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你去找個好人嫁了,他一定很愛你,等到敵人走了,你們可以享受人生,唱戲聽曲,喝酒聊天

你去找個好人嫁了,他一定很愛你,等到敵人走了,你們可以享受人生,唱戲聽曲,喝酒聊天

說起來先生與我算是舊相識。

我不過是個奶娃娃的時候,他就來我家唱過戲,倒不是什麼重要的角兒,只是個在後面耍花槍的陪襯。

彼時,前邊的刀馬旦唱得正好,眾人紛紛鼓掌叫好。原以為這齣戲又能贏得個滿堂彩,誰料到最後的收場出了意外。先生在轉身的時候不小心被戲服絆倒,活生生摔了個狗啃泥。所有人的眼球都被他吸引過去。

他跌跌絆絆地站起來,臉上的妝還被蹭花了一塊兒,有喜熱鬧的在下邊兒喊道:「喲,木蘭後邊兒還帶了個美猴王。」眾人哄堂大笑,坐著的,路過的,端茶倒水的,無論尊卑老幼都停下來笑個不住。原本雄奇豪邁的戲本兒硬生生變成了一出笑話。

我坐在底下,被奶媽抱著,看著大家笑,我也笑,但是先生在上邊羞紅了臉,啥也不管了,索性丟了兵器就跑下去,後台隱約還有哭聲,眾人看了更歡了。

他後面怎麼著我也沒見著,不過聽丫鬟們說他被班主狠狠抽了一頓屁股,腿都快被打瘸了,是同行的師兄弟們硬攔下才保住了身子。

我再看到他時戲班子快回去了,他一瘸一拐地收拾道具,其他人都去吃飯了,屋裡只留他一個人幹活兒。幾天不見,他原來的圓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帶凹陷的長臉,稜角分明得很。

奶媽說,先生是個可憐人,生母都沒見著一面,自有記憶起就活在戲班子裡。裡面的人都是些下九流,但先生更慘一些,他是個沒爹媽的下九流。有人說他娘是暗娼,有了他不好接客,乾脆狠心丟了。那個妓女倒是聰明,怕自己孩子在冬天裡死掉,特地把孩子放在梨園門口,好歹混口飯吃。

「你看那孩子木木呆呆的,怕是成不了氣候。這次若是廢了,只怕日後還得去討飯。」奶媽說這話時,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就好像在說誰家的貓丟了一樣。

我看著他沉默地裝箱子,搬箱子,不禁動了憐憫之心,想要過去和他說說話,但我還沒來得及動身,一個俏麗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他身旁。

那人是我二姐,比我大了兩歲。

她軟軟糯糯地對他說話,又掏出冬瓜糖給他吃。他們具體說了啥我聽不太清,只記得先生的表情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仿若置身夢境。

直到二姐離開了,他還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這算是我第一次見先生有這種表情。

後來戲班子走了,我倆很長時間都沒見過面。

不過這也正常,他們原本就是京城的人,只因當年祖父的威望與財力,他們才跑到南邊來。戲已唱完,當然得落幕謝場。

時光漫漫,我好容易長到了十五歲,在蘇州讀女校。二姐也有十七,前段時間剛配了人家,等男方從國外回來倆人就要成親。

這時我們家早已沒有當初的盛大繁華,祖父過世,朝廷也倒了,各地軍閥們見著大戶人家就想著揩油,偏偏父親是個死要面子的人,家裡面什麼都沒有,還要日日宴請那群有權勢的魯夫,以維持莫須有的體面。

家裡烏煙瘴氣,母親也常年以淚洗面。祖父估計怎麼也料想不到,偌大的家業不到十年就只剩下一副空殼。

我不愛那個家,也極少回去,因著原本念的是寄宿學校,閒時我便在學校和同學們排練劇本,或者策劃遊行活動。

正是這時,我再次見到了先生。

緣起是某軍閥聽說京城有個名角兒,戲唱得極好,便動用關係把整個戲班請了過來,由於家裡地方夠大,唱戲台就在我家擺設。

我剛放學,走在路上,看到街上一群人熱熱鬧鬧地聚成一團,像是在圍觀什麼。同行的夥伴被吸引住,跑過去看情況。不一會她跑來,臉紅紅的,興奮地搖晃著我:「雲蘭,京城的雲衣先生來這唱戲了!」

雲衣?我隱約知道這個名字,但具體是誰我並不清楚。

這時候人群漸漸散開了一條道,一群人走出來,一人穿了軍裝,對著另一個人畢恭畢敬地說著話,周圍還有好多兵圍著。

我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是從輪廓看應該是極清秀的。他渾身散發著溫文爾雅的氣息,每一個動作都足以蠱惑人心。

他們上了車,人群也紛紛散了。

女同學還不能從興奮中走出來,她嘰嘰喳喳地跟我描述那個叫雲衣的戲子有多厲害云云。

我忍不住打斷她:「都是些舊人舊事物,再厲害也不過如此。」

她不生氣,反倒揶揄我:「你是新青年,奈何你還活在封建毒瘤的家裡!」

她一下戳中我的痛處,尤其是近來父親開始抽大煙了,為這事,幾個同學經常有意無意嘲諷我,好多次我都只能在被窩裡偷偷哭。

我被氣昏了頭,情不自禁推開她,一個人跑開。

等到我跑到家後邊的巷口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蹲下來痛哭。

這裡鮮少有人經過,因此我常常有了委屈就到這發泄。

正當我哭個不住時,有個溫和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怎麼了?」

我睜開淚眼望去,眼前這人不正是剛剛出現的男子嗎?

我認真打量著他,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極好看,一個男人,卻長了比女人還精緻的臉。眉目如畫,卻不失英氣,好像天上的星星,璀璨奪目。

他見我呆呆望著他,嘴角忍不住勾出笑意,他從兜里掏出一塊冬瓜糖,遞到我手裡。

「這個很甜,你不要哭了。」

我似乎是魔怔了,脫口而出:「先生真好看。」

聽了我的話,他嘴角笑意更濃了,我也忍不住破涕而笑。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顧雲蘭。」

他眼中一下子亮了起來:「你也姓顧?顧雲梅可是你姊妹?」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提二姐的名字,只能答是。

他激動不已,想要問我更多關於二姐的消息,卻不承想後邊有人叫住了他。

是那個軍閥。

先生見到他,立馬換了一副神色,翩然走過去,但並不輕浮。

軍閥樂呵呵跟他咬耳朵,沒多久兩人離開了。隨行的下人們也跟了過去。

這時我聽到旁人竊竊私語:「這位爺可是個喜旱路的主兒。」

我氣急了,走過去罵他們:「亂嚼什麼舌根!」

他們知道我是誰,也不好多說話,趕緊走開。

我又氣又惱,但我不知道我的氣是從何而來,不過是萍水相逢,先生卻在我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忍不住為他打抱不平。

回到家,娘叫人打水給我洗臉,二姐在房裡繡花,見我回來,她走出來道:「蘭妹回來了,明天陪我去選料子吧,咱姐妹好好聊聊。」

我隨口應了她,但突然想到先生的話,忍不住問她:「二姐,你認識雲衣先生嗎?」

「雲衣?他不是京城那位名角兒嗎?聽說明天晚上他要來咱們家唱戲,怎麼,你是他的戲迷?」二姐有些疑惑,她知道我向來看不上戲曲。

「沒,我隨口問問。」

看二姐的表情,她似乎真的不認識先生。我有些心安甚至是竊喜,這時我突然有些感謝我那個好面子的父親。

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流逝的,到了第二天我只盼著晚上快點到來,二姐怨我逛街都分心,我只能拿話敷衍她。正說著,先生突然出現了,我自然驚喜,而二姐歡喜地看著自己選的料子,感慨自己趁早撿了好貨,絲毫沒有注意眼前人的存在。

