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沈念站在門邊,面色蒼白,像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梨花,仿佛清風一吹就悄然逝去

沈念站在門邊,面色蒼白,像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梨花,仿佛清風一吹就悄然逝去

1.

今日宴席上的舞姬與先皇后長得一模一樣,可作為「先皇后」本人的我借屍還魂了,碰巧還還魂到守夜宮女身上。

輕紗勾攏出舞姬的曼妙曲線,媚眼含羞合,朱唇逐笑分。

莫說是衛宰,我都看得移不看眼。

跟著衛宰行軍打仗多年,日日素面朝天,都快忘了,原來自己也曾是傾城絕色。

衛宰在宴會上淨喝了酒,酒氣熏天,我站在五步遠的帳外,險些沒暈過去。

「阿念,對不起,朕喝了酒,熏到你了罷?」帳內人影搖晃著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妾身不怕,今夜就讓妾身服侍皇上更衣可好?」那舞姬的聲音嬌嬌軟軟,倩影附在高大的人影上。

我一時不知道是該噁心,還是該感動。

沈念是我的名字,在衛宰還是一個叛軍頭領的時候,我就陰差陽錯地嫁給了他。

跟隨他東征西討,看著他逐鹿天下。

可共苦卻不能同甘,多年行軍打仗到底是虧空了身子,藥石罔效。

我死去不久,衛宰就同別的女子纏綿,喚著我的名字,對著同我相似的臉。

「你不是阿念,她不會這般千依百順,她只會指著朕的鼻子讓朕滾去沐浴。」聲音里儘是落寞。

「妾身心知不如先皇后,但妾身願意盡力……」

「不必,你走罷。這是阿念的寢宮,她在時就不喜歡人隨意進出。今日朕一時飲醉,誤將你帶進來,今夜她定要怪我。」衛宰打斷她的話。

只見帳內倩影一滯,放在衛宰衣襟處的手被移開。

半晌她便出來了,臉上帶著不甘與失落。

我福身朝她行禮,等門闔上才敢起身。

還未回頭,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原是衛宰醉倒了,倒下時還將我簾帳扯了下來,那可是我特地托人從江南買回來的月影紗!

我忙過去將衛宰推開,撿起地上的簾帳將仔細檢查了一番。

竟半點灰塵也沒有,定是我餘威未散,宮女們仍舊日日清掃。

如今這副身子還算健朗,掛個簾帳不至於氣喘吁吁。

就在大功告成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阿念」。

嚇得我將手中的簾帳一扔,忙轉過身,正對上衛宰熠熠的雙眸,昏暗的燭火讓眸底的深情若隱若現。

「阿念。」衛宰嘴角帶笑,上前伸手拉住我。

酒氣熏人,我不禁捂住口鼻。

他似乎反應過來,鬆開手後退幾步,眼神甚是無辜。「今日是我們成親的第九年,我很想你,一時喝多了。」

「想我?」我冷笑一聲反問他,「九年前的今天本就是陰差陽錯,你本無意娶我,如今何必裝作情深。」

衛宰眉心緊縮,似是在思考如何應對。

從前吵架,他每次都說不過我,每每語塞便是如此模樣。

「阿念,不是這樣的。」他伸手想拉住我,卻被我先發制人揪住他的耳朵。

「不、是、這、樣?」我咬牙反問道,「我一走你就帶人進我的寢殿,喚我的名字,是不是就差把我的位份晉給她了?」

衛宰吃痛,目光小心翼翼地朝我移過來,「阿念你……你聽我解釋……嘔……」

我渾身顫抖,看著腳下一醉不醒的衛宰,再看看自己一言難盡的衣衫,雙手緊握成拳。

如果不是我還殘存一絲理智,我早就將他丟進御花園沉湖了。

身上臭味難忍,我將衛宰踢開,走出殿外將此事告知服侍他的江懷仁。

回去之後我差點沒將身子洗掉一層皮。

翌日一早,我迷迷糊糊醒來,聽到外面有宮女在說話。

「你知道嗎?昨日半夜陛下忽然讓江大人去尋些江湖道士,最好能通鬼神的那種。」

「陛下不是最忌諱鬼神之事的嗎?怎麼會……」

「聽說昨夜陛下在鳳仙殿看見先皇后了!」

「見……見鬼了!」

「噓!別這麼大聲,仔細頭上的腦袋!」

「但我今晚還要去打掃鳳仙殿呢,會不會?」

……

2.

「皇后娘娘已逝,你們竟敢在這裡胡亂傳言,居心何在?」另一頭熟悉的聲音響起,是侍候我多年的沁蘭。

當初我嫁給衛宰離家,不忍沁蘭隨我風餐露宿,狠心將她留在家中,直至衛宰登基後,才將她接入宮中。

這頭的宮女們立刻噓聲,戰戰兢兢地說著「姑姑吉祥」。

「再亂造謠,仔細你們的舌頭!」沁蘭厲聲斥道,宮女們很快便散了。

隔著窗紙隱隱看見她在拭淚,許是哭得有些厲害,聲音斷斷續續:「小姐,你真的回來了嗎……為何……為何不來看看我?」

胸口悶悶的,酸澀湧上心頭。

待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撫著沁蘭的肩膀,一如當年我離家那般。

而沁蘭則一臉震驚地看著我,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我急忙收回手,脆生生地開口:「沁蘭姑姑好。」

沁蘭這丫頭頓時斂淨淚水,恢復方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你是?」

我強忍住沒笑出來,頂著紅腫的雙眼還這麼端著,沒想到沁蘭平日裡這麼會裝。

「奴婢在裡頭聽到姑姑哭得傷心,所以才出來安慰。」

「哦?」沁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神情險些崩裂。

「其實奴婢是想求姑姑換份差事,」畢竟自己如今是宮女,還是得偽裝一下,「聽聞打掃鳳仙殿是份好差事,奴婢想……」

「先皇后待人寬厚,皇上念舊,鳳仙殿的宮人的份例也沿襲舊制。」沁蘭打斷我的話,故意擺出一副架子來。

如今到處傳言鳳仙殿鬧鬼,只怕逃差的宮人不在少數,想必她定是頭疼得很。

明明如此心急,卻還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

看來我的離開,到底是讓沁蘭成長了許多。

「我瞧著你還算忠心,今夜便去當值罷。」良久,沁蘭才緩緩開口,聲音不情不願地,但背影卻透露著歡快。

而我在夜裡如願潛入鳳仙殿繼續我裝神弄鬼,我倒要看看這衛宰打算如何「捉鬼」。

早早打掃之後,我便躲進了我陪嫁的大檀木箱中。

然而這一等就是幾個時辰,接著我被濃煙嗆醒。

難道是衛宰要放火燒宮?

