊鶴不顧宗室和朝廷的反對,硬是扛下所有的壓力,破除萬難娶了仙仙,甚至離經叛道地冊封一個低賤的舞姬為皇后。

這位叫仙仙的舞姬便是齊賢的母后。

本是一段衝破世俗名利,值得誦唱的曠世愛戀。可惜好景不長,在齊賢出生後的一年,大邑國南方蠻族來犯,司馬大將軍在三軍前要挾齊鶴,如果他不重娶一位身家清白的貴族之女,便令死不出兵。

被逼無奈之下,齊鶴只能答應娶了司馬大將軍之妹為新後,也就是當今大邑國君齊震的母后。

新後上位只專注於一件事:找盡一切機會除掉妖女仙仙和賤種齊賢。明里夥同宗室三天兩頭跑去給國君施壓,暗裡下毒暗殺,無所不用其極。

仙仙千防萬防,還是不幸在某一天清晨被發現暴斃於榻上。

齊鶴來不及傷心,連夜將齊賢送去深山老林跟著某位世外高人修煉,以此避禍。

不過,自此之後,齊鶴再也無心朝政。新後與其兄乘虛而入大勢培養自己的勢力,幾年便架空了他。

當齊鶴髮覺之時,早已無力挽回局面。為了保齊賢一命,只得去大宣國訂了質子與和親公主的盟約。

23.

齊賢來到大邑之後,媚娘便暗中找上了他。

她告訴了他一段仙仙出嫁前不為人知的往事。

傾城舞坊本就是江湖上十分神秘的情報組織。歷屆坊主專門收養孤女培養後送去各國皇親國戚家裡做暗探。

仙仙曾經是傾城舞坊最頂尖的暗探,媚娘是她收養的小孤女。

當年她為了出嫁,叛變了組織,殺了當時的坊主,雖因此廢了一身武功,但也還了所有姐妹自由,解散了傾城舞坊。

沒想到這些姐妹聽說她在大邑國死於非命後,重組了傾城舞坊,聯繫上了她的遺腹子齊賢,誓要為她報仇。

可哪知齊賢卻不願隨她們回大邑國,他說,他的心在這裡,走不了。

直到那年齊震來訪大宣,在九公主的壽宴上當眾宣布要封她為後,而九公主順從地帶上金色鳳釵。

那天,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平生第一次醉了酒,然後睡了齊震送給他的侍女,雪姬。

第二日,他主動聯繫上媚娘,他說:「媚娘,助我,我不願再走父皇的老路。」

24-26

24.

媚娘之後再說什麼,我已經聽不進去。

滿腦子只剩下那句:他睡了雪姬。

媚娘見我神情不對,輕笑道:「這便受不了了嗎。」

我吸了吸鼻子,看向別處:「不知你在說什麼。」

「既不知我說什麼,又眼紅鼻酸做甚?」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早同你說過,沾上他齊公子沒什麼好事。」

我看著她雖笑著,但掩飾不了一臉的落寞,心裏面白她不過與我是一樣的可憐人。可我有一事不明:「為何你老是這樣說。你即不惱他花心,又何必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神情更加失意:「因他是毒藥,沾上後便情不自禁想將一切最好地給他,哪怕要我的心,亦或要我的命。睡了雪姬有什麼大不了,我連他回大邑國後該娶哪些重臣之女都已為他選好。這些女人所代表的勢力皆能在他稱帝的路上祝他一臂之力。」

「瘋子。」她眼神失落又狂熱,看得我心中越發生氣。

想那荷花池邊淤泥不沾身的青衣公子世上再無,只剩牡丹花田裡魅惑多情,野心勃勃蓄勢待發的落魄皇子,我氣得流下眼淚:「他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任人褻玩的人偶,你憑什麼幫他做選擇,又憑什麼毀了他?」

「短見,幼稚!」她柔軟的聲音變得凌厲:「虧你還是當朝公主,竟對王權之術一竅不通。你見過幾個古代君王身邊不是女人成群,又有幾個帝王是真心歡喜?不過是權力利益的交換,各方勢力的平衡。就連齊賢的父皇如此戀慕仙仙姐,也不得不另娶他人,甚至最後兩人落得生死離別的淒涼下場。聽說你父皇也愛極了你母后,可依然佳麗三千雨露均沾。從古至今只有無心無情才能做帝王。」

她這一番話讓我想到下午在花壇時,齊賢跟我說的那套關於三妻四妾的理論。

我一邊流淚,一邊努力控制自己發抖的聲音:「宮闈之事我怎會不懂,哪怕齊震娶盡天下女人我也不關心。可是,那是齊賢呀,那樣清雅的人,你怎忍心讓塵世污了他,你怎忍心讓他做那全天下最孤獨的人。」

她伸手抹掉我的眼淚,看著手指上的水珠不屑道:「別以為自己多了解他,你一直高高在上受萬人寵愛。又怎會明白我們這些生來如塵埃的人,被人踩在腳下的痛苦。他如今這樣也不過是被你們逼的。」

25.