我趕緊沖先生招手:「雲衣先生!」

反倒是先生激動得戰慄,他慌神走過去,像極了做錯事的孩子,試探地開口說話:「您是顧二小姐嗎?」

二姐從喜悅中回過神,她看了看四周,又見先生眼睛望向她,自知他是對她說話,於是帶著一絲尷尬的笑容回應道:「是的。」

先生聽到回答,臉上笑容瞬間綻放,他害羞地問:「您還記得小石頭這個人嗎?」

小石頭?我從沒聽說二姐的朋友有叫小石頭的。

二姐跟我一樣,臉上寫滿了疑惑,她搖搖頭。

先生見狀,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沒精打采。但是他仍不死心,想要繼續詢問,無奈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是來看他的,我們被人流衝散,他想要找我們,但終究失神地站在那,任憑人流把他淹沒。

他大概從來都不是個勇敢的人。我當時這麼想。

晚上的時候,園子裡鑼鼓升天,往來賓客絡繹不絕。

前面坐著的都是軍閥省長們,父親也在前邊坐,但他由於大煙的緣故,與眾人相比,身體顯得瘦削單薄,漸有縮成一個干核桃的趨勢。我們在後邊望過去,心底不免有些愴然。

不一會,待到人們坐定,台上開始咿呀做唱。

今兒演的是《貴妃醉酒》,花旦一出,所有人開始鼓掌叫好。

只見先生腳步一抬一蹺,風情已有七分,更不用說那渾圓婉轉的唱腔,絲絲扣耳,撥人心弦。

他扮演的貴妃嫵媚多情,眼波流轉間處處透露出欲望,讓人不禁拍案叫絕,我漸漸看得痴了。

我不懂戲,可是那晚我卻坐了一整晚。

曲終人散時,奶媽催促我們快些回去,我戀戀不捨地朝他的方向望去。或許對於先生來說,上一台戲剛剛唱完,這一台戲已然開場。他優雅自如地徘徊於權貴之間,談笑風生,似是和他們認識多年。

我忽而想到我跟先生只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今晚過後也許再無交集,心中苦澀爭相湧出。

二姐見我流淚,很是詫異,她不知道自己的妹子什麼時候有了心事,只道是入戲太深,便心疼地將我擁入懷中,安慰道:「當真是個傻姑娘。」

原來善解人意的二姐也有看不懂人心的時候。說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悲歡,自個品味即可,與他人何干。

在我心灰意冷了幾天後,先生突然過來找我。他在我家門口守著,攔住了正要回學校的我。

我又驚又喜,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今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去月牙湖。」他問我。

「有的。」

我撒了謊,其實我要去上課,但是我還是選擇了赴約。

時值初冬,月牙湖荒敗不堪,但所幸人煙稀少,我倆在一塊能好好聊天。

我問先生找我有什麼事,他說我是他年少的一位故人,今天只是單純敘舊。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問我:「你還記得多年前在戲台上摔倒的那個孩子嗎?」

他說這話時雲淡風輕,雖然是回憶過往,但好像這件事與他無關似的。

我家就請過一次戲班子,要記起來並不難。但是我不能將兩人聯繫到一塊。記憶中那孩子倔強孤僻,怎麼會是今天溫文儒雅的先生呢?

他看著我的神色,心下已然知曉了幾分,苦笑道:「也對,那個人本是螻蟻,從你們的生命中匆匆爬過,又怎能指望你們記住。」

你們?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悵然若失,但很快他換了神色,從身上掏出兩張戲票,交到我手裡。

「我這幾天會在城裡的梨園唱戲,你和你姐姐顧二小姐可以來看。」

先生說這話時,眼神殷切,生怕我拒絕。

又是二姐。我突然想到了冬瓜糖,還有前幾天先生看二姐的眼神,大抵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小石頭是有的,只不過我不記得了,二姐也不記得了。只因年少時我晚了一步,他成了她的小石頭,卻不是我的。

原來這場戲我才是那個耍花槍的陪襯,青衣早已定了人選。

看透這一切,我的心涼了一半,但是我沒辦法拒絕先生。

「好,我會轉告她。」我微笑著答應了。

從月牙湖回去後,我渾渾噩噩回到房間,晚飯也沒吃。母親怕我出了什麼事,趕緊叫二姐來詢問情況。

我把票交到二姐手中,勉強笑道:「雲衣先生請你去看戲呢。」

二姐並不接過票,她徑直走過來摸著我的額頭,關切地問:「你是怎麼了,這幾天像被抽了魂似的。」

「沒事,你不用管我。」我撇過臉去。

她知道我的性子,有事從來不告訴家裡人,但是沒人能管得了我。其實,我自己也管不了自己。

她見我不說話,只好安慰丫鬟好好照顧我,便打算離開。我轉身把票遞給她:「你快拿著,雲衣先生很想你去。」

她有些惱了:「雲衣,雲衣,你近來老是念叨他的名字,怕是魔怔了。還有上次,他突然問我那些問題,到底這個雲衣是誰?」

我有些遲疑:「你當真不記得他了嗎?那你還記得戲台和冬瓜糖嗎?」

二姐盯著我的臉,頓了一下,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但是我還是央求她拿票去看,不為別的,我只是不想讓先生傷心罷了。

她最終答應了我的請求。

那天她出門前我裝病不陪她去,她見我這樣,只是嘆息。等到她走了不久,我思前想後,還是偷偷跟了上去。

戲園子一如既往地熱鬧,由於京班子助陣,貌似比往日更加喧囂了些。先生剛化好了妝,聽到顧二小姐來了,連忙出來迎接,所到之處,惹得眾人不由側目。

他看見二姐的身影,激動得撥開人群,直接走到她面前。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們。

先生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傻笑,像極了孩子。當是時,他的眼裡除了星光,只剩下她的影子。

二姐冷著臉,找了個位置坐下,並不理他。

眾人都在看著這兩個人,他們都知道顧二小姐的存在,也知道她有了婚約。但是大傢伙只是心照不宣,誰也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他們就像看好戲那樣,等著他倆怎麼演下去。

先生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眼光,他似乎忘了體統,就像當年在戲台上丟了臉,不管不顧地衝下台,如今也是如此。

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二姐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先生望著她的背影,然後獨自回了後台。

我心下疑惑,先生怎麼就這樣把二姐放走了。眾人也看得沒頭沒腦的,開始議論紛紛。

後來先生告訴我,其實他倆之後約在小花園見面,他興沖沖地趕過去,卻被二姐狠狠地潑了一盆冷水,並警告他不准再去顧家。

還沒等他說話,二姐瀟灑離去。

你們顧家女子個個潑辣得很。他後來評價道。

他說這話時帶著笑意,不知怎的,我卻覺得悲涼。

先生應該很難過吧,我沒能看見他被甩的模樣,但是聽說他連著幾天閉門不見客。

沒多久,他就回去了。

我以為他不會再來。我本來還撿了一塊月牙湖的石頭打算送給他,但是他是連夜離開的,我只好把石頭放在盒子裡裝好。

先生回去後,我家終於恢復了平靜,我又回到了學校,上課,排練話劇。家裡還是像往常那樣,請客,賭博,抽大煙,波瀾不驚,更確切地說,是一潭死水。

但是近幾天有了意外。

社會上並不太平。戰事逐漸吃緊,南邊的國軍有意發動戰爭以奪回政權。

往日在我家吃吃喝喝的軍閥們最近連人影都見不著,有些人還直接上了前線。

父親很焦慮,有時候吃不下飯,一袋又一袋的鴉片抽著,有幾次抽得厲害還吐了白沫,幸虧郎中趕來及時,他好歹撿了一條命。

母親天生懦弱沒有主見,遇到這種事總是哭個沒完。二姐被氣氛壓抑得不再說話,整天待在房裡繡花。整個家死氣沉沉。

我對這個家徹底死心,但是待在學校也一樣不痛快。隨著反軍閥的士氣越來越高昂,和軍閥交好的幾戶人家都受到了牽連,同學們大多不敢和我說話。

我憋得難受,在心裡暗暗發誓:再等一會,等我有了錢,我就買車票去京城,再也不回來。

但我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到那一天,一場巨大的變故正朝我們撲面而來。

還是大半夜,外面狗吠聲厲害,我被奶媽搖醒,我睡眼矇矓地看著她,只見她慌張地哭喊道:「國軍攻城了。」

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我一下子驚醒,趕緊跑出院子裡,外面時不時響起槍聲,遠處還有流彈。