我火急火燎地爬出來,只見外頭煙霧繚繞,傳入耳中是延綿不斷的念咒聲。

沖鼻的煙味讓我怒火上涌,好你個衛宰,硬要將我這鳳仙殿弄得烏煙瘴氣,還不如直接一把火燒了!

不知為何,這念咒聲讓我頭腦發脹,眼前一片黑暗,血液上騰,手腳僵直。

然後我看著自己漸漸離這副身子遠了,無法控制地飄到了前殿。

這裡煙霧更濃,我只依稀看到人頭。

一個八字須的瘦弱道士正在拿著拂塵念念有詞,每念一句我就飄一下,毫無規律。

一下穿牆,一下破柱,等他停下來時,我眼前只看到漫天星辰晃動。

好……你……個……衛……宰……

「大師?為何已經做法大半個時辰,仍舊不見皇后身影?」衛宰抬眼望著四周,臉上失落難掩。

道士長嘆一口氣,躬身道:「皇后怨陛下久矣,不願相見。」

衛宰眸光漸漸黯淡,喃喃道:「朕知道,她怨朕……」

我冷哼了一聲,這臭道士分明就是功夫不到家,偏生衛宰一根筋還就信了。

同時那臭道士雙手環擁自己,嘴唇有些發抖。

我見狀又朝他吹了幾次氣,他冷到渾身顫抖,呆滯地躬身告辭。

而衛宰惆悵地坐在地上,並未察覺到道士早已倉皇離去。

作弄完道士,我開口罵了衛宰幾句,他聽不見。

我只好湊到他耳旁,深吸一口氣,然後盡數呼出。

衛宰驀地站起身來,撥開煙霧四處張望,「阿念!」

借著零星燭火,我看清了衛宰的眉眼。

他生得粗獷,濃眉大眼,從前行軍艱苦,他總是神采奕奕。

可如今,他眼下一片烏青,雙眼紅絲盡顯。

這副神情,我只在我小產那次見過。

「阿念是你對嗎?」衛宰看不見我魂魄,又癱坐在地上。

「阿念,求你……」

還未待衛宰說完,身後忽地似被吸住,徑直將我扔回身體內。

啊……好臭!

睜開眼,竟是衛宰!

他正在解著身上的盔甲,才練完兵,一身臭汗!

衛宰穿著濕透的底衫,一臉不懷好意地朝我走來。

「衛宰!你太臭了,快去沐浴!」

他沒應聲,伸手進被窩將我抱起。

「你知不知自己究竟多髒!」我氣到嘴唇都在顫抖。

「洗,立刻就洗。娘子也髒了,一起罷?」衛宰朝我挑了下眉梢。

我颳了他一眼,掙開了懷抱。

「我自己去,你別碰我,髒死了!」說著,我嫌棄地捂住鼻子。

結果掀開簾帳一看,才記得昨夜下了雨,外面到處是水坑,一走,和著泥,鞋就髒了。

正猶豫不決地轉過頭,發現衛宰這廝正低頭偷笑,而雙臂則朝我展開。

「衛宰!」話音一落,人就被他抱起。

……

我也醒了,原來是在做夢。

許是昨晚被打回體內耗費精力,竟躺在鳳仙殿地上睡了一夜,稍稍一動就渾身都疼。

才站起身,門就被沁蘭推開。

「你怎麼在這?」她雙眸眯起,警惕地看著我。

我扯嘴笑笑,「打掃鳳仙殿不容有失,所以奴婢一早就來了。」

看著沁蘭臉上漸漸散去的防備,我心底又將衛宰和那個臭道士罵了好幾回。

3.

打掃完之後原本酸痛的身子又多了幾分疲憊,夜裡床板太硬翻來覆去睡不著。

抱著僥倖心理,打算回到自己的床上睡。

從前隨衛宰出征,別說是硬木板,就是石頭上鋪上茅草我也睡過。

一開始的時候渾身酸痛不說,還被蟲子折磨得渾身發癢。

我一難受衛宰自然不得好受,睡不著的時候使性子將他叫醒,讓他替我揉手捶腿。

每每衛宰昏昏欲睡,我便將他掐醒。

即便後來,軍中錢銀漸漸豐厚,我們也睡上了鋪著好幾層軟褥的床,也照例如此。

就這樣,冬日他替我取暖,夏日他替我扇風,一晃眼就是八年。

就在我趁著月黑風高收拾好東西潛入鳳仙殿時,涼風拂過,帶來刺鼻的燒焦氣味。

我心下一驚,險些崴了腳。

仔細一聽,是女子抽泣的聲音,今夜的月光怎透著幾抹血色?

慌亂一陣後才想起,鬼難道不是我自己嗎?

沿著氣味尋去,有人在正殿門口燒紙錢,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是沁蘭。

「小姐……命苦的小姐啊!生前隨陛下征戰,吃盡苦頭也就罷了,你怎麼還拋下沁蘭一個人去了嗚嗚……」

「小姐在地府過得可好?沁蘭準備了很多東西給小姐,銀寶、紙衣……若小姐不夠,定要傳夢給沁蘭嗚嗚……」

……

「沁蘭。」低沉的聲音響起,衛宰不知何時出現在附近。

「沁蘭參見皇上,」沁蘭倒是不意外,淚珠斷線一般滑落,「沁蘭怕皇后在地府里受苦才如此,還望皇上不要怪罪。」

衛宰微微頷首,「阿念驕縱慣了,是該給她多準備些。」

他在一旁蹲下,「讓朕來。」說著,拿著紙衣丟進火焰中。

沁蘭則悄悄地往殿外退著。

我看著衛宰淚如泉湧,但並非感動,而是藏身之處為於下風口,被嗆得。

偏生沁蘭準備的冥幣紙衣很多,短時間內根本燒不完。

我頭一回因自己從前太驕奢了而感到後悔莫及。

「咳咳……」

最終還是忍不住咳了出聲,不遠處的衛宰迅速轉頭看過來。

「誰?」他起身朝我走來。

我見狀忙起身欲走,可忽地頭上砸來一個金元寶。

我吃痛抬頭,對上衛宰的目光。

然後,更多的金元寶落下,隔斷了我與衛宰之間的目光。

為何這紙折的元寶砸下來這麼疼?

