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玻璃lover

8:30故事—玻璃lover

我和江欽分手後,他喝醉了,哭著求我:「雙雙,別離開我。」

但我並不叫雙雙。

看著他手機裡那個和我有五分像的女生,我才明白,原來我是個替身。

我笑了,用指尖輕輕描過他的臉部輪廓。他不知道,他和一個人也長得很像。

01.

我是在籃球場認識的江欽。

那天,我路過籃球場,看到了在打球的江欽,鬼使神差去買了一瓶礦泉水。

不同於其他女生的熱情吶喊,我只是安安靜靜坐著,攥緊手裡的礦泉水,心抑制不住地怦跳狂喜。

風一樣的身影,他投籃的動作很帥很利索,但這不是引起我注意的地方。

在他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一個笨拙的球都不會打的男孩。

他打完球,路過我時不經意間扭頭,看著我愣了幾秒,停下。

我沖他一笑,把水遞到他面前:「給你。」

他沒拒絕,接過,扭開瓶蓋就喝。

我淺笑著打量他,從眉梢、鼻梁到嘴唇,貪婪地盯著看。

忽然,他手肘上的殷紅刺痛了我的眼。

慌慌張張將他帶到水龍頭下,清洗傷口,小心翼翼擦乾,再貼上創可貼。

可是我還是不滿意,大有把他拉到校醫室的衝動。

我著急的樣子惹笑了他。

「怎麼這麼關心我?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是啊,不認識。

我抿著唇不說話。

「我叫江欽,你叫什麼名字?」

「安橙。」

就這樣,我們認識了。

只要有江欽在的地方,都能看到我的身影。

他的朋友見到我都會和他調侃,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一番死纏爛打後,我們在一起了。

「我們在一起吧。」他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真誠,卻像是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我猶豫了,因為這對他來說不公平,因為我是帶有目的接近他的。

可是我很想看到他,已經不滿足只能遠遠看著他,想要更近點,如果是這種關係的話,那也不是不可以。

一開始,江欽的朋友看他的眼神滿是羨慕,他們總會說,「江欽可以啊,找了這麼好看對你又好的女朋友。」

現在他們看我的眼神儘是可憐同情,因為,江欽對我一點也不好。

他並不喜歡我,甚至是有些厭惡。

這有什麼,我根本不在意,只要我喜歡就好了。

我在學校沒有什麼朋友,與班上的人更是格格不入。

在班裡,我的成績屬於吊車尾。

為了不掛科,我拜託學委幫我複習,他答應得很爽快。

找他不僅是因為他人好學習好,更是因為他的聲音。

他的嗓音很好聽,清冽溫柔。

我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唇,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那個燥熱的夏日,不自覺說出一句:「你……可以叫我一聲『橙橙』嗎?」

他愣住了,手裡的筆也停下。

我又重複一遍。

「好。」他的臉紅了,緩緩道,「橙橙。」

不是……

不是這個感覺,也不是這個聲音。

眼眶濡濕,我撇開頭盯著桌角不語。

沒有人會是他……沒有人……

「你怎麼了?」他顯然有些慌了,手忙腳亂地掏紙巾。

「沒什麼,我出去洗下臉。」

水龍頭的水嘩啦嘩啦一直流,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我好想你,穆嘉禾。

大一那年的夏日是炎熱的,穆嘉禾是誘人的。

「嘉禾,這題我不會,你教教我。」我拿筆戳穆嘉禾的手臂。

「沒空。」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心看書。

「我的好嘉禾,你就教教我吧,太難了……」

他暼了一眼我,微微側身。

穆嘉禾的聲音真好聽,有些低啞,聲線輕柔又帶了些許說不出的魅惑。

我只顧看他,完全沒注意聽他說了什麼。

他無奈地把筆重重一放:「你是想要掛科嗎?」

我有點心虛:「我有在聽的。」

還嘀咕了一句,「那還不是怪你長得太好看了。」

穆嘉禾氣笑,筆桿敲在我的頭上。

「好疼好疼,太疼啦。」我捂著腦袋,叫嚷,「穆嘉禾,你下手太重了吧,快給我呼呼。」

其實一點也不疼。

沒想到這麼拙劣的演技他也相信,真的嘟嘴湊過來。

對準他的唇,我猛地親了上去。

結果力度沒把握好,磕到牙了。

穆嘉禾捂住唇,又怒又羞,「你……」

我羞紅了臉,不敢看他,小聲彆扭地說了一句:「小嘴還真軟,牙磕得真疼。」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書本我看不下去,悄悄抬起眼皮向一旁看去,看到臉紅到脖子根的穆嘉禾。

我趴在桌子上笑,嘴角咧得比夏季還要長。

「不許笑!」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從回憶中抽身,已然滿身疲憊。

02.

路過樓梯口,我看到江欽和一個女生站在拐角。

他將她抵在牆上親吻。

我甚至能聽到他們接吻發出的聲音。

他們親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直到那女生睜開眼看到我,嚇得尖叫一聲,江欽才轉過身。

他明顯一愣,蹙著眉,好像不滿我打擾了他們。

隨後他俯身對那女生說了些什麼,女生面帶笑容親了他一口,並挑釁般看我。

女生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江欽拾級而上。

「你哭了?」他倚靠在扶手上,站在的地方正好能與我平視。

他的嘴角噙著戲謔的笑:「是不是吃醋了?」

我該吃醋嗎?

「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他很不滿意,也有些煩躁,皺眉盯著我看。

他定定看了我許久,嘴角一扯,似在自嘲,「是啊,你怎麼會吃醋呢?我想吃『賢雲館』的雲吞。」

我愣了幾秒才說好。

「賢雲館」在校門口,離這裡有些遠,我幾乎是跑著去的,到那裡時已經累得不行。

在打包雲吞的過程中,看到有蔥花可以加,沒多想便加了兩勺。

頂著烈日,快步走在校道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上面出現一條信息:我在漫記。

我停下腳步,朝另一個方向快速走去。

當我出現的時候,已經十五分鐘過去了。

江欽和他的朋友在玩牌,身邊坐了個女生。

他們看到我笑起來,小聲議論:「她也太聽話了吧。」

江欽皺了下眉頭,「讓你買個東西這麼慢。」

此時的我臉頰通紅,髮絲胡亂貼著臉上,汗水直流,又累又熱,樣子極為狼狽。

我沒有說話,放下東西就走人。

剛轉身,江欽叫住我。

「把你那份拿來。」他指著我手裡的冷麵。

我抿了抿乾裂的唇,將冷麵放在他面前。

江欽把冷麵一推,對那個女生說:「吃吧。」

「這樣不好吧。」女生嬌笑,看了我一眼,嘴裡雖這麼說,卻笑嘻嘻拆開了包裝。

我很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平靜到仿佛跑了很久才買來東西,累得半死不活的不是我。

突然,江欽臉色一變,手一揮。

我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包裝盒砸在腿上,滾燙的湯汁順著流下,大腿瞬間紅了一大片。

店裡的人被嚇到,紛紛看過來。

江欽的朋友和那位女生看著狼狽不已的我,低聲嬉笑。

「我說過,我討厭吃蔥花!要讓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記住?!」江欽壓抑著怒氣,那雙眼睛裡儘是厭惡。

我低下了頭,盯著散落在地上的雲吞,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知道是被燙到的原因,還是因為別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蔥花,可是穆嘉禾喜歡呀。

我多希望你是穆嘉禾,可你不是,你們的喜好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些我都是該明白的。

「小姑娘,你沒事吧?」店長上前關心問道。

我搖了搖頭,向店長要來掃把,將地面清掃乾淨,然後對江欽說了聲「對不起」後,轉身就走。

轉身那刻,眼淚不受控地落下。

我還是沒辦法平靜接受,所有一切都在提醒我穆嘉禾不在了,我無論找了個多像他的人都無法替代他。

我會注意到江欽,是因為他的眉眼很像穆嘉禾。

其實剛開始在一起,江欽對我還算不錯,還會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後來變了,好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我也在努力讓他笑起來,可是我的努力在他眼裡就是一種笑話。

真是夠可笑的,換作別人應該早就分手了,哪像我,跟舔狗一樣。

不過沒關係,都是我自找的,儘管他對我不好,儘管別人在背地說我舔狗不要臉,我都不在乎,內心也毫無波瀾,只要他肯笑一下,一下就好。

江欽在學校里有很多追求者,既然我招惹了他,總該付出點代價。

這不,我剛從圖書館出來,在玉湖橋被一群女的攔住了。

估計看我好欺負,她們也不廢話,一把奪過我懷裡的東西。

我伸手想要搶回來。

那女生把手一揚,舉得很高。

我知道她,經常纏著江欽,但江欽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所以她想要把氣撒在我身上。

她挑著眉,「你真行啊,江欽都這麼對你了,還不和他分手。」

她長得很高,我只能仰著頭看她,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著眼笑了笑,「就算分手也輪不到你吧。你覺得江欽會喜歡你嗎?我勸你要有點自知之明,現在和他在一起的是我。還有,麻煩你讓讓。」

她深呼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把我的東西往湖裡一丟,扭頭對身後的人說:「把她拉過去。」

拳頭緊握,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沒等她們動手,甩了一巴掌過去,在一陣驚呼中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跳入水裡。

「靠!她跳下去了!」

「她不是有病吧,為了幾本書……」

「怎麼辦?她會不會淹死?水這麼深。」

水很渾濁,我根本睜不開眼,憋著氣,只能憑感覺摸索。

石頭、玻璃瓶、水草,還有書本……我摸到了很多東西,可就是沒有想要找的。

心裡又急又亂。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憋不住氣的時候,我才浮出水面。

剛冒出頭,就聽到岸邊傳來一聲呼喊,人影晃動。

「安橙!」

是江欽。

「安橙,你給我上來!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沒有理會他,再次沉到水裡,繼續找。

沒過兩分鐘,我被人拽住手臂,使勁往上拖。

我沒有力氣掙扎,任由他拽著,水直灌口鼻。

上岸後,我隨即被一件衣服包裹住。

「我的東西……」

我吐出一口水,睜開眼睛,在一圈刺眼的光暈之下看到那張模糊又熟悉的側臉。

穆嘉禾……

委屈瞬間從心底冒起,眼淚立即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下,聲音有些啞:「她們……她們把你送我的小玩偶丟了……」

「你就為了個玩偶,連命都不要了?!」

攥著他衣角的手一頓……不是這個聲音。

我抬起另一隻手胡亂擦掉眼淚,看清了抱著我的人——江欽。

他正一臉怒氣盯著我,眼神兇惡,頭髮濕漉,水珠順著臉頰滑過下顎滴落。

我用盡力氣,一把推開他。

在他愣神之際,站起,裹緊身上的外套,朝人群外走去。

那一瞬間,我竟把江欽當作穆嘉禾了。

他在後面喊我,我沒理,反而走得更快。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湖邊,看著粼粼的水面。

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心裡堵得難受,無力感湧上心頭。

對不起,穆嘉禾……

我總是保管不好你的東西。

指甲深陷泥土,滿腔的悲戚抑鬱無法排解。

湖邊的風很大,吹得湖面泛起漣漪,也把我的眼睛吹得乾澀。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體有些發暈發冷,我才撐著膝蓋站起。

許是坐得太久,雙腳微麻無力,腳下一個不穩,我猛地往前栽。

眼見要撲到水裡,手臂被緊緊箍住,往上帶。

「安橙,我看你是瘋了吧,大晚上的想不開!不要命了是不是?」

站定後,借著月光,我看到江欽沉著臉,眼睛瞪得渾圓。

「如果不是我拉著你,你是不是還要跳下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你誤會我了,我又怎麼會想不開呢?