「我?我何時逼過他?」我哪會捨得逼他。

媚娘道:「雪姬是齊震派來齊賢身邊的眼線,你可知她亦是你父皇母后首肯賜給他的妻子。」

「父皇母后怎會?」剛問完我便瞬間想明白了其中緣由:「是他們怕我情陷於他,不肯乖乖嫁去大邑?」

「還不算太笨。」她道:「可齊賢始終不願。他曾同我說,他情願死在暗牢裡。可你先妥協了,當他看見你帶上金色鳳簪時,他終於明白手握權力有多重要。兒女情長又有多脆弱。」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妥協。我拼命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內心深處我承認媚娘說得沒錯,我是妥協了,聽說他在牢裡傷重,聽說他不死也快殘了,心裡的防線立馬潰不成軍,我好怕隔天就聽到他在牢中死去的消息。

哪怕要我嫁去大邑,哪怕要我再也見不到他。只要聽到他還好好的,我便乖乖妥協。

媚娘解了我的穴道:「別哭了,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眼淚。」

可是我除了哭還能做什麼,事已至此,我還能改變什麼。

「你現在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媚娘似聽到了我的心聲,說道。

我抬眼看她,眼神迷離:「何事?」

26

我一把推開了某個房間的門,齊賢在裡面,正跟他飲酒作樂的那位女子,是兵馬大將軍的女兒。

我記得齊賢才來宮中做質子的時候,數她來得最勤,後來齊賢聲名狼藉之後,也數她罵得最凶。

她見有陌生人闖進來,立即用寬大的袖子遮住臉:「大膽賤婢,竟敢亂闖。媚娘呢?我定要叫她好好收拾你。」

齊賢則絲毫不驚訝我的闖入,他悠悠然地喝著酒,那松松垮垮的衣襟讓我覺得分外刺眼。我走到他身前,命令道:「帶我去一個地方。」

「你好大的膽子。」女人站起來端起桌上的酒杯就朝我臉潑來,被站起來的齊賢絲毫不漏地擋住。

她驚訝地看著一臉酒漬的齊賢,立即拿出手絹溫柔地想幫他擦拭:「齊郎,你為何如此護著一位賤婢。」

齊賢制止了她亂抹的手:「我的職責是護她,她哪怕要我的命,我也立即給她。」

說完他牽起我的手,帶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小殿下,想去哪裡?」

小殿下,呵,多麼久遠的稱呼。

我問他:「你是何時知道我是毓華的?」

他道:「剛剛。」

「我不信,連素未謀面的媚娘都認出我來,你會不知?」

他伸手摘下我的面紗,俊美的臉離我咫尺:「帶上這面紗的不是小殿下。我的小娘子,終究不願跟我走。」

我心中苦澀:「她不願跟你走,因你身邊已不差一個她了。」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是嗎,這是她的真心話?倘若我只要一個她呢,她可願放下一切跟我走?」

我心虛地避開他的眼光:「我想去桃花林,就是當年你埋下桃花酒的那片。」

27.

齊賢叫來馬車,落下轎凳,我抬了一隻腳上去,又放了回來。

「可有何問題?」他溫聲問道。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你,騎馬帶我。」

他身體微僵,道了句:「好。」

我心虛得很,上馬之後身體坐得筆直,比當年禮教姑姑拿著戒尺訓練我禮儀姿態時還要板正。

想來人真是奇怪,當年在大樹下,勾著他的脖子就想輕薄他。如今給了我這樣孟浪的機會,我卻反倒有些慫。

「駕!」他輕夾馬腹,馬兒跑了起來,我再也無法維持假正經的形象,向後倒去。

我抓著他的手臂,小聲驚呼:「慢些。」

他輕笑一聲,似話裡有話:「小殿下何時變得如此膽小?」

我與他緊貼著身子,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微微臉紅:「哪有。」

「如此,莫不是我理解得不對。小殿下是想單獨馭馬?」

我狠狠掐他的腰,他卻如鋼鐵般動也不動,我惱道:「是,沒錯,你下去牽馬。」

他哈哈笑出聲,又使力夾了夾馬腹,我只得抓著他的胳膊緊緊靠著他,微風中飄來他低沉的男聲:「小殿下恕罪,我不願。」

小跑一段後,齊賢再次放慢了速度。我放肆地依偎在他懷裡,沒有再僵持。

涼風習習,陽光零零碎碎灑下,溫度剛剛好。一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默契地享受難得靜謐溫柔的時光。