為何沁蘭要折這麼多……

我費盡渾身力氣才從元寶堆里爬出,一探頭上方目光灼灼,我忙用手擋住臉。

再一看,我身上的衣裳不再是方才穿著的宮裝,而是剛剛衛宰手裡拿的紙衣。

「阿念。」衛宰伸手將我扶起來,許是見我遮著臉,柔聲哄道:「阿念,你終於願意來見我了。」

我一時騎虎難下,心中一團怒火無處發泄。

「別碰我。」我甩開他的手,「都賴你!」

「衛宰,你可知你那天吐了我一身!當初你可是答應過我,不會貪杯,只是禮儀來往間喝一兩杯而已。我一走,你就同設宴喝得爛醉如泥!」

「原來那日真的是你?」衛宰驚喜地上前一步。

我迅速後退,嫌棄地捂著鼻子。「別過來,一身臭味。」

「好好好,我不過去。」衛宰停住腳步,「阿念,對不起。」

「對不起?」我被他氣笑了,「昨夜,你請那半吊子的道士作法,害得我在殿內飛來飛去,頭昏眼花,一句對不起就像敷衍了事?」

「阿念,我本意並非如此。我只是……想見你……」衛宰的聲音漸漸弱下去,甚至最後幾個字都有些含糊不清。

「如今見完了,你該回去歇息了。」我生怕他下一刻就上前抓住我的手,又往後退了兩步。

他輕笑一聲,「說來也奇怪,明明身旁少了個攪清夢的人,反倒睡得不踏實了。」

「連夢裡都不肯來。」聲音里卻泛著酸苦。

4.

「少了我,難道不好嗎?此後無人會霸占後宮,你可廣納宮妃,盡情享樂。」年少夫妻,衛宰親眼目睹我日漸衰老,難道不該是相看兩厭嗎?

「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罵你怨你,也無需你處處哄著疼著,難道不好麼?」

「如果那人變成了鬼,也並無不好。」衛宰趁我不注意,伸手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阿念,別走……」說著,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眼看著衣袖被他拉下,雙眼露出,正對上他滿是悲哀的雙眸。

我來不及多想,猛地一用力,竟將衛宰掀倒在地。

許是做了鬼,真有了幾分法力。

眼看衛宰就要起身,我急忙轉身逃走,路過火盆時將其一掀,徑直攔斷衛宰的路。

我一路疾跑,到了荒廢的宮殿才敢停下。

定睛一看,那些紙銀寶和衣裳早已消失,而我的右衣袖缺失了一大半,定時方才被衛宰扯下的。

看來日後這鳳仙殿是不能再去了,還白白搭了一件衣裳。

鬧騰了大半夜,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來覆去,睜眼到天明。

衛宰他當真對我念念不忘?

連見鬼都不怕?

那對我借屍還魂又會不會害怕呢?

我這副身子是一個叫傅如青的宮女的,我頭七那日她投湖自盡,不知為何醒來我卻成了她。

傅如青也算是個美人胚子,皮膚白皙,滑若凝脂,更襯得眼下烏青明顯。

就在我正在鳳仙殿替我心愛的蘭花澆水時,江懷仁竟來了,手裡拿著聖旨。

我不禁望了眼四周,殿內僅我一人,這聖旨是給……傅如青的?

就在我準備下跪之時,江懷仁出聲阻止:「皇上特地吩咐娘娘不必跪下接旨。」

「娘娘?」我疑惑地問他。

江懷仁笑著點頭,「是的,皇上封了您為選侍。」他的目光停留下手中的聖旨上,示意我聽他宣讀聖旨。

我咬唇不語,靜靜地聽他念完。

聖旨落在手心裡,像是一棒打入心底。

血腥味在唇齒間翻滾,我恨不得將衛宰嚼碎吞了。

昨夜口口聲聲說忘不了了我,今日就納新人侍寢,口是心非,見色忘情。

我附身之後從未讓他見過我的面貌,如此說來,在我死前衛宰就看上了傅如青罷。

難不成,傅如青投湖自盡與此事有關?

還未思考太多,我就被蜂擁而入的宮人們帶走。

綾羅綢緞,金銀珠寶,胭脂水粉,從前衛宰覺得奢靡的物件,盡數攤在眼前。

應有盡有,任意挑選。

我的嫁妝換成了軍餉,登基之後也隨了從前,一切從簡,行樸素之風。

可如今,一個新封的選侍就有這般待遇。

一般梳妝打扮之後,我被送到了衛宰的床上。

政事上衛宰也算得上是個明君,勤勤懇懇,看奏摺時常看到半夜。

在我打了第五個哈欠時,終於看見了衛宰,笑得眼睛都沒了

果然深情都是演戲罷了,分明是怕我做鬼報復他。

見了年輕貌美的新人,心裡便再無屬於我的方寸。

「皇上。」我強忍著噁心抿唇淺笑。

「等了很久罷,」衛宰的指腹覆上我的臉,「昨夜沒睡好?」

「嗯。」我側臉避開,想著如何找藉口讓他今晚別碰我。

「那早些睡罷。」才說完,他早已躺下闔眼。

竟然不碰我?

我半信半疑地背對著他躺下,警惕地留意著身後的動向。

可不久以後,我只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睡了?

身下的被褥很軟,又因著昨日未睡的緣故,很快我也睡了。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竟靠在衛宰的懷中。

我無奈扶額,從前與衛宰同床而眠,因為他身子常年溫熱,我又怕冷,喜歡往他身上蹭。

幾次下來,他總半夜被我弄醒,索性直接抱著我入眠。

日久養成的習慣,竟在夢中也忘不了。

正想著,衛宰突然用力將我摟緊,雙眼緊閉,眉心蹙起,看著模樣好像很痛苦。

從前也未見過他夢魘啊?

我緩緩抬起頭,替他撫平眉心。

正準備收回時,衛宰醒了,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他嚇了一跳,「陛下……做噩夢了?」

衛宰眉梢一動,笑意淺淺舒展開來,一掃適才夢中的情緒,「許是鬼壓床了。」

5.