最後,我低下頭,輕聲說:「沒有。」

「幾本書值得你這樣?大不了明天我就找來給你,要多少本你就說,屁大點事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我打斷他的話,攥緊拳頭,勉強維持臉上的平靜,冷冷地說:「你懂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

說完,我用力掙脫他的手,忍著酸痛的腳,頭也不回就走。

03.

夜裡,口渴得很。

暈暈沉沉爬起,摸黑倒了杯水喝,繼續回床上睡,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頭太暈了。

拿起手機一看,兩點半。

手指不小心點到撥號,在聯繫人信息里,一串銘記入心的號碼闖入眼帘,刺痛雙眼。

明知道打不通,我還是撥了過去。

聽到的對白只有機械冰冷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我不死心,反覆重撥,直到淚水流出眼眶滑入鬢髮。

我伏在枕頭上無聲哭泣。

剛和穆嘉禾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以各種理由讓他替我寫作業。

「穆嘉禾,我生病了,」我把筆記本推到穆嘉禾面前,「手沒有力氣,你幫我做筆記。」

他一臉拿我沒辦法的表情。

「你怎麼這麼好呀?」我把頭枕在桌子上看他,「長得好看,對我又好,你怎麼這麼好呀?」

穆嘉禾翹起嘴角,「馬屁精。」

「哎,頭好暈啊,你幫我揉揉好不好?」我揪住他的衣角搖晃。

他沒說話,抬起一隻手。

溫暖的指尖停在額角,力度剛剛好。

我眯起眼看穆嘉禾,柔和的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整個人像在發光一樣。

視線下移停在他微抿的唇,我想如果不是生病了,我一定會再親他一口。

不知不覺中,我睡著了。

等我醒了,一睜開眼,對上的是穆嘉禾含笑的雙眼,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他見我醒了,慌忙別開眼。

「天都快黑了,人都走光了,你怎麼不叫我?」我的聲音帶了些鼻音。

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我們並肩一起走回宿舍,穆嘉禾要比我高許多。

我注意到他老是往我這邊瞟。

「你幹嗎老是看我?」我瞪了他一眼。

他盯著我的臉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我呆了幾秒,不明所以地也跟著笑。

如果我當時知道穆嘉禾對我的臉做了什麼,我一定會當場揍他一頓。

洗臉的時候,把劉海撩上去,兩條又粗又黑的眉毛驀然出現在鏡子裡。

我又驚又氣。

終於知道為什麼穆嘉禾的神情不自然了,原來是幹了壞事心虛。

他死定了!

第二天想要找他算帳時,看到桌上的感冒藥,以及一旁安安靜靜寫字的穆嘉禾,氣一下子消了。

夢境太真實。醒來的時候已經第二天七點半了,匆匆洗漱,踏著鈴聲進教室。

一眼看到了後排的江欽,他朝我招手。

我有些詫異,同時注意到了桌上的書和早餐。

他指著書和早餐說:「給你。」

「謝謝。」我的嗓音有些啞。

他聽出了我的聲音不對勁,問道:「你感冒了?」

「嗯。」

江欽沒再說話,出去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怎麼了,他以前不會如此平和地與我說話,更加不會給我送早餐,大多時候都是我拿著早餐巴巴地站在他教室門口等他出來。

課間的時候,他又來了,還帶了感冒藥。

「怎麼不吃?」他看著桌上的早餐。

「還不餓。」

「待會吃了早餐再吃藥。」

「好,謝謝。」

大概是我淡漠的態度與平日不同,讓他不免多看了幾眼。

「中午一起吃個飯。」

我頓了下,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了。

吃飯的時候,江欽點了不少菜,儘是些我不喜歡吃的。

中間他接了個電話,眉頭輕蹙,語氣很不耐煩。

手機裡隱隱傳出一道女聲。

我猜又是哪個女生耍脾氣了讓他去哄。

果不其然,他掛了電話,說了句讓我慢慢吃,然後就走了。

我也沒什麼胃口,他一走,也放下筷子走人。

04.

雖然我不明白為何他的態度來了個 180 度大轉變,但接下來他的行為真的讓我懷疑他是不是變了個人。

不僅會陪我吃飯,送我回宿舍,在他朋友面前維護我,甚至還給我送奶茶,送衣服包包。

他突然對我好,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倒不如還是和以前一樣,隨便使喚我,那樣我也可以安心些。

我扎著丸子頭站在鏡子前,嫌棄地扯了扯身上的白色泡泡袖裙。

江欽送我的東西大多都是白色的,然而我並不喜歡白色。

這一身打扮也是他要求的。

江欽已經在樓下等了,看到我的那瞬,怔了好久。

待我走近,他才回過神,揚起一個笑臉,「走吧。」

他想要拉住我的手,我下意識躲開了。

「我還不太習慣。」

江欽很快恢復神色,笑著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要帶我去的那個地方還是沒去成,因為途中他接了個電話,神色著急,語氣卻格外溫柔。

我跟在身後,聽到他說:「你在原地等我,千萬別亂跑……我很快過去的。」

江欽沒有任何猶豫地匆匆離開,甚至忘了我的存在。

我從未見過他這麼急,不由產生了幾分好奇。

不過我也沒多想,轉身去了附近的電玩城,瘋玩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沒想到在回學校的路上碰到了江欽,以及另一個女生。

我站在路邊等車,遠遠看到江欽小心翼翼地將她扶進車裡。

天色太暗,我並沒有看清女生的臉,不過她好像喝醉了。

計程車從我面前駛過,透過車窗,我看到江欽擁著女生,溫柔呵護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

回到學校後,江欽打電話過來問我在哪。

我握緊手裡的手機,沉默幾秒後說出了我的位置。

他讓我等他。

等了大約十分鐘,就見江欽提著一杯奶茶走過來。

「抱歉,說好帶你去玩,突然臨時有些事。」

「我知道,沒事的。」我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把手裡的燒烤往身後藏。

對視片刻,他不自在地偏移目光,最後視線停在我的裙子上,「這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看到一片白色上刺眼的污漬,那是吃烤肉時不小心滴到的。

江欽皺起眉頭。

看吧,白色髒了很容易看出來的,我真的不適合穿白色。

他把目光移到我披散的頭髮上,我能夠感覺到他的心情很不好。

自那晚之後,江欽像是消失了一樣,他沒有找過我,我也沒有主動聯繫他。

從江欽一個朋友口中,我得知江欽有個青梅竹馬,是他很喜歡的人。

我猜應該就是那天晚上那位了。

我想了好久,他既然有喜歡的人了,他也不喜歡我,我不該耽誤他的,畢竟我接近他不過是因為穆嘉禾。

就算長得像又能怎樣呢?我只是在欺騙自己,不是就不是,沒有人能夠代替得了他。

雖然我不知道江欽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為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但我不想繼續下去了,一邊接受他的好,一邊心生愧疚和不安。

我編輯好分手信息發給江欽。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像是得到解脫一般鬆了口氣。

依江欽的性格,看到了一定是先罵我一頓再同意分手。

一想到他這些天的不對勁,我不確定他會是什麼反應。

但,這條信息一連幾天都沒有得到回覆,仿佛石沉大海。

在校門口等公交車的時候,我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江欽。

他剛從計程車下來,滿身的疲倦。

我出聲叫住他:「江欽。」

江欽愣了一下,「你怎麼會在這?」

「我想和你聊聊。」

他抓了下頭髮,略顯煩躁,「行。」

「你看到我發給你的消息了嗎?」

他微眯雙眼,似在思索:「我以為是你鬧脾氣。」

原來在他眼裡,我和那些圍著他轉的時不時鬧脾氣的女生一樣。

我深吸了口氣,認真地說:「好,那我正式跟你說,江欽,我們分手吧。」

江欽這才抬起眼皮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因為這些天我沒理你?安橙,能不能懂事點?我是真的……」

「不是。」我打斷他的話。

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我不想因為利用你感到內疚。

「因為李竹?」

李竹是我班上的學委,江欽怎麼會可笑到覺得因為他我才想分手的?

「都不是,我是說真的。」

江欽靜默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說:「隨你。」

說完,與我擦肩而過。

走前,他一臉勝券在握,像是篤定我過幾天會哭著求複合。

然而並沒有,不用糾纏江欽,也不用對著那張臉,我過著宿舍與圖書館兩點一線的生活,充實但心裡空落落的。

時不時就會想起與穆嘉禾有關的一切。

05.

自從穆嘉禾不在了,我不敢接觸與他有關的事物,包括他的家人。

但是今天我在咖啡店裡遇到了穆盈。

穆嘉禾的姐姐。

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她了,自從穆家搬走之後。

「安橙。」穆盈叫住了我。

我端著咖啡不知所措。

她看了眼對面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穆盈問了我的近況,我一一回答,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在說話。

突然穆盈的手機震動,她看了低著頭的我一眼,接起電話。

我屏住呼吸,下意識放輕動作。

一絲溫和的嗓音從聽筒漏出,我怔住了,心跳陡然停住,屏住呼吸。

這聲音……

「不用過來,你在那邊等我。」

穆盈很快掛了電話。

「姐姐,是不是……」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穆盈嘆了口氣,搖搖頭,「安橙,忘了他吧。」

我握緊杯柄,笑得很難看,「你指的是?」

穆盈沉默半晌,偏頭看向落地窗外,「我們之間的共同話題除了嘉禾還有什麼?」

「姐姐,能告訴我……嘉禾的墓地在哪裡嗎?」我垂下眼眸,盯著咖啡上的拉花,「我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穆盈沒有說話。

「姐姐,為什麼你不肯告訴我?你還在討厭我嗎?」

穆盈沒有否認,微微蹙眉看了眼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

姐姐,你在逃避什麼?還是說你在隱瞞什麼?