不知他此刻在想什麼,反正我大腦一片空白,嘴角含著抹不掉的笑意。

前方就是桃林。他馭馬的速度越發緩慢,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捨不得就此停下。

馬蹄終於停下,他微乎其微地嘆氣,率先下了馬:「小殿下,到了。」

接著將我小心翼翼地抱下馬,小心到我想故意摔一跤都做不到。

我也暗暗嘆氣,旅程終是結束了。

28.

我們來到埋桃花酒的地方,這裡竟然蓋了一座小木屋。難不成是他蓋的?我滿眼疑惑地看著他,他道:「有時喝多了沒去處,怕路過的人以為我死了將我埋了,便胡亂蓋了個避雨之處。」

我摸著木門邊上精心雕刻過的花紋,看著門匾上刻的無塵居三個大字,笑了笑沒說話。

屋內陳設很簡單,最內側靠牆一張木床,最外側窗邊一張木桌兩張木椅。

其中一張木椅只有薄薄一層灰,另一張木椅快要結起蜘蛛網。我問:「從未有客來?」

他答:「這不來了嗎?」

我們相視一笑。

他去挖酒,我來打掃,他帶著桃花釀與花枝而歸,我用袖口沾著額上薄汗,靠著門框笑臉相迎。

就如同最平凡的老夫老妻一般,我想我們皆入了戲。

桃花酒依然是那年的味道,我多希望那年我們沒有回宮,就在這桃林躲到天荒地老,逍遙一生。

我們說說笑笑酒過三巡,太陽也懂事地慢慢下山,似要給我們留些空間。

「齊賢,今夜,我宿在這兒如何?」我輕笑著開口。

「什麼?」他似沒聽清。

我又喝下一口酒:「媚娘說,大邑早就野心勃勃想要侵犯我大宣,不過齊震貪圖我美色,不聽他母后勸阻,一心想要我嫁過去後再議戰事。我晚嫁一天,兩國就可能隨時開戰。大宣需要我拖延戰時。如若開戰,你們在大邑的布局也將會被全盤打亂。所以,我不能跟你走,你也不能帶我走。那麼我們就了解在這一夜歡愉之後,圓了彼此心中念想,從此各奔前途。」

與他紅燭暖帳一夜就是媚娘要我做的事情。

她說,一年前齊賢被除去宗籍的時候,就該乘機名正言順回大邑。哪知他突然決定留下當個侍衛。

一個多月前,雪姬帶來消息說,等我一嫁過去,大邑就極有可能會發動戰事,要她想辦法暗殺齊賢以絕後患。又怕齊賢武功太高,她動他不了,已經偷偷派了殺手來到了大宣。

得到消息後,他們商量之下決定提前回大邑部署。原計劃是在我和齊震成婚後,趁齊震母子部署邊疆戰事時發動政變。但決定好後,沒過幾天齊賢又莫名其妙留了下來當了我的貼身侍衛。

接著,齊賢本該待在最安全的皇宮哪裡都不去,可他卻成日地留在傾城舞坊,美其名曰方便與大家商量大計。

那天他酒醉拉著我手說的那些胡話,不過是為了將我趕走。因他被齊震派來的頂尖殺手圍攻,受了重傷,他不願我知曉。

直到昨日,他在花壇說要我跟他走那番話,被正好找來的媚娘聽見,那時她才明白他找藉口留在傾城舞坊的原因。

她跟我說:「原來,你就是他每每真正醉酒時,會念叨的那位小殿下。」

她又說:「男人得到戀慕的女人後,便不會再那麼執著。你們既然不可能長久,便去斷了執念吧。」

29.

齊賢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我略感尷尬。清了清嗓子,我道:「若你不想,便當我沒說。」

「我不想。」他回答得直截了當,我一口酒差點沒嗆死自己。

他與那日將我擄去暗房,喃喃著要我陪他一晚的男子莫非不是一個人?