鬼壓床?分明是他自己做了虧心事罷。

衛宰起身穿衣,我就靜靜地躺在床上睨著他,身旁還殘留著他的餘溫。

他眸光對上來,硬朗的輪廓被微光打磨得柔和。

從前衛宰打仗時總是喜歡夜襲敵軍,每每夜裡將我哄睡後就披上鎧甲出征。

若是正撞上我與他慪氣,他總會在臨行前湊上來,用那冷冰冰的鎧甲將我凍醒。

因為他知道在那時我怕影響他的情緒進而影響軍心,定不會將怒火撒到他身上。

剛嫁給衛宰時,我總是嫌他不好,嫌他相貌不夠俊美,嫌他家世不夠顯赫,嫌他讓我吃盡苦頭。

可如今看著他同等溫柔地看著旁人時,心中竟掀起些許酸澀。

我背過身去,閉眼卻無法入眠。

梳洗穿戴好,宮人領我去我的宮殿。

聽宮人說,衛宰特地給我分配了離他寢殿最近的宮殿,雖然小巧,但卻十分别致。

路上還撞見了沁蘭,她打算避我不見,但我一時欣喜喚住了她。

「沁蘭!」才開口就發覺自己說錯了,如今我是傅選侍,而並非沈念。

於是在沁蘭厭惡的神色中,我又急忙加多兩個字:「姑姑」。

「奴婢給傅選侍請安。」沁蘭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禮,「如今傅選侍得聖恩蒙顧,果然今非昔比。」

沁蘭言語間帶著嘲弄,字字藏刀,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感動。

我的婢女尚且為我打抱不平,而與我風雨同舟多年的夫君卻滿眼只有新人笑。

沁蘭不喜我,甚至連應付都不願意,冷著臉離開。

「沁蘭姑姑曾經服侍過先皇后,難免眼紅選侍受寵,若是讓皇上知道定饒不了她。」一旁的宮女見狀忙開口,寥寥數語便想挑起紛爭。

「忠心護主,何錯之有?」我將她的話駁回,「此事別傳到皇上耳中,我可不想讓皇上覺得我心胸狹窄。」

「是。」宮女應道。

我前腳剛進衛宰賜的鐘華閣,衛宰後腳就來了。

「臣妾給皇上……」

「不必多禮。」我身子還未彎下去就被他伸手止住,竟寵愛到這般地步了?

「皇上前來所為何事?」我將手抽離,後退一步。

他輕笑一聲,上前一步。

「念得緊,一下早朝就來了。」

兩袖之下的拳頭聞聲握緊,我扯著嘴角嬌嗔道:「皇上當真會誆騙臣妾。」

「我不會對你說謊。」他斂起笑顏,神情認真。

好你個衛宰,竟然你這般寵她,那我也就讓你吃吃苦頭!

我上前挽住衛宰的手臂,柔聲道:「皇上待臣妾真好。臣妾今晚想吃蟹,不知皇上允不允?」

我自幼喜食蟹,爹爹又是一方富商,每到蟹肥美之際,總能一飽口福。

但嫁給衛宰之後我只吃過一次,還是我偷偷當了珠釵買的。

從前家中有僕人替我剔蟹肉,我習慣了坐享其成,那次求了衛宰替我剔。

殊不知衛宰竟對蝦蟹過敏,之後雙手紅癢了兩日,反倒讓我服侍了他兩日。

後來我再也未曾吃過,因為隨著衛宰的軍隊壯大,以防有心人陷害,衛宰對蝦蟹過敏的事萬萬不能透露。

於是只好對外宣稱我不喜蝦蟹,會宴禁食蝦蟹。

衛宰一聲「好」將我喚回神來。

我順勢靠在他懷裡,笑容更甚,心中怒火直燃。

他這般不顧暴露自己也要寵愛傅如青,那我也不必手軟。

衛宰果然說到做到,午膳時宮人們就端上了我幾隻肥美的蟹。

不僅如此,午膳豐盛到擺滿了一桌,每一份分量都不大。

衛宰出身貧苦,最見不得浪費奢靡。

即便是登基之後,平日用膳設宴,所用菜餚湯酒,都不會過多至剩。

衛宰知我挑食,因此特下令送我宮裡的膳食品類可以多,但量需少,就是防止我浪費。

「臣妾手軟無力,不如皇上替臣妾剝蟹剔肉可好?」我抬眸柔情滿滿地看向衛宰,聲音里滿是期待。

期待他如多年前一般手癢難耐的模樣。

我原以為衛宰至少會遲疑一瞬,但他直接拿起蟹開始動手,不一會兒,一小碟蟹肉就被遞到我眼前。

我笑著接過,心裡卻在暗戳戳盤算衛宰的手何時才有反應。

與其他喜食蟹的人不同,我不喜食蟹膏,因此最喜蟹鉗處的肉。

心滿意足地吃完後,我將剩下的蟹肉盡數倒入衛宰碗中。

我這才想起,這是我從前的習慣。

我自幼就被母親教導做女子要有儀態,用膳取最精便可。

嫁給衛宰後,雖然母親所教並未堅持到底,但總歸有些我是難以下咽,便全丟入衛宰碗中。

他也不嫌,一一接受。

我下意識地朝衛宰望去,發現他一如從前,沒有半句不滿地夾起蟹肉往嘴裡送。

「衛宰你瘋了嗎?」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銀箸落在地上,如鈴鐺一般清脆作響。

6.

下一刻我的手被他緊緊攥著,衛宰的眼眶有些濕潤,「阿念。」

我身子一滯,瞬間明白了衛宰或許早就察覺到我,一切只是順著我的意將計就計罷了。

我驚呼一聲,「皇上,這是怎麼了?我們方才不是在吃蟹嗎?」

目光移到衛宰的手上,我伸手觸及發紅的指尖,「皇上你這是怎麼了?來人,快傳太醫!」

我一副慌張失措的模樣,仿佛剛才被人奪了舍。

衛宰指尖輕輕壓在我雙唇中央,上面還停留著蟹肉的清甜。

「不必,朕並無大礙。」衛宰拿了一副新的銀箸繼續用膳,「方才愛妃頗有幾分先皇后的儀態,朕一時念舊失態,可有嚇著愛妃?」

「皇上說什麼?」我眸光躲閃,撲進他的懷中故作嬌柔,「方才臣妾明明就沒有……」

我掩嘴驚呼,硬是從眼角擠出幾滴眼淚來,「皇上,該不會是娘娘怪罪臣妾占了君恩罷……」說著,我伏在他胸口上佯裝小聲抽泣。

頭頂傳來衛宰的輕笑,「愛妃多慮了,皇后在時就曾勸朕擴充後宮,延綿子嗣,她又怎會怪罪愛妃呢?」

衛宰剛登基時,上書勸他選秀納妃的奏摺便鋪天蓋地,因著他只我一個皇后,而我早因隨他多年奔走虧空了身子。

我自小產後身子便如同風中飄絮搖搖欲墜,心知衛宰同別的女人恩愛生子是遲早的事,也同他提過一嘴。

明明我那時一臉認真,衛宰卻並未在意地湊上來對我說:「就這麼嫌棄我,將我迫不及待推給旁人?」

「阿念,既然都陰差陽錯,不如就錯一輩子罷。」

而後的每一封勸他選秀的奏摺上,都被他耐心地寫上:「朕有皇后足矣,子嗣一事,可過繼宗族,無需愛卿多慮。」

還未嫁給衛宰時,我心目中夫君的人選是太子懿,前朝皇室,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文武兼備。

