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心中思緒三千,提筆卻想,罷了,他終歸不是她想要的人

心中思緒三千,提筆卻想,罷了,他終歸不是她想要的人

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十六年,我喜歡上了男主。

他寒窗苦讀,一朝入仕,論理我該就此下堂,為本書的女主騰出位置。

但是,和原劇情不同,我沒有死在男主飛黃騰達之前。

我活著,女主就名不正言不順。

1

與一般的魂穿不同,我是在生完男主的孩子的時候才想起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因難產,我痛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的日頭升起,精神已經麻木,我能感受到自己生機的流逝。

日光透過窗欞,眼睛被晃出幻影,恍然間,我的頭頂仿佛有一盞熾熱明亮的燈向下落光。

穩婆慌亂的聲音隱隱約約和別的聲音重合。

「月娘,使勁啊。」

「準備除顫。」

兩種聲音交替出現在耳邊,炸響在我的腦海里,痛苦之餘,竟讓我產生了幾分力氣抓緊被角。嘴唇已經被咬破,流出的血的腥味讓我清醒了一點。

在嬰兒微弱的哭聲響起後,我的身體驟然一輕,靈魂有瞬間的騰空,而後重重下落,深深嵌在肉身里,猛烈的撞擊感讓我陷入昏迷。

在一片雪白的空間裡,穿著藍色衣褂的男女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冷靜交談,他們手裡拿著特別的刀,劃在我的身上。

在一聲穩定的長鳴後,他們停了下來,關上了燈。

我死在了手術台上。

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同時也讓我意識到,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其實是一本書。

書中的男主角,就是我的夫君。

而女主角並不是我。

2

猶記得我醒來時,李朝明就坐在我的邊,眼中布滿紅血色,見我睜眼,吐出一口氣。

我張了張嘴,可喉間滯澀,說不出話來,他便立馬去給我倒了溫水,將我扶起。

下身仍舊留有痛感,我起身到一半就已經感受到痛苦,不能再起。

很快唇上覆上溫熱,唇瓣被撬開,清潤的水順勢滑進我的喉間,緩減了我的乾澀。

往復幾次,李朝明扶著我躺倒,替我掖好打著補丁的被角。

「月娘,辛苦了。」

他的瞳孔輕顫,心疼地看著我。

我望著他一如往昔清俊的容顏,勉強勾起唇角。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書中的故事。

他連中三元,被點為駙馬。

而那時候的我已經身埋荒冢,無人祭奠。

他不記得我,忘了與我的感情,安心地與公主琴瑟和諧。

我不想死。

「仲卿。」我的聲音仍舊虛弱,只能略微聽到一點氣音。

他俯下身,附耳過來,我抓著他的衣襟,艱難地吞咽後開口,「仲卿,我不想死,我想……」

我亦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只是不甘心就此死去。

他握著我的手,溫柔地拂開我的亂發,輕聲說,「別說傻話,你會和我白頭到老……一定。」

他鄭重地許下諾言,我心中卻沒有半分安定。

人為舉動是否可以阻止劇情的發展。

再過不久,李朝明會生命垂危,我為救他而委身他人。

3

李朝明與我皆是孤苦無依,他自幼喪父喪母,妹妹走丟,奶奶因弄丟妹妹而愧疚自殺,被爺爺單獨撫養,我是被賣來的,爺爺看著可憐,將我買下,讓我和李朝明一起長大。

在他及冠後,我與他成親不過一年,我將將懷上身孕,爺爺因病去世。

貧寒的家中,只有我和他,現今又多了一個女童。

李朝明為她取名舒也。

在我醒後三個月,我的身體越加豐盈,孩子離不開人,我亦不敢踏出家門。

因為書中寫,「我」出門漿洗,遇到地痞調戲,李朝明為了救我,被地痞砸中後腦勺。

他生命垂危,家中無錢為他診治,我上街求訴各個醫館,均被趕出館外。

在我心灰意冷之時,一個來自上京的公子偶然看中了我,向我拋出橄欖枝,將我收為妾室,救治了李朝明,讓我不許再與他來往。

我答應了。

而李朝明醒後失憶,只知道自己有一個貪圖富貴拋夫棄女的妻子,便再不去想她。

公子收我只是一時興起,待興頭下去後,就忘了我這一號人,我飽受他後院之人的排擠,在得知李朝明尚公主後,很快抑鬱而終。

我不要落入那般田地。

但,我不能阻止李朝明出門,他每日到鎮上為人代筆,賺錢餬口,貿然阻止只會引起他的猜忌。

4

幾乎每日清晨,我都會在李朝明出門時叮囑他的安全,萬不可和別人產生衝突,他每次都含笑答應,次數多了,他產生了一些疑惑,「月娘,你在怕什麼?」

我在害怕和我恩愛有加的丈夫重傷,我卻拿不出診金救他。

也害怕自己會委身他人,枯死後院。

更害怕他會忘了我,憎惡我,轉頭和公主琴瑟和諧。

這些都是我害怕的,但是我不能告訴他,只能牽出一抹苦笑,告訴他,「擔心你的安危,要是你出事了,我和舒也怎麼辦?」

他點了點我的鼻頭,笑話我杞人憂天,但在這之後,他每日離家都會在我開口前和我保證,「不會和別人起衝突,一定會安全回來好好照顧你和舒也。」

他這麼向我保證,給了一個讓我心安的許諾,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只是尋常的一個清晨,我為他收拾好了箱籠,他遲遲沒有去接,而是垂眸按著額角,在定定地看了我許久之後,猶豫地叫了我一聲,「月娘?」

「怎麼,頭疼?」

我放下箱籠,想替他按揉額角,他微微偏頭,躲過了我伸過去地手,「是有一些,我今天想休息休息。」

他的語氣很冷漠,我以為是因為他身體不適,便忽視掉了他的反常。

他在休息了一天之後照舊早出晚歸,照舊喜愛舒也,獨獨對我與以往不同,他在不動聲色地疏遠我,躲避我的親近,看向我時眼底的冷漠,我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是不是在躲我?」

面對我的質問,李朝明的神色只是瞬間一滯,很快恢復風淡雲清,「月娘想多了。」

他毫不在意我的委屈,輕飄飄地揭過我的質問,避著我的親近。

夜間,他和我躺在同一張床上,我摸著他的背,緩緩滑到他的胸膛,他立刻將我按住,沉聲說,「爺爺去世不久,我理應為他守孝,旁的,尚沒有心思去想。」

我收回手,心如同墜入深淵。

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兀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眼前的李朝明是我熟悉的李朝明嗎?

5

李朝明在試探我,他做得很自然,只是隨意從路上折一枝花,插入窗口的瓦罐里,眉眼含笑地抱過舒也,他並不對我做什麼虛無的允諾,說出美好的願景,只是不清不淺地說一句,「月娘,以後我日日予你一枝花可好?」

月華朗朗,他低眸向我淺笑,眼中繾綣溫柔比月光更甚。

他似乎是不經意間偏頭,讓我瞬間清醒過來,放下了將要觸碰到他臉頰的手,笑著點頭。

「依月娘的容貌,本該配更好的,玉堂金馬,鐘鼎人家,可惜,我給不了那些。」

我靜靜地看了會兒他,在他眼中聚集疑雲時,才緩過來,給出了自己的答覆,「可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在我的話音落下之後,他的眸色漸漸變深,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根花枝,似乎在思考什麼,面上卻帶著如同面具一般的微笑。

「仲卿以後別再拿我的容貌說事。」

他略一挑眉,我接著說:「我不喜你拿我相貌說事,妾才以色侍人。我雖讀書不多,但自小爺爺就說了,夫妻要風雨同舟,相互扶持,相貌是最不足道的。」

他點頭應是,眼裡帶著些讚許的笑意,舉手投足間,他不像我所熟悉的李朝明,更像是未來那個位高權重的宰相,公主的駙馬,書中的男主角。

對未來的恐懼、枕邊人對我的猜忌都如同大山一樣壓在我的心口,讓我每每在夜深人靜時驚醒,卻不會有人下意識地將我我摟在懷裡輕哄。

「仲卿。」我輕喚他。

他回首,捏了捏我的臉頰,戲說:「月娘最近豐腴不少,臉頰摸著和舒也一樣柔軟。」

我貪戀著臉頰上的溫度,由心而發出喜悅的笑。

眼前的人如鏡花泡影,慢慢消散。

我睜開眼,入目是李朝明猶疑的視線。許是沒有睡醒,大腦混沌,我把他當成了以前的仲卿,縮進了他的懷裡,「仲卿,我好害怕。」

在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時我就已經清醒,但我貪戀懷抱的溫暖,不願意離開,過了許久,他的手輕輕拍在我的肩上,和我說,「只是噩夢而已。」