我換上了乖巧的笑容,「好,那姐姐再見。」

走前,穆盈勸了一句:「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都過去了,我們要向前看,我想嘉禾也不希望你這樣。」

落地窗外已是黃昏,穆盈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她的步伐匆忙急促。

剛剛聽到那個和穆嘉禾一模一樣的聲音,我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我一直不肯相信他不在了,可是如果他在的話,為什麼不聯繫我?他就捨得拋棄我嗎?

我跟上了穆盈,沒有靠太近,遠遠跟著。

紅燈亮了,我來不及通過人行線,被川流不息的車流阻隔了。

穆盈過了馬路,往左拐。

隔著人群車流,我看到她挽上了一個男人的手臂。

挺拔高挑的身影,熟悉的動作舉止,即便離得再遠,我也能認出那是穆嘉禾。

不會有錯的。

不會!

眼見他們要消失在視野內,我連忙追上去。

剛邁出一步,就被人往後拉扯,猝不及防間,我跌坐在地上。

「孩子,沒摔疼吧?」那人將我扶起,「這還是紅燈呢,你急什麼?」

「我沒事。」一開口,發現我的聲音啞得很,抬起眼,那邊早已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哎呀,你怎麼哭了?」

「我……」我抹了一把臉,手心一片濕潤。

大概是看出我的情緒不對,阿姨一臉擔憂,「孩子,要注意看車,出了什麼事你的父母會擔心的。」

「我沒事,謝謝。」我努力揚起笑容,眼淚洶湧而下,我笑得一定很難看。

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回學校的那段路漫長艱難。

我把通訊錄的聯繫人翻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簡存,穆盈的前男友

姐姐,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

簡存並不知道穆家搬去了哪裡,只知道穆盈的工作地址,就在鄰市。

我請了假,連夜去了鄰市,大清早蹲守在穆盈公司樓下。

從朝陽初升到霓虹閃爍,我看著一個個人進去、出來,都沒有我想要找的人,我也從懷著滿心希望到現在的麻木絕望。

我抿了抿乾澀的唇,揉揉酸麻的腿,抬頭望著夜空,星星微閃,涼爽的晚風迎面吹來,一點點撫慰我的心。

直到一個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覆滅的希望重新燃起。

穆盈上了計程車。

我緊隨其後,攔下一輛計程車,「師傅,跟上前面的車。」

車開到了一個小區。

看著電梯的數字停在 28,我才進了另一邊的電梯。

我坐在昏暗的樓梯口,不確定穆盈住的是哪一戶。

就在我打算明天早上再來時,2802 的門開了……

一隻修長的手伸了出來,虎口上的痣很明顯,手腕上系了一條桃木手繩。

我猛地站起,心臟胡亂跳動,抓著扶手的手微微用力,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穆嘉禾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顆痣,還有那條桃木手繩,是我曾經送給穆嘉禾的。

沒等我上前,那隻手把垃圾袋放下,很快關上門,隔絕了我的視線。

抑制住狂喜激動的心,我走了過去,身體緊貼牆壁,想要聽聽裡面的聲音,可惜什麼也沒有聽到。

我站了許久才離開。

風吹在臉上帶走疲倦,我的腳步歡快,開心地翹起嘴角笑了起來。

穆嘉禾,我們明天見。

06.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確定穆盈去上班後,才敢出現。

雖然我不知道穆盈為什麼要騙我瞞我,但我知道她不想讓我見穆嘉禾。

站在緊閉的門前,我好幾次抬起手又放下。

摁下門鈴仿佛用盡了我所有力氣。

等待的過程,每一秒都是對我的凌遲。

我待會該說些什麼呢?

穆嘉禾,好久不見?

還是……我好想你?

是啊,我好想你。

這半年來,每個晚上我都難以入眠,每個早晨醒來都枕頭濡濕。

門開了,是那張熟悉的臉,是那個我朝夕暮想,恨不得夜夜出現在夢裡的人。

穆嘉禾定定地看著我,好久才說:「你好。」

「穆嘉禾。」我的聲音帶著顫音,忍住想要哭的衝動。

「嘉禾,我……」內心情緒翻湧,我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

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一記女聲硬生生把我要說的話堵了回去,噎在喉嚨。

「嘉禾,是誰呀?」

目光一轉,我看到他身後的女生,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穆嘉禾把我的手從他手臂上掰開扯下,淡淡地說:「高中同學。」

如墜冰河,我呆呆站在門口,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高中同學嗎?

女生看到我後愣了一下,上下將我打量一番,而後甜甜一笑:「原來是高中同學啊。你是來找嘉禾的嗎?」

「我……」

我看向穆嘉禾,他只是側過身讓我進去。

這個女生叫林依。

飯桌上,她挨穆嘉禾很近。

我捏緊筷子,一聲不吭,終究沒敢問出口「她是誰」。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討厭她。

「我在嘉禾的同學冊上見過你的照片。」

林依很健談也很愛笑。

「是嗎?」

我倒是很沉默,一下接一下攪拌碗裡的粥。

腦子裡亂得很,我想過和穆嘉禾見面的千萬種場景,但沒想過會是這樣,強烈的無力感從心底襲來,遍布全身。

他對我的態度實在是過於冷淡,就仿佛不認識我一樣,我很想問他怎麼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問不出來。

「少吃點!」

筷子相碰發出的聲音。

我頓了一下,抬眼看過去,看到林依對著穆嘉禾撒嬌:「那我要個雞蛋,你剝給我。」

穆嘉禾放下筷子,默不作聲剝起雞蛋。

根本不用問,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什麼關係。

眼淚不受控地想要掉下來,我忙低下頭,掩飾住酸澀委屈。

舀了一口粥進嘴裡,完全沒有注意到還是燙的,嘴巴和舌頭瞬間被燙得發麻,也燙得心一抽一抽地疼。

強忍著痛意將粥吞下,喉嚨就像被火灼燒一樣。

曾經穆嘉禾也是不允許我吃多少油炸的東西,因為會鬧肚子,只要我貪嘴偷吃被他知道總少不了一頓數落。

「嘉禾,下午你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嗯。」

我忍不住再次看過去,怔怔地看著他們的互動,就像個局外人,心被挖去了一大塊,難受不已。

最後,我咬緊牙,強裝鎮定站起來,「抱、抱歉,我吃飽了……既然姐姐不在,我下次,再來。」

在他們沒反應過來時,轉身就走,離開的時候,我還撞倒了垃圾桶,特別狼狽。

關上門那一瞬間,淚如泉湧。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穆嘉禾這麼冷漠,就好像不認識我一樣?一句「高中同學」把我們的關係拉得很遠很遠。

明明不止是高中同學……

我在路邊等車的時候,穆嘉禾跑了過來。

「安橙。」

他有些氣喘:「你忘記拿手機了。」

並將手機遞了過來。

我盯著他的手,不作聲也不接過手機,握了上去。

他的身體僵住,抽回了手。

我靜靜地看著他,從俊秀柔和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到形狀好看的唇,依舊是印象中的樣子。

淚水在眼眶慢慢蓄積,「穆嘉禾,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你怎麼不願理我?明明說好的,讓我等你回來……」

「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看著他後退的一小步,聽著他說的話,累積已久的情緒徹底崩潰了,眼淚再也收不住,一滴連著一滴往下流。

「她是你女朋友,那我算什麼?穆嘉禾!」

穆嘉禾皺著眉看我:「抱歉,很多事我都忘了。」

腦子混亂無比,滿腦子都是他說的「很多事我都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就連我——

「連我也忘了是嗎?就連我們的事也忘了嗎?」委屈與難過湧上心頭,心痛得無法呼吸。

穆嘉禾不說話,眼神複雜,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揩去我眼角的淚水,說:「對不起。」

動作溫柔得讓我哭得更凶了。

「我不信!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不然怎麼會無緣無故忘記許多事,包括我?

「姐姐告訴我你出車禍去世了的時候,我有多難過,恨不得也隨你去,我每一天過得一點也不開心。當知道你還活著,我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可是你卻跟我說你什麼也不記得了,我多希望你是騙我的。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哭得有些哽咽,吸吸鼻子繼續說,「沒關係,不告訴我也沒關係的,但是你別不理我,別對我這麼冷淡,我真的受不了。」

穆嘉禾只是安靜地聽我說。

許久,他嘆了口氣,輕輕撫摸我的頭,「別哭了,對不起。」

「嘉禾,好了嗎?老同學敘舊也不用這麼久吧。」

側目看去,林依站在幾米開外,雖然笑著,但眼神充滿戒備。

穆嘉禾收回手,「手機送到了,我走了。」

「不要走……」我猛地攥住他的衣角乞求。

他扯出了衣角,對我笑了笑,「下次再見。」

「下次是什麼時候?你還會見我嗎?你都把我忘了。」我一邊抽泣一邊賭氣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穆嘉禾的腳步停頓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他和林依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後,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

穆嘉禾他不要我了……

07.

我回了學校。

早上去上課的時候,看到了江欽。

他攔住了我,盯著我紅腫的眼睛,久久才出聲:「這幾天你去哪裡了?給你發消息也不回。」

「我們分手了。」我的語氣很冷靜。

現在想想,我以前怎麼能夠忍受江欽惡劣的脾氣,也許是像穆嘉禾的光環吧。

「你說真的?」江欽扯著嘴角發出一聲冷笑。「放學等我。」命令的口吻。

見我沒理他,他自討沒趣地摸著鼻子丟下一句:「少熬夜。」

我:「……」

不想見到江欽,一下課,我收拾完東西,跟著人流一起下樓。

放在口袋的手機震動了。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微信好友添加消息。

備註:穆嘉禾。

心中一驚,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手忙腳亂地確定添加。

穆嘉禾很快發來消息:我是穆嘉禾。

按捺住激動,我發了一個問號過去。

他回覆:明天有空嗎,我們見一面?

