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月明,中秋快樂

月明,中秋快樂

中秋節,工地老闆給放了三天假。

我帶着省吃儉用給妻子和老娘買的禮物,擠上車回老家。

卻在公交車上,被一把刀抵在了後腰。

月明把用肩膀把手機夾在耳邊,他的腮幫子正用力咀嚼一塊沒有煮爛的肉筋,慧雲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快過節了,你也去買點月餅吃。」

月明於是把肉筋囫圇個吞了下去,他吮了吮剛剛被塞住的牙縫,臉上帶着點可惜的表情,工地的盒飯就是這樣,不花心思煮,好東西都被糟蹋了。

「好,你放心吧。」月明對老婆慧雲說,一跟慧雲說話,他臉上的樣子就變了,縱使他還是像一頭在泥地里打過滾的牛,但那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們也是,買點好月餅吃,別買劉瞎子的,他那個兒子鬼心眼多着呢。對了,媽身體怎麼樣?」

「我知道,不買他家的,媽身體好着呢,兩個人天天在院子裡曬洋洋呢。」

「那就行,你呢,好不好?別累着,趕集買個襖穿,別捨不得花錢。」一隻蟲子落在月明的手背上,被他伸手攆走了。

「我衣服夠穿,倒是你在城裡要板正點,要不人家笑話你,明天我去買上兩斤糯米,打點年糕吃,媽說想着呢。」

慧雲隔三天給月明打一個電話,農村家庭沒什麼大事,就是些餵雞養豬的瑣事,一打就是十幾分鐘。

慧雲在那頭絮叨,月明也不怎麼說話,很有耐心的去聽,時不時悶着頭笑。

某次有個工友批評慧雲不懂得節約電話費,向來好脾氣的月明尖酸刻薄地說,「你倒是想浪費電話費,誰跟你啊?」

「開工開工。」工地的大喇叭一叫,眯覺的、吹牛的就都停了,工人們自覺的往攪拌機、腳手架那裡走去。

時間長了,他們仿佛像群被養殖的蜜蜂,下意識的鑽進工地這個巨大的蜂箱裡。

月明被落在了最後,他匆匆朝電話說了聲掛了,於是也沒聽見慧雲問他吃不吃年糕。

工地頃刻間轟鳴起來,而仿佛為了應和這團鋼鐵巨龍的怒吼,陽光也格外毒辣,不出十分鐘,每個工人的臉上都汗津津的,汗珠順着脖子打濕了衣服的前襟。

和月明一起搭夥的老陳停了鑽頭,抹一把汗說,「我老婆說,超市賣月餅的搞活動呢,說買一斤送半斤,你要不要買點?」

月明搖搖頭,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鑽出來的洞才說,「我不愛吃那玩意兒,太甜。」

「誰愛吃那玩意兒,也就是過節,吃個氣氛,老祖宗這麼傳下來的,咱也沒咒念。」老陳笑了笑,接着開始鑽孔,他們要打一排整齊的孔,為一個屋子打好堅實的基礎。

「可不是嘛。」月明抻了抻腰,去灌下一瓶子水,他突然想起慧雲說要打年糕,胃裡就酸溜溜的,透着一股心疼勁。

不過他也沒功夫多想什麼,工頭恰好走過來,兩個人點了個頭,那股情緒就沖淡了。

直到晚上回了宿舍,大家又聊起中秋節來,他才插了句嘴說,「咳,我老婆每年這個時候都打年糕,比月餅強多了。」

周圍幾個小年輕開始起鬨,要聽什麼愛情故事,幾個有經歷的也投來目光,那目光帶着某種探索的意味,這讓月明感到冒犯,於是他低下頭不肯說話了。

宿舍里的聲音很快又被電視聲代替了,大家專注盯着電視機里的人,儘管他們身處城市,但城市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條黑布,蒙上他們的眼睛,讓他們像驢子一樣永不停歇。

月明沒有跟着看電視,他的嘴巴里仿佛泛起了年糕的香氣,一股乾淨的、無限溫柔的糧食的味道。

月明虛空嚼了兩口,樂了,笑自己,又想起第一次見慧雲的時候,也是個中秋節,媒人五嬸領着他去上門,他提着一紅塑料袋的雞蛋和兩包月餅,月餅用報紙包的,油已經沁出來了,很體面的樣子。