當時年輕氣盛,覺得太子懿有妻室也無妨,我沈念才德兼備,容貌也是一頂一得好,定能縛君心,長相守。

卻未曾想到,自己竟嫁給了平民出身的叛軍頭領。

更未曾想到,他最後擊敗太子懿的軍隊,稱霸天下。

他曾許我母儀天下,又曾許我一心,但在新歡面前,一切不過只是曾經的隨口一提。

想及舊事,再看看眼前的衛宰,笑顏展開,同昔日哄我一般。

怒火被我強行壓下,雙手環上他的腰,「皇上待臣妾真好。」

話音剛落,人被他扣著腰壓桌上。

我嚇得屏住呼吸,「皇……上……」

「朕今日允了你這麼多要求,愛妃能否……」他的語氣漸漸曖昧,我側目望向四周,發現宮人們早已離開。

「皇上,午膳還未用完。」我忙開口。

殊不知衛宰接下來的話更令我錯愕,他撫上我的臉,讓我同他對視,然後情深款款地吐出兩個字:「吃你便好。」

我頓時一陣反胃,險些要將方才入口的食物悉數吐在他臉上。

我還未逝世時,衛宰何曾在我眼前這般過?

別看衛宰平時里五大三粗,實際在行親密之舉是比未出閣的姑娘還害羞,當著下屬的面給他夾箸菜耳尖都會染紅一片。

至於床第之事,他總是生怕讓人聽見,每次都是吹滅滿屋燭火,動作輕柔。

何曾白日宣淫,堂皇至此?

眼看著衛宰就要解開我的腰帶,我終是忍不住滿腔怒火。

正在我準備抬手落掌之時,殿外忽然傳來江懷仁的聲音:「皇上,詡州急報!邊境太子懿聯合胡兵大舉進犯!」

我原先鍾意太子懿的事衛宰自然知曉,從前行軍辛苦,與昔日我做沈家大小姐時的用度可謂是天差地別。

起初我日日哭訴自己命苦,嫁不得自己心儀的郎君太子懿也就罷,偏生還要陪他吃苦。

衛宰並未對我袒露過半句不滿,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離行軍隊伍,他每次都是親自來尋我,然後將身處困難的我帶回。

至於太子懿,後來兩軍屢次交手,衛宰從未仁慈,凱旋歸來的時候,不顧我嫌棄他渾身血污,總要得意地同我數落一番太子懿。

7.