我握著手機的手發緊,怔愣半晌,直到屏幕暗了才回過神。

趕緊發了句:明天下午一點之後都可以。

轉念一想,又撤回,改成「明天什麼時候都有空」。

穆嘉禾:如果有課的話還是上課要緊,我們下午一點見。

我盯著手機,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激動狂跳的心臟,最後回了個「好」字。

剛回復過去,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江欽沉著臉,很不爽地問:「不是讓你等我嗎?」

「你讓我等我就得等嗎?」我皺起眉,心生不悅。

「別鬧了。」

「你覺得我在鬧?江欽,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會像其他纏著你的女生一樣,是我對你的舔狗嗎?」

聞言,江欽眼眸微眯,抿著唇一言不發。

手上的力道卸了,我趁機甩開。

他跟在我身後,等我打完飯坐下,他直噹噹把飯盤哐當放我對面。

我沒理他,也不想理他。

但總有一些沒眼力見的人喜歡湊上來。

「江欽!」一個直發大眼的女生提著飯盤快步而來。

「我可以坐這裡嗎?」她問。

江欽看了一眼我,眉頭一跳:「可以。」

「你們不是分手了嗎?」我聽見女生小聲地問。

「嗯。」

女生的眼裡閃過一絲竊喜,抬眼看我的時候挑釁地夾了雞塊到江欽的碗裡。

他們交頭接耳低聲嬉笑,無比親密。

我不想在他們面前礙眼,快速吃完飯,剛站起身,江欽叫住了我。

「安橙!」江欽寒著臉色,聲音冷冽,「最後一次機會。」

複合的機會?

他可真是臉大,憑什麼認為我會求複合?

「不需要,我不會纏著你,你也清靜了,不好嗎?」

08.

第二天上完課,我直奔宿舍。

把衣櫃的衣服翻了一遍,發現我好像好久沒有打扮自己了,適合穿的衣服好少。

用捲髮棒微捲髮尾,畫了個淡淡的妝後,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了,連忙趕去校門口。

穆嘉禾早在那等著,他站在來往的人群中特別起眼,不需要找,一眼就能奪人眼球。

經過大悲大喜,失而復得的感覺,我的心情顯得格外平靜。

記不記得我沒關係,只要他在就好,只要不是活在夢裡。

真的沒關係,對嗎?我在心裡問自己。

說來輕巧,可是一旦見到他,這份平靜瞬間瓦解。

……我還是捨不得他。

我握緊包包,深呼吸一口,小跑過去。

「穆嘉禾。」我揚起一個笑臉,沖他招手。

「吃飯了嗎?」穆嘉禾問。

我搖搖頭。

「想吃什麼?」

「豬肚雞?」我提議,「我們去以前經常去的那家吧。」說完,我愣了一下,他應該也忘了。

「好。」

我抬頭看他,視線相撞,他先撇開了目光,我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透過冒騰的熱氣,我細細打量穆嘉禾。

他低著眼眸,柔軟的發垂在額前,認真看著菜單。

「要點些什麼?」穆嘉禾突然抬起眼。

「哦、哦,都可以。」我舔了下唇,心跳莫名加快。

唉,我這樣還怎麼忘記他?

穆嘉禾說忘就忘,如果沒有車禍多好啊。

我喝了一口水,不知該說些什麼,良久才緩緩開口:「車禍嚴重嗎?你恢復得怎麼樣?沒有留下後遺症吧?」

穆嘉禾撕開餐具包裝袋的手頓住,說:「除了不大記得很多事,身體沒什麼大礙。」

我點了點頭。

穆嘉禾在對餐具進行消毒,連帶我的一份。

一時無話,我盯著他的手看。

穆嘉禾的手白皙且骨節分明,抓著餐具的修長十指彎曲成好看的弧度,再往上,是一條紅繩。

正想說這是我送給他的,忽然發現一條約五厘米長的疤痕,堪堪被紅繩遮住。

我抓住他的手,撥開紅繩,有些觸目的疤痕像蜈蚣一樣印在他的手腕,破壞了美感。

「這是?」

穆嘉禾飛快抽出手,「不小心弄到的。」

他神情十分不自然,手指抵在眼角,視線停在左下方。

我太了解穆嘉禾了,他這個樣子分明在撒謊。

反倒像是利器劃傷留下的疤痕。

我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外面烈日高照,陽光耀得晃眼。

「其實昨天我想了很久,只要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忘記我們之間的事情又有什麼所謂呢?至少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對不對?」我心裡泛著酸澀苦楚,一遍一遍摳著手心也要裝成雲淡風輕、無所謂的樣子。

「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我真的好不甘心。

穆嘉禾叫了我的名字:「安橙。」

我不敢看他,生怕他看到我泛紅的雙眼。

「昨天我回了高中母校,見了安老師,他和我說了一些你的事。」

我驚訝了,穆嘉禾去見我爸了。

穆嘉禾笑了笑:「姐姐若是知道我回了一趟母校一定會很生氣,她不喜歡我接觸以前的人和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見到你之後,特別想知道以前發生了什麼。能給我講講我們以前的事嗎?」

「以前的事啊……」我垂下眼眸,回想起以前的事,翹起了嘴角。

思緒漸漸飄遠。

其實我和穆嘉禾在高中沒有什麼太多的交集,他是在高三下學期轉來我們班的。那時的他是高嶺之花,不和男生玩,與女生也保持距離。

我對他的印象只有長得好看,性格高冷,成績好。

後來我們居然上了同一所大學,我爸不放心我,讓穆嘉禾照顧照顧我。

通過接觸,我發現穆嘉禾看著高冷,其實很溫柔體貼,甚至還會包容我的小脾氣,記住我所有的喜好。

他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喜歡上的人。

我記得大一那年,我和部門的人在布置學院晚會會場,弄得很晚,穆嘉禾給我打電話。

「穆嘉禾,你不用等我了,我還有好一會兒才能結束呢。」我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我?我現在在演藝中心布置會場。」

快結束的時候,穆嘉禾打來電話,說他在門口。

出去後,看到他提著東西倚在欄杆上,我沒想到他會來給我送吃的,驚喜萬分。

我吸了一口奶茶,甜意蔓延心底,工作的疲憊也隨即消失,我笑嘻嘻問:「今天的奶茶真的只有五分甜嗎?怎麼它和你一樣甜?」

穆嘉禾在我頭頂揉了揉,眼裡寵溺溢出:「因為喝它的是你。」

我打開飯盒,十分嫌棄地用筷子戳著油膩膩的肥肉:「我不想吃肥肉。」

穆嘉禾聞言笑了笑,拿了一對乾淨的筷子夾起肥肉吃,眉頭微蹙,偏偏裝出很好吃的樣子。

還有在某次體育課上,我坐在樹下看穆嘉禾打籃球。

「穆嘉禾,你打籃球笨手笨腳的,笑死我了。」穆嘉禾高高大大,看上去就像打球很厲害很帥的樣子,想不到全程下來,一個球也沒投進,球在手裡總是被搶。

「我們倒是很配。」

見我疑惑,他低聲笑:「一個笨手笨腳,另一個四肢不協調,不是很配嗎?」

我聽出了調侃,他在笑我軍訓時踏步同腳同手。

「什麼呀!我那時候還不是太害怕了。」帶我們的教官超凶,動不動就說一個人做錯全班到太陽底下曬半個小時,儘管一直到軍訓結束,他都沒有罰過我們班,我還是很怕他。

……

回憶太多了,壓得我喘不過氣。

那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只要有穆嘉禾,我就好像擁有了一切,可是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抬頭的時候,一道柔和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我的心跳驟然加快,連忙別開眼睛。

穆嘉禾,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然我會捨不得放開你。

良久,頭頂傳來他的聲音:「我們是不是……後來分手了?」

分手了嗎?

我如鯁在喉,說不出話,想要喝口水,手指發顫得厲害,水杯脫離手心,從桌上滾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它碎了。

我驚嚇得身體一顫,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眶卻瞬間紅了。

我沒忍住,眼淚簌簌往下掉:「分了,是你,是你提的……」

大二的時候,穆嘉禾申請出國留學,他說讓我等他回來。儘管是異國,穆嘉禾給了我滿滿的安全感。

直到半年前,當時我等了一個星期,穆嘉禾都沒有回我消息,後來他回了,說了三句話。

「對不起。」「別等我了。」「我們不適合,還是分手吧。」

一張紙巾遞到我的面前,穆嘉禾面帶愧色看著我。

我接過,胡亂在臉上擦了擦,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肚,「這家店真的很不錯。」

穆嘉禾一言不發,眸色深沉。

熱氣蒸得我眼眶濕潤,淚水再次湧出,我只好笑著掩飾難堪,說:「我吃不了辣,真的太辣了,早知道就不放那麼多辣椒醬了。」

09.

晚上十點我從圖書館出來,在宿舍樓下看到了江欽。

他喝醉了,正癱靠在石凳上。

「你來了。」江欽掀起眼皮,半醉半醒看我。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他問。

喝醉的江欽少了平日裡的戾氣,語氣放柔了不少。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麼要離開我?」

「我哪裡比不上他?你告訴我!」

路燈在江欽頭頂灑下光亮,他的眉眼隱在陰影中,看上去十分無助可憐,他呢喃:「雙雙……」

我腳下一頓,輕輕嘆氣。

從他身上拿出手機想要給他的朋友打電話,卻意外看到了他的手機桌面壁紙是一個女生。

照片裡,女生扎著丸子頭,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

從眉眼到面部輪廓,我看著那個和我有五分像的女生,不如說我像她。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麼江欽有時候看我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就像透過我看另一個人,原來我也是個替身啊。

他之前對我的好不過是因為那個女生,現在買醉也把我當成了她。

我自嘲地笑了,我和他也不過半斤八兩,都是別人的替身。

聽說他追那個女生費了可大的勁,就算竹馬又如何,最後還是抵不過天降。

我想到了我和穆嘉禾。

江欽的朋友很快過來了。

走之前,他的朋友對我說:「你和阿欽分手後,雖然他沒說什麼,但我們看出他還是很在意的,給阿欽一個機會吧。」

我沒回他,因為不可能的,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江欽。

而且江欽在意的不是我,他只是不接受長得和他喜歡的女生相似的我提出的分手。

10.