簡單的一句話讓我忍不住掉眼淚,頭頂似乎傳來輕輕的嘆息,鋪天蓋地的壓抑裹挾著我,我無法將他們的差別視而不見,現在的這個李朝明只是和我的丈夫有著同一張臉,用著同一個身體的陌生人。

他猜疑我、疏遠我,每每目送他消失在晨霧裡,我總希望回來的會是我的李朝明,可每次都不是。

回來的李朝明手裡都拿著一枝花,回房就插在瓦罐里,或許一邊對我防備,一邊在猜度我到底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樣本性虛榮。

我想要我的仲卿回來,不甘於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另一個人,和我形同陌路,最終去娶其他女子,所以我去問他,「仲卿,你想要什麼樣的妻子?」

他正背上箱籠,準備踏出家門,卻在聽到我的話後愣了愣。

我滿懷期待地和他對視,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月娘就做得很好,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他眼底是微不可見的提防,我沒忍住鼻頭一酸,忍著哽咽對他說,「我做的真的好麼?真的好的話你為什麼對我那麼疏遠?」

眼前有水霧瀰漫,我低下頭,「我四歲就被爺爺買下來,從小和你一塊長大,自以為和你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可現在……你怎麼變了?」

我眨掉眼中的淚花,抬眼去看他,用輕柔的語調質問他,「仲卿,你為什麼變了?你還能變回去嗎?」

他握著箱籠背帶的手逐漸縮緊,眼中似乎情緒翻湧,很快被他盡數收斂,抬起右手擦拭我臉頰上的淚珠,「別多想,等我回來。」

他轉身向外走,腳步卻比平日匆忙,似乎在逃避著什麼。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道上消失,舒也在屋內哭了起來,我抱著她哄,不斷看著外面的日頭,一天從未這麼漫長過。

我迫切地想知道,我的仲卿能不能「回來」。

6

若我的盼望能夠實現,他會在某一個傍晚背著箱籠從晚霞天邊走過來,來到我身邊,抱過舒也,讓我好好歇息。

若不是,也該是李朝明手持著花,帶著一副溫和的假面與我演戲。

這兩種情況我都可以接受,但,總不該是,總不能是,鎮上醫館的夥計駕著車憐憫地望著我,和我說,「李公子在鎮上受了傷,現在還昏迷不醒,夫人請和我去一趟。」

天似乎在一剎那間暗了,我的耳朵嗡鳴,大腦一片空白,身子卻可以機械地收拾東西,抱著舒也上了馬車。

我聽到村子裡看熱鬧的人在私語,「朝明受傷了,她一點都不擔心啊?」

「早看出來她不安分了,心思野著呢。」

李朝明已經重生,劇情卻還在走。

即使我並未出門,並未遇到地痞,李朝明仍舊會受傷,我是不是……還是會死?

醫館裡的人都在看我,李朝明躺在床上,頭上纏滿了白色的紗布,紗布之上洇著血,他眉頭鎖著,眼睛緊閉,看起來極不安穩。

我顫顫地碰到他臉頰的那一剎,神魂仿佛頃刻從天外回來,撞得我站立不穩。

向後倒退的身體被一雙大手扶著。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您是,李夫人?」

有丫鬟想抱走舒也,我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丫鬟為難地看向我身後,接著溫順地退下。

那雙手並未過多停留,在我站穩後便立刻離開,我沒有回頭,心神皆在床上蒼白的人那裡。

「是我之過……」他走到我身旁,語氣凝重,「夫人放心,我不會對李兄不管的。」

身邊的人在表明他的決心,我卻聽不到一詞,大腦仿佛完全放空。

我知道他會沒事,只是會忘了我。

而我……

心在劇烈跳動,我立刻看向那個精緻得不像凡人的矜貴公子,「你是誰?」

他怔了一下,看著我面容微滯。

我厲聲問他,「你是誰?」

他似乎被我嚇到了,凸起的喉頭明顯滾了一輪。

「在下,季文淵。」

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了。

柳月手裡死攥著從夥計身上揪下來的布,臉色蒼白到將近透明,身子搖搖欲墜,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扶上一把。

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季文淵看上的。

他喜歡她身上那種一觸既碎的脆弱感,卻又被莫種不知名的東西繃著,讓她不至於碎落一地。

他知道她這個時候極需要呵護,所以他就拋下身邊的公子哥,在他們戲謔的眼神下走到她身前,彬彬有禮地問,「姑娘,有什麼地方需要在下幫忙嗎?』」

7

柳月在他的後院女人堆里消磨了她的後半生,最後含怨而死。

我不禁有些發冷,書中那層陰影頃刻間籠罩在我心頭,以至於看到季文淵那張昳麗的臉也覺得有些面目可憎。

對書中柳月來說,季文淵不是一個會壞人,他只是做了一件對於富貴子弟來說的常事罷了。

他和她之間進行了一場交易,她想要救李朝明的性命,代價就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賣給了季文淵,成為他的所有物,供他喜歡,消磨無趣的城鎮時間。

誰都喜歡美人,更何況是讓季文淵一見傾心的女人,他很是寵愛了柳月一段時間,明知她心中有他人,卻毫不在意,甚至在李朝明醒後,好心地告訴她,「他失憶了。」

「他失憶了。」

李朝明沒有昏迷多久,很快醒了過來,眼神迷茫空洞地看著我。大夫檢查之後,給了我一個和書中一樣的答案。

我抱著舒也,枯坐在李朝明床邊,他就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眼中懵懂,卻又警惕地對待一切。

包括我和舒也。

「這是我的女兒?」

他皺眉指向舒也,手指蜷縮幾度,輕輕將舒也抱了起來,臉上不由自主的柔和起來。

我努力忽視掉心中的酸澀,對他講過去的點點滴滴,特意忽略了他不對勁的那段時間。

他聽得很認真,澄明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盯著我,眼底的戒備隨著我的話語而逐漸消失。

在他放下戒備後,我心底的喜悅忽然像潮水般襲來,那個虛假的李朝明消失了,我可以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他不記得沒關係,我可以一件一件說給他聽。

我沒有和季文淵達成交易,也就不會像書中那樣成為別人口中愛慕虛榮的女人。

「仲卿,咱們回家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舒也,頭略微向下一點,一個「好」字尚未完全出口就被人打斷。

「用些午飯吧。」

季文淵讓小廝送來飯食,在桌子上擺好精緻的菜餚,風度翩翩地向我們走過來,對我說:「李夫人,既然李兄已經醒了,你就不必太過擔憂。」

我刻意避開了和他的相處,但聰明如他卻恍若未覺,自顧自地向我表達他的善意。

若沒有原文影響,我定然會認為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即使是現在,他的舉止也讓我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防備。

富家公子出手自是不必計較金錢,這幾次的吃食的價格甚至可以抵得上家裡全年的開銷。

他只用了幾下便放下筷子,向外擊掌。

一個人就被拖了進來,頭深深地低垂,他的腿仿佛變成了兩截,大腿懸空,小腿扭曲地摩擦在地上,留下一串血痕。

我放下筷子,剛吃下去的東西在胃裡翻滾,不忍心再看下去。

季文淵面不改色,愉悅地對李朝明說,「仲卿,這人不好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同你道歉。」

小廝像扔牲畜一樣將他扔到地上,那人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嘴裡不住求饒,涎水混著血色流出他的口齒。在場的人恍若未見。