母親被二姐攙扶著腿抖個不住。家裡亂作一團,幾個嬸嬸慌慌張張來到我們院裡,拽住我母親就往上撲,說是慌亂,倒不如說是向我母親撒氣。

男人們聚在前廳討論,他們商定等流彈停了就立馬逃到鄉下去。

可是外面兵荒馬亂,哪裡說逃就逃。轉眼間,流彈聲越來越近,有幾顆落在下人們住的院子裡,嚇得人們四處逃竄,怎麼喊也喊不住。

父親只好叫人開了一個院子,叫大家先往那裡避難。

這一夜不知是怎麼過去的,我和二姐抱在一塊縮在角落裡半睡半醒,時不時炮聲響起,我們驚得瑟瑟發抖。

終於天亮了,炮聲也漸漸停了。大家來不及整理衣裳,披頭散髮地沖回自己房裡收拾東西準備逃跑。

就在這時,我們家的大門一陣喧鬧。下人們怕來人是國軍,誰都不敢上前。

最後父親破口大罵,有個小廝才畏畏縮縮前去開了門。

還沒等開一個口子,一群人拿著槍沖了進來,女人們開始高聲尖叫,男人們嚇得往後退,直到為首的朝天空開了一槍,眾人才瞬間噤了聲。

為首軍人高聲喊著父親的名字,父親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但是無奈來者氣勢洶洶,父親最終站了出來,他們確認了身份後直接把他帶走。

母親慌得撲過去不准他們抓人,結果被人一下子撂翻在地。

我們過去扶起母親,然而衝擊過大,母親早已昏了過去。

等到她醒來已是黃昏。城裡恢復了往昔的寧靜,好像除了父親被抓以外,再也沒有別的事發生,之前的槍聲炮彈早已無影無蹤。

奶媽端了一碗水過來,二姐眼睛都哭腫了,但還是服侍母親喝水緩緩氣。

母親顫抖著手,聲音嘶啞地問:「你父親呢?」

二姐哽咽著回答:「被國軍抓走了,還有平日裡常來我們家的那幾個,都被抓去了。」

母親眼睛灰了,瞬間沒了光彩。

她呆呆看著眼前的燭火,嘴巴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末了,母親眼角留下一滴眼淚:「全都沒了。」

事實正如母親說的那樣,頂梁柱不在,家裡亂成了一鍋粥。許多值錢的東西被下人們拿去賣錢,其間又被國軍清了一次,早已不剩什麼。後來,下人們被遣散走了,只留下煮飯的婆子和一個老管家。叔伯們不顧我們的反對,擅自把母親藏起來的嫁妝私分了,然後捲起包袱行李,紛紛逃往鄉下。

哦,忘了說,還有二姐的婚約早就被取消了,但是二姐並不在意。

這個家終於什麼也沒有了,可是父親還在牢裡坐著。

二姐說活人不能讓尿給憋死,她立馬振作起來,把自己的首飾拿去典當,以維持家裡生計。

期間我們收到了先生從京城寄來的信件,他很擔憂我們,估計不久就到。

我除了平日照顧臥床不起的母親,一有空便出去找路子。可惜那些同學現在視我如仇敵,哪裡肯幫我呢。

正當我灰心走在大街上,卻不料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去,發現是隔壁學校的周遠澤,之前在合作話劇表演的時候見過。

他帶著金絲眼鏡,穿著厚重的襖子,親切地喚我名字。

他問我是不是想救父親出來。

我點點頭。

「我有辦法幫你,但是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對我說。

晚上的時候,我準備出門,二姐問我去哪裡,我只好回答:「去同學那。」

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但是周遠澤說他有辦法,我相信他,因為我知道他父親路子很廣,認識國民黨的人。

我雖不知道作用有多大,但是死馬當活馬醫,我總要去試試。

不過我的心跳得很厲害,這條路不知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

周遠澤在巷口等我,見到我後揮了揮手,然後帶著我往前走。

我們東抹西拐,來到了學校的禮堂。因為政變,學校停課,這裡並沒有人。

四周黑漆漆的,我有些害怕,問他:「你要帶我去哪?」

他不說話,一把拉住我的手,關上了門。

我這時才覺得不對勁,正想轉身逃跑,卻被他死死摁住。

我大聲呼叫,卻沒有人理我。

掙扎之時,我看到黑暗中透出一絲光影,幾個白色的影子在我身邊遊蕩,他們和周遠澤一起獰笑著,然後化作鬣狗,貪婪地朝我撲過來。

撕裂,啃食,肆無忌憚。

我像母親那樣流淚,比她更凶,後面哭得喉嚨咳出了血,發不出半點聲音。

隨著力量的消逝,我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失去。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先生,他還是那樣溫潤如玉,在台上唱戲,只是見了我後卻惡狠狠地推開,生怕我靠近。

還有二姐,她和母親抱在一塊哭,全然沒聽到我的呼喊。他們幾個離我越來越遠,我害怕極了,想要追上去,卻發現怎麼也追不上。

意識一下子回歸到現實。我的嘴角流出了血,我抬起頭,看到禮堂上面有一張大字報,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民主,科學。」

我徹底昏了過去。

等到醒來,已是三天後。

我睜開眼,只發現外邊天已經全黑了,自己在一張簡陋的竹板床上躺著,身上的衣服已然換了一套,身上蓋著一張打著補丁的花被,床邊,地上還有許多爐灰。

窗外人影晃過,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太太端水走了進來。她看我醒了,驚喜地朝門外喊人:「小妮醒了喲。」她趕緊把水遞過來給我喝,又取了半個饅頭遞給我一併吃了。

不一會,一個老伯手裡拿著竹條走了進來,笑吟吟地看著我:「姑娘你總算醒了。」

我看著他們,意識尚未完全清醒過來,一時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那些不好的回憶一下子湧入腦海,更讓我頭疼萬分。我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老伯見狀,跟我解釋:那天他本來想去田裡澆水,卻沒想到在路邊見到了衣衫襤褸的我躺在地上,還留了好多血。那時天還沒完全亮,因此他把我帶回了家。

流血……

我記起來了,學校禮堂,周遠澤和他的同夥們,還有那個慘無人道的夜晚。

「你莫要亂動,這爐灰還得往傷口再撒幾天才能好。」老太太叮囑道。

「這裡離城中顧家有多遠?」我問他們。

老伯捋了捋鬍鬚,遲疑地看著我:「這是城東,也不算遠,不過顧家現在鬧革命哩,你是那的人?」

革命這兩個字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神經,我飛快地思索著,所有的記憶組成一條線,我隱約猜想到了周遠澤他們一伙人的目的。

革命革命,到底要革誰的命?

如果不錯,母親和二姐大抵有危險。

我掀開被子,顫顫巍巍站起身央求他們:「老伯,您好人做到底,能把我送到顧家去嗎?」

老伯很猶豫,他大概不想和顧家扯上關係。但是老太太見我可憐,把他拉到一旁嘀咕了許久,最終他答應護送我過去。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你既然逃了出來,又何必再回去呢!」

我們坐的是牛車,按規定晚上城裡牛車不讓通行,老伯便抄著小路走,路程比平時遠了近一倍,路也顛簸,我的傷口被顛得生疼,好幾次咬緊了牙忍著。

老伯邊驅趕著車邊問我:「姑娘,你也是顧家的人嗎?」

我沒有回答。

老伯看著前方黑漆漆的路,自顧自說了起來:「顧家可是老歷史了,想當年顧老太爺還在那會兒是何等風光,我還去他家幫過幾天忙呢。只可惜他兒子不爭氣沒選對路。這不,虎落平陽被犬欺,一群小崽子正圍著人家家裡天天喊革命呢。」

「裡邊的人沒事吧?」我焦急地問他。

「誰知道哇,沒見著有人出來,人太多看不見出了什麼事,政府也不管,任由鬧著,前陣子抓的顧老爺,說是做典範,結果人在牢裡吞鴉片自盡了,他倒算是一條好漢。」

老伯說著甩了一下鞭,突然,他指著前面赤橙一片,喊道:「大動靜了——誒,姑娘你去哪兒?」

我瘋了般跳下車,在黑夜中不顧疼痛向前奔跑,耳畔呼嘯的風擋不住我的去路,老伯在後面的呼喊我也沒有聽見。我的腦海里出現了母親灰了的眼睛,以及她絕望的嘆息:「一切都沒了。」

