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謝昀將我抱得更緊,良久,唇邊一聲嘆息,「阿漓,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我有所圖謀。你可知,我所圖謀的,不過是一個你。」

謝昀將我抱得更緊,良久,唇邊一聲嘆息,「阿漓,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我有所圖謀。你可知,我所圖謀的,不過是一個你。」

1

左邊是白綾,右邊是毒酒。

兩個宮人守在一旁,說這是陛下恩賜的。

謝容從不給我機會選擇,唯一一回讓我選,便是要了我的命。

以前我是不相信什麼善惡有報的,但現在我信了。十六歲入東宮到如今淪為階下囚,不過十年有餘。十年來,我是暖床婢女,是東宮謀士,也是殺人工具,我替謝容欠下的命債多得數都數不清。現如今,終於到了償還的時候。

皇帝不會允許一把帶血的尖刀被外人看見,該殺的人殺完了,皇位坐穩了,就到了銷毀兇器的時候。

我不怕死,我只是遺憾,碌碌十年,臨死竟也沒能幫義父翻案。

我答應過謝容,我會為他保住這江山。

謝容答應過我,他會護我一世周全。

我做到了,他沒做到。

宮人見我發愣,冷冰冰開口,「漓姑娘,該上路了。」

我還想開口問點什麼,口中嗚嗚咽咽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這才想起,我的嗓子早被毒壞了。十年來,我沒名沒分跟在謝容身邊,雖說沒能撈到什麼榮華,卻實打實的在後宮招了不少紅眼。自打我被關進天牢,日日都要被謝容後宮裡那些妃嬪折磨羞辱一番。

謝容實在有些心急了,即便他不出手,我這具殘破的身子也撐不了多久的。

須臾,我伸手顫顫端過那盅毒酒,一飲而盡。

剎那間,五臟六腑里像著了火,痛得擰到了一處。劇痛在身體裡橫衝直撞,像無數個刀片在裡面肆意揮撥。

突然,天牢外面傳來一陣喧囂。

兩個宮人相視一眼,面露驚慌之色,「何人膽大包天,竟敢擅闖天牢?」

緊接著,天牢的大門被人撞破,一襲白綢錦衣踢開宮人,將我從地上撈了起來。

他喚我,「阿漓。」

我勉強睜開眼睛看向那張臉,珉王爺謝昀。

珉王爺是太子宿敵,是亂臣賊子裡面被我排在第一位的人。

我無數次潛入珉王府,無數次動過殺他的念頭,他是知道的。我毫不懷疑地覺得,如果要在這京城裡挑一個最想要我命的人,這個人一定是珉王爺。

我為了謝容算計了這個人整整十年,現在卻被謝容親手送上絕路。他來看我笑話,理所應當。

可偏偏,我在他眼底看到的,只有一種莫大的無措和惶然。

他雙目血紅,面白如紙。

他緊緊抱著我,身體在發抖。

他在無措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我的錯,當年我該拼死將你要過來。」

任由謝昀哽聲呼喚,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宮人驚慌跪地,道:「珉王爺,擅闖天牢可是死罪。」

意識消弭之際,我聽見他厲聲吼道:「死罪?我倒要看看今日死的會是誰!」

果然還是要造反了麼?

呵,真是不改奸佞本色。

謝容,事到如今,你還覺得你的皇位坐穩了麼。

2

「漓姑娘,太子府和珉王府,您可決定了?」

「漓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指尖傳來劇痛,我猛然睜開眼睛,面前赫然顯出幾位宮人的臉。

我竟然醒了。

周圍還是天牢,但布局與記憶中有些許差異。

此情此景,過分熟悉。我抬眸細細端詳面前這幾位宮人的臉,不覺驚詫出聲:「福公公?孟公公?」

這兩位宮人我認得,是先皇身邊的人,臉卻要比我記憶中的要年輕幾分。

站在前頭的那兩位宮人抬頭望過來,其中一人道:「漓姑娘,您可想好去哪裡了?」

我看著他們,剎那間脊背發涼,冷汗直流——沒錯,十年前他們就是這般站在我面前,說了這樣的話,然後第三天,我就被太子府的人接走了。

當年義父靖武侯被誣陷通敵,滿門抄斬,而我依仗著生父戰死疆場的功名逃過一劫,被判處沒入奴籍。

沒入奴籍的罪臣之後便與物件無異,可任意買賣。當時我芳華十六,早已名動京城,自小又在侯府生養長大,即便買回去只當個下賤婢子使喚,臉上也是有面兒的。一時間京城裡的達官貴人,鄉紳富豪,都動了心思。

幾經波折,我入了太子府。這一去,便是十年。

短暫驚慌之後,我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我回到了十年前,我能做點什麼?

我抬眸望向那兩位宮人,平靜道:「靖武侯一家,何時行的刑。」

兩位宮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應道:「回漓姑娘,昨日午時。」

聞言,我整個人頹然歪在牆上,喉嚨處一股腥甜。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漓姑娘節哀。」

我不再費勁心力嘶聲辯解,因為沒有用。十年前,我試過。

我被沒入奴籍之後,上來遞摺子要來買我的人不計其數。先前我跟隨侯府幾個哥哥在尚武堂習武,結交了不少皇家子弟,我能逃開一死,想來他們出了不少力氣。後面他們又唯恐我被不堪之人買去折辱,爭相遞摺子。

謝宣,謝鈺,謝容,他們遞摺子我都不吃驚,唯獨珉王爺,讓我始料不及。

他竟然也遞了摺子上來,不僅遞了,還拿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勢。

彼時這位少將軍剛立了大功從北疆歸來,先皇帝問他要什麼賞賜,他說他要我。

先皇帝不想在兩個兒子之間為難,乾脆把這道選擇題拋給了我,皇恩浩蕩地讓我來挑。

別人要我就算了,他來要我作甚?

要我回家去跟他打架麼?