這幾天我真的有被江欽煩到了,哪哪都能遇到他。

這天我從實驗樓下來,看到江欽抱著一束花站在樓下。

當即繞開他,從另一邊出去。

他追了上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次換我來追你。」他很直接地說,把花送到我眼前。

我沒接,覺得有些諷刺:「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喜歡你,是不是非得我把話說清楚了?能不能不要纏著我?」

江欽眯著眼看我,嗤笑一聲:「當初你不也是纏著我嗎?」

說著,他上前拉住我的手,還試圖親上來。

我強忍下噁心,猛地用力推開他。

江欽腳下不穩,後退了幾步,手裡的花也散落一地。

他偏頭看向地上的花,再次抬頭時神情極其認真,一字一句說:「安橙,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了呢?」

我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嘲諷道:「喜歡我?開什麼玩笑?是喜歡我對你舔狗還是喜歡我和你青梅竹馬長得像的臉?」

江欽一聽,臉色驟變,大概沒想到我會知道他有個青梅竹馬。

「江欽,你對我所做的你以為我真的不會生氣嗎?真的以為我是喜歡你才包容你的臭脾氣嗎?這些不過是因為你這張臉。」

他沉默了幾秒,眉頭一皺:「非得要把話說得那麼絕?安橙,我不信你不喜歡我。」

我不想和他廢話,剛要走,江欽一把將我拽住。

「放開。」

「安橙,我們好好談談。」

就在我和江欽爭執不下時,穆嘉禾不知從哪裡出現,將我從江欽的禁錮中解救,護在身後。

「你沒事吧?」穆嘉禾關心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搖了搖頭。

「你別多管閒事!」江欽指著穆嘉禾,待看清穆嘉禾的模樣後,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他是誰?」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片刻的沉默之後,我開口說道:「你不是問我喜不喜歡你嗎?看清楚了,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他,而你不過是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

江欽忽然笑了起來,眼神又凶又狠:「原來他就是穆嘉禾,他們說的都是真的!」說到這,他聲音拔高了幾度,「安橙,你他媽就是利用我!我就是個笑話!」他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聲音滿含怒氣,厲聲質問,「當初是你纏著我,怎麼現在說走就走?安橙,你可真行。」

江欽真有意思,他自己還不是把我當成他的白月光的替身,我們半斤八兩,他憑什麼來指責我。

他對穆嘉禾說:「你還不知道吧,因為你不要她了,所以她給我送吃送喝的只為讓我做她男朋友。」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掉下來,讓穆嘉禾撞見了這麼難堪糟心的場面,也讓他知道了我找了個和他相似的人做男朋友。

我不敢看穆嘉禾的表情,低著頭把他拉走了。

江欽還在罵罵咧咧。

「安橙。」穆嘉禾在身後出聲。

走遠了些,我才停下。

「看到了嗎?他和你長得是不是有點像?」我笑得很難看。「所有人都以為我喜歡他,可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穆嘉禾!」我捂住滿是淚水的臉,聲音低啞,「我以為你死了……看到和你相似的人就覥著臉往上貼,我是不是很可笑?」

穆嘉禾垂眸望著我,深色的眼裡有別樣的情緒,似有什麼話要說,最後化為一聲輕嘆。

我被攬入一個溫暖的懷裡,「我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可一見你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鼻尖是熟悉的味道,鼻子一酸,我又很不爭氣地哭出聲。

你說忘了我,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放棄你,你卻又出現在我面前,穆嘉禾,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算什麼?

我輕輕推開他,用手抹開因淚水而粘在臉上的髮絲,「你來幹什麼?」

穆嘉禾目光微閃,抬起了手,我這才注意到他手裡的奶茶,一大杯的珍珠,是我喜歡的口味。

他的聲音很輕,「來的時候買的,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我接過,插入吸管,眼淚滑到嘴角,與奶茶混在一起。

我嘗出了苦澀。

奶茶不甜……一點也不甜……

悲從中來,我用手背抹去淚水,抬起眼與他對視,倔強地說:「穆嘉禾,以後……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穆嘉禾再也沒來找過我,江欽也像消失了一樣。

11.

我忙著實習,在學校和實習單位兩邊跑,最後在實習單位附近租了房子。

搬行李那天,李竹過來幫忙。

他小心翼翼問:「你真的和江欽分手了?」

我一邊將東西塞進車裡一邊應他:「是呀,分了挺久。」

也許我之前的舔狗行為讓李竹很有印象,以至於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最後憋出一句:「分手快樂。」

這句話逗笑了我,「你還挺有趣的。」

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安橙,你很優秀,值得更好的。」

「謝謝你。」

我沒想過林依會約我出來。

林依穿著一身紅裙,襯得她風情萬種,和我上次在穆盈家見到她的時候不一樣,當時她看上去青春靚麗。

她把頭髮撩到耳後,笑:「要吃什麼?」並把菜單推到我面前。

「都可以。」

「那我點嘍。」林依託著下巴,手指在菜單上點,末了又對服務員說,「哦對了,我不吃辣的。」

再次見到林依,我還是很不喜歡她,因為她給我一種虛假的感覺。

林依像是如釋重負靠在座椅上,一身輕鬆地說:「終於可以做回一次自己了。」

說完,她盯著我瞧了一會兒,眨了眨眼:「安橙,你和我想的一樣。我見過你的照片,當時我在想這是什麼樣的女孩。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我知道嘉禾找過你,不過我不擔心你們會舊情復燃,畢竟他不記得你了。」

她笑得很無害,說出來的話卻讓人無比討厭,像利器一樣狠狠扎入我的心。

「你誤會我了,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我不會纏著穆嘉禾的。」雖然我現在還喜歡穆嘉禾,但我也在努力忘記他。

我知道她是在警告我,也感覺到了她很沒有安全感,與其說是在警告我,不如說是她想要給自己吃定心丸。

儘管她笑得很得體大方,卻偷偷用眼神一直打量我。

菜上來了,我沒有想吃的欲望,象徵性動了動筷子。

林依忽然叫了一聲:「你和我一樣是左撇子。」

她的大驚小怪讓我有些尷尬。

這頓飯一點也不合我的胃口,清淡無味。

「呀,這邊有嘉禾喜歡吃的虎皮蛋糕,我要打包回去給他。」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家店門前排滿了人。

「我走了。」她笑著揮手。

和林依分開後,我在附近隨便找了家店解決晚飯。

走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個燒烤攤,攤前有對情侶,男生一臉寵溺地看著女生吃,還為她攏起耳邊的頭髮絲。

我停下了腳步,呆呆看著這一幕。

我陷入了回憶里,以前我和穆嘉禾也是這般。

「不可以吃嗎?我好久沒吃了。」我抓著穆嘉禾的手撒嬌,「拜託,就一點點。」

他無奈拒絕:「不許吃。」

我不滿:「別人家的男朋友都是寵女朋友的,怎麼到了你這裡就不許我吃這個那個的?」

「嗯,別人家的女朋友吃了不會鬧肚子,怎麼到了你這裡就痛得抱著我哭?」

「不准學我說話!」

穆嘉禾只是笑,拉著我朝一個方向走。

「去哪?」

「你不是想吃嗎?說好,只能一口。」

我不敢相信今天的穆嘉禾這麼好說話,「真的嗎?真的嗎?穆嘉禾,你太好了吧。」

「這就讓你覺得好了?」穆嘉禾微微偏頭,嘴角帶著笑意。

「在我心裡你最好。」我小聲說。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總之,他笑得眼睛成了月牙狀。

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串,我開心得冒泡。

但我還是高興得太早,穆嘉禾果真只給我吃一點,每樣只許吃一口。

「乖,這些不衛生,過過嘴癮就好了,不然有的遭罪了。」穆嘉禾揉揉我的發頂,聲音溫柔,讓我抗議的話堵在嘴裡,隨著烤肉一起咽下去。

「怎麼生氣了?」他笑著問。

我望著穆嘉禾笑起來很好看的唇,很不適宜想到了——我們好像很少親吻。

怎麼辦,突然想要親穆嘉禾?

「我們快走吧。」我扯了扯他的衣角。

「怎麼了?」

我踮起腳尖,心跳得好快,湊近他的耳邊說:「我想親你,這裡人太多了。」

不知是因為燒烤攤的熱氣蒸騰還是耳邊的軟儂細語的原因,少年的耳尖迅速紅了。

12.

我又想起穆嘉禾了。

晚上,學委李竹發了語音給我。

我沒聽,轉為文字。

不為別的,李竹的聲音和穆嘉禾的很像,總讓我有種錯覺,以為對面是穆嘉禾。

李竹:有個男生問我要你的地址。

我打字過去:誰?

李竹:和江欽長得有些像,不過比江欽好看得多。

打字的手停頓一下,刪刪減減,我最後發了句:不要告訴他。

李竹很久才回我,只有一個「好」字。

幾分鐘後,李竹問:他是穆嘉禾嗎?

我呆愣了幾秒,回了「是」,就再也沒看手機。

夜裡難以入眠,我睜眼盯著天花板發呆。

想著這些天的事情,有些疲倦,無論是關於穆嘉禾的還是江欽的。

說不喜歡穆嘉禾是假的,不想見面是假的,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與他糾纏不清,拆散他們嗎?

我翻了個身,眼角有液體滑過,浸濕了枕頭。

穆嘉禾,這次我也要忘記你了。

早上去上班的時候,有一個人影站在樓下。

我徑直走過去,沒注意到是江欽,還是他出聲叫住了我。

江欽走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安橙,早啊。」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靜默了瞬,說:「我是來找你的。我們和好,行嗎?」

「這不是和不和好的問題,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你懂嗎?」我忽然覺得江欽這人有些執拗。

「你怎會不喜歡我?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件事,怎麼會不喜歡我?難道都是假的嗎?」他俯下身與我對視。

夏日的清晨,迎面吹來的風極其涼爽,卻拂不去心中的煩躁。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喜歡他,分手也是遲早的事。

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無比認真地對他說:「我接近你不過是因為你像他。」

「就算把我當成他也好。」江欽的臉上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我一時無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見江欽這麼低聲下氣跟人說話。

「安橙,我會對你好的。」江欽上前想要拉我。

我後退半步躲開,也無心與他廢話,「算了吧,我去上班了。」

說完,沒看他,繞過他之後快步離開。

充實的生活讓我每天都很累,無暇想起任何人,只是晚上的時候,會感到迷茫難過,我還是會想起穆嘉禾。

以前一想到他就是一種動力,現在想到他是一陣心酸苦楚。

好討厭這樣的自己,非得要對一個忘記自己的人念念不忘。

13.

穆盈約我出來見面的時候,我感到意外,想想估計是因為穆嘉禾。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畢竟說穆嘉禾死了的是她,瞞我的也是她。

沒想到見面後,她開口的第一句就是:「現在嘉禾過得很好,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擾他了。」

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讓我不要打擾穆嘉禾?

我苦笑道:「姐姐,我和嘉禾的以前你是最清楚不過了。」

穆盈打斷了我的話:「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林依是最適合嘉禾的人。」

最適合的人?