季文淵向我們解釋,他初來向陽鎮被偷了荷包,是李朝明提醒了他,竊賊便因此記恨上李朝明,在他回家的時候暗中報復。

我禁不住去抓李朝明的手,他身子一頓,僵硬地回握,淡漠地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視線,「交給官府就好,勞景行費心。」

季文淵揮手,小廝又將他拖了出去,只留下地上的一攤血跡。

我看著那攤血發暈,抽出手,站起來對他們說:「我出去走走。」

腿腳有些發軟,我出去的時候還能瞥到小廝拖著無賴殘軀遠行的背影。

書上所寫終歸不是現實,直到剛才我才真切意識到季文淵的放肆殘忍,他還是書中的那個驕矜公子,得他所想,棄他所厭,各種手段對他來說只是稀鬆平常。

「李夫人。」

後背一緊,我緩緩地轉過身體,季文淵站在我身後,歉意地說:「是在下考慮不周,方才驚嚇到夫人了。」

我後退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冷靜地說,「季公子多心,裡面藥味太濃,我只是出來透口氣。」

「當真?」他似乎不信,睜大了眼睛反問。

在我點頭之後,他鬆了一口氣,露出愜意的笑容,「那就好,我還擔心夫人就此害怕在下。」

我垂眸不語,他又說,「何必那麼見外,我和仲卿是知己,夫人不妨和他一同叫我景行。

「喚我景行。」

書中的季文淵在初初得到柳月,在興味正濃時,也讓柳月叫他景行。

「李夫人。」

他看著我,神色中隱隱透著傷心,「不知在下是哪裡得罪了夫人,你似乎對我格外冷淡。」

「季公子多心,我已為人婦,只是在避嫌罷了。」

「當真如此?」他又問。

我敷衍地點頭,向他身後看去,「仲卿呢?」

他道:「頭有些疼,抱著舒也去歇息了。」

我向他辭別,在擦肩而過時,聽到他的嘆息,「仲卿著實好運,可以得妻如此。」

我頓住腳,有些不確定剛剛自己聽到的話語。

回首望去,和他四目相接,他眼中似乎有化不開的濃墨要將我卷進去。

我抽回視線,「季公子家世顯赫,青年才俊,必定娶得賢妻。」

他嘴角溢出一絲輕笑,「也許,借李夫人吉言。」

我轉身離開,思緒翻飛。

他不僅娶得賢妻,娶的還是當朝郡主,公主的表妹,和李朝明成為連襟,兩人在書中亦是知己。

在李朝明和他把酒言歡,共商大事的時候,而我已經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季文淵的後院,被一卷草蓆帶了出去。

「月娘,」李朝明眉心微皺,擔憂地看著我,「你怎麼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滿是冷汗,隨口編了個藉口過去,坐到他身邊,「我們回家吧。」

我迫切地想回到家裡,只有我、李朝明、舒也三個人的家,回到以前沒有任何驚擾的日子。

他像是感受到我的不安,頗不自在卻又熟練地為我擦去額上的冷汗,輕聲說:「好。」

8

季文淵派了馬車送我們回家,也跟著我們一起回去。

鄉下不比鎮上,他下馬車的時候,地上的灰塵就飛起來黏附在他的衣服上,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便停下腳步,停留在門前。

「在下就不過多叨擾了,」他姿態謙恭,眉眼含笑,「若有需要,儘管到鎮上找我。」

他的視線掃過李朝明,掠過我,最後看向舒也,玉白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臉,彎下身體,壓低聲音,「小傢伙,下次見了。」

我抱著舒也,他對舒也做出這種親昵的動作就不可避免地靠近我,我的視線著落處便是他挺直的鼻梁,鋒利的眉骨。

話音落下,他抬眸直直望進我的眼裡,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心頭一滯,再去看,他已經後退,神態自若地向我們告別,上了馬車。

是我的錯覺嗎?

「仲卿,你覺得季公子人怎麼樣」

李朝明首先到家,聽到我的話側首望過來,思索了一會兒,便說,「景行胸中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

和原書中一樣,他們一見如故。

「為什麼這麼問?」

「之前沒聽你說起過他,就想問問,才想起來你也不記得了。」

我把舒也放到床上,開始打掃家裡。

瓦罐里的花已經枯萎,僅有的花瓣也搖搖欲墜,我把它拿出來,枝上的刺扎到我的手,傳來輕微的刺痛感,我的手頓了一下,將花扔回去,端起瓦罐向外走。

我將瓦罐丟進柴房,將那枝枯敗的花扔進爐灶,生起火,火舌慢慢燃起,將花枝舔沒。

我看著火焰越來越旺,灼熱感撲面而來,我感受著熱量,情不自禁笑了起來,今後道路就屬於我自己,不會再和書中一樣,仲卿也不會再防備我猜忌我。

我站起來,轉過身。

李朝明站在門口,沉默地望著我,也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

「為什麼要燒了它,月娘不喜歡花嗎?」他笑起來,走進來,往爐灶里續了一把柴。

「不喜歡折下來插在瓦罐里,更喜歡你給我編的花環。」

他看著我,眨了眨眼。

我去地窖拿出幾樣菜,李朝明靜靜地坐在小馬紮上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莫名使他的神情有幾分莫測。

他聽到我的腳步聲,看過來,嘴角微彎,就像是從前千千萬萬次那樣,內斂柔情地看著我。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你去看著舒也吧。」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漬,經過我時,頓了頓,抬手將擋著我視線的頭髮撩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指腹上一抹黑黢黢的炭灰。

我的臉一熱,他輕笑,但並未出聲,留下一聲低語,「有事叫我。」

我沉浸在他的笑中,恍恍惚惚,驀地感到不真實。一切如從前一樣,一切如我心中所想,好像之前的李朝明從未出現過,那本書並不存在,一切都是我的錯覺一樣。

晚上,他穿著松松垮垮的裡衣,側躺在床上,用垂下來的頭髮逗弄舒也,舒也的小手跟著他的發尾胡胡亂地招,偶爾發出咯咯的笑聲,他就跟著彎起嘴角眉梢。

見我過來,他眼中的笑意未消,卻漸漸凝固,有些無措地看著我,「月娘?」

我一震,回過神,笑著走過去,躺到舒也一側。

在她熟睡之後,我睜著眼睛,視線投入無邊黑暗,想起之前以淚洗面的夜晚,心中便盈起不盡的喜悅。

「月娘。」

李朝明忽然發出氣音,「你睡了嗎?」

「沒有。」

他沒有立刻說話,空氣中只有靜靜的呼吸聲。

「為什麼你沒有和我說過有了舒也之後的事情……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他那邊傳來窸窣的聲音。

穿過濃郁的夜色,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做了不好的事嗎?」

我的心在顫了一下,我知道以李朝明的聰慧遲早會發現我話中的不對勁,但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意識到我隱瞞了什麼。

「嗯,有。」

我這樣回答。

我聽到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我,做什麼了?」

我轉了身,隔著黑夜,我和他面面相對。

「可能是因為生了舒也,我樣貌不如從前,你就不愛理我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緊張,「我是那樣的人?」

我沒忍住偷笑,「不知道,反正那段時間你對我很冷淡,不愛和我說話,連不小心碰我一下你都會立刻躲遠。」

「怎麼會……」他沉默了好長時間,可能消化完了我的話,才出聲,「委屈你了。」

「你現在呢?看到這樣的我會願意搭理我嗎?」

「月娘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極好極好的。」他平靜的聲音在黑夜中仿佛有安撫人心的作用。

我已經被他的「極好極好」所獲。

「月娘。」

他喊了我一聲,卻一直沒有說話,等到我忍不住開口問。

李朝明嘆了一聲,「感覺這個時刻該對你做些保證,可發現說什麼都太空。」

「你且看吧,我會對你和舒也好的。」

在寂靜無聲中,我點了點頭。

真好,好到有些不真實,仿佛這就是我在夜裡做的一場夢。

如果是夢,別讓我醒過來。

9

李朝明頭上的傷沒有好全,一直留在家裡看書,順帶看著舒也,他想要參加今年八月的鄉試。

過往記憶雖然缺失,但是讀起書來仍舊得心應手。

他的故事從高中狀元開始,那個時候柳月已經退場,那麼我呢?