我跟這位珉王爺,大抵是天生八字不合。我見他第一面,就抽了他一鞭子。

我自幼跟爹爹在北疆長大,性子跟中原小女兒大相逕庭。彼時我十五歲,剛剛及笄,在京城的女兒們還在閨中學習女紅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手執長鞭四處懲惡揚善了。

那日我正在府中練鞭子,碧清突然過來報告說,外面托人給小姐傳話,那李員外家的二公子又去騷擾翠娟姐姐了,還揚言要跟翠娟姐姐入洞房。我一聽,當即炸了毛,換上男裝就奔去了花樓。

「那狗賊人呢?」我問。

碧娟掩面而泣,道:「方才被姐妹們勸走了,日後怕是不能消停了。」

我一聽,便來了火氣,罵道:「還敢來!你等著,今兒我就打到他再也沒膽子過來尋你。」

說罷,我便疾步奔了出去。手執長鞭,側身上馬,耳邊風聲蕭蕭,不多時便將兩側街景甩在了身後。我滿身火氣,一路追尋,終於尋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

那人白衣翩翩,騎著一匹紅鬃烈馬,信步遊走,風姿綽綽。我見了,怒氣更盛,心道,明明是只癩蛤蟆,你裝什麼白天鵝。下一秒,行先於思,一道長鞭揚了過去。

鞭尾掃過去,從背後勾住那人腰身,腕上使力猛拽,將那人生生從烈馬上勾了下來。那人反應極其敏捷,就著鞭上的力道腳步穩穩落到了地上。

他抬眸看我,露出一張清冷的俏臉。眼神淡漠,無波無瀾。

我呆呆盯著他,愣了愣,心道不好。

這張臉無論如何對不上李員外家那隻癩蛤蟆,我,打錯人了。

愣怔間,那人順勢抓住鞭身,腕上使力,我整個人險些從馬上墜下去。我看著他,正欲開口,便聽見不遠處驚呼陣陣:

「來人啊,珉王爺遇刺了!」

「快來人,抓刺客!」

珉王爺?

刺…刺客?

我明明是出來見義勇為的,怎的突然攤上了這麼大的罪名?

眼觀珉王爺的隨從離得越來越近,我當下便也顧不上鞭子了,掉了頭疾奔起來。

這位小王爺緊追不捨,任我馬術精湛卻無論如何甩不掉他。最後我乾脆將馬棄了,隻身跑進人潮里,這才堪堪沒被抓住。

這一趟真真是不划算,腰酸背痛回到府中,鞭子也丟了,馬兒也丟了。

尚武堂是靖武侯開辦的一個皇家子弟習武的學堂,我總賴在武場,後面軟磨硬泡的,也成了尚武堂半個編外學員。第二日,我們正在學堂上學習兵書,珉王爺突然過來巡視。

謝宣暗暗疑道,「皇兄怎麼突然過來尚武堂了?」

謝鈺搖搖頭,說,「不知。」

謝宣問我,「鍾漓,皇兄昨日遇刺了,你可知道。」

我氣惱,驚慌道,「與我何干,你同我說這個作什麼?」

謝宣一臉莫名,道,「你急什麼?我就是聽說那刺殺我皇兄那人,用的也是鞭子。這刺客跟你還挺有緣分的。」

我搖搖頭,「王爺慎言,刺客的罪名我可擔不起。」

謝宣笑了笑,沒說話。

珉王爺沒說巡視的目的,卻一進學堂,就挑眼望里巡視。

我當日身著尚武堂素衣,髮髻梳的也是女子模樣,我敢保證與昨日那身男裝打扮差別甚異。匆匆一瞥,我就不信他能將我認出。尋思間,珉王爺的目光便落到了我身上。

我向來不懂心虛為何物,大剌剌抬眼直視他的眼睛。

那珉王爺目光灼灼,低頭盯著我看了許久,直到三哥哥在一旁輕咳一聲,低聲呵道:「鍾漓,見到王爺還不行禮。」

聞言,我當即規規矩矩朝他福了福身,輕輕喚了一聲,「珉王爺安。」

這位珉王爺沒說讓我起來,冷冷清清的目光仍在我身上來回遊盪。

良久,他輕哼一聲,從我面前移開了。

珉王爺離開後,謝宣立即湊了過來,笑道,「我就知道,這世上就沒人不怕我皇兄那副冷麵孔。鍾漓你平日裡跟我們幾個倒是能耐,方才見了我皇兄,頭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

原以為,那起烏龍事件就那樣過去了。卻不想之後將進一年光景,這位珉王爺幾乎成了尚武堂的常客。隔幾日,便要過來轉一轉。

珉王爺和太子是皇帝最看重的兩個兒子,太子勝在嫡出血統,珉王爺勝在他各方各面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太子謝容雖貴為儲君,心裡卻一直將珉王爺當成競爭對手,彼時見珉王爺時常過來尚武堂,謝容也開始偶爾來尚武堂走動。

謝容跟謝昀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謝容如玉,謝昀如冰,一個溫潤柔和,一個冰冷堅硬。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溫玉和寒冰,只怕任誰,都會靠近溫玉。

我也不能免俗,那一年,我心裡藏滿了謝容。

所以先皇帝叫我選,我毫無懸念選了謝容。

然而一盅毒酒穿腸過,我才知道當日的因,結下了怎麼樣的果。

謝容當初喜歡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後的靖武侯府;謝容當日買下的也不是我,而是一把能以情作餌任意控制的殺人工具,而是一個低賤如草芥用之即扔的奴。

當年選錯了,重來一次就能選對麼?少年交心的戀人尚且靠不住,冷眼相對的一個外人就能靠得住了嗎?