他輕拍著我的背部幫我順氣:「若你不願跟我走,我不願毀了你。」

毀?何來毀之說?難不成讓我嫁去大邑與齊震一起便是對我好?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我……」 他用唇堵住了我的話:「我懂,別再說了,我怕我忍不住綁了你去。」

正值這時,外面射進來一支箭。齊賢立即將我護在身後,他神色嚴肅:「竟能找到這裡來。」

「是齊震派來的殺手嗎?」我問道。

他拔劍橫在胸前:「你乖乖躲在我身後,躲嚴實了。」

「好。」

外面的人開始喊話:「大膽齊賢,還不快將公主交出來。」

宮裡的人?齊賢回頭看我一眼,我亦是一臉迷茫。

我跟母后早有約定,一月為期。如今還余小半個月,為何突然要抓我回去。

不對,聽他們的說法這些人似乎不是針對我而來,難不成他們以為齊賢綁了我?

又是一箭射了進來,被齊賢單手穩穩抓住後折斷。我從他身後站了出來,對外喊道:「大膽,我乃九公主毓華,我命令你們不許再放箭。」

「齊賢,你引誘公主與你私奔之事已被聖上知曉,還不快乖乖出來認罪,念你曾為皇子,或許免你一死。」

私奔?我與齊賢再次面面相覷。

我大聲喝道:「胡言亂語,齊侍衛護我來此踏青,何來私奔一說?」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女聲:「公子不必管我,啊~~」

是媚娘的聲音,她痛苦的呻吟讓齊賢眉頭緊鎖。

怎會這樣?一幕一幕的反轉讓我們來不及反應,聽到她的聲音齊賢再也忍不住朝屋外走去:「我人在此,你們休要傷及無辜。」

30.

我緊跟著齊賢走了出去。

天色已晚,外面一群士兵舉著火把,燈火最亮之處站著高將軍,是皇城的禁衛軍統領。

他身邊跪著媚娘,全身被綁,頭髮凌亂,臉上也有傷。

我與他出來不過半天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齊賢問道:「媚娘,怎麼回事?」

媚娘哭道:「公子,你被她騙了。」她看著我道:「九殿下,枉我如此信任你,將我們所有的秘密告訴你。你即使再想要霸占公子一人,也不該毀我傾城舞坊,殺我舞姬。我們不過一群卑賤之人,哪敢跟公主爭。」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轉頭看齊賢,正要解釋,他卻直接說道:「我不信。」

媚娘聲淚俱下:「公子真是被情愛蒙了心,舞坊的姑娘死傷大半,難不成都是為了污衊她?你想想看,除了九公主還會有誰趁你不在向官府告密,還有能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派禁衛軍總管親自上門絞殺?」

齊賢不語,但我感覺他身體明顯僵硬很多。

我拉了拉他的袖角,輕聲道:「齊賢,我不會。」

「你敢不敢前來與我對峙?」媚娘在對面沖我怒喊道。

我正要往前走,齊賢用他佩劍將我擋下:「別去。」

對面將士們立即將弓箭舉起來瞄準他,高將軍高聲警告道:「大膽齊賢,還不快放公主過來。」

「你怕我與她對峙嗎?」我問道:「你信她?」

他依然不說話。我將他的劍拔開,他沒有再攔我。

我深吸一口氣,向媚娘走去。

31.

剛離開他的保護範圍,對面便衝上來一群士兵將他牢牢包圍。他毫無反抗的意願,任他們打掉他的佩劍,反手將他扣住。

「別傷害他。」我朝他跑去,沒跑兩步就被高將軍抓了回來:「九殿下,請別讓卑職為難。您的反抗,只會讓齊侍衛罪加一等。」

他將我帶到媚娘身邊,我瞪著她:「為何這樣做?」

她小聲道:「我與你父皇母后有約,若你想他平安,便認了。」

「我不認,他會恨極了我。」

「我就是要他恨你。」她神色冷靜,沒有半點剛才的驚慌失措:「別以為你們的風花雪月有多偉大。仙仙姐的枉死,齊賢的前途,大宣大邑的國運,難不成都要為你們的愛情陪葬?」

「我已答應去大邑和親,絕不反悔,為何非要將我們逼上絕路?」

「絕路?何為絕路?只要你們心中還有牽連,就是絕路。若你心智堅定,要不隨他一走了之,要不再也不與他見面定意嫁去大邑。可你竟願意聽我之言,找藉口與他私通,這種事有一便有二。你不僅會毀了他,也會毀了你自己。」