如果要避開以後的劇情,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阻止李朝明去考試,阻止他和公主的見面,一切就不會發生。

但是……

爺爺是村裡的書塾先生,一直告訴他,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是他讀書所嚮往的。

每次提到做官何為,他的眼裡綻放著光芒。

我要因為自己的害怕就毀掉他的前程嗎?

會不會,有沒有可能,書中劇情不會再展開?

抱著這樣的期待,我卻依舊害怕,感覺素日裡的平淡溫馨就像是走在刀尖之上,一時不慎就會將我扎得鮮血淋漓。

很快天氣炎熱起來,季文淵送來了很多冰給我們消暑,他偶爾過來,並不會待很長時間,似乎忍受不了身上有一點髒亂出現,最多的就是逗逗舒也,然後和李朝明說話。

我有意避開他,在他來的時候會找理由出門,或是洗衣服,或是去雜貨鋪採買。

面對他的時候,我渾身會不由自主地繃緊,很不舒服,可能還是書中內容給我的陰影太大,我總是想避開她。

柳月跟著他過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季文淵不會對自己的女人吝嗇,金玉綢緞像流水一樣送到柳月的房間,對她也算寵溺,書中沒有描述柳月有沒有動搖過,只是簡單帶過了她在季府後院的凋零。

她的作用,就是給李朝明和公主製造一出麻煩。

有人狀告李朝明停妻再娶,公主親自解決了這齣戲碼,坐實柳月的虛榮,使他們的感情得到第一次的催化。

而在這場風波中,沒有季文淵的一點身影,他分明身處風眼中心,卻仿佛置身事外,不讓一點髒水污了他的腳,若是當初他站出來,柳月是不是就可以洗刷冤屈。

我將木槌扔到水裡,吐出一口氣。

水中倒影出我煩悶的樣子。

在這本書中,我沒有價值,柳月只是一個推動情節發展,感情轉折的工具人。

手邊已經沒有澡豆,我托一個還算相熟的年輕婦人幫忙照看衣服,自己擦了擦手往家裡走。

家裡卻沒有人,舒也也不在。

我進到屋內找到澡豆,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環顧一圈,卻沒有發現異常。

我捏著裝著澡豆的袋子,正要出門,外頭傳來混亂的腳步聲,一剎那,火光包圍了這個草房。

濃煙滾滾襲來,我被嗆了好幾下,淚花糊住眼睛,熱浪翻湧著往我身上裹。

我快速跑出房間,走到空地大喊,「來人啊,走水了!「

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會起火,我舀空水缸里的水救火,可是杯水車薪,火越燒越旺,霹靂啪啦肆意瘋長。

有村人趕過來幫著救火,我將手裡的最後一點水出去,看到房梁倒塌,整個屋頂岌岌可危。

爺爺霎時間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顧不得多想,我搶過身邊人的水盆,將水倒在自己身上,向內室衝進去。

「月娘,別進去!」

李朝明在外面喊我,我沒有回頭,躲著火焰飛奔進去。

火舌瞬間灼燒到我身上,那股尖銳的疼痛在瞬間麻木。

濃煙火光混在一起,阻擋我的視線,我逐漸呼吸不過來,往常一眼就能看到爺爺的靈位,這個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

手上被燙出燎泡,輕輕一蹭就很痛,但是渾身上下都不輕鬆,這種痛感反而被忽略了。

眼前已經開始發黑,我還是找不到爺爺的靈位。

「你在幹什麼?!」

一張有力的手鉗住我的手腕,季文淵用手絹捂著口鼻,露出來的眉眼分外氣急敗壞。

「靈……」

我話沒有說完,他屈身一攬,直接將我扛到他的肩上。

直接的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倒流回大腦,我的眼前黑了一陣,自己就被熙攘的人群包圍。

李朝明懷裡抱著舒也,臉色煞白,眼裡布著血絲,蹲在我身邊厲聲問我,「你不要命了?這時候進去做什麼?」

我大咳了好幾下,感覺心肺都要被咳出來,「靈,靈位,爺爺他們的靈位。」

大腦供氧不足,我暈的越來越厲害,連坐也坐不住,只來得及抓住李朝明的一片衣角就暈了過去。

醒來時,天色已暗,我的眼前朦朧了好一陣才漸漸清晰。

眼前是精緻的帳頂,身下是綿軟的錦被。

渾身清爽,手上的燙傷也已經被包紮好。

有一個穿著粉色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姑娘進來,和我對視後便驚喜道,「夫人,您醒啦?奴婢這就去叫李公子。」

我用手肘撐著坐了起來,頭腦仍舊發昏。

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李朝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越發襯得他身姿如玉。

「舒也呢?」我問他。

「有丫鬟看著,已經睡著了,」他坐到我身邊,臉上仍有餘怒,「現在想起舒也了,衝進火場裡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沒有你該怎麼辦?」

「我……」

他說得我啞口無言,當時情況緊急,只想著救出爺爺他們的靈位,其他都沒進入腦子裡。

他吐出一口氣,看著我,伸出胳膊將我攬入懷中。

「若是爺爺在世,也不會希望你因他受傷。」

「沒找到爺爺和爹娘的靈位嗎?」

他沒有說話,用沉默來回答了我的問題。

「火是怎麼起來的?」

他的胳膊收緊,將我圈起來,「是我連累你了。」

我從他懷中探出頭,和他四目相接,他露出一絲苦笑,「之前那個無賴被投進官府,他還有一個更加混帳的哥哥,一直暗中尋找時機報復。今天我和景行帶著舒也去山間乘涼,被他鑽了空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有想到你在那個時候回去了。」

我一直在看著他,見他瞳孔顫抖,雙臂緊緊把我箍在懷裡,似乎怕極了失去我。

想要安撫他,又帶著些別的私心,我仰頭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觸的那一剎,我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可他也並沒有躲。

自他失憶後,為了不使他感覺不適,我和他一直保持著一定距離,有夫妻情分,卻也少了尋常夫妻的親密。

我一直在等他,等他對我卸下心防的時候。

現在我感覺,可以了。

我掙出他的懷抱,掛上他的脖子,在他鬆動的時候攀附到他的身上,勾起他的回應。

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將我緊緊和他貼在一起,密不可分。

耳畔的呼吸變重,我閉上眼睛,想要投入進這一吻里,空氣中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記敲門聲。

李朝明瞬間將我的臉扣進他的懷中。

季文淵慵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在下等會兒再來,打擾了。」

腳步聲遠去,我拽了拽李朝明的衣袖,他如夢初醒一般將我放出來,我喘了兩口氣,方才的旖旎氣氛被季文淵攪和得乾淨。

「這裡是哪裡?」

「季家,景行讓我們暫住在這裡。」他素日清冷的臉上浮著一抹艷色,躲開我的視線,看向門外,「我去看看舒也,你先好好休息。」

他很快離開,從背影來看,無端有幾分狼狽,連門也沒有給我關。

我在床上靜坐了一會兒,無意識地抬手摸上自己的唇,意外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有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我到門口吹了一會兒風,,想要把門關上。

門將要合攏,一隻手倏地扣上門邊。

門縫裡露出季文淵的半張臉,他看到我,歪了歪頭,「可否和在下談一談?」

10

門大敞。

我和季文淵坐在桌邊,他為我斟了一盞茶,並不著急開口。

我看了一眼天色,馬上就要完全黑下來,天邊只綴著一點太陽的餘暉。

「李夫人,不知是不是在下的錯覺,在下總覺得您似乎對我有一些偏見,不知道在下哪裡不合夫人的心意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測。

「之前就和季公子解釋過了,避嫌而已,」我沒有給他糾纏的機會,很快轉移話題,「公子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季文淵輕笑,「也不是,是仲卿和我講過,你似乎不想讓他科考,他便有些動搖,我此次來,是來當說客的。」

我猛地捏緊茶盞,我從來沒有和李朝明說過不讓他考試,他還是看出來了嗎?