沒想到一道只有兩個答案的選擇題,在排除了一個答案後,我還是不敢選另一個。

宮人侯在一旁催促道:「漓姑娘?漓姑娘?您可想好了?」

隔著時空,我耳邊又出現了前世瀕死之際,謝昀的嘶聲低吼——「當年我該拼死將你要過來」

謝昀,這次我選你。

不奢求你不害我。我只求,能借你的手,報了前世那一盅毒酒的仇。

「福公公,勞駕您回稟陛下,奴才想去珉王府」

3

謝昀將我接進了珉王府。

珉王府我前世沒少來,只是後來,便沒機會走正門了。

我入東宮後,謝容沒少派我去珉王府刺探消息,開始幾年,興許我還心存芥蒂。後來便也習慣了,成王敗寇,古來如此,我既選擇了太子這一邊,別的什麼莫須有的愧怍都該棄了。

況且,我與這位珉王爺並無多少交情,我能想起來的零星片段,都是不歡而散。

謝昀當日在尚武堂認出了我。那日,珉王爺剛走,便差人將東西送到了靖武侯府上。

我前腳剛踏進府,人便被三哥哥叫了去,「阿漓,你何時認識的珉王爺?」

我裝傻,「三哥何出此言?」

三哥哥將一個錦盒小心推給我,道:「珉王爺差人送來的,說你一看便知。」

我打開錦盒,裡面赫然一襲白綢錦衣。腰間鞭痕醒目,綢絲崩斷,透著明目張胆的暴殄天物。

三哥哥大驚,「阿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三哥哥何其聰明,我便也懶得再編瞎話,將那日闖下的禍一五一十講了出來。我話還沒講完,三哥哥臉就白了,「你平時胡鬧就算了,你可知若是珉王爺今日在尚武堂指認你,你縱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我也沒想到他是王爺呀,明明前幾日我見那李家員外郎穿的就是類似的錦衣……」

「還敢狡辯,」三哥哥訓道,「珉王爺沒有聲張,便是沒想將事情鬧大。阿漓,回去準備準備,明日我帶你去珉王府請罪。」

縱使我心不甘情不願,第二日終被三哥哥帶去了珉王府。

許多細節我都記不大清了,印象深刻的是,三哥哥同他賠罪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我。末了,淡淡問出來一句,「本王的衣裳,你何時能補好?」

我愣了愣,然後鬼使神差接了一句,「那我的鞭子,你何時還我?」

說完,四下無聲。

回過神來,三哥哥臉色大變,「阿漓!」

珉王爺抬了抬手,止下了三哥哥的發作。

他看向我,一貫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浮出幾分笑意,「鞭子本王先替你收著,你何時替本王補好了衣服,何時過來找本王拿鞭子。」

我哪裡會女紅,三哥哥又不准我找繡娘代勞,所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尚武堂見著謝昀就躲。

躲了幾個月,這位少將軍就上了戰場。鞭子我又找匠人做了一把,那件白綢錦衣,卻是再沒碰過了。

……

正想著,轎子停了下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面撩開了帘子。轎簾掀開,入目又是那張清冷淡漠的俊臉。

「為何要救我?」我問。

他將我從轎中抱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淡淡問了句,「鍾漓,我的衣裳補好了嗎。」

4

他為什麼要救我,其實他不說我也能猜個大概。

也許是單純為了跟謝容斗一口氣,也許是覺得我同謝容有舊情,想留我在身邊牽制謝容,又或許,像前世的謝容一樣,看中了我的身手,想將我培養成一個殺人工具。

隨他的便吧,再糟糕還能糟糕得過前世嗎?

這一世,至少得做成點什麼。

珉王爺早就存了謀逆的心思,我要利用的,不正是這一點麼。

我在珉王府一處閒院修養了一段時間,謝昀早晚都會過來坐坐——謝昀的「坐坐」,就真的只是坐坐,連話都不帶說的。謝昀跟我認識的其他小王爺區別就在這裡,一字一句都金貴得很,端莊得讓人不敢靠近。

明明相對無言,他卻總過來。

我的身子,便是在這樣的沉默中好起來的。

某日傍晚時分,珉王府側門進來了幾名謀士。這幾人跟著謝昀進了書房,關起門,一密談就是幾個時辰。幾個時辰後,謀士散盡,我趁著下人們不注意,輕車熟路地從窗子上跳了進去。謝昀正手持書卷,凝眉細思,突然被人破窗而入,撩眼看了過來。

見是我,他展眉一笑,道:「阿漓,我這書房是沒有門麼?」

「我知王爺所謀之事,我願意祝你一臂之力。」我道。

謝昀放下書卷,看了過來,「我所謀何事?你說說看。」

我直視他的眼睛,坦然吐出來幾個字:「九五之尊。」

不待謝昀開口,我繼續道:「王爺,先前我對你多有得罪,你不降罪對我已是仁慈。以我二人的交情,若說你遞摺子要我是為了救我,我是萬萬不信的。既然這樣,不如坦蕩些的好,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謝昀看著我,眼睛裡的笑意倏爾冷了幾分,「既然如你所說,我二人之間無半點交情可言,你又為什麼要幫我?我又怎麼相信你是真的想幫我?」

我抿唇一笑,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爺既然敢要我,想必定是想好了怎麼用我,再繞彎子可就沒意思了。」

謝昀指尖微顫,良久,朱唇微啟,道:「阿漓果然聰明。」

「我身手不錯,若是王爺有需要除掉的人,盡可告訴我。此時的太子對我尚有幾分情誼,以我對他的了解,若是再有機會見面,他一定會勸我做他的暗樁,讓我借著在珉王府的便利為他竊取情報。」

我頓了頓,繼續道:「我假意應了他,實則與你裡應外合,你意下如何?」

謝昀起身朝我走來,垂目看著我,面露惑色:「鍾漓,我看不透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靖武侯一家是冤枉的,我對此深信不疑。若非新皇登基下令徹查此案,我義父一家就沒可能沉冤昭雪。」我抬眼望向他,目光殷殷,「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抱負。王爺,我們是同路人。」

「為什麼不是太子?若真如你所說,太子豈非捷徑?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彎子助我奪位?」謝昀道。