「我……」我無話可說,一切又都是我的錯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不過是愛上一個男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而已。為何全天下都要針對我們。

「別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這世上比你慘的人多了去。大邑國民不聊生,遍地餓殍,他們等著明君去統治。而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將劍拿起來,對著我。」

我懷疑自己耳鳴了。但一旁的高將軍卻拔出了佩劍,遞到我面前。

我立即聽到後面的齊賢朝我大喊:「毓華,不要!」

我回頭見他神色緊張,媚娘火上澆油地喊道:「九殿下,你一定要趕盡殺絕嗎?我雖與公子有情,但我知你在他心中的位置無法取代。他如若成事,身邊的女人你都要趕盡殺絕嗎?」

「我,不是……」

「毓華,放了媚娘,我隨你處置。」

我用手去推高將軍,他紋絲不動,嚴肅道:「這是聖上和娘娘的意思。若她不死,齊賢死。」

媚娘亦厲聲道:「拿起劍,對準我的心口。」

我聽到身後齊賢的叫聲,不知是誰在他身後狠狠抽了一鞭。

我顫顫巍巍接過劍,剛放在媚娘胸前,她就自己撞了上來,乾淨利落鮮血四濺。

「媚娘!」後面是齊賢撕心裂肺的叫聲。

媚娘倒在我懷裡,嘴裡不斷吐血沫,她艱難地在我耳邊說:「其實,我很羨慕你。對,對不起。」

說完,永久地閉上了眼睛。

32-34

32.

我抱著媚娘的屍體全身發抖,她的血是熱的,慢慢沁透了我的衣服,我的心卻拔涼。

後面傳來打鬥的聲音,不久後齊賢沖了過來,我木訥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也並沒有給我任何說話的機會,甚至沒有瞧過我一眼,只死死盯著我懷中的媚娘。

她胸口上還插著那柄劍,觸目驚心。

他伸手一把拔出劍,又是血紅的一片在我面前灑落,嚇得我全身哆嗦。他毫不在意地將劍仍在我腳邊,打橫抱起媚娘的屍體,輕聲道:「我帶你回家。」

高將軍舉劍攔住了他的去路:「公主在此,哪容得下你隨意離去。」

他聞言回頭,總算不吝瞟了我一眼,只是眼裡冰冷的溫度讓我避之不及,他道:「九殿下,可許卑職葬了內人。」

內人?他從未在我面前如此認真地承認過哪個女人。

內人,他們為內人,我為外人。地下一柄劍,血淋淋地徹底劃分了我們兩人的位置。

他可知,這兩個字亦如利劍刺進我心。

我想說,不是他看到的那樣,我想說我沒有,我想說媚娘和我父皇母后聯合起來設計陷害我。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不僅不信,看著媚娘血淋淋的屍體,我想我連否認的資格都沒有。媚娘搭上她的命不就是為了陪葬我們的愛情。

我用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我會,會命人將她厚葬。」

他冷笑:「內人的身後事,卑職自會親自料理,不勞殿下假意費心。」

高將軍再次插嘴道:「大膽齊賢,竟敢對公主無理。」

我伸手制止了他再繼續說下去,又揮了揮手讓齊賢離開。

他剛離開不久,我便再也忍不住地噴出一口血來,接著兩眼發黑,暈倒在地。

即使身邊的將士再怎麼緊張地呼喊我的名字,他都沒有再回頭。

33.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面有齊賢。我夢見我們在大樹下相遇,不是宮裡那顆,是宮外的桃花林里埋下桃花酒的那棵。