月明一進門就看見慧雲在打年糕,她的臉紅撲撲的,木槌起起落落,讓年糕長出筋骨來,不再軟趴趴的,毫無嚼勁。

月明也不知道咋想的,他把東西放在院裡的石桌上,還沒進門跟未來丈母娘打招呼,就擼起袖子接過慧雲手裡的木槌,蒙頭搗起了年糕,五嬸笑話他將來是個疼媳婦的,他也不說話,那張黑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慧雲站在一旁,時不時低聲指導他兩句,一直忙到半晌午,兩個人才進了屋落座。

慧雲給月明和五嬸泡了兩杯茶,月明聞不見茶香,只能聞到年糕味。

雙方寒暄過後,就介紹起彼此的情況,慧雲的父親早亡,母親是個殘疾人,左腿壞了,只能拄着拐走路,但日常活計都能幹。

輪到月明了,他倒不像剛剛那樣了,直愣愣地看着慧雲她媽說,「我媽肺不好,當初跟着我爹下煤礦傷着了,常年病着。」

五嬸在旁邊輕輕搗了月明一下,月明挪開了一點距離,接着說,「她就是不能幹啥活,基本上就躺着,家裡大大小小的活我都能幹。家裡有三間瓦房,是我爹沒死的時候蓋的,有電視,不大,將將夠看,冰箱啥的沒有,不過我家的井可好,夏天冰西瓜一等一的好,我知道我這條件,不求女方什麼。」

說完話,月明才轉頭看向五嬸,他嘴笨還想讓五嬸補充補充,卻只看到五嬸歪着脖子,一副被氣壞的模樣。

月明記得雙方又聊了一會,也沒再說什麼談婚論嫁,就是普通的家長里短,不消一刻鐘,五嬸就帶着月明告辭了。

月明媽從來不問相親的情況,對於普通家庭來說,一個病人就是一個無底洞,她知道自己拖累了月明,但她又不能痛痛快快的死了,死了人家要罵月明不孝,胡同抓驢——兩頭堵。

月明隨了爹,一張大黑臉,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有他心裡門清,月明先是伺候媽睡下了,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月亮明晃晃的跌進井裡,他打了一桶水,把月亮搗碎了。

月明知道沒戲了,但他想起慧雲那張紅撲撲的臉,心臟就怦怦跳,那一晚上,月明都沒睡好。

他扛着鋤頭幹了一上午的農活,回到家,聽見了五嬸爽朗的笑聲,月明噔噔噔跑進家,他為昨天忘記囑咐母親別再找相親的而感到一絲懊惱。

然而他一進屋率先看到了桌子上的一盤年糕,迎面而來的是五嬸爽朗的笑聲,「人家姑娘答應啦!」

這話在月明心裡如同轟雷掣電,他不自覺的去抓年糕,一塊塞進嘴裡,心也跟着熨帖了。

媽和五嬸都笑話他沒出息,他心裡卻想,等進了門,我更有個沒出息的樣。

事實上,進洞房的那個新婚之夜,他握着慧雲的手,大大的個子成了小小的個子,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說,「慧、慧雲。」

慧雲應了一聲,偷偷盯着自己的新郎。

月明咽了口唾沫,看着慧雲紅紅的臉頰說,「我覺着要把我丈母娘接過來一起住,她一個人,腿又不好,家裡房子雖然不好,但還是有幾片瓦,遮着屋頂。」

慧雲一聽這話眼眶子有些濕了,她倚在月明胸口問,「相親那天怎麼不說?」

月明又鬧了個紅臉,他抱着慧雲,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酒勁上來了,大着舌頭說,「我是真心的,把你媽接過來是應該的,不能擺到相親上說。」

那天的新婚之夜,月明做了個美夢,直到有人把他推醒,他才睜開眼,眼前還是宿舍上鋪的木頭板。

「快起來吧,老闆發東西了。」一個年紀大的工友搡了他一把,月明穿起衣服,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天還蒙蒙亮着,工地開起了大燈,老闆穿着白襯衫,閃閃發亮的袖口讓月明意識到這件衣服價值不菲。

一個秘書模樣的男人走出來,他的眼神有些疲憊,但聲音卻很洪亮的透過喇叭傳到了工地上的各個角落,「大家呢,幹這麼多天辛苦了,今天公司為大家發放中秋福利,給大家討個彩頭,另外,中秋節放假三天,大家鼓掌。」