跑得越多,前面的光和灼熱就離我越近。那赤橙的火光照耀了整座城,亮如白晝。我認得那光,它從我熟悉的地方發出,每一次作響都代表著往昔的摧毀。封建被徹底打倒了,進步學生盡情歡呼,火光是革命的象徵,而每一個姓顧的人,都是革命最完美的祭品。

我好不容易跑到大火面前,不少人提著水桶忙著滅火,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燒的建築不多,但是最為致命的是,母親就待在被燒的屋子裡。

「娘,二姐——」我焦急地站在大火前呼喊。

沒人回應。

人們慌亂地進進出出,在我身邊穿梭不停,我看著一個個陌生的面孔,拼了命地想尋覓她們的蹤影。

「娘,二姐——」一遍又一遍,聲音卻越來越弱。

我的腦海里突然想到了葬身火海這幾個字,心下一驚,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顧三小姐。」正當我絕望地蹲在地上的時候,我的背後響起了聲音。

我猛地轉過頭,發現竟然是先生,他疲憊地看著我,臉上黑漆漆的,衣服破了好幾塊,頭髮也變得凌亂。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法動彈,眼裡還在無法控制地流淚。人群來來往往,火勢仍舊兇猛,他如同夢中人一樣走過來,俯下身靜靜地抱住我:「一切都過去了。」

他帶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床上躺著昏迷的二姐。先生跟我說他剛來的時候,在城門口遇見了二姐,而她在四處尋找失蹤了的我。那會兒家裡還沒出事,誰知道等到下午《號外》一出,父親自盡的事情出來了,顧家就被一群學生給團團圍住。二姐想要回去,卻被先生死死拉住。

到了第三天晚上,不知是誰放了一把火,眼見火勢越來越大,二姐突然衝進去想要把母親救出來。然而談何容易,那時候房梁已經倒塌,先生費盡力氣才總算把二姐拉出來。

「她被嗆了幾口煙,並無大礙。」先生說。他看著睡著了的二姐,眼神晦暗不明。

我看著他們,感覺一切都很虛幻,不過幾個朝夕,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第二天二姐醒來,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似乎在回憶什麼。見我進來,她痴痴看著我,沒有說話。許久,她摸了摸我的臉,喃喃地說:「咱們去北方,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知道,她要擺脫這些噩夢,能做的只有遠離。我也不想待在這裡,找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許是最佳的選擇。

幾天後,我們身子漸漸有了好轉,先生提議我們去京城,我也同意,可是二姐不肯,她執意要去東北的某個小縣城,那邊兒算是我們老家,有老宅也有僕人。

她不願意欠先生人情,雖然我們已經欠得夠多了。

十幾年恍如隔夢。

待到父母的頭七過了,最終,我們沒有行李,也沒有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先生一路把我們護送到了目的地。老宅的僕人老張認得我們兩姐妹,他趕緊把我們迎了進去。

先生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進了門的二姐,並不說話。

「雲衣先生,謝謝你。」我真誠地對他說。

他看了看我,搖搖頭:「不必言謝,我是自願的。」

「這塊石頭給你。」我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小石頭,是我重新撿的,我把它交給他。

先生略微有些吃驚,他不解地看著我。

我聳聳肩,輕鬆地說:「二姐從月牙湖撿來給你的,她不好意思說。」

我知道,先生肯定很高興。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接下了這塊石頭,他怔怔看著這塊石頭,微微喘著氣。

「替我謝謝她。」

我營造了一個夢境,但是到底誰是夢中人,我並不清楚,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先生再一次離開了。

我和二姐也在這個地方定居下來。院子後面有塊荒地,住進來沒幾天,我和老張兩個人把它開墾出來變成了一塊菜地。東北冬季長,我們經常要把菜藏在地窖里存著。其間,老張教給我好多生活的知識。為了補貼家用,我也常去出版社校稿,日子恢復了往昔的寧靜,不咸不淡。

但是二姐的脾氣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古怪無常。

她經常做噩夢,常常夢見那場大火,然後把我搖醒,整宿整宿地跟我講述她的痛苦。有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躺椅上,不說話,靜靜看著天上的飛鳥,老張要是碰著一點東西,她立刻破口大罵,搞得老張好幾次都不敢進屋和她碰面。

不光如此,她還嫌棄我出去外面拋頭露面,認為我丟了顧家的臉面。

我被說不耐煩了,忍不住回了一句:「顧家早沒了。」

她暴跳如雷:「沒良心的東西!」

她的身上漸漸有了父親的影子。與之相伴的,是她越來越差的身體。她不停地咳嗽,卻怎麼也不肯吃藥。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牽著我的手,恍惚地問:「三妹,娘把冬瓜糖藏哪了,我想吃。」

我疑惑不解地看著她。她看著我的神色,呆呆想了半天,才自言自語地說道:「哦,沒事了。」

期間先生常常來探望我們,二姐總是尋藉口不招待他,搞得氣氛異常尷尬。我兩邊勸著,沒想到二姐當著先生的面對我冷笑了一句:「你喜歡人家,好端端拉上我做什麼?」

先生愣住了。

我又羞又氣,長時間積蓄的淚水噴涌而出,最後跑了出去。

接近年末,街道四處都空落落的,家家戶戶忙著打掃房子閉門不出,只有遠處的炊煙帶了點人的氣息。

外面積雪已經有半尺深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漫無目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腿已經被冰得有些走不動了,便找了個雪少的地方停了下來,一轉身只發現先生正跟在我後面。他的外套被散落的雪打濕了,褲腿也幾乎沒有干的地方。

「你跟了我多久?」我問他。

他答:「從你出門那時起。」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在氣頭上,或許不肯停下來……」

我打斷他:「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啞然,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看他的樣子,氣極反笑:「天太冷了,我們去酒館坐一會兒吧。」

他自然願意。

我們去了前面一家小酒館,要了一盤豬頭肉和一壺酒。

我一杯接一杯地悶頭喝酒,先生也不攔我,只是問:「你最近怎麼樣?」

「不好。」我乾脆破罐子破摔。

他沉默了。一會,他開口答道:「她身體不好。其實,她很關心你。」

我也不說話了。道理我都知道,正是因為經歷過太多事,我對二姐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敢愛敢恨,但我還是會生氣,為她的自私和不通情理。

見我沉思,先生問道:「那你們日後打算怎麼辦,現在東北不太平,日本人近來總是來附近鬧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們兩個已經無處可去了。二姐現在身體變成這樣,也走不了遠路。」

聽完我的話,先生突然說道:「我這次來,在這附近找了一座宅子,過段時間等我處理完京城的事兒,我就搬過來。」

我很驚訝,下意識拒絕:「那怎麼行呢,你的戲怎麼辦?」

他苦笑道:「無妨,現在已經沒人願意聽戲了。我也很久沒唱過了。」

緊接著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一飲而盡,又說道:「說到唱戲,我突然想到小的時候扎馬步,別的班主都是在徒弟頭上放一碗水,我師父卻不同,還要在我們大腿上各放一碗。錯了就要用鞭子抽,沒多久,我的師兄弟們大多數逃跑的逃跑,改行的改行,最後戲班只剩我一個老人。」

先生難得和我提起他的過往。

「興許因為你愛唱戲罷了。」我笑道。

「不是,」他認真地搖了搖頭:「因為我無處可去。我沒有父母,戲班子就是我的家。我咬著牙堅持下來,就是希望日後成了角兒能夠過上好日子。」

「你的願望實現了。」

「是啊,」先生繼續給自己倒酒,「我也不知道從哪天起我就真成角兒了,我只知道大家對我的態度都不同了。他們恭恭敬敬地喚我雲衣先生,雲老闆,而不是頤指氣使地叫我去幹活。還有人花幾萬大洋聽我唱戲,跟我學身段——」