他笑著對我說:「今年的酒剛釀好,姑娘可願與在下同飲?」

我正要答應,那棵桃樹卻突然幻化成一位妖媚的女子,她胸口上插著劍,她說:「別毀了他,也別毀了你自己。」

我驚醒。

我回到了自己的宮殿。

太醫,宮女們擠了一屋子。

聽他們說,我已經昏迷了三天。

以往,哪怕我身上有個小擦傷母后都會心痛不已地陪在我身邊安慰我。

如今我昏迷三天三夜,她竟不在我身邊陪伴。

原來,母后也會心虛麼。

我忽然嗤笑出了聲,身邊嘰嘰喳喳的宮人們終於消停了下來。

「九殿下,您,沒事吧。」

我笑道:「能有什麼事呢?被利劍穿心的人又不是我。」

被絕望穿心的人才是我。

我想我此刻的樣子定是十分猙獰,否則為何他們看我的眼神透著懼怕。

我問道:「齊賢呢?」

他們不答,他們不敢答。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再次問道:「我說,齊賢呢?」

貼身宮女小梅結結巴巴地說著:「娘娘吩咐……」

「再說一句廢話,杖五十。」

眾人跪了一地,我正要接著挨個再問,三皇姐從門口走了進來:「你真是執迷不悟。」

我直視三姐的眼睛,憤然道:「你們真殘忍。」

三姐動了動嘴,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她搖頭輕笑一聲後道:「齊賢沒有再回宮。我向母后為你求了出宮的機會,至於他在哪裡,無人知曉,你自己去找吧。」

34.

我知道他在哪裡,他說過要帶她回家,他必在傾城舞坊。

昔日的傾城舞坊門庭若市,就算在深夜也是點火明亮,歡聲笑語,熱鬧得像在趕集。如今卻殘敗地似那深山老林的荒廢寺院,就算是山里壯實膽大的獵人也定會懼怕它的陰氣森森。

我費力將落下來的門匾扶正,抬腳跨過染血的門檻,走進了大門。

齊賢不難找,就在媚娘的房間。

我推門進去時,看見的是一位眼窩發青,鬍子拉碴,披頭散髮的男人。他的身邊歪歪倒倒地堆著無數的酒瓶,而他正趴在媚娘的妝奩上,應是喝多了。

我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輕聲喚道:「齊賢。」

他皺了皺眉,慢慢睜開眼睛看清是我後,既不驚訝也不憤怒,更無任何驚喜。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甚至懶得多看我半眼,再次閉上了眼睛。

我的心又痛了起來。忍住即將掉下的眼淚,不死心地又輕輕搖了搖他的肩:「齊賢,你醒醒。」

他依然緊閉眼睛,似乎就算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反覆拉鋸,他也不會移動分毫。

「我就是要他恨你。」媚娘的話像是魔咒一般飄在我耳邊。

我聲音已有些哽咽:「你,你不要這樣,媚娘不會願意見你如此頹廢。我也……」

我已無理智,我口不擇言,我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為何殺她?」他終於抬頭,看著我的眼神空洞絕望地似不見底的深淵。

「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幾天我想通了,不是你殺了她,是我。」他站起身來,以往的溫柔蕩然無存,全身釋放出來的壓迫感逼地我步步後退。他卻一步不讓,將我逼到了牆角,雙手重重地壓在我肩上,堵住我所有的去路。

他聲音嘶啞,帶著重重的鼻音:「而你,殺了我最愛的女人。」

我呼吸緊促,看著恨意逐漸爬上他的眼,再溢出來纏住我,纏得我無法呼吸。他,他最愛的女人,竟是媚娘?

」不許哭。」他呵斥一聲,將我眼淚逼了回去:「你如今來找我,想要什麼?」

「我,我也不知。」

「我知。」他自問自答,自嘲地一笑:「高高在上的九公主,想來確認曾經的愛慕者是否依然痴情。」

「我沒有。」

「那日,你說想要一夜歡愉,圓了彼此心中念想,從此各奔前途。我竟傻到拒絕了你。」

他說完放開我的雙肩,鉗住我的雙手,緊緊扣住我的下顎,帶著酒氣和恨意的雙唇印了上來。

熱烈,囂張,蠻橫,無情,像是惡極了的孤狼抓住了一塊肥肉,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地密密地席捲,吞噬,反反覆覆,吃干抹淨。

我越是反抗,他越是兇惡,哪怕被我咬出血腥依然不肯放過我。

漸漸,我放棄了掙扎。

內心深處似有一頭小小的野獸衝破了鎖鏈不斷叫囂,想要他吻我,想要他抱我,想要,他的一切。

因為,這是唯一的機會。我承認,我荒唐地不想要錯過,即使一切都變了味。

他放開我的唇,嘴邊翹起一絲輕蔑的笑:「果然。」

說完將我抱了起來,眸色深深地瞧了一眼媚娘床榻的方向,最終轉身抱著我離開了她的閣樓,來到我當時住的那間雜物房。

他褪去我華服,埋首在我頸項之間千般溫存,萬般呵護。讓我又想起了那位清朗溫柔,小心守護著我的少年。

我動情之時,他卻突然說道:「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聲便好。何至於誅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淚來,不知是落紅的痛,還是錐心的痛。 

總之,刻進了靈魂。

他吻掉我無聲落下的眼淚:「別哭。」他道:「該哭的不是殿下。」

說完帶我沉淪。

良久,我身子衝上了雲端,心卻被摔落在地獄。

只因他饜足地抱著我,吻著我的耳垂溫柔道:「我好想她,要不,你將我也殺了吧。」

那個女人,終還是得逞了。

(上半部分完。)

35.