聞言,我心裡陡然一酸。

我前世便是這樣想的,結果一敗塗地。

「王爺,」我看向他,「什麼情啊意啊,都還不如一個「利」靠得住。你對我無情,我對你無意,相互利用,相互提防,反而能找到一種平衡。」

謝昀的臉背對燭光,眼神晦暗不明,「是嗎。」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又要翻窗子,謝昀閃身擋在了我身前。

夜色中,謝昀伸手過來牽住了我的手。我還沒來得及掙,他便已經鬆了手,再回神時,我的掌心多了一枚還帶著體溫的漢白玉佩。

「這枚玉佩好生帶著,珉王府你去哪裡都不會有人攔你。日後想來找我只帶著玉佩就好,別像刺客一樣。」

我撫摸著掌心那塊玉佩,心裡好似突然缺了一角。

這枚玉佩,前世謝昀送過我,甚至連說的話都不差分毫——彼時我夜探珉王府被抓,他沒有半分為難於我,甚至沒有審我。只是倚著美人榻悠悠然品了一盅茶,末了,替我解了綁,將一枚漢白玉佩放到了我手心,「這枚玉佩給你,日後想來找我出示玉佩就好,別像刺客一樣。」

當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珉王府,除了不解,我心裡還隱隱湧起一絲憤懣——別像刺客一樣?什麼叫別像刺客一樣?我就是個刺客啊,不然你以為我去你珉王府是作客啊?

那枚玉佩被我帶回去當日,便被我扔了。後來珉王爺知道後,只淡淡一笑,說了句,「扔了好。」

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了,當時不覺得如何,如今回想起來,倒莫名品出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畢竟後面還要共謀大事,那枚玉佩,這一世我沒扔,小心放在了袖中。

5

上元節那天,我正窩在房間發呆,一個丫頭過來在門外喊道:「鍾姑娘,今兒是上元節,王爺差人在府上掛了好些宮燈,您不出來瞧瞧麼?」

珉王府一貫冷清,難得熱鬧一回,我不好拂了謝昀的面子,開門走了出去。蝴蝶燈、蓮花燈、羅漢燈、白帽方燈、紅紗圓燈……爭相鬥艷,一時間,整個王府流光溢彩。

我呆呆地看著那些花燈,那些五彩燈光落入我的眼眶,景兒是美的,卻不經意間在我心尖上漾起些酸澀的情緒——以往這個時候,靖武侯府也是最熱鬧的。

如今,賞燈的人只剩了我一個。

謝昀一襲白衣站在不遠處,抬眸間,跟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謝昀款款走了過來,開口道:「阿漓,今年我陪你逛燈會可好?」

我看著他,心下不免有些茫然:逛燈會?珉王爺會有這個閒情逸緻?

思索間,我點了點頭,道:「走吧,這個時候正是街上最熱鬧的點。」

我原以為,以謝昀的謹慎,他至少會帶些隨從跟著。沒想到,走出王府,竟只有我二人。我微微訝異,不覺仰臉看了他一眼,謝昀抿唇笑了下,開口道:「阿漓是怕我保護不了你麼?」

我愣了下,沒忍住回道:「萬一生變,王爺顧好自己便可,從小到大向來只有我保護別人的份兒。」

上元節燈會是戀人密會的好時候,因為街上人多,所以一對戀人混在裡頭偷偷甜蜜也不會有人留意。拋開身份不講,我與謝昀並肩而行,倒是像極了出來約會的一對平凡戀人。但是我猜不出謝昀的用意,他帶我來想做什麼?或是想見什麼人?

尋思間,腕上一緊,謝昀牽住我,將我帶到了一個賣面具的小攤處。謝昀低頭看著那堆面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眸色微動。

謝昀從小攤上拿起一個紫色面具隨手覆在了臉上,那雙清冷絕塵的瑞鳳眸隔著那隻面具定定地看著我。

此情此景,過分熟悉。

這一幕,好像很多年以前就發生過。

謝昀眼神如水,好像一個不留神,就溺進去再也出不來了,「阿漓,你記不記得……」

下一秒,我的目光越過謝昀,落到了橋邊上一對璧人身上。

謝昀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清橋上之人,不覺微微蹙眉。

我自嘲地笑了笑,開口道:「我說王爺怎麼今兒特地帶我出來,原來這裡還有這齣好戲等著我呢。」

謝昀沒有否認,摘下面具,隨手掛在了架子上,「這二人,你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不然我那十年罪就白受了。若不是今日便撞見太子和范絮兒,我竟不知他們這段可歌可泣的愛情竟然開始得這樣早。

前世我在太子身側近十年,謝容對外毫不掩飾對我的寵愛和信任,正因為謝容這般操作,我在後宮向來是眾矢之的。別的什麼昭儀妃嬪尚有家族當靠山,再不濟也有個名分傍身,可我除了一身武藝,什麼都沒有。

前世任憑後宮那些女人如何折磨我,我都會自我洗腦說,沒名沒分又如何,太子最愛的人是我!我愚不可及地抱著這個傻念頭在謝容身邊待了整整十年,臨死才明白過來,自己不過是個笑話。

我原以為謝容胸懷天下,懶理後宮紛爭。其實不然,他不是不會保護女人,只是他想保護的人,從始至終都不是我。

這位范絮兒入宮之後,太子從未在明面兒上寵過她,甚至三番兩次故意當著後宮眾妃嬪的面責難她,以至於後宮那些個傻女人誰也沒將這個范絮兒放在眼裡,可背地裡,該給的恩賞一點都不少給,沒人的時候,該說的情話一句都不少說。

可試讀占比約: 47% | 總字數: 15572 字
「絮兒,你我少年結髮,情深意切,旁人誰也不能及。我平日裡不敢對你太過恩寵,你性子太軟,若是被人找麻煩,我會捨不得。」

「殿下當真這樣想?鍾漓姑娘呢?我有時候好嫉妒鍾漓姐姐。」

「嫉妒她作甚?阿…鍾漓她與你不同,她是習武之人,她會保護自己。我親厚她,是因為她於我有用,我親厚你,是因為我心悅於你。旁人不懂,絮兒,你還不懂嗎?絮兒,待你為我生下皇子,我便立他為儲。」

「殿下對鍾漓姐姐好,只是做給旁人看的麼?難道就沒有一分真心?」

「絮兒,我們不用提別人了好不好?」

……

與其說,前世我是被謝容賜死,倒不如說,是我自己失了求生的欲望。我永遠忘不了前世在偏殿前聽到這番話時,我心裡的痛苦、絕望和恨意。

當時我大概是恨得失了智,竟直接闖進去刺了謝容一劍。明明刺的是他,渾身疼到發虛的人卻是我。

刀光劍影十餘年,到最後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何其可笑,可悲!