工頭立刻領掌,在如雷的掌聲中,工人們的質疑聲越來越大。

「怎麼就放假了?老闆不會要跑了吧。」

「放三天假,聽着那麼不靠譜呢?」

秘書掃了一眼人群,又看了看老闆,便又說道,「中秋放假是國家規定的,大家不用慌,公司一貫是照章行事的。」

中秋的福利堆在工地門口,用小車拉來,一堆是月餅,一堆是鴨蛋。

老闆又說了幾句套話,就匆匆上了轎車,一溜煙就無影無蹤了,工友們被放假砸暈了,他們一合計找到了工頭。

工頭倒是寬心寬意的躲在小隔間裡抽煙,他翹着二郎腿對趕來的工人們擺手說,「大家不用慌,這本來就是國家規定的,是咱們從來不放假,把這些老闆逞得比祖宗都大。」

工人們笑起來,工頭也掐了煙,撇着嘴說,「早晚有人收拾他,你們尋思老闆突然好了?想美事吧,是他老娘住院了,怎麼治都不見好,算命先生教他這招,算是行善積德,呸,應該的怎麼就成行善積德了。」

工頭一說,大家放下心來,趕在開工前聚在宿舍里聊天,幾個年輕人心急,拆開了月餅盒,裡面正正噹噹十二個月餅,花里胡哨的,什麼顏色都有。

「軟和。」坐在月明身邊的年輕人拆開包裝紙,咬了一口,「真的,比超市塊八毛的強多了。」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拆開月餅盒子,唯獨月明摸了摸月餅的硬殼子,笑了笑。

「王哥,放假三天,你準備幹啥?」有人看月明默不作聲,於是高聲詢問道。

月明搔了下腦袋說,「我想着回趟家。」

「王哥,你真顧家。」此話一出,大家都跟着笑起來,這笑讓月明想起慧雲的臉,他有些害羞窘迫的說,「不是,有事,家裡有事。」

中秋回家這個消息,月明沒有打電話給慧雲,他存心搞一把羅曼蒂克,給慧雲一個驚喜。

距離放假還有四天,這四天月明總是很晚回宿舍,他不捨得請假,時間不夠用,就只好分散到每一天上。

城裡的夜市直到十二點都是燈火通明的,月明在夜市上兜兜轉轉,最終看好了一件粉色的長袖衛衣。

老闆娘很有眼力見的湊上來問他要買給誰,月明粗聲粗氣的說,「給我媳婦。」

老闆娘一下子就笑了,「那你運氣好,這是當季的新款呢,就剩這麼一件了,你拿上吧。」

月明看了看衛衣,又看看老闆娘,憋得嗓子都疼了,才磕巴道,「你能不能穿上我看看?我老婆她身量和你差不多。」

老闆娘爽快的答應了,反正能賣出衣服又不是什麼壞事,月明沒敢太打量老闆娘,就匆匆的問,「老人穿得有嗎?」

「我這沒有,旁邊那家,專賣老人的衣服。」老闆娘麻利的給月明包好衣服,又用一個塑料袋一裝,朝旁邊努嘴,同時大聲招呼道,「李姐,給我這個大兄弟挑件質量好的。」

刺眼的白熾燈讓月明有些迷糊,他掏了錢,又往旁邊走去,老闆娘倒是沒有騙人,隔壁家的老人衣服應有盡有,月明都挑花了眼,才選出一套牡丹花打底的秋裝,可要選多大碼時,月明卻犯了難,他對兩個媽媽的身量心裡沒底,於是又是半天沒說話。

叫李姐的老闆也不着急,這反而讓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他拼命回憶着兩個母親。

兩個母親住在一起後並不親近,她倆都有些怕生,在院子裡曬太陽都是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後來是月明結婚後的第二個月,他跟慧雲下地回家,還沒進門就聽見一向安靜的院子裡傳來兩個母親的說話聲,慧雲拉住他,兩個人就跟小時候一樣聽起了牆角。