這一夜不知是歡愉,還是悲傷,亦或僅僅是壓抑不住的複雜情愫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

事後,我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午後,而他早已不見身影。這樣很好,我亦不知此時若他還在身邊,我該如何面對。

我拖著破布一般的身體下了床,一件一件拾起凌亂的衣服艱難地穿上。

我想媚娘贏得真是徹底,不僅讓齊賢厭透了我,也吹滅了我心中最後一點燭光。

我身心皆疲,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宮中。

一路上沒有一人敢與我搭話,連平日裡最粘我的白貓阿乖都遠遠地躲在角落警覺地看著我。

我走進宮殿內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想起那天在桃林木屋,他始終不願碰我。

那時我不明白,難道他心中沒有我?

如今我才明白,那晚之後,他心中已經沒有了我。

身上還縈繞著他的味道,曾經,這味道讓我無比眷念,如今只使得我迫不及待地吩咐宮人:「沐浴,更衣。」

原來情愛之事,這麼痛,這麼苦。我,似乎誰也怪不著,只是,若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絕不踏進傾城舞坊的大門。

媚娘說得對,齊公子是毒藥,而我早已劇毒攻心。

如今也好,心死了,毒就散了。

36.

那日之後,齊賢失蹤了,不久之後,藏在深宮中的雪姬也不見蹤影。

聽說,他回了國,恢復了皇子的身份,重入宗籍,而後又封了王爺,雪姬成了他的王妃。

他動作真快,我這都還沒出發去和親,他便已經鹹魚翻身,大婚結束。

這些重要嗎?

當😳然重要!

這說明了傾城舞坊勢力之大,根基之深,必須得連根拔起。

以我對齊賢的了解,他若為帝,必為明君。不過那是對大邑而言。

對我大宣來講,誰又能保證他不會是下一個齊震。

我此刻正在暗牢裡,這裡陰森可怖,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道。從前我必然是一瞬都不敢多待。

如今卻鎮定自若,甚至端著一杯茶慢慢抿著。

說起來真是要感謝媚娘前些日子給我上的那血腥一課。

看著身前跪著一群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我溫柔道:「說吧,傾城舞坊埋在我大宣的勢力。」

沒錯,前面一群人正是傾城舞坊的餘孽。

我後來才知,傾城舞坊並不是高將軍帶人剿殺,而是大邑國派來的殺手所為。

傾城舞坊的價值在於多年來埋在高官皇族中的細作和錯綜複雜的勢力,並非一個地點和一群還沒被安插出去的戲子舞姬。

既然齊震母子已經找到了她們的老巢,那麼留著也是弊大於利,不如造成他們滿盤皆輸的假象,降低齊震母子的防備心。

看,齊賢返國多麼地順利。在他們措手不及間要回了自己的地位名譽。

我與父皇母后本也以為傾城舞坊在大宣的勢力已除。

直到前幾日,我在御花園碰見兵馬大將軍的獨女趙思慧,就是我去尋齊賢時,與他飲酒作樂的那位女子。

她那日來皇宮探望我母后,是想送一批戲子到皇宮給母后解悶。

我笑著走過去,接手了這批戲子,目前,他們正跪在我面前。

齊賢,你想篡位,我不管。

若敢犯我大宣,必誅。

37.

一整個下午了,這群戲子被獄卒折磨得不成人形,卻始終不肯開口。

也難怪,他們都是一群無人要的孤兒,從小被媚娘等人收養,相互之間感情深厚,如同一個大家庭,輕易絕不會出賣家人。

我手輕抬,獄卒舉起沾鹽的鞭子對著他們又是一頓猛抽。

其中一人不哭不喊,對我吼道:「以前公子常說九公主是全天下最純真善良之人,呸,不過是個蛇蠍心腸的婊子。」

我冷笑一聲,叫人將他單獨架了出來,我在他結滿血痂的耳邊說道:「齊公子殺了九公主,這事你不知道嗎?」

看著他疑惑的眼睛,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對獄卒道:「將這人舌頭割下來,烹給其他人吃了。」