謝容這一招禍水東引用得妙極了,既護住了他心肝上的人兒,又能哄著我拼死給他賣命。

再然後,我就被謝容打入了天牢。後面是折磨,沒有盡頭的折磨。再後面,他終於大發慈悲,一杯毒酒賜死了我。

我恨恨地盯著那二人,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將掌心掐出了血。

謝昀捉住我的手腕,溫聲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吧。」

我不動聲色地甩開他的手,冷冷道:「戲看完了,我們再待下去確實沒有什麼意思了。」

謝昀皺眉:「你覺得是我特地安排的?」

「不是麼?」我反問,「不過我也能理解,您讓我看到這齣戲,無非是想離間我跟太子的關係,擔心我跟太子藕斷絲連。這個您放心,即便沒有今日這齣戲,我跟太子也沒可能了。我恨他,我巴不得將他抓起來碎屍萬段!」

「我說不是我,你信嗎?」

「王爺,我信不信重要嗎?」

「罷了,」謝昀嘆了口氣,淡淡道,「我在你心裡是個奸佞,我做什麼在你看來都是有所圖謀。」

「不然呢,王爺此行目的是什麼?」

謝昀看著我,半晌無言。

6

平熙三十八年,蒙古使臣來朝。平熙皇帝欲賜婚於皇四子謝昀,珉王爺謝昀三拒之。先皇帝大怒,遂賜婚於太子謝容。來年三月,太子謝容迎娶蒙古公主,立為太子妃。

太子登基之前,謝昀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皇帝賜婚便是其一。迎娶蒙古公主便相當於得到了公主背後蒙古勢力的支持,先皇帝賜婚給謝昀,明顯是存了易儲的心思。

前世賜婚一事一出,太子陣營便慌了陣腳,那些時日,謝容的眉就沒舒展過。

可是如前世一般,謝昀拒絕了——太子費心搶的東西,就那麼被他輕一抬手,扔掉了。

謝昀放棄的不是一個王妃,而是唾手可得的皇位。

謝昀的行為在皇帝看來,顯然特別的不識好歹。所以打那兒之後,皇帝對謝昀的態度大不如前。

我不理解謝昀為何要拒絕,古來哪個君王能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隨心所欲?

前世便是這般,謝容的妃子納了一窩又一窩,謝昀連個侍妾都沒有。皇家向來注重皇嗣,講究什麼為皇家開枝散葉,我若是先皇帝,想來也不敢將皇位傳於這樣一個不婚不娶之人。管你雄才大略,管你才謀雙全,單憑這一點,謝昀就失了大勢。

如果這一世,謝昀在這個上面扔不知變通,那結局根本不會有什麼更改的可能。

謝昀如冰,固執得不近人情。那段時日,謝昀府中謀士天天進諫勸說,謝昀充耳不聞。作為一個跟謝昀拴在一根繩上的「謀逆分子」,我更是磨破了嘴皮子給謝昀分析利害。

自打我來了珉王府,謝昀待我向來溫和寬厚,那一次,是謝昀第一回沖我發火。

那日謝昀從宮中歸來,臉上倦色異常,那雙一貫清冷淡漠的雙眸中淌著一種莫名的哀傷。謝昀一入府便將自己關進了祠堂,飲食不准進,在裡面一待便是三個時辰。珉王府中的下人誰也不敢靠近,府中一片死寂,氣壓低得駭人。

傍晚時分,府中一位資歷較長的嬤嬤過來尋我,央我去祠堂看看王爺。

嬤嬤說,「王爺已經在祠堂里待了幾個時辰了,能不能勞煩姑娘進去看看?除了淑貴妃薨逝那回,這些年王爺不曾這樣。」

淑貴妃是謝昀的生母,生前是宮中最得寵的妃子,前些年病逝。

「嬤嬤何出此言,王爺他會見我嗎?」

「會的。」嬤嬤篤定道。

不待我開口,嬤嬤繼續道:「老奴知道漓姑娘這些時日跟王爺多有齟齬,但姑娘就沒想過,王爺因何抗旨麼?王爺向來清醒理智,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姑娘覺得王爺會不知?明知道抗旨以為著什麼,仍要抗旨,姑娘就沒想過為什麼?」

聞言,我心下一緊,一個隱晦而瘋狂的念頭輕輕撩了我一下。

莫非,謝昀喜歡……

男子?

市井街頭傳的什麼珉王爺好男風莫非是真的?