他臉上似笑非笑,微眯著鳳眼:「我知道我非得這麼做才能繼續往上爬,因而我從了他們。在他們府邸的時候,一群人經常飲酒作樂,叫我唱上一段。興致起了,他們讓我扮演楊貴妃,他們來做唐明皇。不過那群人會唱戲,會評戲,卻不懂戲,他們以為楊貴妃是愛唐明皇的,卻怎知貴妃有恨,由愛生恨,才是貴妃的本性。可是我不能表露出來,我是戲子,水袖一撥身不由己,原只能照著戲折唱念做打,怎敢有心做自己?」

他越說越激動。

我按住他繼續倒酒的手:「先生,你喝醉了……」

「你看,外面下雪了。」先生打斷了我,獨自站起身,走向旁邊的窗子,透過結了冰花的窗子往外看去。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彤雲低鎖山河暗,疏林冷落盡凋殘,往事縈懷難排遣……」

他背對著我,哼起了這段曲。只知道他平日裡扮演青衣,想不到這段他也能唱得這樣好。

憂憤,纏綿,悲壯,一如他的一生。

回到家當晚,二姐悶悶的,沒和我說一句話。可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卻從背後抱住我,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沒生我的氣吧?」

我轉過身,摸摸她的臉:「你我是姐妹,別多想了,快睡吧。」

她舒了一口氣,把我抱得更緊了。

然後,她突然問了一句:「三妹,你突然消失的那天晚上,你去哪兒了?」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我以為她忘了這件事,沒想到她一直都記著,直到現在才問出口。

「去同學家了。」我回答她。

她的表情明顯不信,但是她明白我的性子,不願意說的絕不會透露半個字。她嘆了一口氣。

二姐開始猛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我忙起身給她順氣,一邊順一邊埋怨她:「今日的藥是不是又沒吃,怎麼咳得這樣厲害。」

她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好不容易緩了一會,她的眼睛早就咳出了淚。

「沒用的,我這病什麼藥也治不好。不如省點錢,給你多買幾件衣裳。我還等著看誰是我未來的妹夫呢。」

我佯裝生氣:「你有力氣就開始胡說八道,趕緊給我好起來,我再慢慢磨你。」

二姐只是笑,臉色十分蒼白,嘴唇沒有半分血色。

「雲蘭,」她突然攥緊了我的手,呼吸有些急促,「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驚於她的話,忙捂住她的嘴:「你說什麼傻話!」

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喃喃地說道:「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近來我總是夢到小時候的事,夢到爹娘叫我過去。」

我安慰她:「生病的時候難免心情低落,等你好了就不會這樣想了。」

「但願吧。」二姐答。

我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過段時間便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麼,我去叫老張買來。」

二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應我:「我想吃冬瓜糖了。」

「好。」我說:「你從小就喜歡吃這個。」

二姐笑道:「許多人嫌它甜膩,我卻喜歡得緊。小時候身體不好,娘總讓我喝完藥後含一顆冬瓜糖,藥也就沒那麼苦了。這塊糖在我小時候算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說:「這塊糖也一樣渡了很多人。」

二姐看著我,許久才開口:「你是指雲衣先生吧。」

我沒說話。

二姐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其實記得他。家裡統共就請了一回戲班子,他當時出了丑,不免讓我留心些。說到底我不過是過路客,偶然施了他一塊糖,卻沒想到他記到現在。我知道你喜歡他,也知道他人很好,可是他太重情義,實非良人。」

我輕笑道:「那我豈不是要喜歡薄情寡義的人?」

「你不知道,情義二字實在太重,有情有義說來是對別人的讚美,其實只是對他人痛苦的細數罷了。古往今來,多少重情重義者能得個好下場呢?咱們這群普通人,只配安安分分地活著,別的不好妄想。」

「這就是你老拿話傷他的緣故?」我問。

二姐沒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說:「我和他不是一路人,與其強求,不如早斷了。」

說罷,她轉過頭去睡了。我看著二姐的背影,我知道自己不如她活得通透,也沒有她的果決。說起來這點我和先生是一樣的,太在意結果如何,最後往往什麼也得不到。

年後,先生搬到了我們附近,宅子裡家具一應俱全。他行李不多,一些大箱子裝的不過是些唱戲用的戲服首飾。不到半天,東西便已經放置妥當了。

二姐近來病得愈發重,常常夜裡咳血,老張是過來人,看到她的症狀,心裡知曉了幾分,便問我她的生日還過不過,讓她強撐著身子怕是不妥。

我說:「要過的,就當給她沖喜,禮節一應免了,飯菜也要清淡,我今日且不去報社,好好在家陪陪她。」

老張點點頭:「這麼說,過壽的東西也就全了,只是有幾樣這附近缺貨,得去遠一點的鋪子採買。我的活還沒幹完,只能等下午再去。」

「你把單子給我吧,我去買,恰好她還沒醒。」

聽了我的話,老張堅決反對:「最近日軍在北邊一帶練兵,您去不安全。」

「沒事,我不走那邊,」我一邊穿鞋,一邊囑咐老張,「等二姐醒了記得讓她喝藥。」

外面下著小雪,我撐了一把傘,打開門只見先生門外站了一個中國人和兩個日本兵。聽那個中國人的翻譯,大抵是要先生去軍營唱戲,可是先生連門都沒給他們進,直接回絕了。這會兒兩個日本兵嘰里呱啦的,貌似在生氣,還有要闖進去的衝動。

於是我走過去,沖裡面喊道:「雲衣先生,你要的秋梨膏我給你買來了。」

那中國人轉過頭,然後走過來問我:「你是雲衣先生什麼人?」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他:「鄰居,他最近嗓子壞了,托我給他買東西。」

那人把話翻譯給其他兩個人聽,他們半信半疑,這時先生打開門,我立馬迎上去:「今天二姐過壽,你陪我去挑幾樣東西吧。」

他微笑道:「好。」

翻譯的人急忙問:「雲老闆當真唱不得?」

我冷冷地看著他:「怎麼,你不信?他若不是唱不了戲,怎麼會從京城搬到這兒來?你們且去找別人,畢竟唱戲誰都能唱,要搞砸了演出,你們怕是擔不起這個責任吧?」

日本人聽完我的話後若有所思,興許是確實承擔不起責任,他們商量一會就離開了。

先生見他們走後,向我道謝。

「我真要去買東西,你陪我去,今晚一起來我家吃晚飯,就當是謝禮如何?」我笑道。

他答應了。

我倆一前一後地走著,他說:「剛剛多虧了你。」

「沒事。」我不以為然。

「不過你方才的樣子和往常不一樣,倒是和你二姐很像。」

「怎麼說?」我挑了挑眉。

「很凌厲。那會兒你生病了,你二姐來梨園聽戲,後來約在小花園見面時,你倆神情如出一轍。」先生回憶道。

「她向來如此。」我忍不住笑了。

先生看著我,感慨道:「顧家女子果然個個潑辣。」

我轉過頭,佯裝生氣:「怎麼我幫了你,卻只得到這個評價?」

先生輕輕牽過我的手,把我拉到一邊,不回答我,只是說:「小心前面的坑,別摔倒了。」

然後他把我的傘收起來,我倆並撐一把傘,走在積雪的石板路上。我抬頭看他,這麼近地觀察他的臉還是第一次,只見他看著前方,眸子清澈,鼻梁高挺,側臉稜角分明卻不失柔和。

他見我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但是臉卻紅了,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怎樣。