季文淵接著說,「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恕在下直言,仲卿天生就應該在朝堂上燮理陰陽,而不是在這個小鎮上窩窩囊囊賣字畫,為人代筆,潦草一生。」

他站起來,撩順衣服上的褶皺,「與夫人相識雖短,但季某亦看出夫人不是貪圖名利的人,但是,不為名利,也該為仲卿。」

「您好好想想吧。」

那盞茶他只喝了一口,走到門口時,他霍地轉身,像是想起了什麼。

「夫人的衣服全被大火燒盡,我遣丫鬟買了新的,首飾也一併挑了些,不知還有什麼缺的,若是有需要,儘管讓下人去買就是了。」

我站起來,對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多謝季公子。」

他笑開,向我拱手,接著便瀟灑離開。

我思前想後,夜裡也是望著帳頂發怔。

李朝明也沒有睡著,我就問他,「仲卿,非要科考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心之所向。」

如此,那便去做吧。

我已經不會死在季文淵的後院,李朝明就不一定會和公主成親。

「好好考。」

李朝明動了一下,我說,「將來讓我做狀元夫人。」

我聽到他靜靜的呼吸聲,離我越來越近,最後在我額頭上方停止。

他親吻了我的額頭。

八月鄉試,李朝明的時間緊張起來,時常從頭看書看到晚。

季文淵就提議,左右他家裡空著,地方大且安靜,最合適讀書。

怕我們拒絕,玩笑似的說,算作他的門客,日後狀元出身季家,於他而言亦是一件十分有臉面的事。

我們便在季家住下,為了不做閒人,我會時常去廚房做些小吃,季文淵倒也喜歡,有時還會主動來討。

他不擔心李朝明的能力,我也不擔心,李朝明也算是冷靜。

在鄉試放榜的時候,季文淵早早就訂好了鎮上最好的酒樓,要為李朝明慶賀。

只是前後腳的時間,小廝剛出去訂酒樓,外頭喇叭奏響,由遠而至門前,報信的人從馬上下來喜慶著臉,大老遠就喊,「恭喜舉人老爺,賀喜舉人老爺。」

李朝明站在廊檐底下,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在聽到是解元後,眉梢才微動。

我給這些報喜的人拿了賞錢,季文淵的馬車就在門口停下,他撩開帘子,不等人放下木階,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走,仲卿,吃酒去。」

雖都不意外這個結果,但到底是一件喜事,他們兩個人喝得都有些多。

李朝明打開窗子,對著外面透氣,我想去給他送碗湯,路過季文淵時卻被攔下,他醉眼矇矓,一把搶過我手中的碗,一飲而盡。

他把碗扔到桌上,手撐著頭重重吐出一口氣,我叫來小廝,讓他照顧好他。

他卻把小廝推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渾身一驚,下意識地去看李朝明,幸而他沒有回頭。

季文淵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來,看清我的臉,慢慢將我的手鬆開,嘴中呢喃,「月娘啊……」

「真好……」

我不懂他嘴中的真好是什麼意思,迅速遠離了他幾步,李朝明走到我身後,扶著我的肩膀,對小廝說:「帶你家公子走吧。」

小廝連扛帶拉地將季文淵帶走,包廂內只有一桌子狼藉還有我和李朝明。

他坐下,倒了一杯茶,颳了刮茶麵的浮葉,喝了一小口後閉著眼睛。

我在他身邊坐下,他突然看向我,開口說,「景行似乎對你很不一般?」

遞與他的湯碗滯在空中,微微抖出幾滴到外面,我將碗放到他跟前,「有什麼不一般的?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好友,他愛屋及烏嗎?」

他收回視線,盯著碗中的浮葉,「你還記得當初家裡走水,是景行救你出來的嗎?」

季文淵當時氣急敗壞的神色頓時出現在我的腦海里,腹部隱隱作痛,好像又被硌在他的肩上。

「當初我要進去,景行拉住了我,說他習武,比我更適合進去,只打濕一個手帕就義無反顧地衝進去了。」

他的眼帘越發低垂,纖長的睫毛投下深深的剪影,「當時我只當他俠肝義膽,今日聽到他的囈語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若是沒有我的存在,月娘和景行倒真是天……」

我倏地起身,砸爛了他的茶杯。

他微微向後倒,神色不驚地望向我。

「你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季文淵?」我的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他的猜想仿佛一道利刃插入我的心口。

「他在你眼中是個覬覦好友妻子的小人,那我呢?我做錯了什麼要被你惡意猜度?」

他微抿起唇,站起來,將僵直的我抱起來,下巴擱在我的肩窩,幽幽嘆氣,「抱歉,月娘,我只是覺得,你跟我在一起吃了太多苦,如果你是……」

「沒有那種如果!」

「是,沒有,」他將我抱得更緊,「是我錯了。」

他雖道歉,我卻是耿耿於懷,回到季家,他和季文淵長談一夜,出來之後,他們一應交往一如從前,只是季文淵會有意無意與我保持距離,再沒用過那種暗如深潭的眼神看過我,反而舉止磊落,坦然自若,似乎他一向如此。

李朝明知道我在生氣,對我便越發溫柔,讓我想到「柔情蜜意」四個字。

走水之後的家早已經翻修好,李朝明便提議我們回家去住,我自是沒有意見,季文淵輕蹙眉頭,詫異地看了一眼李朝明,卻也沒有反對。

回到家中的那一剎,我莫名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喜悅感,好像終於擺脫了某種牽扯。

舒也長得很快,已經會爬,會翻身,李朝明時常邊把她放在搖籃里,邊看書,看到我便會露出會心的笑容。

白日恩愛,夜晚纏綿。

他偶爾會看著我的肚子出神,我逮到一個現行,問他,「是想給舒也多一個弟弟妹妹?」

他看著我,斂眉思索後,搖了搖頭,「太疼了。」

「我生孩子,你疼什麼?」

我笑他,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隔年春天,李朝明要去上京參加會試,季文淵特地從鎮上過來,為他送行。

我在屋內給他收拾東西,他們二人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說話,實在找不到他的護膝,我便出去找他。

走水之後,家裡多修了道圍牆,還圍了一塊小花園,他們交談的聲音順著風隱隱約約送過來。

李朝明在說,「我離開後,月娘和舒也麻煩你多照看。」

季文淵應下,還說了點其他的,我沒有聽清。

等我再走近些,他們也沒有發現我,季文淵的聲音清晰了一些,他在說:「你不打算和月娘坦白嗎?」

我停下腳,坦白?和我坦白什麼?

李朝明沒有答話,季文淵又說:「難道你還打算對著她裝一輩子?」

「未嘗不可。」

我的心無限下沉,他在對我裝什麼?

季文淵道:「你自然也可以,畢竟裝到現在,月娘也並未察覺出你的破綻,只是……你就真的這麼心安理得?」

頓了頓,他說,「還是說,你不知該如何收場,唯恐月娘知道你從未失憶,怨憎於你?」

恍惚間,我聽到什麼東西碎了,腦中有一根線霎時間崩裂,初春的寒風颯颯地吹進我的胸腔里。

他竟是……裝的。

他是裝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失憶,他是裝的,他是為了騙我。

騙我?為什麼要騙我?