「姑娘?」

「嗯。」我遲疑了一下,開口道,「我知道了,我這便過去。」

祠堂外面,珉王爺的隨從守著,我剛靠近,他們便擋住了我的去路,「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皺眉,道:「我找王爺有要事相商。」

幾個人擋在我身前,無動於衷,「漓姑娘莫怪,屬下奉命行事。」

我在祠堂外踱了幾步,無意中摸到袖中那塊白玉。謝昀之前說過,帶上這塊玉佩,去到哪裡都不會有人攔我,不知還作不作數。

我於是從袖中掏出玉佩,清了清嗓子,道:「你們可認得這枚玉佩?」

原本不過是個試探,怎料,我剛示出那枚玉佩,腳下便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我心中大驚,佯裝鎮靜,自顧自越過他們,推開了祠堂大門。

珉王爺一襲素衣,端跪在祠堂中央一個蒲團上,臉色微有些白。

「王爺。」

謝昀睜了眼,抬眸淡淡看了我一眼,道,「你怎麼進來的?」

我笑了笑,道:「多虧了王爺的玉佩。」

我與謝昀並排跪在地上,兩個人相對無言。祠堂中很安靜,安靜到我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我突然…有點不自在。

有點緊張。

有點手足無處安放。

沉默中,謝昀朱唇微啟,道:「阿漓,你是真心希望我迎娶別人做王妃麼?」

聞言,我心裡莫名一怔。我側頭過去看他,他的側顏隱在昏黃的燭光中,眼神晦暗不明。

若是平日,那些勸諫的車軲轆話順勢就講出來了,可此情此景,那些話我是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了。

我對這個人——這個前世我與之暗鬥了十年的亂臣賊子——竟然產生了一種近乎心疼的情愫。

「王爺若想謀成大事,這門婚事應該答應。」我道。

「若拋開所謀之事,阿漓,你是真心希望我迎娶旁人麼?」謝昀道。

他定定看著我,一動不動地等著我接下來的回答。

我看著他,良久,開口道:「拋不開的,王爺。」

謝昀的眼神黯了幾分,一揮手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許是祠堂濕氣重,謝昀第二日感了風寒。謝昀身強體健,鮮少有疾,那場風寒卻來勢洶洶。宮中的御醫來了一趟又一趟,我守在床邊侯了兩日,謝昀的燒才堪堪退下去。謝昀醒來的時候,我坐在謝昀床頭,枕著胳膊睡得正香。

睡夢中,突覺身子一輕。我睜開眼時,自己已經被謝昀抱到了床上。

謝昀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他側身躺著,將我半抱在懷裡。一張俊臉還是冷冷清清的,身子卻熱得撩人。他滾燙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將我的臉都灼紅了。四目對視,那雙一貫淡漠的瑞鳳眼中,忽而燃起幾縷情慾的火。

他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後頸,然後,他傾身吻了過來。

仿佛有根弦,拉到極致,突然斷掉了。

這位一貫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一般的小王爺像一隻突然發狂的野獸,第一次拋開克制,顯露出屬於一個普通男人的欲望和野蠻。

細細密密的吻落到我的額頭上,臉頰上,脖頸處,我的身子也被燎出了火氣。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是因為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他,他對我心存感激,所以以這樣的方式「賞賜」我?

那我呢?我又為什麼不推開他?是不敢,還是不想?

一番親吻廝磨,我們的衣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忽而停下動作,低頭看向我,啞聲道:「阿漓,可以嗎?」

我望向那人眼底,開口道:「珉王爺不計前嫌,待我恩厚有加。王爺做什麼,我都不會拒絕。」

謝昀看著我,雙目赤紅。

良久,一口鮮血從口中吐出。

我大驚,忙起身坐起來,作勢便要撫他的背。

謝昀推開我,眼睛裡似惱似慍,「好一個不計前嫌,恩厚有加,所以不拒絕。」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很好,確然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奴。」

「王爺。」

「出去!」

我臨出寢殿,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謝昀坐在衾中,啞聲道:「鍾漓,你有心嗎?」

7

那日之後,一連數日,我都沒再見過謝昀。同年五月,北疆戰亂,謝昀自請出征。

謝昀出征後,我在珉王府日日寢食難安,夜夜不能寐。前世這場戰事出征的不是謝昀,所以我完全沒有辦法預料後果。

是夜,我托府里的嬤嬤給了我一些安魂香,就著安魂香的味道,堪堪入了夢。

迷迷糊糊中,我的思緒好像突然被一股強力從身體中抽離出來,被牽引著飄到了一處莫名境地。眼前白光閃過,我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然後,我看見了謝容,還有謝昀。

確切來說,是前世的謝昀和謝容。

不僅僅是他們,我還望見了,不遠處裹著白布的我的屍首。

我的屍首被謝昀安放在一塊白玉板上,他坐在一旁,臉上似癲似狂。

明鏡高堂上,謝容一身明黃龍袍,卻被人層層圍在中間,刀口槍頭通通指向這位城府極深的君王。

這場景,儼然是前世我死後,謝昀造反逼宮後的情形——而且看樣子,謝昀是造反成功了。

謝容跪坐在地上,好似對自己的處境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直愣愣地放到了那具裹著白布的我的屍體身上,口中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阿漓,阿漓不可能死,阿漓武藝這麼高,她怎麼會死?」

謝昀站起來,穿過那些士兵,走到謝容身前,低頭睨著他,雙目赤紅,「事到如今,你還有臉問為什麼。」

謝容眼神渙散,聲音顫得厲害,「朕從沒想過阿漓死!縱使她出劍刺傷了朕,朕也從來沒想過要她死!朕將她打入天牢不過是,不過是給她一個教訓,她怎麼會死?」

「毒酒怎麼回事?白綾又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說說看!」

「朕不知,朕不知!」

謝容從地上爬過來,伸手要來觸碰我的屍首,謝昀從一旁抽出長鞭,長鞭揮動,在謝容手上抽出一道血色鞭痕,「滾開!你沒有資格碰她!」

正當時,展義走了進來,稟報說,「王爺,已經調查清楚了,看守天牢的人已經招了,漓姑娘身上的傷是後宮的妃嬪傷的。毒酒和白綾,也是絮貴妃交代的。」

聞言,謝容如遭雷劈,嘶聲道:「范絮兒,這個賤人!這個妒婦!阿漓,我錯了,阿漓,你回來好不好?」

一邊嘶聲喊著,謝容又向著我的屍首爬過去,未及近身,又被謝昀一鞭子甩了過去。

我這時方才認出,謝昀手裡握著的,正是當年我那把鞭子。

作為一縷幽魂,我反倒成了一個旁觀者。

謝容啊謝容,明明對我沒有情意,你現在這幅深情樣子又做給誰看呢?