雪依舊紛紛下著,掩蓋了我們來時的腳印。天色漸漸暗了,家家戶戶點起了燈籠,有些大戶人家開了電燈,四周燈火通明。

我們好不容易買完東西往回走,剛走到巷口,只見老張焦急地在前邊徘徊。

老張看到我們,急忙衝上來喊道:「不好了,二小姐不見了!」

「怎麼回事?」我和先生異口同聲,一人一手抓住了老張的袖子。

老張說自我出門一個時辰後二姐就醒了,那會老張把藥端到她房裡,然後就去後院整理木頭去了,沒想到幹完活到院子一看,只見院門大敞,再去房裡尋二姐卻沒了蹤影。

「周圍可否找過了?」我焦急地問他。

老張用手摸了一把汗,口乾舌燥地說:「全都找遍了,不知去哪了。」

「剛剛我們回來一路上也沒看見她,估計不是我們去的那條路。不管怎麼說,我們先分頭找。這麼晚了,她估計走不遠。」先生說。

我和老張都同意。我們朝著不同方向找人,邊找邊喊二姐的名字。所幸街上人不多,不至於認不清人。

「二姐——二姐——」

這一幕似曾相識,在那場大火面前我也曾這麼喊過,我的心裡瞬間升起不好的預感,希望這次不要像上次那樣。但是時間漸漸過去,我仍然沒有看見二姐的蹤影。

「姑娘。」我的身旁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我轉過頭,發現是路邊的老乞丐。

他用渾濁的聲音問我:「姑娘,你找人嗎?」

我急忙上前詢問:「我找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人,老伯您有什麼線索嗎?」

「我下午的時候看見有個年輕姑娘光著腳朝北邊去了。」

「她去北邊幹什麼?」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上。

老乞丐搖搖頭:「那姑娘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念叨著什麼,像被抽了魂似的往前走了。」

我來不及聽他後面那句話,趕緊往北邊跑。路上碰見了先生,他看我急匆匆地跑,趕緊追上我問道:「你知道她在哪了嗎?」

我停下來,抓住他的袖子,帶著哭腔:「她去了北邊。」

聽完我的話,先生直接拽住我的手一路狂奔。我在心裡祈求路上遇見返回的二姐,然而這麼跑過去,卻愣是見不到一個人影。

漸漸地,我們跑到了禁區,軍營的狗吠聲不絕於耳,四處都是照射燈,我們已經來到日本軍隊的駐紮營地。

城樓上,一眾軍人站在上邊持槍值崗,在照射燈的晃動下,我看到二姐的身影。

她孤零零站在城門下,迷茫地環顧四周。再走近一點看,只見她髮髻散亂,頭髮上的雪水已經結成了冰,雙腳被凍得紅腫。

「二姐!」我正想衝過去,卻被先生一把拉住。

「我過去交涉就行了,你別去。」

他走上前喚二姐的名字,卻沒想到照射燈全都照在了他的身上。

「戲子云衣前來拜訪。」他衝著城樓大聲喊道。

樓上的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聽懂先生說什麼。二姐轉過頭,眯著眼睛看向我們。

正在僵持著,過了一會樓上傳來了那個中國翻譯的聲音:「雲老闆稍等片刻。」

我瞬間鬆了一口氣,先生轉過頭示意我安心。

可正在這時,二姐貌似認出了我們,她一步一步朝我們走來,這下子燈光全部匯集在她的身上。

「二小姐別動!」先生急得大喊。

可是二姐好像聽不見似的,她走得踉踉蹌蹌,但是並沒有停止腳步。

「停下來!」

城樓那邊已經開始騷動,狗吠聲再次響起,我甚至幻聽到了對面扣動扳機的聲音。

所幸離我們還有幾十米遠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沒了。」二姐開口道。

我們並沒有聽清她說什麼,她又重複了一次:「冬瓜糖沒了……」

這時翻譯已經出來了,他沒能搞清楚形勢,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衣冠散亂的女人到底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先生朝他揮手示意:「她是我朋友,不要傷害她。」

翻譯了解完情況,他便向城裡人說了幾句日文解釋,然後畢恭畢敬地對先生說:「雲老闆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坐坐。」

先生心知推脫不得,便讓我過去把二姐接回去。

聞言,我趕緊過去,一把抱住二姐:「沒事了。」

翻譯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只好跟著他往前走,他時不時回頭看著我倆,我朝他揮手示意不用擔心。

「好了,姐姐,我們回家吧。」我扶著二姐,對著她耳朵呢喃。她茫然地點點頭。

然而就在城門打開的一剎那,遠處傳來一聲槍響,子彈帶著凌厲的呼嘯聲疾馳而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槍是誰開的,但是那顆子彈卻是真實地擊中了人的身體,發出沉悶的聲音。最後那一刻,二姐把我推了出去。

「雲蘭,我好疼,我走不動了。」

這是二姐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我看著她像一朵凋零的梅花,輕飄飄地隨風墜落在了雪地上。我過去抱住她的身體,就好像抱著空氣似的,仿若無物。

「雲梅!」

我看到先生奔過來,他緊皺的眉,他眼眶裡的淚水。他後面響起了那個中國翻譯的道歉,還有那群日本人的交談,但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此時,我的眼前出現了年幼時的二姐,她在一旁焦急地拍桌子:「三妹,跑快一點,風箏才不會往下掉。」

「我跑不動了。」同樣年幼的我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耍脾氣。

二姐拿過我的風箏線,溫柔地說道:「好了,我幫你就是了。」她的臉迎著陽光,眸子裡全是柔和與光彩。然後待到風箏飛得高了,她用剪刀把風箏線剪斷了,風箏悠悠在空中飄蕩,飛到了遠方。

我看得興高采烈,二姐也開心,牽著我的手繞著院子轉圈。不遠處的父母親坐在石凳上笑吟吟地看著我們,天邊的夕陽就像打翻的調色盤,照映著每個人的笑臉。

「你看風箏,它回家了。」

1937 年,抗日戰爭爆發,不少人紛紛南下逃亡。同年八月,日軍攻破上海,京劇大師梅蘭芳攜家人逃亡香港。

轉眼間五年過去了,我和先生已是夫妻。自從二姐去世後,先生念我在世上已無親人,為了方便照料我,與我一番商定後,我倆就住到了一塊兒。

那天沒有擺酒,沒有請帖,我們請老張吃了一頓簡簡單單的飯,然後我把行李搬到他家,就算禮成了。

說是夫妻,我們一次也未同房過,我身體早年間落下隱疾,已經無法生育,我不願意讓他知道,先生也從來不過問,因此我們是一間房裡兩張床,各睡各的。

先生許久沒有唱過戲了,他另尋了一個活計,經常早出晚歸,我在家操持家務,或者做些手工活,有時候連續十幾天我和他都沒說過話。儘管已經這樣辛苦,但家裡卻是一天比一天難過。

老張體諒我,常常搶著活干,他不止一次抱怨:「家裡已經很困難了,您覺都睡不夠,怎麼還有心情打理院子裡的梅花,這不是白白給自己找罪受呢嗎?」

「行了,今兒先生過壽,咱們做點好的,讓他回來高興高興。」我趕緊轉移話題,故作輕鬆地對老張說。

老張聽到先生,滿臉不高興:「他這一天到晚人都見不著,我勸您還是提醒著點,外頭不知道多少風言風語了。」

「管他們做什麼。」我回了一句。

然而當我抬起頭,卻發現先生站在門外,他顯然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但是他臉上並沒有多少表情,跟我淡淡打了聲招呼後就回房了。

老張撇了撇嘴,對先生的做法很不滿意。我不能多說話,只好跟著先生進了屋裡。

先生坐在書桌前正在寫些什麼。我走過去把剛折下來的梅枝放在花瓶里插好,然後在一旁的炕上坐下,繼續手頭的活計。

他不一兒會寫好了,看樣子是一封信,他把信塞到信封里,然後封好,這時才注意到一旁的我。

「怎麼了?」他問。

「今天是你生日,晚上我們……」

「晚上我還有事,你和老張先吃吧,不用等我。」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就像在說一件與他不相關的事情。

我勉強擠出笑容,幾近哀求:「什麼事這麼要緊,我連菜都買好了,我和老張兩個人吃不完。」

這個藉口實在拙劣,可是我已經想不出什麼挽留他的方法。我原以為他又要拒絕的時候,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了。