岳母說,「你吃不吃瓜子?」

月明媽回答道,「不吃。」

隨後兩個人就沉默下去,仿佛西瓜入井,再沒有波瀾。

月明抬腿要進屋,慧雲輕輕拍了他一巴掌,嗔怪道,「別進去,她們有話聊哩。」

月明搞不懂女人的心思,只好乖乖收回腿。

片刻後,果然如慧雲所言,兩個老人又說起話來,先是月明媽說,「慧雲嫁給月明,委屈她了。」

「哪的話?」慧雲媽立刻接茬道,「月明是個好孩子,還樂意把我這把老骨頭接來住。」

「嫁了人又不是判刑了,哪能不讓和媽住?」月明媽咳嗽了兩聲,急急地說道。

慧雲媽拄着拐站起來,給月明媽倒了杯水,水滋潤了月明媽的肺,也打開了慧雲媽的話匣子。

「當初慧雲她爹就嫌我爹媽累贅,一年都不讓我一次趟家,當時打了打了,鬧也鬧了,現在可是熬出來了。」

「都一樣,都是那個時候過來的,他不讓我回去,我就和他打,有天晚上抱着我兒子走了幾里地,好不容易回家了,我爹攆我回來,說嫁出去了,再回來,兒媳婦不願意。」

慧雲媽點了點頭,顯然對這些已經習以為常了。

「那是兒媳婦不願意?那是怕人家說他閨女不給男人不守婦道,給他丟人。」月明媽狠狠地啐了一口,又引出了一串咳嗽。

慧雲媽給她敲了敲後背,點頭說道,「熬出來了,熬出來了。」

慧雲這時也看了月明一眼,月明立刻舉手發誓,「你放心,我不干混賬事。」

月明和慧雲推門進來,兩個老太太靠在一起笑呢。

月明想到這對老闆說,「要兩件,稍微寬點的,老人穿着舒服。」

包好了衣服,月明又問,「有小襖嗎?」

李姐不明白這話,只好猜,「要個褂子?」

「不是,就是那個小襖,女人穿的,我給我老婆買。」

李姐一下子叫月明的窘相逗笑了,她壓低了聲音,給月明指了條明路,,隨後她朝內衣攤的女人招了招手。

月明看着掛在架子上,擺在板子上的內衣,心裡不禁為慧雲可惜,她沒能來親自來挑一挑。

慧雲第一次到城裡是他們結婚的第三年,她的胸部疼得厲害,鎮上的醫生說沒有儀器,皺着眉毛說不太好。

這句不太好像個魔咒一樣,催着月明儘快收拾好行李,打點好兩個母親,匆匆帶着慧雲到了城裡,為了節約時間,他去雇了劉瞎子兒子的小轎車,一路開到鎮上,花了五十多塊。

到城裡的第一天他們去晚了,沒有掛上號,於是在一家便宜的小旅館入住,那天晚上月明的心慌的要命,他看着閉着眼睛的慧雲,替她掖了被子,輕手輕腳地來到房間外的廁所,他撒了一泡尿,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月明知道,慧雲沒有睡着,因為她在發抖。

也許是上天保佑,月明在一個好心人的幫助下,掛到了一個專家號。

專家給他開了幾張單子,月明嘩啦啦的掏錢,把慧雲看得心直疼,她說,「沒啥事,不疼了都。」

月明第一次對着慧雲發脾氣,他說,「醫生讓你幹啥你就幹啥。」

他緊張的看着B超室的屏幕,等上面出現秦慧雲的名字,他才緩了口氣,對慧雲說,「去吧,沒啥大事。」

慧雲的檢查結果在兩個小時後出來了,專家看了,說沒什麼事,只是乳腺發炎,給開了一包藥。

走出醫院的月明神清氣爽,反而是慧雲有些悶悶的,抬不起眼皮,一副很疲倦的樣子。

他們步行回小旅館,正打點回家的行李時,慧雲突然捂着臉哭了,她對月明說,「我想買個小襖。」

月明抱着慧雲,心裡猜測着是不是檢查醫生笑話慧雲寒酸,他問出了口,慧雲卻搖搖頭說,「沒有,人家好着哩。」

月明更猜不透慧雲的心思,但他還是準備帶着慧雲出門,可走到半路,慧雲卻先剎住了車,又說算了。

在回家之後,月明按着醫囑讓慧雲好好休息,他端着一盆髒衣服去水庫里洗,洗着洗着,他突然明白慧雲哭泣的原因,因為慧雲的小襖上,破了一個爛兮兮的大洞。

慧雲在這個時候打來了電話,她的語氣聽上去很激動,她迫不及待的對月明說,「母豬下小崽子了,整整十二個呢。」

月明也跟着笑了起來,只是夜市的喧鬧掩蓋了他的笑聲。

「你那邊啥動靜,鬧哄哄的。」慧雲問道,她把手機開了免提,打了一盆水在洗手,嘩啦啦的舀水聲讓月明仿佛置身於很清靜的所在,他擠出人群,看着燈紅酒綠的城市說道,「我和老陳來超市,買月餅呢。」