「你是從哪裡聽信的傳言,非要那樣試探月娘?」

季文淵還在說話,我仿佛被釘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這半年以來的一切,竟然都是他演出來的。

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特別疼,但我卻詭異地冷靜,這半年的一幕幕快速在我腦海中掠過,從他剛失憶回家到季文淵對我的特別,再到他考取解元,故意提起季文淵。

這一切都只是他和季文淵設計好的試探。

那些我自以為的濃情蜜意終於被扯下外面,露出其中七零八碎不堪一擊的內里。

沉浸在其中一無所知的我就是一個傻子。

「月娘?」

11

臉頰被風吹得冰涼,他們終於看到身在陰影里的我。

李朝明身體繃得像是一把劍,他走過來,難得慌亂地抬手,張口卻說不出什麼來,最後手握成拳,無力地垂下。

「你別說話,我問你答。」

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這麼冷靜,在這種情況下,不會哭得說不出話,也不會因為心痛而窒息到無以復加。

冷漠到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成為了一個旁觀者,可以清晰得看到我在面無表情地質問李朝明。

季文淵走過來,猶豫了一會,沒有說話,沒有告辭,徑直離開了這個花園。

我說,「你從來沒有失憶是嗎?這半年來你都是在演戲?」

他的喉結幾番滾動,似乎要張口解釋,被我冷冷打斷。

「你只需要說,是或者不是。」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頹然睜開眼,啞著嗓音道。

「是。」

我竟無意識地嗤笑出來,卻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笑。

「就為了試探我是不是一個攀附權貴的女人?我哪有那麼重要,何必這麼大費周章。」

「月娘……」

他終於繃不住,想要過來抓住我,我瘋了一樣掙開他,朝他怒吼,「你別碰我!」

「李朝明,」我哽咽了一下,「你連家都燒了……最後發現我不是你預想的那種人,會不會覺得沒有揭穿我的真面目,白費苦工了?」

月光與以往無異,照樣明亮,照樣溫柔。

照在我身上,我感到透徹肌骨的冷,冷到我開始發顫,我已經控制不了我自己,靈魂仿佛已經離體,只有軀體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我聽到自己說:「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最是悽慘,重傷之後,家中唯有一女嗷嗷待哺,妻子早已另覓高枝,不知所終?」

他嘴角勾起一絲苦笑,「果然,你也和我一樣,重活了這一世。」

很是離奇,他居然可以猜測出我並非原本柳月,但我竟不覺震驚,反正他聰明,他有什麼不能知道。

只有我是一個沾沾自喜的蠢人,還自顧自地以為所作非凡。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他垂著眼睛,煞是惹人心疼,「從我失憶開始,你燒掉了那枝花,我就意識到,你對我前後的不同。」

「哦……」我瞭然,「演了這麼久的戲,你是還在等著我暴露本性嗎?」

我情不自禁地發笑,捂著嘴才能堪堪停止,「想什麼呢,狀元郎?我既是重生而來,那必定也會知道你高中狀元,怎麼會那樣眼皮子淺,為了幾文臭錢就放棄你呢?誥命夫人才是真的風光啊。」

大概是自暴自棄了,我出言譏諷,譏諷他,也嘲笑我自己。

我一直認為我和書中的柳月不同,我和她只是有同樣悲慘的遭遇,但我一直認為她是她,我是我。

直到此刻,我切身體會到了她那時的絕望,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相敬如賓、恩愛不疑的丈夫早已經忘了她,甚至厭惡她,轉頭迎娶其他女子。

而她,像是一枝早早被採摘的花,在摘後的每一天裡,都在等待凋零。

他辯解,「我已經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現在知道了?」我冷眼看著他,「你還有不知道的吧?你心裡還覺得我那時是為了攀高枝棄你而去?」

他啞然。

我突然起了興致,想看到他淡然被盡數摧毀的表情,一點惡意在胸腔蔓延,「你知道我攀的那根高枝是誰嗎?」

他倏地抬起眼。

我頓了頓,滿懷惡意地開口,「是你的好知己啊,你的知己,季、文、淵。」

他的表現沒有出乎我的意料,震驚之下,甚至向後退了半步。

「在你辛苦地帶著舒也艱難度日的時候,我正和季文淵如膠似漆,賞花,彈琴,雲雨。」

「你別說了。」

他顫著聲音阻止我。

我很喜歡他的這個反應,我好像徹底將他和我所愛的仲卿區分開,他現在於我而言——是書中男主角,李朝明。

我不會心疼他,可以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傷害他,讓他傷心,我就開心。

「知道為什麼嗎?」我頓了頓,「不是因為你的好鄰居說的那樣,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因為你要死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家裡沒有一點錢,沒有醫館願意救你,你的好鄰居們也都不願意借錢,哪怕我給他們下跪,因為他們知道,你活下來的機率不大,但凡你死了,我一個女子,還帶一個女嬰,十有八九還不了那些錢。他們勸我放棄,倒是可以湊以一副棺材錢給我。

「但我不願意,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好好活著,所以我就接住了季文淵給我的橄欖枝,做了他的妾。」

書中的柳月,多苦啊,她什麼也沒做錯,到最後死去都帶著人們的鄙夷唾棄。

她心心念念的丈夫,輕而易舉地相信了別人的話。

「我找過你,」李朝明的眸中有水光波動,「有人給我送來了你給我的信,還有……」

「你便信了?你想過我有苦衷嗎?」我看著他,沒有起伏地問他,「你沒有,你就那樣輕易地信了,選擇奔向前程。最後,你功成名就,我只有荒墳枯草。」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說:「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大概是太過用力,我的大腦在發暈,我往回走,走到屋子裡面,將跟回來的李朝明關在門外。

床上還有他沒有打包完的包裹,我拿過來,打開門,塞到李朝明懷中。

「祝你前程似錦,走時,給我留下一封休書吧。」

不等他解釋什麼,我將門重新關上,背靠著門板,慢慢滑落到地上。

眼眶迅速溫熱起來,積蓄著的眼淚汩汩湧出,我並沒有去擦,只是覺得……糟糕透了。

李朝明沒有走,他一直站在門外,不知過了多久,他離開了。

我靠在門板上發怔,睜著眼睛,卻感覺自己已經疲憊地睡著了。

「月娘,」他回來了,隔著門板說話,低低的聲音已經和往常沒什麼兩樣,「我知我……你等我回來。」

外面的天好像都要亮了,地上已經有了點光亮,我望著那點光,說,「好,我等你回來。」

他似是欣喜,聲音響了一點,「月……「

「你把我的仲卿還回來。」

門外便沒了聲音。

我睡了過去,是被舒也吵醒的,我抱著她餵奶,眼睛酸澀發脹,睜不開。

等她吃飽之後,我如遊魂一般打開門,春日的陽光頃刻間灑下來,照得我睜不開眼。

李朝明已經走了,季文淵站在院中,頭髮被露水打濕,凝成一綹一綹。

他見到我,眼前一亮,「月娘……」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我才發現他的嘴角和臉頰都有明顯的青紫,衣服上也褶皺不堪,沾著污泥。

我說,「一丘之貉。」

他將要行動的身體頓住,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說的是,想罵便罵吧,我也不敢求你原諒。」

他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十分有自知之明。

「我可以原諒你。」我走到他身前,仰頭看著他,看出來他神情的疑惑,「答應我三個條件。」

他眨了眨眼睛,不解中卻帶著些新奇的玩味,「你說。」

「一,護佑我和舒也的安全。」

他毫不猶豫的點頭。

「二,給我請先生。」

「先生?」

「是,請先生,我要學你們男子要學的一切東西。」

12

男子經商為官,給女子的生路太少,要想獨自活下去,我所付出的必定比尋常男子要多上許多。

一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李朝明走後,我受了風寒,大病一場,季文淵便帶著大夫丫鬟多跑來了幾趟,在病好後,我徹底將家裡收拾乾淨,鎖上門,用家中僅有的積蓄帶著舒也住到鎮上。

季文淵派車來接我走那日,門前圍了一對街坊四鄰,皆唾棄嫌惡地看著我,我已經知道他們會在背後如何編排我,左不過耐不得寂寞,李朝明剛走我就堂而皇之與其他男人苟且。

我自小便知道他們不喜歡我,小時村中男孩總愛欺負我,李朝明和爺爺總有護不得的時候,我只是獨自出了一趟門,便被幾個小男孩圍堵住,他們不知善惡,不知輕重,也沒有分寸,笑哈哈地推搡我,讓我乖一點,不然和爺爺說把我賣到青樓里去。

小時候哪裡知道青樓是什麼,只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陰司地獄,心裡害怕,並不敢和爺爺說,直到李朝明發現我胳膊上總有青痕,越來越瑟縮,爺爺見了自然要去找那些人家理論,那些父母便說是小孩不懂事的玩鬧。

一家,兩家,都是這樣。

那日爺爺坐在堂前,光影輪轉,他被陰影掩藏。他喚我過去,替我整好了衣服,向我道歉,說,教出那樣的孩子是他的過錯。

他向村長請辭,那群人才一窩蜂地過來賠罪。

自此,大人們總教他們的孩子離我遠一點。

長大之後,便總有男子同我搭話,我不想理,但總有人自以為風度翩翩,與他說話是我的榮幸,能與他接觸更是我的福氣,在被我拒絕之後惱羞成怒。

於是李家月娘風流不守婦德的傳言播散在村人間。

從前尚且顧念爺爺和李朝明,總想著讓村人對我的印象好一點。

現在,他們又算什麼?