「那好,今晚我和老張下廚,你休息會。」

我簡直喜出望外。然而我不敢只讓他做活,既然他下廚,我自然要把菜切好了給他。忙活到傍晚的時候,先生不得不把我推出廚房,然後把廚房門關上,不許我再進來。

我又氣又好笑:看他這架勢,我倒成了壽星。

不得不說,先生的廚藝是一絕,我還好些,但老張就著幾個菜吃了好幾碗飯,臨了還一邊喝酒一邊哭,他貌似已經忘了今天早上對先生的抱怨與不滿。

「老張你怎麼回事?」我拍拍他的臉,他咕噥一聲算是回應,然後轉頭睡過去了。

「他喝醉了,咱們收拾收拾吧。」先生說。說罷,他把老張扶回了房間。

等他把老張安頓好,他進屋走到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你在做什麼?」

我嚇了一跳,趕緊轉身,尷尬地沖他笑。

「把你的手給我看看。」先生說。

我只好把手伸出來,但是手握成拳頭狀。

先生看我的樣子,忍不住皺眉嗔怪道:「這麼大了,別跟個孩子似的。」

說罷,他打開我的手檢查傷口,然後帶我去上藥。

「手受傷了也不肯告訴我嗎?」他邊上藥邊問。

我聳聳肩:「只是被菜刀切到了一點,不礙事,倒是老張大嘴巴,又跟你說了。」

「我不能時時照顧你,你得注意著自己。」先生抬起頭。

他細緻地把藥塗抹在我的傷口上,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我。

「好了,這幾天不許沾生水。」上完藥後,先生囑咐道。說罷,他站起身,準備去書桌旁看會書。

我趕緊扯住他的袖子:「等等,我有禮物送給你。」

他只好坐下,靜靜地看著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禮物拿出來交到他手上,見他不解,我催他趕緊拆開看看:「看過後可不許嫌棄。」

其實就是一條繡了花的帕子而已,我的繡工實在不行,也不知道先生認不認得繡的是什麼。

果然,先生看到那條帕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不喜歡嗎?」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很喜歡。」他難得勾起唇角,手指仔細摩挲著上面的繡紋,好一會,他把帕子疊好,塞進自己的袖子裡。

「謝謝你的禮物。很晚了,睡吧。」他說。

果然還是如此。我看到他的笑容的時候以為事情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然而他又恢復到那種冷淡的態度,自從二姐走後他一直是這樣。

夜裡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於是我披了一件衣服走到院子裡獨自坐著。天上的月清冷明亮,在雲霧裡穿梭,卻少有星子陪它。

「小心著涼。」後面傳來先生的聲音。原來他也沒睡著。

「沒事。」我轉過頭去看月亮。

「你在怨我?」先生問。

我強顏歡笑:「怎麼會,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還是那雙眼睛,裡面有我讀不懂的情緒,他伸出手,揩去我臉上的淚水。

我哈哈笑道:「晚上露水真重,弄得臉都濕了,真是……」

沒等我說完,先生直接抱住了我。他把臉埋在我的脖子上,像要把整個人都藏進我的身體裡。

我沉溺於他的溫度,不願撒手,月光溫柔地灑在我們身上,我們仿佛兩艘行舟,經歷了大風大浪後,終於在同一個港灣停靠。

近來炮聲頻繁,仿佛又回到了國軍北伐那會兒。南方的親友不斷催促我趕緊離開東北,然而如今交通大多被阻斷,通行還要被日軍搜檢,甚至到了一票難求的地步,老張好幾次去買火車票只能失望而歸。而先生行蹤越來越隱秘,三天兩頭不回家。

終於,我一把攔下試圖躲著我的老張,單刀直入地問他:「先生去哪兒了?」

老張皺著眉頭:「您還是不知道的好。」

「你要是不告訴我我自己出去找。」

「不如您等他回來直接問他吧。」老張掙脫我的手,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晚上,一陣敲門聲後,老張去開了門。不一會先生推開房門,裡面黑漆漆一片。

等他點亮燈,只看見我坐在床上,他倒是嚇了一跳。

「還不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等你。」我說。

他滿臉睏倦:「剛好我也有事和你說。」

「那你先說。」

他聽了我的話,關上房門,從袖子裡掏出三張火車票,對我說:「你看。」

「你從哪弄來的?」我有些驚訝。

他倒不避諱:「我又開始唱戲了。」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他直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我給日本人唱戲。」

我的腦袋嗡了一聲。

他知道我想什麼,於是伸出手,試圖抱我:「你別怪我,咱們得活下去——」

「你放開我。」那一瞬間,我覺得眼前的人變得陌生。

「雲蘭,雲梅已經死了,我們不能帶著仇恨活下去,你懂嗎?」他開始教導我。

我推開他。

他過來又抱住我。

我用力把他推得很遠。

我憤怒地向他吼道:「當初二姐死了,他們只是說槍走火了,連道歉都沒有,你叫我怎麼原諒他們?你又讓我怎麼看你?」

先生眼睛一片通紅,全是血絲。他走過來,幾乎貼著我的臉,低聲說道:「雲梅的死,只是一個意外。你以為我不恨他們嗎?但是我看到和我一起做工的小劉被日本人打死之後,我就知道恨有多麼不值錢了。他們之所以不殺我,還給我票,就是因為我會唱戲,我靠自己的本事救了自己,也救了你。」

說完,他突然哧哧地笑了,像一個瘋子。

我只覺得噁心:「我不會接受的。」

「你必須接受。」他走到一旁,慢條斯理地坐下來說:「你想想你二姐在世的時候跟你說過的話。三天後,我們就坐火車離開。」

老張已經收拾好行李了,但是先生卻不在家。

那天晚上,他說完那番話後,我忍不住扇了他一個耳光。他什麼話也沒說,破門而出,再也沒回來。

「明天傍晚就得走了,您不去找找他?」老張問我。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晚,聲音早已沙啞:「我哪也不去。」

老張嘆了口氣:「您別跟他較勁吶,他也是為了咱們,在那種地方說是唱戲,其實還不是受辱嗎,您很該體諒他才是。況且這票就是換作我去買,也得經過日本人的手,咱們寄人籬下,實在沒辦法。」

我沉默了。老張說得有道理,但是我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他白天在南巷做事,晚上去軍營唱戲。您要找他就趁早,晚上您見不著人。」

「我怎麼去找他,我心裡過不去。」

老張勸慰我說:「說幾句軟話,別惹他生氣了。再說現在世道這麼亂,您不怕他出什麼么蛾子嗎?」

南巷。

我順著老張給我的地址摸到了這裡。這裡地勢陰暗,也不知道先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走到角落的一個小屋子裡,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有人在嗎?」

不一會,裡面傳來踢踏聲,還有交談聲。

然後有人給我開了門,是一個女人。她的扣子解開了,頭髮也十分凌亂。

「你找誰?」她頂著一張粉白的臉問我。

「對不起,我走錯地方了。」我扭頭就走。

這時,裡面一個男的走出來叫住我:「誒,我見過你,你不是雲衣的老婆嗎?」

說完,他沖裡面喊道:「雲衣,你老婆找上門來了。」

裡面發出一陣嬉笑。站在門口的那個女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很難相信先生會在這種地方,但是我還是絕望地看到他從裡面走出來,衣服很整齊,但是頭髮有些凌亂。

「這種地方你不該來,快回去。」他壓低聲音告訴我。

「我來找你回去。」我盡力壓制自己的怒火。

「我還有事要辦。」

「有什麼事回去再說,跟我回去。」

一旁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起鬨:「嫂子果然厲害,雲衣你該不是怕老婆吧?」此話一出,惹得眾人大笑。

「雲衣你還是不是男人,是的話就給咱大夥做出個表率,要不然到時候誰敢讓你上門啊。」一人說。

「雲衣怎麼不是男人,前晚他和小紅在一塊的時候,小紅叫得整個院子都聽見了。」另一個人接話。

「哈哈,這話你也說得出口,不怕嫂子吃醋嗎?」

「行了,」雲衣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然後轉過頭對我說,「你先回去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我紅著眼眶。

我指著那群女的:「你就這麼喜歡這群婊子?你就這麼喜歡當漢奸?」

他不說話。

然後我衝上去,拽住離我最近的那個女的衣領:「她就是那個臭婊子對吧,她就是對吧?」

眾人看我像瘋了一樣,趕緊聯手把我拉開,那個女的臉色通紅,幾乎被我掐死。大家怕我失手打人,紛紛散去,只剩下我和他。

可是他還是無動於衷,他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一直低著頭。

我直接甩了他一個耳光,他就像一攤爛泥任我打,好像鐵了心,隨便讓我出這口惡氣。

他已經不再是他,他陌生得讓我覺得可怕。人為什麼會在短短時間內從骨子裡變得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呢。