月明的謊言很好糊弄住了慧雲,慧雲叮囑了月明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月明握着手機,仰頭看了看已經很圓滿的月亮,心裡一陣高興。

月明買了最早的大巴票,他摸黑從工地出發,換了幾趟公交車,檢票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了,月亮也只剩下了淡淡的輪廓。

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昏昏欲睡,他沒有像別人一樣把包放在行李架上舒舒服服的,而是把包放在自己的車坐下面,兩腿蜷着。

在經過一個休息站時,車上上來了兩個男人,一胖一瘦,他們上車沒着急落座,而是用目光巡視起車廂里的每一個人,隨後,胖男人坐到月明身邊,另外一個人坐在斜前方的位子上,正好能照見月明的臉。

胖瘦兩個男人交換了個眼神。

月明隱隱覺得不對,於是向車窗靠了靠,捂住了口袋,而他身邊那個男人卻很不在意,呲着牙上來搭話說,「大叔,這是幹啥去?」

「回家。」月明大聲說道,驚醒了幾個睡着的人,月明身旁的男人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片刻後,月明感覺一把刀子抵在自己的後腰上。

月明的後背一下子就濕了,這跟他平時幹活出的汗不一樣,冷汗就像一條長長的冰帶,綁在月明的脖子上,越來越緊,月明幾乎透不過氣了,他想到了兩個媽媽,想到了家裡的豬崽,想到黃燦燦的麥子,最後他才想到慧雲,這一刻他仿佛聽見慧雲一聲聲的叫他的名字,叫的他渾身都疼得慌,像條被活剮的魚。

「你,你們想幹什麼?」

男人低低的笑了,他用了點勁,才說,「把你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不然……」

月明咽了口唾沫,他被胖男人結結實實的擋住視線,而且他無法呼救,畢竟刀子可比人的反應快多了。

「我,我是個出苦力的,沒有錢,你們放過我吧。」月明低聲求饒。

瘦男人則走過來,他臉上帶着笑,目光卻注視着月明的包。

月明暗叫不好,自己這真是白白聰明了一把,他看着兩個人,又求饒道,「真的,真的沒什麼,就是些衣服,我沒錢的。」

胖男人已經失去了耐性,他一把奪過月明的行李包,粗暴的將拉鏈拉開。

胖男人翻騰了兩下包,突然大笑起來,「大叔沒看出來,玩得挺變態啊,哪弄了這麼多女人的內衣。」

「不行了,不行了,太好笑了,老鐵們,我演不下去了。」

胖男人將月明買給慧雲的內衣抖出來,月明也顧不得刀子了,伸手去攔着,這下驚醒了一車的人。

「幹什麼呢?翻人家東西!」

「司機,停車,有人搶劫。」

車廂里的幾個人對月明發出了聲援,胖男人撇了撇嘴,他站起身,不情不願的對月明說,「大叔,不好意思哈,我們是個整蠱直播,嚇着你了吧。」

瘦男人此時拿出來手機來佐證胖男人的話,隨後胖男人掏出了幾張錢丟給月明說,「謝謝你給我們直播間的兄弟姐妹帶來了歡樂,這五百塊錢,你拿着。,對了,還有這個,」胖男人亮出了一把刀,他歪着嘴巴說,「就一把玩具刀,給你了。」