獄卒被我這番話嚇得不輕,他的同黨們更是驚叫,哭喊,罵聲一片。

我不理,叫人照做。

拔舌乃地獄酷刑,那個男人大叫一聲,沒能受住劇痛,暈死過去。

我果真叫人烹熟他的舌,逼著讓他的同伴吃下去。

終於,幾個姑娘繃不住大哭了出來:「別讓我吃,我,我說。」

我滿意地笑了笑:「帶她們去我宮中,好好說。」

我轉身看了眼角落裡那個被人點了啞穴暈死過去的男人,心道,再敢亂說話,下次真拔了你的舌。

「將他也帶走,洗乾淨了看看下次吃哪裡。」

留下一群精神快要崩潰的戲子們,我心情十分舒暢地走出暗牢。

38.

和親這日終於到來。

我按例祭祖,拜別父皇母后,就此踏上了和親的路程。

三軍開路,戰鼓與嗩吶齊鳴,十里紅裝,和親隊伍浩浩蕩蕩整裝待發。這是父皇母后給我最體面的送別。我穿著金絲銀線縫製的五彩瑞鳥喜服,背脊挺直,步步堅定,無不昭示著我大宣皇族的威嚴。

坐進漆金的大紅喜轎前,我回頭與父皇母后遙遙一望,只這一眼,千言萬語都已明了。

如血的紅唇勾起一抹淡笑,我不似出嫁倒像出征。

不管齊賢還是齊震,都休想欺我大宣。

39.

出了皇城,三軍不再跟隨。只餘一支精幹隊伍護我周全。隊伍的首領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在桃林里捉拿我和齊賢的那位皇城禁衛軍統領,驍騎將軍,高盛。

要說皇城裡誰的武力值最高,那人必是高盛。他祖上世代皆為保皇一族,恪盡職守保護天家,非死絕不離開皇城。

這次父皇竟將這枚護身符派來與我同行,可見對我此行的擔憂。

可笑的是,他每走幾段路便忍不住向後望一眼皇城,然後催促隊伍走快些。若不是父皇下了死命令,估計他會立即駕馬返回皇城。

除開他們,還有十餘宮人照顧我飲食,另外,我還帶了上次捉拿的幾位戲子。

此刻,我的馬車裡就藏了一位戲子,就是差點被我割掉舌頭的那位,他名沉香。

沒想到這人洗乾淨後頗為俊美,甚是合我眼緣。我躺在他的腿上,扯鬆了他的衣襟,輕輕撫過他身上還未癒合的傷口,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笑道:「你們舞坊取名字還真是童叟無欺。媚娘嬌媚到骨子裡,你名沉香,身上竟真的有淡淡香味。是如何做到的?」

我手指在他精瘦的腹肌上慢慢畫著圈,他悶哼一聲,忍不住往後躲去。

「馬車上就你我二人,你能躲到哪裡去?」我無視他身體某個部位的變化,接著玩我自己的。

他面色逐漸窘迫,依然努力往後躲,語氣帶怒:「你到底想幹嘛?」

我坐了起來,用手指點著他的唇道:「還是這般硬氣作甚?我說過了,只要你們這一路上乖乖聽話,我不會難為你們在大宣的其他兄弟姐妹。現在,我要你教我你們那些勾引人的,魅惑之術。」

他撥開我的手,問道:「為何?你貴為公主,學那些伺候人的本事幹嗎?」

「公主?」我笑道:「不也是送去給人作樂的嗎?只是換得的報酬更高一些罷了。既然如此,須得把功夫練到家。否則還沒拿到報酬就被人厭了,豈非得不償失。」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神中還帶了幾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我頓時無了興致。

我坐直了身體,淡淡道:「罷了,你出去吧,換一個懂事的來。」

他緩慢地挪到馬車門口,忽又快速轉了回來,扣住我的後頸窩奉上深吻。與齊賢的吻不同,他的吻極富技巧,極具挑逗,勾得人心癢。

無情,有欲,正是我所需要。

一吻結束,他抵著我的額頭啞聲道:「同行戲子裡,只有我乃童身,他們不配侍奉公主。」

我輕蔑一笑:「不信。」

「若童子身破,沉香氣無。」

「那我該喚你何名?」

「但憑公主喜惡。

不過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公主貌美,雖能輕易使人情動,

但情愛之事,需學的,還很多。」

一吻落下,他說我學得很快。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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