而我也失去了以前所信奉的教養,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婆子。可是無論我怎樣發瘋,先生就像一塊木頭一樣。

「雲衣,這件事我不和你計較了,」我換了態度,改用以往的哀求,「我只求你和我回去,別再為日本人賣命,別再讓別人抓住話柄了。」

他聽了我的話,突然抬起頭笑道:「別人是誰?那群在禮堂凌辱你的國人嗎?」

「你……你說什麼?」

「你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冷哼道。

他的話一下子擊中了我原本藏了好久的傷口,這下子全部被撕裂。我抱著頭蹲了下去。

「我問你,我有什麼錯,你憑什麼說我是漢奸?當年傷害你的人不就是你現在維護的那群人嗎?他們和日本人有什麼區別?」

我呆滯地看著地板,但是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蹦進我耳朵里,每聽一次,心就疼一次。

「這不是真的。」

「雲蘭,你該醒醒了。」他冷冷地說。

「你和老張先走吧,既然已經撕破臉皮了,我就和你直說吧,我沒辦法不去想你的過去。現在你也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咱們就此分道揚鑣。」先生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去,只留下最後一個背影給我。

我沒有挽留他。

我看著他遠去,就像消逝的風,曾經感受過,卻怎麼也抓不住。想起初見時,場景也類似,主角是我和他,只不過是一場相遇一場離別的分別罷了。

自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我的故事講完了,我最後和老張坐火車離開。十年後老張去世了,我去了香港,嫁給一個船工。聽說先生後來娶了一個上海的姑娘,只是文革的時候被人查出來,他最後上吊自盡。

什麼,你很失望?可是事實就是如此,現實生活中可沒有什麼童話。孩子們,我已經八十多歲了,經歷了很多事,我前半輩子經歷的東西已經抵得上我的一輩子了,但我也看開了這一切,或許我該感謝他,說起來他算是救了我一命。

好了,回去吧,我得休息了,這就是最完美的結局。

我把那群孩子推出門外,整個病房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的夕陽透過窗子照射進來,靜謐安寧。

打開那個從東北帶過來的皮匣子,這麼多年過去了,它竟然還能用,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蹟。

裡面有一封泛黃的信,幾經輾轉後,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那日老張關上了大門,我和他提著行李離開了這個地方。以前和二姐離開的時候,有人沒行李,現在行李齊全了,當初的人卻不見了。

老張帶我上了火車,又張羅著叫乘務員放行李。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對面是一個比我小很多的年輕人,他怯生生看著我,卻不敢開口。

我拿出一塊餅準備吃的時候,只見他吞了一口唾沫。

「來,吃吧。」我把餅給他。

他並沒有推辭,拿到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時火車開始發動了。

「慢點吃,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可是我沒聽清。

他好不容易把餅吞下,咬著字鄭重地對我說:「我姓劉,你可以叫我小劉。」

「你怎麼一個人上火車?」我繼續詢問。

此時老張從乘務員那裡回來了,他在我旁邊坐下。

小劉被我這麼一問,有些難過:「我沒家人,也沒錢買火車票,是一個好心的同事把票給了我。」

老張拿起水壺忙給我倒茶:「小姐,您喝點水。」

「那個人……是誰?」

小劉說:「他叫什麼衣,我記不得了,那會我生病幹活怠慢了,差點被日本人打死,是他救了我,後來他又找到我,把票給我,叫我離開這兒。」

「他要做什麼?」

「他說,他今晚要完成一樣任務,可能不能離開這兒了。」

「哎,姐姐你怎麼哭了?」小劉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開始驚慌失措。

「老張,你全都知道對不對?」

「他為什麼不上車?」

「你回答我!」

老張沒有回答我。

我直接站起身,往車門口走:「我要下車,你告訴乘務員,我要下車!」

「小姐,來不及了。」我轉頭看他,他滿是皺紋的臉全是淚水。

火車的轟隆聲響徹天空,徹底掩蓋了一切喧囂。

梨園。

今日因著有重要的客人,戲台從軍營搬到了城內一座廢棄的梨園內。

台下一群人喝酒划拳,喧鬧聲不絕於耳。

雲衣在台後仔細描眉,待妝畢,他將要登台唱那出著名的《牡丹亭》。

「雲老闆,客人到齊了,您差不多該上場了。」有人從前台過來提醒他。

「好。」雲衣應和他的話,穿戴好最後一件衣服,然後他從兜里掏出了一條手帕和一塊小石頭。上面的花歪歪扭扭地繡著,但他知道那是梅花。

因為是她繡的,她總是挑著別人喜歡的東西,卻忘了自己要的是什麼。

那年初次見她,她抬頭含淚,有種道不盡的江南風情。原以為只是萍水相逢,可誰知她是雲梅的妹妹。這個姑娘,明明該受萬千寵愛,但命運獨獨讓她吃足了苦頭。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哭泣,在傘下的那次凝視,仿佛都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對不起,雲蘭。但是這句對不起她永遠都不需要知道。

雲衣把東西塞進口袋裡。恢復了原來的神色。

他一出場,下面一陣叫好,幾個高級軍官一邊拍手,一邊痴迷地看著他身上的服飾,他們在京城生活過一段時間,早年間就聽過雲衣的戲,心中早已對他仰慕不已。

一陣鑼鼓以後,雲衣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鑼鼓響,扇開合,水袖起,誰知戲子眼底色?

「雲衣,這次任務艱險,關乎四萬萬人之命運,你想好了嗎?」

「只有我才能接近他們,雲衣定當不辱使命。」

……

「小劉,拿著這張票,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回來。」

……

「先生,你瘋了,小姐怎麼辦?」

「老張,我唱了一輩子的戲,她不會知道的。這齣戲,就照我的劇本來演吧。」

小石頭,冬瓜糖,雲梅,雲蘭。再見。

……

「同生死共患難相依為命,你們待香君就好比自己的親生。

我一生受折磨吞聲飲恨,我必定拼萬死把恨海填平。」

「點火。」雲衣回過身,依舊在台上唱著未完的戲。

雲蘭:

見字如晤。

不管你此時是恨我還是已經忘了我,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但是臨到頭卻什麼也說不出,思來想去,最後只能和你二姐一樣囑咐一句:好好活著。

你去找個好人嫁了,他一定很愛你,等到敵人走了,你們可以享受人生,唱戲聽曲,喝酒聊天,下雪時還能同撐一把傘,你們將有數不盡的幸福。原本我希望這一切可以由我來實現,不過現在看來,我恐怕做不到了。

我希望你過得好,就不得不為你的未來多考慮。請原諒我的自私,打著為四萬萬同胞犧牲的名義,心中想你卻想得多一些,不過我只是一個戲子,又不是聖人,這些也就無關痛癢了。

常言道:戲子無義。我想這話大抵不錯。不過這句話只能概括我的前半生,後來我遇到了你們,我知道自己懂得了什麼是情義。今日之中國,豺狼當道,鼠輩橫行,我心知自己不是什麼英雄,但也絕不忍心坐視不管。我們個人的悲劇,全都是這個社會造成的,黑暗不除,我們將永遠看不到光明。我想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種聲音,即想要堂堂正正做一個人,想要安安穩穩活下去。只不過有些人想到了,但我先把它說出來而已。

從我登台起,我唱的戲都是別人寫好的,身為戲子,我好像從來沒有做過自己。原來以為是隱忍,後面才發現是懦弱。這種懦弱,導致我錯過了很多人事,也讓我錯過了你。我本該早點去愛你,但是我已經沒時間了。

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你的感情。有好多次夜裡,我起身看你,看你睡覺的容顏,就覺得分外可愛,同時也覺得能得到你的愛的我,真是幸運無比。

你愛我,因此你了解我勝過我了解自己,你送我那塊石頭,庭院盛開的梅花,全都照著我的心思來。你是極聰明的那個,你什麼都猜到了。然而你卻不知道,我的人生中,什麼都有,獨缺一朵幽蘭。

致愛妻雲蘭

寫於民國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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