珉王爺謝昀站在高堂處,冷眼看著謝容發瘋。

良久,一字一句道:「謝容,明面上是你在庇佑她,實際上是她在庇佑著你。我不止一次有過造反的念頭,但一想到她還跟在你身邊,我就覺得這皇位不要也罷。如今你將唯一一張能牽制我的牌弄丟了,我再沒什麼好怕的了。」

這句話被他說的很平靜,好像這世上再沒什麼東西能牽動他,影響他。

我被珉王爺這段話驚得靈魂都顫了幾下——他對我……

我視他為亂臣賊子。

我不止一次想殺他。

我三番五次跟他作對。

我為了一個利用我的人同他暗鬥十年。

而他,竟然喜歡我。

前世那些年,我都做了什麼。

「謝容,」珉王爺冷眼睨著他,如鬼魅,如修羅,「本王要你跟你後宮那些女人為她殉葬。她身上有一處傷,你們身上就得多挨一刀。這是你們欠她的,本王要加倍替她討回來!」

謝容被押走了,謝昀遣散眾人,整個明堂之上只剩了他一個。

我飄在空中,想哭卻沒有眼淚,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如萬箭穿心,那把名曰「愧怍」的尖刀割得我靈魂發痛。

我倥倥侗侗一輩子,至死竟不知他的心意。

我到底做了什麼?

這是夢嗎?應該不是,因為真實得可怕。

這是現實嗎?我不知,因為我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突然,謝昀轉過身來,眼神迷離。

他的眼睛空空洞洞地望過來,不確定道,「阿漓,是你嗎?」

8

「漓姑娘?漓姑娘?」

「漓姑娘,做噩夢了麼?」

我從夢中驚醒過來,臉上淚痕未乾。

一旁的嬤嬤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溫聲道,「怎麼了?做噩夢了?王爺走之前交代老奴悉心照顧您,您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老奴。」

我大口大口喘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不是夢,我很確定那不是夢。

我不知道上天讓我重活一世是為了彌補謝昀,還是為了彌補我。這一世,我至少要問問清楚。

謝昀,我好想見他。

我攏好領口,微一抬手,那枚漢白玉佩從袖間掉了出來。

那嬤嬤見了玉佩,當即臉色一變,低聲喃喃道,「王爺竟將這枚玉佩贈了姑娘。」

我拿起那枚玉佩,「這枚玉佩什麼意思?」

嬤嬤皺了皺眉,開口道:「王爺送給姑娘的時候沒同姑娘說過麼?這枚玉佩是淑貴妃薨逝前留給王爺的遺物,淑貴妃自知無緣看著王爺娶妻生子,便留了這枚玉佩給王爺,讓王爺在新婚之夜交與髮妻。這枚玉佩王爺日日把玩,從不離身……」

腦中轟然炸開。

玉佩,這枚玉佩竟有這樣的來歷。

原來前世早在我還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加害於他的時候,他便已經暗暗將定情的信物給了我。

想過早,沒想過那麼早。

我不敢想像他得知那枚玉佩被我隨手扔掉的時候,心裡有多失望。我更不敢想像,他用一種近乎雲淡風輕的語氣道出一句「扔了好」時,心裡有多絕望。

前世便也罷了,今生我又做得有多好嗎?

我三番五次懷疑他,以最惡毒的心思揣測他對我的用意。

明明他抗旨拒婚是因為我,我還不止一次地追著他勸諫他。

還有,那一句不解風情的「因為恩厚有加,所以不拒絕」。

「嬤嬤,」我抬眸望向嬤嬤,聲音顫得厲害,「我闖禍了。」

闖大禍了。

我要見他,有些話我必須當面說與他聽。

第二日戰場來信,說珉王爺為邊疆流民所刺,身負重傷。珉王府上一時間人心惶惶。

第三日我再也按捺不住,出了王府,借了馬匹,只身前往北疆。

誰知我剛出城,人便被攔了下來。來人裡面不乏熟面孔,是太子謝容的人。

我大怒,「你們攔我作甚?」

「阿漓,這是要去哪裡?」

我回頭,正撞上謝容的眼神。他看著我,目光殷殷,眸中萬千情愫欲訴還休。

「太子殿下這是做什麼?」我道。

謝容痴痴看著我,良久,開口道:「阿漓,不知怎的,前天我夢見你了。夢裡你遭遇了不測,我放心不下,特地過來看看你。」

聞言,我心下一驚,皺眉看向他。

謝容道:「阿漓,我不怪你當日沒有選我,現在也不遲,你回頭看看我可好?」

我既已在心中認定了謝昀,便再無心與他假意周旋,我冷眼望向他,恨聲道:「太子殿下,你要我回頭看什麼?看著你與你那位范姑娘如何恩愛嗎?」

謝容臉色一白,「阿漓,我後悔了。原本我接近你的確存了利用的心思,可前日一場大夢點醒了我,夢裡我對你虧欠至深,醒來仍覺心痛不已,倒叫我明白過來,我對你早已情根深種。只要你肯回來,其餘的什麼,我都可以扔下。我只想要你,要你好好的。」

我只想要你。這句話我前世盼了十年,也沒盼到。而今我什麼都不在乎了,他卻又上趕著說與我聽。

太可笑了,太荒唐了。

「謝容,那不一定是夢。」我睨著他,冷冷道,「你若當真對我有愧,今日便別攔著我。你攔不住我的,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在,你便攔不住我。」

太子眼神里泛起幾絲殺意,「阿漓,你當真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聞言,我不再看他,策馬一躍而起,撞開人牆,一路向北。

謝容大惱,在我身後喚道:「阿漓,你若再走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回頭間,便見謝容已經拿起了弓箭,對準了我。