我問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話:「姐姐,你為什麼討厭我?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和穆嘉禾在一起的時候,他帶我去見穆盈,那時候的穆盈見到我笑眯眯的,溫柔和善。穆嘉禾在國外不能經常陪我,她就常常找我聊天,關心我。

直到半年前,穆盈臉上常見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也就是那時,她告訴了我穆嘉禾的死訊。

「我不討厭你,」短暫的幾秒停頓後,她問,「還記得簡存嗎?」

「記得。」

簡存除了是穆盈的前男友也是我的哥哥,我爸和他媽結婚了。

「你知道我和簡存分手的原因嗎?」穆盈盯著我看了好半晌,「因為你。」

我訝然。

穆盈望向窗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

「他喜歡你。」

似聽到了笑話,我笑出聲:「喜歡我?他是我哥哥,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這下換穆盈驚訝了。

也對,她和簡存在一起的時候,我還不知道爸爸和簡存媽媽的事,後來更是沒有機會告訴穆盈。

只能感慨世界真奇妙,我們每個人之間好像都有著莫名的關聯。

「哥哥?」穆盈握著勺子的手微顫,看得出情緒有些激動,「那天我看到簡存扶著你進你家門……原本那天我是想找你說嘉禾的事,沒想到看到的竟然……」

她沒有說下去,可是我知道她想要說的內容,也知道她說的是哪天。

因為穆嘉禾提了分手的事情,無論是打電話還是發簡訊,他都沒回我。我喝得爛醉,爸爸更是勸不住我,就讓簡存送我回家。

「你向我和嘉禾介紹簡存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我後媽的兒子,我爸怕我接受不了後媽,一直沒有告訴我。」

穆盈嘴唇哆嗦:「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在簡存的手機裡看到你給他發的信息,說不想和他分手?」

仔細想了想,確實有這事,不過那是我酒後發錯信息,我是想發給穆嘉禾的,結果發給了簡存,事後我也向他解釋了,沒想到被穆盈看到了。

我忽然明白了簡存和穆盈為什麼突然分手,穆盈為什麼要騙我穆嘉禾因車禍去世,就因為這些誤會。

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從見面到現在,我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被打破,聲音不由拔高:「姐姐,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騙我這麼久?!如果嘉禾恢復記憶了呢?!」

穆盈撇過頭,低垂著眸,掩住眼底的情緒:「他現在很好,想起以前的事只會是對他的傷害,你過得也不差,保持現狀無論對誰都是最好的選擇。」

什麼叫以前的事是對他的傷害?什麼叫我過得也不差?你怎知這段時間我是如何度過的,又因為你的話難過了多久?

如果當初我陪在穆嘉禾身邊,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是不是我們就不會分手?

我氣得發抖,拳頭攥緊,眼眶憋得通紅,語氣不善:「你說的真輕巧。」

我不信穆盈會因為這些事騙我,她肯定還有其他事情瞞著我。

「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穆盈靜靜看我,嘴巴張合,欲言又止。

對於穆盈的欺騙和隱瞞,我極為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姐姐,嘉禾他喜不喜歡林依?」這是我耿耿於懷的事,我不相信穆嘉禾會輕易地喜歡上別人,就算失憶了也不可能。如果是,那我這次真的徹徹底底死心了。

穆盈避而不答,反倒勸我:「安橙,有些人錯過了就回不去了。」

這話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她自己聽。

「姐姐,不僅簡存對你感到失望,就連我也是。」

「對不起,當時處理嘉禾的事讓我心力交瘁,顧不了也想不清那麼多,事已至此,就這樣算了。」

好一個事已至此,我氣笑了。可是除了這樣,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原以為那天之後,江欽會想通,不會再來找我了。

14.

這天下班後,我在公司門口又遇到了他。

想裝作沒看到,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過頭看到江欽還站在原地,一副傷心落寞的樣子。

真是像極了當初我纏著他的樣子。「一起吃個飯?」我對他說。他眼裡閃過一絲希冀。下班高峰已過,我找了家客人很少的店,點了幾樣菜,順帶點了杯奶茶。

江欽盯著我面前大半杯都是珍珠的奶茶:「原來你喜歡喝的是這樣的,我一直以為我送你的……」

我打斷他的話:「其實你送我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喜歡的。」

「也對,你不是她,我也沒有真正了解過你。」江欽抬起頭看著我歉意地笑了一下,「我為之前對你做過的過分事說一聲對不起。」

我吸溜著奶茶沒有說話,他繼續說:「我喜歡一個女生很久,她說過會和我在一起的,我一直不相信竹馬難敵天降,想著只要我陪著她對她好就行了,可是轉眼她就和她的學長在一起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身上全然沒有了戾氣。現在的江欽和那時為難我的江欽簡直判若兩人。

「那段時間是我最傷心難過的時候,很巧你出現了,和她長得很像,不巧的是,我不是那麼好的人,一直欺負你,讓你難堪都是想要報復她,可我也明白你不是她。」

「你說這麼多,我都能理解,我不也把你當作穆嘉禾嗎?」我說,「所以不必跟我道歉。」

他眼裡的光隨著我說的話明明滅滅,定定看了我好久,說:「安橙,我說我喜歡的是你,你一定不會相信吧?」

我皺起眉:「江欽,我說過不止一次我不喜歡你。」

「我知道,」江欽沉默片刻,問,「你還喜歡穆嘉禾?」

聽到穆嘉禾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沒有答話。

他臉上露出脆弱的神色:「我聽朋友說過穆嘉禾,那時我並不在意,可是慢慢地,我發現我喜歡上你了,再也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他低垂眼帘,聲音有些啞,「如果你們不能在一起,你能不能考慮考慮我?」

我正想說話,江欽又繼續說:「先別著急拒絕我,我願意等。」

我說了聲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包含太多,「對不起,之前利用了你」「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也是希望江欽能明白,畢竟我那麼喜歡穆嘉禾,怎麼可能會真的和他在一起,更何況我對他從來就沒有動過心。

這頓飯,我們吃得很沉默,直到吃完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在最後,江欽想要送我回去,我沒同意,在店門口分別時,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我竟在江欽的眼裡看到了淚花。

15.

周五下班回家,意外看到穆嘉禾在樓下。

他坐在樹下的長椅上,身子往後仰,手隨意搭在膝蓋上,慵懶又有些疲憊。

走近時,我下意識地把燒烤藏在身後,還不放心地用包包擋住。

有些後悔打包了,但想了想,他現在也管不著我,於是底氣十足走過去。

正想著要不要打個招呼,穆嘉禾似有察覺,偏頭看過來。

暮色漸濃,霞光暗淡,拂面的晚風中夾雜著花木的幽香。

心毫無預兆地加速跳動幾下,原本已經沉寂的心再次因為他的出現而跳動。

這些天的努力白費了,我有些氣,氣自己不爭氣,氣自己一見到穆嘉禾就破防了。

真活該,活該為他半死不活的。

我賭氣且幼稚地沖他吼了一句:「我不想見到你。」

說完,沖入電梯,狂摁按鈕,電梯門慢慢關上,阻絕了那道視線。

我泄氣般順著牆蹲了下來。

回到家後,我一口氣把燒烤吃完,又辣又麻的感覺,眼淚直逼眼眶。

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肚子傳來陣陣痛意。

燒烤吃多了就是罪,我已經好久沒有鬧肚子了,這一次來勢洶洶,記不清是第幾次跑廁所了。

我拉得虛脫,扶著牆回到床上,打開抽屜一看,空空的藥盒子,糟糕,藥吃完了。

打開手機,在團拼拼下單買藥,然後蜷縮在被子裡。

就在我疼得冷汗直冒時,手機震動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

手指在上面滑動,接聽了。

我有氣無力地說:「麻煩您把東西放門口,謝謝。」

掛斷後,手機再次震動。

「我沒空,放門口就行。」

正想掛斷,聽筒傳來的聲音讓我清醒了不少。

「我是穆嘉禾。」

沒等到我說話,他又說:「你生病了?」

語氣中透著關心。

我躺在床上,半睜開眼,迷迷糊糊說:「肚子疼……」

「開門,我在你家門口。」

我當下一驚,不由朝臥室門看去,他沒走?

「不要,我要睡覺了。」我拒絕了。

我一點也睡不著。

「乖,聽話,先把藥吃了。」

熟悉的語氣,寵溺又無可奈何的嗓音,我的鼻子一酸。

他是我什麼人?真愛管我!

「你放在門口,不用管我,我自己會吃!肚子疼,起不來。」

聽筒那頭沉默了幾秒,「密碼是多少?」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報了一串數字,用被子蒙住頭,屏住呼吸,聽到門開的聲音,接著是臥室門開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我床頭。

「起得來嗎?」

我露出頭,說:「不能……把藥給我。」

並伸出手。

穆嘉禾沒理會我,彎下身子,一把將我抱起,來到客廳,放在沙發上。

我環抱著膝,羞紅了臉。

他給我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

我沒有說話,有些心不在焉,掌心的溫熱傳到心底,我小口抿一口。

林依她們說錯了,明明是穆嘉禾來打擾我,每次都在我下定決心放棄他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穆嘉禾,我發現你很有做渣男的潛質。」

沉默的氣氛被我突如其來的一句不適宜的話打破了。

他歪頭,疑惑地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咬牙道:「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你都有女朋友了,還來打擾前女友。」

穆嘉禾愣了瞬,忽地笑了起來。

他還好意思笑,他什麼都不懂,不懂我有多難過,多生氣,多嫉妒!

委屈湧上心頭,我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悶悶的:「穆嘉禾,你喜歡林依嗎?」

……

沒有等來答話,我側目看去,發現穆嘉禾在看我,細碎的燈光像是揉進他的眼裡。

「老實說,我對她沒有感覺,相反,見到你我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稍微停頓,穆嘉禾補充說,「很奇怪吧?她才是我的女朋友,這樣看,我確實是個渣男。」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下去,害怕還不夠堅定的心再次動搖。

我把頭埋入雙膝,小聲難過地說:「你知道我還喜歡著你,為什麼還要說這種話?」

「好,不說了。」他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溫柔,輕揉我的頭髮,問,「還痛嗎?」

我搖搖頭。

又是一片靜默,我悄悄瞄了他一眼。

只見他手裡拿著放在茶几上的布偶貓玩具把玩。

那是他送給我的!

「拿來。」

雖然他不記得,但我還是紅著臉搶了過來,說好的忘記他,結果還留有他送的東西。

「好。」穆嘉禾親昵地捏我的臉,嘴角上揚。

我呆呆望著他,眼眶泛酸。

這是今天第幾次心動了?