許是我除了舒也孑然一身的模樣戳中了季文淵哪點慈悲心腸,他有一日突然問我,「月娘,你不想找回自己的家人嗎?」

很多時候,我並不想把自己放到一個悲慘的境地,但照事實而言,我確實不那麼幸運。

「他們都死了。」

我四歲被賣,對過去是有一些記憶的,模糊的記憶里,有以淚洗面的母親,有酗酒不歸家的父親,在母親又生下一個小弟弟之後,父親便把我賣了,因為長得還算周正,父親對價錢很滿意。

我至今記得他那個開懷的笑,第一次慈祥地摸了摸我的頭,讓我好好聽人販子的話。

季文淵就住了聲,悶聲不響地喝完了一盞茶。

他除了在女色上風流了一些,大部分時候還是極為靠譜的。

向陽鎮地偏,他仍舊為我請了最好的先生,舒也有奶母照看。

我給他打下欠條,他隨意地收到袖袋裡,沒有多看一眼。

想來他家大業大也確實不會缺這麼點錢。

沒有了後顧之憂,我一門心思扎進書海,瘋狂地填充自己,但,我不是大女主文里的女主,也不是李朝明,因天資有限,我學起來極為吃力。

就連先生也只能贊我努力。

越是努力,越是無力,我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陷入陰霾,聽著舒也均勻的呼吸聲,我卻被壓得呼吸不上來。

但第二天,仍舊得學。

一日在先生面前昏倒之後,季文淵帶著各色精緻食物來到家裡,黑著臉命我去吃。

「到時候仲卿回來,發現你成這副樣子,他怕是會要了我的命。」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還是不理解為什麼當初李朝明會那麼兇狠地打他。

自這之後,他來得就勤了,甚至一天三次,在我吃完之後離開,從不多問。

我和他保持了一種微妙的和諧,他進退有度,只是秉著照顧朋友妻子的想法對我多加照拂,我也放下對他的嫌惡,畢竟他確實幫我許多。

三月末,李朝明考取會元的消息傳過來,季文淵含笑登門恭喜。

在原書中,這時候離我的死期不遠了。

殿試一過,李朝明高中狀元的傳言甚囂塵上,我出門也受到了許多人的圍堵,人一見了我,就想和我說話,我不得不避著眾人出門。

走慣了無人的路道,便對突發情況猝不及防,只是喉間忽然一重,口鼻之上便被覆上手帕,幾個呼吸之後,意識沉沒深淵。

待我意識朦朧後,身下搖搖晃晃。

有人在我身邊交談,不知道我醒了,便沒有顧忌。

我聽到其中一個人說:「這麼漂亮的小娘子就那麼殺了,太可惜了吧。」

另一道聲音冷酷許多,「大人物要她的命,你別想其他亂七八糟的。」

「大人物殺這個小娘子幹嘛?搶了誰的男人了?」他發出淫穢的笑聲,令人作嘔。

卻意外提醒了我,我「搶了」什麼人的男人。

13

在短暫的心慌之後,我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活著回去,一定能活著回去。

那兩個人還在說話,我咬了舌尖,痛感讓自己瞬間清醒,努力放鬆自己緊繃的身體。

馬車一直在走,不知道要去哪裡,但車外鳥鳴聲清脆,還有群鳥呼嘯的聲音,約莫已經出了鎮,車內昏暗,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我又昏迷了多久,奶母有沒有發現我不見了。

「唰」,帘子被掀開一半。

刺眼的光照在我的眼皮上,天還亮著,日頭正猛,應該才午時左右,我離鎮子應該還不遠。

「差不多,就這吧。」

那個冷漠的男人說著,馬車逐漸停了下來。

首先說話的那個人重重嘆了一口氣,嘴裡念叨著,「太可惜了,要不給我留著,絕對不讓她跑出來,就說她已經死了行不行?」

另一個人似乎沒了耐心,煩躁地讓他動作快一點。

旋即我便被人拉了起來,胳膊被人驟然拉扯,尖銳的痛感讓我忍不住皺眉。

「欸?醒了?」

兩頰被人粗重地捏起來,強烈的鼻息噴向我的臉頰,「別裝了,睜開眼睛給爺看看,爺還能給你一個痛快的。」

我攥緊了手,依言睜開眼睛,入目是一張普通到過目即忘的臉。

他笑起來,眼睛擠到一起,成了一條縫,看不到裡面的眼珠,他興奮地轉頭對另一個人說,「我就說她肯定漂亮,老許……」

「閉嘴!」被叫做老許的男人把他推開,蹲到我身前,渾濁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沉聲對我說,「姑娘,冤有頭,債有主,想要你命的人不是我們,你要是有心報復,也別找我們。」

可能他們很相信他們的迷藥,所以沒有堵住我的嘴,也沒有綁住我的手腳。

我張了張嘴,因為恐懼,一時都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終於可以嘶磨出一點聲音,「我必須死是嗎?」

老許毫無波瀾地點頭,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冰冷屍體。

「上面的大人物是誰,你知道嗎?」

他垂頭,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無可奉告。」

「就這樣殺了我,我的夫君和朋友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思索著如何拖延時間和他談判。

他的眼中忽然多了一絲憐憫,轉瞬消失。

「我的夫君已經連中兩元,很可能就是當科狀元,若是他發現自己的髮妻橫死鎮外,於情於理,他都會一探究竟,那樣,你覺得你們能不能脫得了干係?大人物有權有勢,有人相護,我夫君或許動不了他,但是你們……」

我沒有說話,留給他們自己去猜想結局的時間,形容普通的那個人臉色驟然變化,「她是狀元夫人?」

老許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冷冷斜睨了他一眼,「她已經看到了咱們的臉,你還想放她活著回去?」

另一人佝著腰往外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你早知道她是狀元夫人怎麼不告訴我?」

「我不幹了!」

老許的匕首便橫到他身前,將他攔下,面上的冰冷略微軟化,「姑娘,下輩子你嫁個好人吧。」

他的匕首瞬間在我眼前不斷放大。

我仿佛愣了好長時間,匕首馬上就要刺入我的心口,我才反應過來,迅速往旁邊一偏,那匕首就噗嗤一聲扎進我的肩膀里。

「你瘋啦!說動手就動手!」

另一個人猛地把老許推開,慌張地蹲到我身前,想要捂住我的傷口,又不敢下手。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老許拽著他的後領,他毫無防備地坐倒在馬車上。

我見老許重新逼近過來,要拔出那把匕首,便拖著身子不斷向馬車後方縮。

「住手,你缺錢救命,你想賺那個錢,別連累我,老子要有命花才行!」

那人抱住老許的腰,阻止了他的行動。

我聽了一個有用的信息,艱難開口,「要錢?我可以給你們。」

因為疼痛,我的聲音微不可聞。

老許不為所動,將那人的手一點點掰開,那人復又糾纏上來,「聽到了嗎,她有錢。」

「滾開!」老許猛踹了他一腳,一下拔出了我肩膀上的匕首。

血液噴涌而出,不斷流出的鮮血仿佛在瞬間代表了我生命的流逝。

在一剎那間,我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見那人還不放棄,老許的聲音在馬車的一方天地里炸響,「就是狀元郎傳下來的命令。」

那人的動作就僵滯在原地。

我愣愣地看著他,已經丟失了思索的能力,無法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老許眼中的憐憫這下不加掩飾,「陛下有意給狀元和公主賜婚,公主難道要去做妾不成?」

那他也不會殺了我啊,他怎麼會殺了我?

即使他見到公主,上一世的感情復燃,他也不至於容不下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殺了我。

大腦一頓一頓地疼,比肩膀上的傷口還疼。

我按上太陽穴,疼痛不能緩解分毫。

他就這樣容不下我,迫不及待地要將一切復歸原位?