「皇上,軍情緊急。」我止住衛宰的手,開口勸道。

意料之外的是素來看重軍事的衛宰竟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皮,笑意層層暈開。

寬大的手掌將我雙手手腕握住,「可此事未完,朕不安心。」

我終是忍無可忍,抬腿往他胯處踢了一腳。

衛宰五官扭曲在一處,咬牙苦忍,鬆開了我。

「玩夠了麼?」他聲音有些沙啞,說完緊抿著唇強忍了痛意。

我才啟唇,手就被他扣住壓在桌上,不得動彈。

「別同我再來方才那套,阿念,這不好玩。」他眸底如一片潭水,寂靜之下暗潮湧動。

原來他早就猜到了。

我冷笑一聲,「如果不是作戲,我還不知你納新人的心竟如此迫切,更不知你竟喜好這些。」

他俯身下來,雙手撐在桌沿,將我包圍住。

「我不如此,又怎能逼你現身?」他戲謔道,說著他將臉貼上我的手背,「幸好宮人們都不在,不然我這臉得燒熟了。」

「打也打了,罵了也罵了,蟹也剝了,阿念,罰完了,氣也該消了罷。」

「若還不夠,等打完仗,我任你處置。別再離開我好嗎?」

還未等我答應,人就被他摟入懷中,耳旁能聽見他極力忍耐的呼吸。

片刻後,他鬆開我,去準備出征的事宜。

看著衛宰離開的背影,與無數次回憶中的重合,一時讓人恍惚。

當年衛宰是個剛攻下一座城的叛軍頭領,手下都是一些被天災人禍毀家滅室的人,天下無人看好他們。

除了我爹。

當年戰亂,我爹卻受到了各方勢力的討好。

因為他有錢,乃天下第一富商。

我爹從商多年,目光毒辣,眾多勢力中獨獨看好衛宰和太子懿。

而衛宰,原本是要娶我庶妹沈羽。

沈羽同我存著一樣的心思,不願吃苦,滿心只想當太子懿的枕邊人。

於是洞房當夜,沈羽將催情藥放入我的酒杯中。

先是以害羞為由騙衛宰吹滅了紅燭,而後又將我推入房內。

一夜纏綿不知鴛鴦錯,翌日醒來儘是芙蓉淚。

藥效散去,我自知釀成大錯,卷被痛哭。

衛宰則被我一腳踹下床,一臉茫然無措。

半晌,他才清醒過來,發現與他一夜荒唐的人竟是我。

我爹和娘親聞聲進來時,發現衛宰跪在床邊一臉愧疚地同我道歉,他手臂與後背上新傷矚目,紅痕累累,連唇都是破的。

而我則大哭大鬧,將能拿到手的物件統統往衛宰身上砸去。

事已至此,無法挽回。

即便我再不願,也得做衛宰的妻子。

因著我爹只有兩個女兒,縱使沈羽將陷害我的事全都如實招了,也只是得了我爹一頓罵罷了,畢竟他還需要另一個女兒嫁給太子懿。

「大婚」第二日,雙眼紅腫的我隨著鼻青臉腫的衛宰踏上了行軍之路。

年少驕縱,日日都要給衛宰出難題,脫離軍隊出走已經是家常便飯。

還記得有一次,沒離開大隊幾步就被衛宰發現追了上來。

他在後頭喊我,越喊我走得越快。

「阿念,別動!」突然他大聲喊道。

我身子一震,直接跑了起來,可腳踝卻疼得厲害。

終是忍不住停下低頭一看,兩個血口觸目驚心。

回頭一看,衛宰手裡正拿著一條死蛇。

衛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蹲下身子,「不是說了讓你別動?」

我自知理虧,只好任由他脫去我的鞋襪,替我查看傷口。

他將我的腳放到他的大腿上,幫我將毒吸出來。

「這山里不僅有毒蛇,還有會吃人的老虎。」衛宰替我處理好後就幫我穿好鞋襪,同時還不忘開口恐嚇我。

「還不走?等著被老虎吃進肚子裡?」衛宰回過頭看我,雙唇因接觸了蛇毒而腫了起來,滑稽無比。

「腳痛,走不動。」我仍舊嘴硬著。

「當真是娶了個大小姐回來服侍。」衛宰打趣道,蹲下身拍拍肩膀,示意他背我回去。

「我家家僕可沒你這般其貌不揚的。」我不滿地接道。

「臉是那日被你用枕頭砸淤的,這嘴是幫你吸蛇毒腫的,都是拜沈大小姐你所賜。」

「若不是你,我又怎會被下藥,被蛇咬?明明是拜你所賜!」

……

淡日西斜,兩相爭言,驚鳥一片,肩頭觀影,情上心頭。

8.

頭頂驀地砸下來一個銀元寶,一下將我砸回現實。

「嘶——」我心疼地揉著頭上的鼓起的腫包,不用問,肯定又是沁蘭在給我燒紙錢。

果不其然,我跑到鳳仙殿一看,沁蘭正在火盆前掩面哭泣。

「小姐,最近不能出宮,我手頭上只剩這些銀元寶了,你湊合著用。等我明日一早出宮,就給你多買些。」

頓時有種靈魂出竅制止沁蘭的衝動……

「小姐可知,皇上喜新厭舊,立刻就納了一位選侍入宮。小姐你可能見過那個狐媚子,她之前還假裝好心來打掃過鳳仙殿。如今想來,明擺著是藉機勾引陛下!」

我強行忍住才沒讓自己把噴嚏打出來,餘震攪得肺腑翻天覆地。

「昨日我收到妹妹的來信,說夫人病重……若小姐你還在,這一切定不會是這般……」

娘親病重?衛宰登基之時她曾同爹爹一起上京小住,當時身子還十分健朗,怎地突然就病重?

心一下比一下重,扯著五臟六腑往下沉,攤開手心,已滿是熱汗。

自從嫁給衛宰之後,唯一一次見面便是登基那次。

娘親家道中落,但畢竟是百年世家的小姐,生得標誌,儀態萬千。

在記憶中,娘親的模樣幾乎沒什麼變化,讓我相信歲月待美人總是寬容的。

可後來再見,也不過八年光陰,昔日烏木一般的黑髮早已暗藏霜華,說笑時,眼尾淺淺暈開笑紋。

劉媽說,娘親這八年偷偷哭了許多回,眼神都模糊了不少。

如今纏綿病榻,或多或少是因為我的離世。

翌日一早我就喬裝成採辦宮女出了宮,打算回去見見我娘親,告訴她其實我並沒有死,只是借屍還魂了。

從前坐久了馬車都會頭昏想吐,經過八年的錘鍊,我一人騎馬疾馳數個時辰也不成的問題。

上這副身子比之前健康得多,一天下來,我很快就遠離了京城。

一天的舟車勞頓,我打算找個客棧宿一晚再繼續上路。

才下馬,就被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拉住,「小姐給口吃的吧,求求你了,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

我才解下荷包,她就迅速地將荷包搶走。

我這才看清她污垢長發下的面容,這不就是當初頂替我嫁給太子懿的庶妹沈羽麼?

「沈羽?」我喚住她。

她的背影停滯一瞬,而後飛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自從她陷害我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只是從旁人耳中聽到她的下落。

她十里紅妝嫁給太子懿時,我也著了一身嫁衣。

太子懿為沈羽休了原配妻子,而我被另一番反叛勢力看上。

那日衛宰帶兵來搶人,殷紅幾乎布滿了整副盔甲。

掀開蓋頭的那一刻,我被人捆住手腳,早已哭花了臉。

眼前人從那滿身贅肉的猥瑣頭領變成了身影高大的衛宰,妝粉和著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可在我心裡,那時的衛宰是世間最俊美的男子。

但偏生衛宰這人長了張嘴,他拿那紅蓋頭擦乾淨手中的污血,眼角斜過來,笑道:「怎麼?不想走是不是想藉機把從前沒拜的堂補回來?」

我哭得更加厲害,他這才收起笑臉哄我:「都沒事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別哭,今夜用他的頭骨給你盛酒喝可好?」說著,他扯下一旁的簾帳替我抹淚。

我破涕為笑,瞪他,「你少嚇唬我!」

9.

手腕一緊,直直撞上結實的胸膛。

情急抬頭一看,是衛宰。

「你……」

剛出聲就被他捂住了嘴,接著是清脆的一聲「啪」,手被我打開。

「你捂住我的嘴做什麼!」

衛宰鬆了口氣,「還不是怕你同以前那般大喊『強搶民女』。」

我掩嘴吃吃地笑著,沒想到衛宰竟然對好幾年前的事心有餘悸。

那次是我逃離最成功的一次,雖然結局是被衛宰扛了回去。

「還不是因為你那時太過粗魯,那架勢不是強搶民女是什麼?」

「是是是,」衛宰敷衍地點著頭,低頭湊到我耳旁,「算起來,當初新婚那晚,你那架勢是不是也算霸王硬上弓?」

衛宰說完直起身子,因著長期烈日灼曬的緣故,他的膚色不如美男子一般白皙,耳尖紅時也只是淺淺一圈,如現在一般,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了。