穆嘉禾總是這樣,都已經有女朋友了,還來撩撥我。

「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好心提醒。

穆嘉禾只是一直看我,久久才移開目光,聲音很輕:「我知道。」

……

吃了藥,疼痛漸褪,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半。

很晚了。

他該走了。

沒等我出聲,穆嘉禾主動提出要走。

他走後,我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握著杯子,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我赤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穆嘉禾倚在電梯旁,正正對著我家門口,電梯沒動,停在一樓。

穆嘉禾抬眼看過來,視線相碰,我嚇得立馬蹲下,儘管知道他看不到我。

想要忘記一個那麼喜歡的人哪有那麼容易?我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再想穆嘉禾了,可是他一靠近,我的心總會泛起漣漪。

16.

幾天過後,我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一陣急促的鈴聲把我驚醒。

是個陌生號碼,我翻了個身,隨手摁掉。

它依舊鍥而不捨打來。

被吵醒本來就不爽了,對方還一個勁打過來,我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剛接通,對方直接來了一句:「嘉禾在你那裡嗎?」

我?

我揉了揉雙眼,反應過來這是林依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我感到無語,這都多晚了,穆嘉禾怎麼可能在我這裡?我也更不可能留他過夜的。

「你是不是太閒了?我要睡了。」

長久的沉默,我聽到林依帶著哭腔的聲音:「嘉禾不見了。」

「他不見了?」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麻煩告訴我,我和穆盈都很擔心,安橙,算我求你了……」

掛了電話,睡意全無。

穆嘉禾不見了……關我什麼事?

雖然是這麼想,可是半個小時過去,我還是沒睡著。

一定是什麼要緊的事,不然林依也不會大半夜找我。

點開微信,我給穆嘉禾發了條消息,在對話框輸入:你去了哪裡?你姐和你女朋友很擔心你。

手指虛虛點在發送上,停了一下,我把「女朋友」三個字刪了,改成「林依」,發送,然後放下手機。

在床上翻來覆去,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條消息也沒有。

我望向窗外,朦朧的月光透過紗簾,把房間照亮了幾分。

赤腳下床來到窗邊,我把窗戶關上了,轉身靠在牆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我撥了穆嘉禾的號碼。

沒人接……

再撥,還是沒人接。

我開始有些慌了,穆嘉禾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不知怎麼的,我想起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我在被窩裡給穆嘉禾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信息,沒有一條是回的。

黑暗的房間裡,我看著唯一的亮光,心一點點沉下。

我重新回到床上趴著,下巴枕在雙手上,眼睛乾澀疼痛。

突然好想哭……

穆嘉禾總是讓人擔心。

17.

第二天醒來,我的眼睛腫了。

上班時同事笑話我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我無力玩笑,盯著手機發呆,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林依問問。

還是算了,這樣會顯得我多事,穆嘉禾現在和我又沒有關係,我何必自找沒趣?

下班後,我拖著疲倦的身子走回家。

沒有坐任何交通工具,二十分鐘的路程,一步一步走回去。

老遠的,我看到樓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依舊是坐在樹下的長椅上。

用手使勁揉雙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我快步走過去,不小心絆到石頭,腳步踉蹌一下,驚動了那人。

他朝我看來,目光柔和,緩緩站起身,低著眼眸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穆嘉禾俯下身擁住我,在我耳邊柔聲說:「橙橙,我好想你。」

夕陽淡淡的,光中有溫暖的味道,就像抱著我的這個人身上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聽錯了。

他將下頜抵在我的頭頂,語氣戲謔:「怎麼了?見到我就變傻了?」

我的穆嘉禾……他回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攥緊他的衣角,眼淚猝不及防掉落:「為什麼不回我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好心情見你。」

「不是不是的,我問的是為什麼要和我分手?為什麼不回我信息、電話?」

穆嘉禾沒有說話,擁著我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穆嘉禾,你真討厭,說忘就忘,說記起就記起。」我在他的懷裡泣不成聲,「你知不知道我因為你哭了多少回?你倒好,失個憶就找了新女朋友,現在記起一切了就回來找我。」

「我的錯。」

「林依呢?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嗎?」我吸了吸鼻子,聲音中透著一股酸。

「不是。」他鬆開我,捧著我的臉,用指腹輕拭我臉上的淚水,「我只喜歡你。」

「可是我們分手了啊?」我不依不饒。

穆嘉禾握住我垂在身側的手,十指相扣,他的聲音低沉認真:「我不會放開你了。」

「穆嘉禾,我還是好難過。」我回抱住他,眼淚止都止不住。

……

那段時間,每次醒來我總有一種錯覺,自己是不是做夢了,夢到穆嘉禾回來找我了。

當我看到穆嘉禾在廚房做早餐或是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看書,才真真切切感到一切都是真的。

至於林依,很長一段時間過後,她約我見了面。

見面的時候,她把一個類似於日記的本子推到我面前。

她說:「這是嘉禾寫的,其實我應該還給他,後來想了想還是給你吧,畢竟上面記錄的都是你,看完之後你應該會知道他有多喜歡你。對不起,是我鳩占鵲巢,一直霸占著嘉禾不放。」

「關於嘉禾失憶這事穆盈對你的說辭是出車禍吧。」林依低下頭,手指在桌沿摩挲,「其實是因為抑鬱症。」

聽到這裡,我瞬間愣住,顫抖著手把杯子放下,緊盯著她的臉,確定她有沒有騙我。

……抑鬱症?

「已經嚴重到自殺,需要 MECT 治療。」

我的心猛顫,久久緩不過神,喃喃道:「自殺?」

「嗯,割腕自殺。」說著,林依撫上她的左手腕,低垂眼眸,似在回憶,神情哀傷。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全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滿腦子都是「自殺」二字。

怎麼會,怎麼會?

我想起了上次在穆嘉禾手上看到的觸目疤痕……

原來穆嘉禾想要掩蓋的是自殺的痕跡。

「那段不好的記憶只會讓他痛苦,他也不會想讓你知道的。」林依嘆了口氣。

「治療過程中,他喪失了大部分記憶,我騙他說我是他女朋友。」林依託著下巴,一隻手曲著放在桌上,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緒。

「說來不怕你笑,模仿你並不難,可是不論我模仿得多像你,嘉禾他都不會喜歡我。你一出現他的眼神都變了,陪他治療了半年,我太懂他那種眼神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可笑,多慌張。」

我怔怔地聽著,就連林依走了也不知道。

顫抖著手翻開了日記本。

日記本泛黃破舊,看上去像被人翻看了無數次,上面寫滿了字。

看著熟悉的字跡,倏然淚目。

「醫生說,治療會使人喪失記憶,恢復的話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甚至一輩子。我會不會也忘了她?」

「等我好了,我想回到橙橙身邊,陪她逛街,給她做飯……」

「我手上這條疤去不掉了,橙橙見了會不會害怕?」

「安橙,是我喜歡的女孩子。她的腸胃不好但很喜歡吃辣的……吃飯是用左手……每次過馬路都很害怕,沒有我在身邊,她會不會不敢過馬路?橙橙的名字雖然有個橙字,但她真的很討厭吃橙子。」

「姐姐讓我忘了橙橙,可是如果忘了她,我又該怎麼辦?」

「長期的治療讓我的記憶減退,很多事我都記得不太清了。」

「醒來的時候,床前圍了一群人,陌生又熟悉……我好像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安橙……我怎麼又想起她了?」

……

看到這,淚已決堤,想要繼續翻看下一頁,手卻似有千斤重抬不起來。

心口疼痛如絞,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就是個笨蛋,什麼也不知道,就連穆嘉禾病了我也沒發現,他一直在默默承受著折磨。

原以為我做的夠多了,但穆嘉禾比我想像的還要喜歡我。

穆嘉禾,還好……還好我沒有放棄。

手機震動,一條微信消息彈出。

「橙橙,什麼時候回來?」

淚水再次模糊眼眶,我顫著手打字。

「穆嘉禾,我好喜歡你。」

穆嘉禾:「我知道。」

「我現在就想見你。」

「我在你身後。」

瞳孔驟縮,我屏住呼吸扭頭。

穆嘉禾已然站在我面前,拿起紙巾擦拭我臉上的淚痕:「怎麼哭成小花貓了?」

「穆嘉禾!」我撲入他的懷裡,崩潰般地哽咽,「你怎麼來了?」

「李竹說看到你在這,所以我來接你了。」

我把輕拍我後背的手拉下,握在手心裡,我摸到了那條凸起的疤,心裡難受得揪成一團。

穆嘉禾下意識想要掙脫,我抓得更緊了。

「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無論發生什麼。」

穆嘉禾身體僵了下,聲音微顫:「不會了,永遠不會了。」

「那我們回家。」

「好。」

我才抬起頭,入眼的是一片污漬,穆嘉禾的白襯衫被我臉上的妝弄髒了,可以想像我的臉成了什麼樣子。

再度把臉埋入穆嘉禾的懷裡。

「怎麼了?」他問。

「我的妝花了……」我悶悶地說。

頭頂是低低的笑聲。

我什麼也沒問,穆嘉禾也沒有說什麼,他那麼聰明一定知道林依和我說了什麼,我也在等,等有一天他主動告訴我。

18.