車廂里的人都被胖男人激怒了,胖男人自知理虧,很快喊停了車,灰溜溜的走了。

月明全程沒有說話,他抹了一把汗,彎腰將衣服撿回來,整理好才放進包里。

一個中年男人看不過眼,破口大罵道,「就這些畜生,遲早叫車撞死。」

「現在有些人,為了點流量,連臉都不要了,什麼玩意。」

「小伙子你聽大爺說,把錢收着,人跟什麼過不去也不能跟錢過不去。」

月明將那五百塊錢收在口袋裡,又對大家說了謝謝,人們的正義之舉得到了表彰,於是車廂里慢慢安靜下來了。

月明臉上始終保持着一種嚴肅的神情,他不希望胖男人被撞死,也搞不懂什麼叫做流量,他只知道,過了這個山坳,就快到自己家鄉的那個小城市了。

下了車,聽着熟悉的鄉音,月明的心安穩了不少,這是一個很小的汽車站,正值中秋,很多人都會來小城採買東西,因此一個汽車站也是人山人海。

月明仔細地護着月餅盒,月餅盒上的花非常好看,他知道慧雲會非常喜歡。

發往鄉下的車不需要提前買票,發車處立着一溜牌子,上面寫着發往哪個地方以及發車時間。

月明看見一個售票員坐在靠門的位置吃橘子,他往嘴裡塞一瓣橘子就招呼一句,「蘭村、蘭村,有沒有?」

月明覺得自己有些近鄉情怯了,離家越近,反而越頻繁的想起慧雲,月明心裡暗笑,但那笑又隨即苦澀起來。

慧雲愛吃橘子,從小就愛吃,不管酸的甜的都是來者不拒,因此一到橘子的季節,月明趕集就會買上一大兜橘子,慧雲坐在摩托車的後坐,一手攬着他的腰,一手扒橘子吃。

在他們結婚的第五年,慧雲懷孕了,這個好消息讓月明樂得找不着北,兩個媽媽都說懷孕了,女人的口味就有變化,這話讓月明嚴陣以待,幾次三番對慧雲說,「想吃什麼就讓我去買,我會做。」

慧雲冥思苦想了很久,對月明說,「我要吃橘子。」

從那以後,月明的橘子是一筐一筐往家裡搬,橘子皮晾滿了整個小院。

但在一個落霜的平常早上,慧雲從一場悽厲的噩夢中驚醒,一種預感席捲了她全部的神經,她敲醒了月明,用一種悲哀的聲音說,「孩子沒了。」

月明還未清醒,他被慧雲嚇了一跳,等到了醫院,就如慧雲所說,孩子胎停了。

月明這輩子都記得慧雲真的像一團雲一樣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慧雲從醫院回到家裡的晚上,一個人坐在窗子下默默流眼淚,月明抱住她,安慰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也哭了。

兩個大人抱着哭了一夜,直到清晨,慧雲才勉強睡去,那時候月明抱着慧雲,心裡想,「過去就過去了。」

在生育的問題上,父親似乎永遠無法跟母親感同身受,慧雲的痛苦從精神延續到了身體。

在第二個橘子盛產的季節,一向愛吃橘子的慧雲吐了,她的嘔吐在三個月內斷斷續續的出現,這讓月明想到了慧雲懷孕時的情形。

月明要帶慧雲去醫院,但慧雲死活不肯,因此在醫院出現了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一個男人磕磕巴巴跟婦科醫生描述妻子的症候。

「可能是心裡原因導致的,失去孩子的痛苦讓她把這一切投射到了橘子上,你可以好好再觀察一下,這個成因很複雜。」

「那能好嗎?」月明不懂什麼叫做心理疾病,他只知道是病,他想到健康的慧雲會被病折磨,心裡就難受。

「這個,說不好,得看她自己能不能走出來,再一個就是你們家屬不要給她壓力,要多幫助她,這不是個着急的事。」

月明記得這話,從那以後,他就更加愛護慧雲,就像一頭溫馴的小羊。

時間到了,售票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了車,月明盯着那堆黃綠色橘子皮,思索了一會。

月明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又從人群中擠出去,去到附近的水果攤上,那一堆黃橘子吸引了他的眼睛,他猶豫了片刻,掏錢買下了一個柚子。