新婚那夜我服了催情藥,清醒過後仔細回想起來,自己就想幾千年未見過男人的狐狸精,張牙舞爪地要將人吃干抹淨。

臉上熱浪翻湧,「你如今這些話說起來十分順口,看來我走了之後你艷福不淺啊。」

「艷福?你是說說日日對著文武大臣?」

路上有馬車走過,衛宰將我拉到懷裡避開。

「阿念,別鬧了好嗎?」衛宰溫聲勸道。

「我沒鬧。我娘親病了,我想回去探望她罷了。」

衛宰眼中的擔憂瞬間消散,眉眼舒展,「那我然你護送你回去?」

「不過你如今……」他面露難色地又道。

「此事你不必擔心,我自有法子讓娘親相信。反倒是你,不是說大軍壓境?」

衛宰眼神飄離,半晌才道:「我怕你跑了。」

帶著薄繭的指腹在手背上摩挲著,他眼瞼低垂,難掩心虛。

我將手抽離,一語道破:「你是怕我跑到太子懿那去了罷!」

其實後來我同衛宰說過很多次,我早已無意太子懿。

可他不信,聽完之後沉默地點頭,隨即神色緊繃,眸光黯淡。

我早已明白眼前曾被我諸多嫌棄的夫君其實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男子,可他早就被我無數次言語傷的體無完膚,將太子懿視為洪水猛獸。

「你放心,太子懿拋棄妻子的人渣配不上我。」

衛宰臉上的喜色才露一半我就接著道:「我會讓娘親給我物色一個更好的。」

話音未落,衛宰雙眸頓時沉了下來,「哪樣的?」

衛宰這個問題倒將我嗆得說不出話來,從前我嫌棄衛宰的身份,可如今他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貴的皇帝……

「我如今這副身子可年輕了不少,自然是要……年齡相配才成。」我慢吞吞地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他神色的變化。

「相配……」衛宰故作沉思,「那我也要找一個與我相配的女子,身份要尊貴,最好是世家嫡女,像商戶之家或出身宮女……」

他俯身戲謔道:「就不大好。」

「你!」

「好好好,我的錯,不該頂嘴。」衛宰見狀立刻服軟,「走了一天,定是又餓又累,先進客棧休息可好?」

「是你先拉我說話的。」衛宰對如何讓我消火這件事了如指掌,雖然嘴上仍舊不情不願,但心裡早已雷消見晴。

「是我考慮不周,」他連連點頭,扶著我往客棧裡頭走去,一邊還不忘彎下腰捉著我的手去摸他的耳朵,「娘子你儘管扯,消氣便好。」

我笑著甩開手,「誰稀罕!」

10.

將我送上客棧之後,衛宰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軍營。

我擔心娘親的病情,也未曾踏實睡下,天一亮就起身趕路,與之前不同的是衛宰派了人護送我。

馬車行至半路忽然開始顛簸,緊接著外面便傳來馬的嘶吼聲。

突如其來的驟停讓我失控地往馬車門撲去,劇烈的疼痛從手臂上傳來,動彈不得。

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車門,外面橫著幾具屍體,都是護送我的人。

「你倒也是個有福氣的。」眼前的人蒙著面具,對著我冷嘲了一句。

「你是誰?為何要追殺我?」我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個小小的選侍,是誰如此大費周章地要捉我?

「做了娘娘,就忘了我們這些曾經出生入死的同僚?」他眸光忽冷。

後頸驀地一疼,眼前一暗。

昏迷前隱隱聽到有一女子同他說話:「說這麼多廢話作甚,當真不怕暴露!先將她綁回去,讓主子親自審問。」

一盆涼水從頭頂淋下,冰冷貫徹全身,瞬間讓人清醒過來。

極力睜開眼,水珠粘在眼睫上,朦朧之間看到一個人影。

半晌才看清那人竟是太子懿。

傅如青為太子懿做事?潛伏在皇宮之中?

「當初孤救你,救你親人,你不懂得知恩圖報,同宮中太醫私相授受,孤替你剷除後害,讓你不要為男女私情困擾。」

太子懿鉗住我的下頜,似要將其掐碎,疼得我眼淚直流。

「可你呢?轉頭投湖威脅孤?還進了衛宰的後宮?」

「主子……我並非要背叛主子……」我疼得五官都在扭曲,私底下的太子懿竟和傳聞中天差地別,什麼溫潤如玉,舉止有度,統統都是假話!

「哦?」太子懿眼皮慵懶地抬起,目光如寒鋒一般掃過,身子不由地一顫。

「我從前犯下大錯,還不知悔改自暴自棄跑去自盡。多得……多得上天保佑,讓我不死。我感悟過來,決定報……報答主子,借用衛宰懷念先皇后一事,成了他的妃子。想著……日後能為主子提供更多情報……」

我嘴唇冷得直哆嗦,說話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當真?」太子懿緩緩說道,顯然不為所動。

我在心裡默默慶幸著自己嫁的人是衛宰而不是太子懿,眼前這個人,心思陰沉,疑心深重。

「我願用性命擔保,主子若不信,便取了我這條小命好了!」

傅如青投湖自盡被我附身之後也未曾見過太子懿的人過來找她,但在她成了選侍之後就出現了。

明擺著是捉我回來試探我是否泄露他布置細作一事,但看如今的情形,太子懿並沒有立刻除去我。

說明他們已經知道我並沒有泄露機密,相反是捨不得我這步好棋。

「那你可有查探到什麼消息?」

「衛宰此人防備頗深,我才成為選侍沒幾日,豈敢輕易打探消息。」說著,我抬頭觀察太子懿的神色變化,他仍舊不為所動。

我急忙又道:「我為了儘早得到他的信任,這才急忙趕到沙場,欲表關心,以博得信任。」

「衛宰分明很在意你!他親自前來確定你的行蹤,還派人護送你!」之前那個女子開口反駁我。

太子懿眼珠稍稍往她處一斜,似笑非笑,「衛宰竟這般在意你?」

他抬手替我理開鬢邊的濕發,手指在臉頰處流連,讓人心驚。

「孤都忘了,你這副皮相是頂好的。」笑意淡淡暈在唇邊,神色卻滲人得很,「你說,衛宰能為你做到何種地步呢?」

「剖心斷骨,還是舍兵棄城?」

11.