老許又要動手。

「等等,等等……」

那個人終於回了神,呸了一聲,「什麼玩意兒。」

我閉上眼睛,把那些雜念摒除,滿腦子充滿「活下去」的求生欲望。

忽然,我想到了一點。

「等等,我有辦法,讓你們交差,我又能活下去……」趕在他拒絕之前,我迅速說,「我還可以額外給你一大筆錢。」

老許神色掙扎了一瞬間,便放下匕首,蹲在我身前。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皮,瞪大了發昏的眼睛,費勁地說:「在他眼裡,我是一個貪圖富貴的女人,你和他說,我已經做了別人的妾,而且……死在了後院。」

老許冷笑,「哪來的富貴人家?」

當然有。

季文淵看到我時,瞳孔驟縮,失了往日的風度,下了馬向我奔來,在近處被我脖間橫著的匕首逼停,兩手只能壓抑著顫抖置在兩側。

老許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真有那麼一個有錢的「姘頭」。

「你們要什麼?」季文淵冷靜地開口。

我讓老許給他遞了信,在夜幕低垂前,他隻身趕了過來。

老許放下刀,我扶著車板,又扯動肩膀的傷口,冷汗瞬間滾滿額頭。

我說:「季文淵,你還欠我最後一個條件。」

夜色吞沒了最後一點光亮。

「把我藏起來。」

14

季文淵立在原地,面容被陰影所噬,最終說了聲,「好。」

有的時候,我在懷疑,我是不是還在按照書里的劇情在走。

書中,月娘和他做交易,被迫成了季文淵的妾。

此時,為了活下去,我用了最後一個條件,是把自己和季文淵綁在一起。

無論是鎮上,還是村里,都有對我和他的惡意揣度。

在李朝明成了會元,有可能成為狀元的時候,為了討好我,明面上這種謠言平息,但背地裡,被妒忌惡意驅使,這種謠言越壓抑越強烈。

我的死訊被放了出去,季文淵操辦了我的喪事,兩個明面上並無親緣的人,他以什麼身份為我操辦喪事呢?

只需要一滴水,就可以讓沸騰的油鍋炸開。

在竊竊私語中,我不是他的妾,而是一個和他有首尾的蕩婦,被他其他的女人暗害而死。

老許亦是用著這個理由回去交差,他和另一個人分別拿了我一個鐲子,臨走時,神色複雜地看著我,留下一句,「抱歉。」

在我的棺槨下葬時,我就戴著大大的斗笠,將自己全身都置於薄紗下,將那些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心中不無嘲弄地想,到頭來,還是這幅境地。

我被季文淵藏到了他的後院,舒也也很快被接到我的身邊。

我勒平了自己的胸脯,用胭脂將自己的臉塗黃,穿上低調樸素的男裝,成了扔到人堆里都認不出來的那種不起眼的男子。

「抱歉,壞了你的名聲了。」

聲音被我刻意壓低,我開始模仿男人。

季文淵打開扇子,搖了兩下,「不必在意,我的名聲本也不怎麼樣。」

我看向他,他隨意一笑,「你覺得我季家長子,不在京中好好待著,來這裡住這麼久是因為什麼?」

書中好像提過,是為了躲避什麼,但我記不太清。

他嘆了口氣,「京中有貴女因我打了起來,其中有一個還是郡主,著實鬧得很難看,陛下為圖省心,就將我趕來這兒待三年,眼不見心不煩。」

季文淵合起扇子,用扇柄抵住額頭,「還有一年半我就要回京,你有什麼打算?跟我走,還是……」

他看了一眼我懷中的舒也,「你在世上消失了,但是舒也沒有,仲卿一定會來找她的。」

我不想讓舒也離開我,但季文淵沒有理由讓李朝明把舒也留給他。

「月娘。」

他將扇子放在了桌上,面上正經起來,「我不相信仲卿會下這種命令,其中一定有誤會。」

我搖了搖頭,「這不重要了。」

我已經不想再和他有什麼牽扯,他是駙馬還是宰相,都和我無關。

「你就當我死在那個墳里吧。」

起碼有碑,有名,也比書中好多了。

我笑了一下,驚得季文淵挑了挑眉,唰地打開扇子,擋住了自己半張臉,只留出那一雙深情的桃花眼露在外面,斟酌著問我,「你怎麼看起來……挺高興的?」

我不置可否,思索了一會兒,「我要帶走舒也。」

流言傳成一版,季文淵自然不能用那一版通知李朝明。

他就選擇裝傻,左右殺手的雇主是誰並不清楚,我「死的」不明不白,他不清楚內情也情有可原。

他們兩個大概率仍是書中那樣的連襟知己。

如果李朝明是被人潑了髒水,要殺我的人不是他,那他和季文淵大概會生一點嫌隙,不過也怪不到季文淵頭上。

如果真的是他下的令,就更加不會怪罪季文淵。

只是怎麼讓舒也在季文淵的照看下,金蟬脫殼?

「李朝明有沒有可能認錯自己的女兒?」

他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十分語塞。

「罷了,大不了,再讓他打一頓。」他捏了捏舒也的臉,「我可真是虧了,只是幫了他一個忙,結果自己跳不出來了。」

季文淵向外散布了傳言,高價求診,為舒也治療肺熱。

流水一般的大夫都不能讓舒也退燒,人人都對舒也的命運心知肚明。

在時機成熟之際,季文淵為舒也置辦了小小棺槨,在我的墳旁又挖了一個深坑。

在他給舒也主持喪禮的時候,我抱著舒也坐上馬車,搖搖晃晃地往鎮外去。

激烈的馬蹄聲嘚嘚逼近,疾風掀起了馬車的車簾,李朝明雙手駕馬,衣袖和頭髮都被風高高鼓起,在簾後一閃而過。

15

季文淵答應了我三個條件。

一,保護好我和舒也。

二,給我請先生。

三,把我藏起來。

所以他給我置辦了其他身份,將我送進了宣城書院,是他外祖開的書院。

不是作為學子,而是院長的侍從,可以和那些充滿著好奇還有旺盛求知慾的學子分開居住,更方便我照顧舒也。

院長慈眉善目,身體挺拔,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俊朗,他見到我,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笑了,「丫頭,你這個裝扮不太行,一眼就叫人看出來了。」

我只以為他在調笑,便沒有在意,沒想到半個月之後,他帶著我去見了一個綠衣先生,那時,先生正在廊檐底下搗臼,兩側大袖用一根墨繩系起,院子中香氣四溢,他聽到聲音抬起頭,我便為他秀致的容貌所驚。

他解開細繩落下寬袍大袖,起身向院長見禮,聲音亦是十分清澈,在院長說完此行目的之後,他的目光投向我,由上而下細緻地打量,卻沒有引起我的半分不適。

方先生讓我洗去臉上粗糙的偽裝,親自著手描繪我的臉,抬起我的下巴,溫熱的鼻息噴薄在我的脖頸上,激起我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在我的脖子上塗塗弄弄,後略抬起頭,對我說,「吞咽一下。」

我照做,他露出一個清淺的笑,「不錯,此物一月一換,屆時你再來找我。」

我摸了摸喉間多出的那個凸起,它會隨著我的吞咽動作而上下活動,我卻基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這個你帶回去,以防萬一。」

先生遞給我一個類似束胸的東西,針織緊密,不知道什麼絲線構成,雖然輕薄,但是十分柔韌。之後又教給我偽裝聲音的技巧。

「先生怎麼會這些?」

他看了我一眼,我抿了抿嘴,擔心自己是否多言。

「受女子身份所限,做許多事情都不如男子那樣方便施為,便有雄心壯志的女子有此要求,便於她的行事。」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先生的胸膛,意識到自己行為的無禮,就立馬收回視線,他似若未覺。

宣稱書院的學子無論富貴貧窮,進到書院就只有學子這一個身份,不論尊卑,蓋因季家和皇后這座大山靠著,沒有什麼人願意與季家交惡,於是書院一片和諧,但凡有鬧事的學子,院長便會溫柔而強硬地勒令他離開。

幾次篩漏下來,留在書院的學子便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我雖掛了一個院長侍從的名頭,但院長不拘我的行動,給了我充分的自由,讓我照顧舒也或是隨著學子們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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