日落黃昏,夕陽染紅天邊,我和穆嘉禾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遠遠的,在人潮湧動的街頭我瞧見了一個身影。

江欽雙手插兜背對著我們等紅綠燈,身邊站著一個身材小巧的女生。

似有所感,我沒來得及收回視線,他轉過了頭,我們隔著人群視線相撞。江欽緊抿著唇,目光微動,沒有搭理和他說話的女生。

女生歪著頭,側臉與我有幾分相似。我沒有再看他,與穆嘉禾繼續往前走,我知道江欽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

綠燈亮了,他依舊停在原地沒有動,直到紅燈亮起,最後他像是妥協般垂下了頭。

路過他時,手機震動。是江欽發來的消息,僅有兩個字:再見。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高三的時候,真實得讓我仿佛回到了當時,即便醒來也是坐了好久才緩過神。

高三的時候,學校離家近,都是我一個人去上學。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我提著小籠包走去學校。路過一個小巷的時候,裡面傳來聲響,以及一聲「穆嘉禾,好久不見」。

好奇心使然,我停下腳步折了回去,看到幾個男生圍著穆嘉禾。我以為他們以多欺少欺負穆嘉禾,沒想多少當即出聲制止。

穆嘉禾當時望過來,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茫然無措。他拉著我走的時候,雙手顫抖,手掌冰冷。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

一路的沉默讓我有些受不了,摸了摸快要涼了的小籠包,我開口道:「穆嘉禾,你喜不喜歡吃小籠包?我買了小籠包,你要不要吃?」

「不用,謝謝。」

平時只要別人拒絕,我就不會多說一句,那天我卻不停問:「吃一個好不好?」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想讓他吃一個,可能是覺得他心情不好,想要用食物吸引他的注意力吧。

見他猶豫,我乘勝追擊說:「真的很好吃,每次我都會買這一家的。」

這次穆嘉禾沒有猶豫,咬了一口。那一整天我樂滋滋的,終於和高嶺之花說上話了,還給他吃了小籠包。

時隔四年,這件事已經被我忘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怎麼的居然夢到了。

我感到一陣心慌,莫名地想哭,想早點見到穆嘉禾。

赤腳跑到他房間,一推開沒見到人。心裡咯噔一下,又跑去廚房,走到客廳時,耀眼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灑落一地斑駁。穆嘉禾躺在陽台的躺椅上,整個人安靜祥和。

我喊了一聲:「穆嘉禾。」開口說話後,我才發現聲音帶啞。

他轉過頭看到我,起身,大步走過來,抱起我:「醒了?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

我抱住他的脖子不說話。來到陽台,穆嘉禾調節了躺椅的靠背坐下,然後把我放在他的腿上,用手輕輕揉我的頭:「怎麼不說話?」

「我只是想你了。」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

這下換他不說話了,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脖頸。我在他的鬢角親了下,撒嬌:「我想吃小籠包了。」

他笑:「還是這麼喜歡吃?」

「喜歡。」

陽光燦爛乾淨,天空蔚藍寧靜,遠處的風景一覽而盡,我窩在穆嘉禾的懷裡,這一刻真好。

穆嘉禾,真好。

【番外——林依視角】

我遇到了一個男生。

房東說會住進一個男生,也是中國人。

那天他來了,坐在沙發上端端正正,轉過身子瞧見我微微一笑,謙和有禮貌。

見到他的那瞬間,我驚呆了,在心裡感嘆,他長得真好看。

風吹簾動,我聽見樹葉沙沙的聲音,以及心動的聲音。

說來真奇妙,我對他一見鍾情。

他說他叫穆嘉禾,很好聽的名字。

儘管他不愛理人,也不愛說話,在每天早晨的相互問候,他投來目光的時候,我的心跳得異常快。

我不停地向房東打聽他的消息,知道了他是哪裡人,在哪所學校就讀,知道他幾點上課幾點下課,什麼時候回來,什麼階段在房間,也知道他有一個女朋友,在哪個固定時候會與女朋友通電話。

穆嘉禾很少笑,只有在和女朋友通電話時,臉上才會出現明亮的笑容,我多希望能讓他笑的人是我。

我著了迷地為他瘋狂,瘋狂到了會收集他用過丟棄的東西,會翻他的垃圾桶的程度。

正因此,我發現了他的秘密——抑鬱症。

那天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張藥品說明書,上網查後,才知道這是治抑鬱症的藥。我既開心又擔心,開心的是這個秘密只有我知道,擔心的是怎樣才能幫到他。

每天我都會寫紙條給他,費盡心思找話題與他聊,字裡話里都在暗暗鼓勵他。

一個周末晚上,我和朋友出去玩太晚了,回來的時候,我遇到了幾個醉漢,他們攔住我,口無遮攔,污言穢語盡數從他們骯髒的嘴裡吐出。

穆嘉禾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不知道他和那群人說了些什麼,他們竟然讓我們走了。

我聽到有個人說:「穆嘉禾,好久不見。」

接著是一陣鬨笑。

有一天,他回來得很晚,衣衫凌亂,腳步飄浮,神情不太對勁。

一牆之隔,乾嘔的聲音傳進耳朵,我揪緊了身下的床單,擔心得一夜未眠。

他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打開房門,冷峻的樣子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很擔心他,觀察了幾天,發現他的狀態好了才放下心。

我想大抵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

真的如我所料,我再沒見過他和女朋友通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非常開心,甚至更加關心穆嘉禾了,雖然他不太理我。

直到一天,穆嘉禾很晚都沒有回來,鐘聲敲響第十一下,我心神不定,莫名感到害怕和慌張。

我跑了出去,找尋所有穆嘉禾會待的地方,最終在江邊找到了。

入目的是一地的紅色,我瘋了一樣跑過去,血從穆嘉禾的手腕蜿蜒而下,怎麼也止不住。

後來我是從他的日記本里隱隱約約了解到發生了什麼的。

我和他姐姐穆盈收拾他的東西時,看到了一本日記,偷偷藏了起來,夜裡翻看的時候,震驚又難受。

「我又遇見他了,那個陰魂不散夜夜折磨我的人……他的樣子沒變,依舊是那副讓人作嘔的模樣。」

「我還是逃不掉,他把我關在了房間裡,捆住我的手腳……真噁心!」

「病情加重了,藥物治療對我已經沒有效果了,我不斷給自己找事情做,試圖擺脫痛苦,可是我真的好累。」

「有多久沒有睡過安穩覺了,每次總會在噩夢中驚醒,睜眼到天亮……是不是離開了,才沒有那麼多痛苦?」

「橙橙,不用等我了……」

那一刻,心像被撕裂般疼痛,我縮在牆角抱著雙膝淚流不止。

原來我喜歡的男孩子遭受了非人的痛苦折磨。

他該有多絕望多無助,才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我不惜動用所有人脈,讓這個人渣禽獸受到了懲罰!我要讓他在這裡活不下去!讓穆嘉禾遭受的一切百倍千倍加諸其身!

穆嘉禾醒了。

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一句話也不說,目光呆滯。

在治療的過程中,他的記憶喪失了,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包括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子。

於是我撒了個謊,穆盈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沒有拆穿,她更希望穆嘉禾能忘記以前的事,相比之下,我是穆嘉禾的女朋友這個謊言又算得了什麼。

我見過穆嘉禾喜歡的女孩子,在他的手機裡,那次他把手機放桌上,屏幕沒關。

相冊里幾乎都是她的照片,笑的,哭的,生氣的……

那個女孩清純可愛,笑起來特別甜美,看上去就是和我截然相反的性格。

為了變成他喜歡的類型,我做了很多努力,從性格外貌到穿衣打扮,費了好大的力氣,就連朋友都說我變了好多,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我變成了穆嘉禾喜歡的類型,可是他依舊不喜歡我,就算失憶也一樣,對我客氣疏離。

穆盈告訴我,不要著急,我為他做了這麼多,他總會感動的。

可我要的不是感動,我要他喜歡我,而不是我想要親他時,他的拒絕;想要抱他時,他的抗拒。

我也以為我能等得起。

直到那個女孩出現了,即使他掩飾得很好,我依舊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一樣,原來他並不是喜歡活潑開朗的類型,只是他喜歡的女孩子是這一類型的。

我知道我輸了,可我依舊不甘心,這半年都是我在陪他治療,看著他一點點變好,慢慢走出來,憑什麼她一出現就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的所有努力?

他們已經分手了,就算穆嘉禾記起所有事情又如何?他在喜歡的女孩面前非常介意那件事,只有我,只有我可以做到毫無芥蒂地接受他。

我理所當然地這樣想著。

……

穆嘉禾的記憶在恢復了,他常常會坐著發呆,會盯著手機入神。

當我發現他出去找她時,我什麼也不敢問,我以什麼身份去問呢?女朋友的假身份?

如果他恢復了記憶,會不會討厭我,討厭這個騙了他的我?

我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穆嘉禾和我提分手了。

根本就沒有在一起過,哪來的分手?

我徹底慌了,想盡一切辦法挽回。

我特意約了安橙。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一陣恍惚,多久沒有做回真正的自己了?一直在扮演著別人。

「安橙,我見過你的照片,當時我在想這是什麼樣的女孩。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也就只有我自己知道,說出這番話的我是有多嫉妒安橙,也很沒有底氣,就像一個小三一樣堂而皇之地插足他們的感情,果然我在安橙的臉上看到了痛苦。

我甚至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們已經分手了,他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這不夠,我還找了穆盈,只有她是站在我這邊的。

……

那天,我等到很晚,穆嘉禾徹夜未歸,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來。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去了哪裡,找了誰。

看著他的背影,我產生了一個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安橙,尤其是那件事,摧毀穆嘉禾的那件事。

不知道安橙會有什麼反應和表情,總之,她一定會離開穆嘉禾的,沒有人比我更愛穆嘉禾。想到這,莫名的快感和痛意襲來。

沒等我有所行動,穆嘉禾不見了。

因為穆盈和他吵了一架,話題全是圍繞著安橙,我第一次見到穆嘉禾這麼生氣,只要是涉及安橙,他都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我們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找到他,差點就報警了。

……

我和穆盈把所有地方找遍了。

害怕慌亂的情緒籠罩全身,我生怕他做什麼傻事。

算了,都算了,只要找到穆嘉禾,我什麼都不要了。

最後,我在江邊找到了穆嘉禾。

他坐在江邊的長椅上,微仰著頭,雙眼緊閉,初升的太陽灑下金光照在他的身上,讓我好一陣恍惚,好像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林依,你總是能找到我在哪。」

總是?我心中一咯噔,有不好的猜測,試探性問:「你想起來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江風吹來,幾縷髮絲隨即飄起,心裡一陣涼意。

他都想起來了。

「你……」

他笑笑,望著江面,神情平靜柔和,眼睛溫潤如水,一如晨光之下粼粼的江水。

「你們都害怕我想起以前的事,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不能釋懷的?」

穆嘉禾沒有怪我欺騙他的事,我寧願他怪我,那至少說明我在他心裡還是有位置的。

離開前,我把穆嘉禾治療前寫的日記給了安橙,這原本就是寫給她的。

關於那件事,我沒有告訴安橙,畢竟選擇權在穆嘉禾手上,我不希望在他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

穆嘉禾,多希望你能喜歡我一次,哪怕一點點,哪怕某個瞬間,也好。

  • 完 –
相关推荐: 我看了眼剛從浴室出來裸著上半身的男人,不曾想這個男寵是大佬

一 「敏姐,場子被人端了。」 我看了眼剛從浴室出來裸著上半身的男人,不耐煩地對手機說話,「早讓你們把劉胖子給辦了。一群飯桶!非得等他找上門來。」 「敏姐,不是他……」 我尋思最近也沒招惹哪邊啊,「查!查出來是誰,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敏姐,不用查了,那群人砸…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