等月明再從人堆里擠回來時,車已經快要進站了,因為已經到了下午,大家都有些疲倦,呆在一起說話,聲音也小小的。

突然一個男人推了推月明的肩膀對他說,「你遭人偷了。」

「什麼?」月明趕緊檢查了他的東西,行李包還在,月餅也在,新買的柚子也提在手裡,他長舒了一口氣,對那個好心的男人搖搖頭說,「沒丟東西。」

「你褲子被劃了,好幾百塊錢被偷了。」

月明聽了這話摸摸褲子的左口袋,他看着從口袋下方伸出來的手,對那好心人說,「那不是我的錢。」

「真夠怪的。」男人剛嘟噥了一句,車就進站了,月明右手拎着柚子和行李包,左手高舉着月餅盒,生怕被人擠了。

小客車在載滿了人從汽車站出發,月明此刻全然沒有一點疲倦了,他興奮地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腦袋裡計劃着一定要跟慧雲說句浪漫的話,比如——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這句話要放在第一句講,第二句就要對慧雲說聲辛苦了,就在月明計劃着這一切時,小客車一個急剎車,跟一頭牛撞上了。

小客車的車頭發生了凹陷,牛的角被撞掉了,在夕陽下,仿佛一個金光閃閃的衝鋒號。

月明跟其他人被迫下車等候着司機叫來的另外一輛車,就在這個檔口,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盯上了月明的月餅。

他大大咧咧的走過來,伸手就去抓,幸好月明眼疾手快的拿起月餅,那孩子叫道,「我要吃!我要吃!」

月明搖搖頭,眼睛在尋找着小孩的家人,

那小孩又來搶,月明伸腳擋住了他,這一擋,那小孩哇哇大哭起來。

這下圍觀的人們將視線從司機跟牛主人的扯皮上挪開,重新注視到了月明身上,而小孩的奶奶看孫子受了委屈,也立馬跑過來,對月明破口大罵,「你還打小孩,真好意思,這麼大個子,丟人,數典忘祖!」

月明被罵得窩火,但他一着急就結巴,說了半天,也只說得出,「管好孩子。」

「那麼大一盒,給孩子吃點怎麼了?能少塊肉?」

小孩奶奶試圖引起圍觀者的同情,也的確有幾個沒道德的人跟着指責起月明來,月明只好拿着東西遠遠離開人群,獨自站在一塊梯田的旁邊。

也就是因為這樣,等繼任的小巴車來的時候,月明是最後一個上車的,說來也湊巧,小巴車有一個座位壞了,硬的鐵從座位上凸了出來。

身為最後一個上車的,月明只好站着,他倒對此沒什麼意見,不過只是站兩個小時而已。

這輛小巴車顯然很舊了,車窗上的灰都沒被認真擦過,月明透過影影綽綽的縫隙,看見了莊稼和農民。

原先跟月明起衝突的小孩並不死心,他在車上鬧了一會彆扭,就哄着奶奶鬆開了抱他的手。

然而就在下一秒,這小孩直衝沖的撞向月明,他年紀小,月明又常年幹活,身上到處邦邦硬的,因此他這一撞,反而讓自己人仰馬翻。

「你敢打我孫子!」

月明還沒反應過來,那老太太就一個高從座位上竄過來撓月明的臉。

車上頓時亂作一團,月明沒個防備,眼角被撓了一把,流出了血。

而在這混亂中,那個小孩還試圖去搶月明的月餅,月明往回奪,一個拉扯,月餅盒被撕壞了一塊。

這時司機也發了火,他大喝一聲,「別鬧了!」

然而那小孩的奶奶並不停手,她叫嚷着,「好你個小六子,跟我裝大個呢?你看我告訴你打斷你的腿!」

司機踩了剎車,走到車廂中,皺着眉看了看,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塞進月明的衣服口袋裡。