他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生死由命,這次,我便放肆一把。

我策馬飛奔,完全沒有理會謝容的威脅。而後,肩頭一陣刺痛,一把利箭刺中了我的肩胛骨。

太子的箭術極高,百步穿楊,沒道理一箭射不死我。這一世,他終於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太子身邊的隨從拿起弓箭還沒射過來,便聽見謝容沉聲道:「罷了,都把箭給我放下。讓她走。」

……

9

奔波七日有餘,我終於看到了大軍的營帳。

一路上心力交瘁,傷口反覆發作,我都扛下來了。在大漠中看到謝昀的營帳之時,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強弩之末的感覺。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從馬上摔了下來。

再醒來,我正躺在帳中,謝昀正一臉心焦地侯在一旁。

這位年輕的少將軍一身戎衣,身材魁梧清瘦,幾縷亂發飄在額前。平日裡的清冷孤傲少了幾分,氣質里多了些血性。

見我睜開眼,謝昀又驚又喜,「來人!傳大夫過來!」

我抓抓他的前襟,有千萬句話想同他講,嗓子卻不爭氣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謝昀皺眉,痛心道:「是不是很疼?」

我搖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幾個大夫從營帳外面走進來,謝昀馬上讓開位置,道:「怎的講不出話來,是否有什麼內傷。」

一位大夫坐過來,給我把脈,我搖搖頭,口中用力吐出幾個音節。

大夫皺了皺眉,望向謝昀道:「王爺,這位姑娘好像要跟我闡述病情,我得罪聽一下,您別介意。」

一邊說著,湊近了些:「姑娘,您哪裡疼,是怎麼個症狀,您且慢慢說來,我好給您對症下藥。」

闡述個鬼的病情!

哪裡疼,我心裡疼啊!

於是,我一字一句,開口道:「我心悅王爺,我傾心王爺,我想嫁給王爺。」

聞言,大夫臉色大變。

謝昀一看大夫臉色大變,一張俊臉立馬白了幾分:「如何?她方才同你說什麼?」

大夫打眼往四周瞧了瞧,輕咳道:「這話我私下說與您為好。」

謝昀大怒,「都這個時候了,賣什麼關子!她是何疾,說出來!」

大夫還在糾結,「王爺確定?」

謝昀一個眼神飛過去,老大夫顫顫巍巍開口道:「我心悅王爺,我傾心王爺,我想嫁給王爺。」

謝昀:「??」

眾人:「!!!」

我:你懂不懂何為轉述??

大夫抹了抹額上的細汗,繼續道:「不是老臣心悅王爺,傾心王爺,想嫁給王爺,是這位姑娘說她心悅王爺,傾心王爺,想嫁給王爺。依老臣所診,姑娘是相思成疾,害的是相思病。」

謝昀當即怔在原地,滿臉不敢置信。

其餘眾人想笑不敢笑,紛紛低頭抿唇。

謝昀疾走幾步,單膝跪坐在床頭,聲音微微發顫:「阿漓,他說的可是真的?」

我望著他,眼中噙淚,一字一句認認真真重複了遍。話音未落,人便被謝昀撈起來抱在了懷中。

隔著一身戎衣,我感覺到他的身子在發抖。這位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少年將軍,竟被一句遲到了許多年的表白弄得手足無措。

我終於講出來了,即便死,我也瞑目了。

晚些時候,謝昀遣散了眾人,和衣躺在了床邊。

幾碗清湯入口,我的嗓子好了大半,謝昀擁著我,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平靜地淌著溫柔。

屬於我一個人的,溫柔。

「我太高興了,阿漓。」

「謝昀,我後悔了,當日你問我是真心希望你迎娶旁人做王妃嗎,我違心了。我不願,我不願你娶旁人,你玉佩都贈了我,怎可再娶旁人。」

謝昀一怔,「你知道了。」

「嗯。」我將那枚玉佩拿出來,在指尖把玩,認真道:「你將我當髮妻,我便也將你當夫君。這一次,我定不負你。」

謝昀直起身子跪立在床上,他看向我,目光殷殷,「阿漓,我怕你反悔阿漓,不如就讓這大漠的月光當媒人,我們現在就把天地給拜了。」

我愣了愣,隨即也端端正正地跪立起來,「悉聽夫君便。」

沒有一個人祝福,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就著漠中的一輪明月,我們拜了天地。

禮成,謝昀將我撈進懷中,「珉王妃,這下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我輕輕環住他的腰,輕聲道,「禮成,是不是該入洞房麼?」

謝昀輕笑出聲,道:「在這裡拜堂,我對你已然心中有愧。洞房花燭,自然是要等到班師之後。」

「謝昀,你為什麼喜歡我?」

「阿漓,我問你,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不是那一鞭子麼……」

謝昀搖搖頭,「那日我帶你去上元節看燈會並非一時興起,你可知我們第一次見面便是在上元節。」

聞此言,我凝眉想了起來。

那隻紫色面具……

電光火石間,記憶中幾個片段清晰起來。

那是我十三歲那年,我跟三哥哥在上元節上逛燈會,路過一個面具攤,我們一人買了一隻面具戴到了臉上。三哥哥當時戴的,正是不久前謝昀拿的那種款式。

街上人潮湧動,我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回首間不見三哥哥蹤影。我站在原處四下望了望,突然在方才買面具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相似的白色素衣,相同的紫色面具,我幾乎想也沒想便走上前去牽住了他的手。

那人一怔,卻沒有將我甩開。任由我牽著,在前面喋喋不休,「三哥哥也忒不盡責了些,義父叫你出來看著我,怎的你自己倒要走丟了……」

正說著,不遠處一聲呼喊,「阿漓!」

我抬眼望過去,三哥哥赫然站在不遠處,面具還在手裡拎著,沒有戴。

我頓時僵在原地——三哥哥在前面,那我牽的這個是誰?

我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甩開了。再回頭望過去時,那人已經隱在了人潮中。

思到此處,我驚喜道:「那個人是你?」

謝昀將我抱得更緊,良久,唇邊一聲嘆息,「阿漓,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我有所圖謀。你可知,我所圖謀的,不過是一個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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