「你下車吧,要不我這車開不安生。」

月明抱着月餅盒露出一絲冷笑,「我不下你拿我怎麼樣?」

司機的眉毛這下皺得更緊了,「那這車我就不開了。」

那小孩知道自己有了靠山,也不哭了,大喊着,「下車,下車!」

周圍乘客看着司機的樣子,也對月明有了隱隱的埋怨,月明並不打算妥協,他後退幾步,拎着月餅鑽到了駕駛位坐下。

「你不開,我開。」月明作勢要發動車子。

「別,千萬別。」司機一下子沒了氣勢,他瞪了鬧事的老太太和她孫子一樣說道,「三奶奶,你怎麼不去你兒子那兒攪和,攪和到這算什麼本事?」

司機跟老太太是同村,他自然知道,那個在鎮政府幹保潔的兒子才能讓她痛,果不其然,老太太沒有剛剛的脾氣,縮了縮脖子,坐回位子不說話了。

司機看了看月明,賠上一個笑臉,他可沒能耐給一車人賠命。

月明從駕駛位走過來,仍站在剛剛的位置,他看着擦黑的天,心裡不禁有些急了,按現在的時間,走回家都要九點了,那時候,慧雲和兩個媽早就睡下了,再把他們嚇一跳。

等小客車穩穩停下,月明第一個下了車,他環顧四周,看上了一倆三輪車。

月明拎着東西上前跟司機砍價,從十五元砍到十二元元,又浪費了十幾分鐘,但這是一筆計劃外支出,自然是能省則省。

月明拿着東西爬上三輪車,三輪車斗里放着幾個板凳,這是為了拉客用的。

月明撿了個結實的馬扎子坐好,十四的月亮已經慢慢爬上了樹梢,又大又圓。

晚風吹過月明的額頭,他感到一陣刺痛,隨後想起這大概是那個老太太的傑作。

於是月明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揉了揉傷口,把凝固的血弄掉,免得嚇到慧雲。

月明的視線隨着三輪車起起伏伏,他突然看到前面出現了一束手電筒的光,一個女人正在往月明村子的方向走。

月明定睛一看,趕緊大聲招呼司機停下,那女人也抬起頭,朝三輪車看了一眼,而月明恰好跳下來,快步走向她。

「慧雲,你大晚上怎麼在這?」月明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準備的說浪漫話的時機被浪費了,但他好像也並不在意,只是伸手捂住了慧雲的手。

「你怎麼回來了?出啥事了?」慧雲問。

「是老闆給放假了,我就回來看看。」月明把慧雲扶到馬扎子上坐好,自己又撿了一個木頭板凳坐。

三輪車司機見又來了一個人,趕緊說,「兩個人,得加錢。」

月明揮了揮手說,「知道了,快走吧。」

說着月明脫了自己的外套給慧雲披上,三輪車開的快,風硬的很。

慧雲一眼就看到了月明額頭上的傷,緊張的問道,「這是怎麼了?」

月明任由她查看傷口,避重就輕的說,「幹活劃了一下,對了,你來鎮上幹啥?」

慧雲心疼的看着月明,「也不知道小心點。」

月明咧嘴笑了笑,撥開被晚風吹亂的慧雲的髮絲。

「我這不是尋思快過節了,給你寄點年糕,但是人家郵局說寄到就壞了,我就沒寄。」

「怎麼也不叫個車?」

「來回一趟十塊錢呢,得賣幾斤麥子。」

「明天給你買個電動車。」月明心疼地看着慧雲的鞋子,又發覺妻子的鞋子很舊了。

慧雲輕輕捶了月明的胸口一下,說道,「買啥,走走挺好。」

月明伸手去拿年糕,嗅了嗅鼻子對慧雲說,「這一道上可把我餓壞了。」

說着,月明就拿出袋子裡的年糕,年糕還是軟和的,有點溫熱,月明嚼了一口,覺得心都被填滿了。

「你啊,帶這些東西回來就不知道吃點?」慧雲一邊看着月明吃年糕,一邊擰開水杯遞給月明,這水杯是月明過年回家給她買的,耐用還量大,最適合帶去田裡幹活。

「對了,月餅。」月明把月餅從盒子裡掏出來,「我們老闆說這個可貴了,賣一百塊錢一盒,你嘗嘗。」

「這麼貴啊,真捨得。」慧雲看着盒子裡那十二枚小小的冰皮月餅,心疼地說。

「你嘗嘗,他們都說好吃。」月明咽了年糕,給慧雲撕開一個。

慧雲咬了一口,奶黃餡的配上白透的皮,就仿佛一輪明月一樣。

慧雲把剩下的塞給月明,兩個人一同嚼了嚼,隨後都眉眼彎彎的笑了。

「還挺好吃的。」

「我覺得還是你做的年糕香。」

「你呀,這叫山豬吃不了細糠。」

月明跟慧雲說着話,一張卡片從月餅盒裡掉出了出來,月明撿起來一看,印刷的卡片上用花字寫着,中秋快樂。

月明跟慧雲對視了一眼,兩雙手握在一起,就像新婚之夜那樣,他們倆的臉頰紅紅的。

「中秋快樂,慧雲。」

「月明,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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