那一刻,我才明白太子懿篤實要將我毀了,換一絲贏的機會。

昔日以仁善揚名的太子懿,如今卻要犧牲一名女子才能贏下一戰,著實是諷刺。

「主子您多慮了,衛宰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我早已死過一回,因此太子懿這些威脅恐嚇的話術於我不過耳旁風。

果然不出我所料,太子懿根本不聽我的狡辯,轉身吩咐手下:「好好看著,明日軍前我就給衛宰送上這份大禮。」

可我沒等到明日,魂魄在夜間便離了體。

自從死後我的魂魄一直都不穩定,時不時就會離體,如今反倒幫我脫了身。

我飄出了營帳,趁機觀測了敵軍規模。

這太子懿如此過分,竟想利用我要挾衛宰,此番我必定反將他一軍。

邊境處黃沙蓋地,疾風一卷,漫天飛揚。

就是因著這陣陣狂風,我在沙地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等到了衛宰的營帳時,魂魄虛弱得薄如宣紙,輕風一吹,我便飄到了桌上。

而衛宰正緊緊地盯著桌上的一張短紙,右手緊握成拳,上面青筋繃起,眼角幾欲眥裂。

我被他這副神色嚇了一跳,忙坐起身,仔細看那張紙寫的是:「護送選侍途中遭劫,護衛皆亡,不見選侍蹤影。」

我站在對面托腮看著衛宰焦急無措的模樣,一時覺得自己從前喜歡太子懿當真是瞎了眼,可惜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相處了。

我對著衛宰輕輕呼氣,許是心有靈犀,他瞬間斂起神態,試探性地喚了聲:「阿念?」

我偷笑著,不予回應。

「阿念,是你嗎?」他四處張望著,眸中隱隱透著希冀。

我飄到他身旁,又輕輕地吹了口氣。

他迅速轉過身,驚喜地看著我,雖然他什麼都看不到。

「阿念,你為何又成了魂魄?難不成……」衛宰的神色忽地凝重起來。

我白了他一眼,一個不小心將手伸進了墨汁中。

忙抬起手一甩,我才發現墨汁盡數甩到了紙上。

我竟然能用墨汁?

我和衛宰皆是一驚。

接著我嘗試著用沾著墨汁的手指在宣紙上寫字:衛——宰——我——好——想——你。

衛宰的耳尖漸漸變紅,「阿念,我也好想你。」聲音漸漸變低,最後一個字變得模糊不清。

在他未知的情況下,眸光交錯,仿佛所有的光線都在往衛宰身上聚集,溫暖又美好。

恩愛相凝,原來是這般滋味。

已經化為鬼魂的沈念後知後覺,我們早已陰陽相隔。

我將湧上心頭的情緒壓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如今不是談情說愛時刻,要儘早解決太子懿。

他如今能連同胡軍、暗插細作,日後必將釀成大禍。

我將宣紙吹走,在新的宣紙上寫上我所了解的關於太子懿的一切,傅如青原是太子懿的細作一事我也說了。

獨獨沒敢說太子懿要用那副身子威脅他的事。

密密麻麻寫了好幾張紙,寫到最後還是沒忍住叮囑了一下:

太子懿此人陰險狡詐,務必萬萬小心。

衛宰眉眼低垂,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所以,是太子懿將你擄走了?」

12.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讓他好好部署。

接下來一連幾日,衛宰大部分時間都在營帳內和將軍們商討戰術。

我就安靜地待在衛宰的營帳內,他披著夜色回來時,就會沾著墨汁同他說上一兩句話。

寫字變得越來越吃力,我能感受到魂魄漸漸虛弱。

從前聽坊間傳說,人死之後應當喝孟婆湯、過奈何橋,在投胎轉世。

而我卻在人間遊蕩了好些日子,還附到傅如青身上,定是不尋常的。

衛宰出兵那日,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鄭重地說道:「阿念,等我回來。」

從前也目送過他出征,頭一次見他這般言簡意賅。

換做以前,他總會笑嘻嘻地對我說:「你放心,我死不了,早日絕了你改嫁的念頭。」

如今想死心塌地地跟著他,竟成了奢望。

衛宰說完掀開簾帳往外面走去,我的眼皮漸漸變得沉重,而魂魄漸漸變得透明。

原來魂飛魄散,是這樣的。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就在我以為自己即將化作虛無時,一位銀髮白須的老者忽地出現在眼前。

他拿著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揮,我原本消失的身體完好如初。

「你是……神仙?」我驚訝地問道。

他淺笑著點頭,還未待我繼續問他為何要救我,他便先一步解答了我的疑惑:「吾曾下凡歷劫,受過恩人恩惠,今日來替恩人還願。」

「我曾向你施恩?」可我印象中並未見過眼前這位老者。

他搖頭失笑,「吾曾落難,恩人曾施捨吾錢銀。吾當時還為恩人算過一卦。」說著,他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落魄的算命先生,我這才恍然大悟。

當年衛宰攻下雍城,我上街看到一路流民,不忍心看其受凍挨餓,便將荷包中的錢銀分給了他們。

其中就有一位算命先生,他當時還替我算了一卦,說我日後定主榮華,是鳳命之象。

我當時糊塗,以為這榮華和鳳命都與太子懿有關,所以再次出逃。

後來衛宰一路攻城,登基稱帝,我卻忘了這算卦之事。

沒想到,無心善因竟有此番善果。

「你便是當年那個算命先生?」我脫口而出,而後又仔細一想,不禁問道:「我死後未投胎而是附身於傅如青身上也是你的緣故?」

神仙老者連連點頭,「正是在下。」

「可如今傅如青的身體不在此處,我該如何是好?」

「恩人莫急,之前恩人陽壽已盡,肉身耗損太多,吾只好讓恩人附身於已死之人肉身之中以養魂。恩人與衛宰的情緣吾已經讓司命續上了,而傅如青的肉身以不足以養恩人的魂魄。如今恩人只需等待時日,讓我用九重天上的仙藕為你重塑肉身,方能長久。」

「那我……」

「恩人魂魄飄離數日,衛宰又乃真龍天子,陽氣旺盛,魂魄難免耗損。」神仙老者摸了摸自己的長鬚,「在肉身造好之前,恩人須在這護魂瓶中待著,以養魂魄。」

能和衛宰再續前緣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塑造肉身難免需要些時日,衛宰歸來後得知我不在,他會不會……

「恩人勿要再猶豫,延遲一刻,你再回人世便也推遲一刻。」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個蓮紋白玉瓶。

我來不及多想,急忙朝他點頭。

神仙老者對著我揮了揮拂塵,再睜眼時,便以發現自己在瓶中,四周白茫茫一片,隱隱能感受到有靈氣往身體匯入,精神了不少。

神仙老者為我重塑肉身用了三日,人間已經過了三年。

魂魄歸位那一刻,我在銅鏡中看見眼前的自己,同從前無異,唯一不同的是,去世時我面容消瘦,面色蒼白如紙,而如今我肌膚紅潤,身子也健壯了不少。

神仙老者告訴我,衛宰凱旋而歸,娘親有驚無險,心中巨石緩緩落下。

不知衛宰這些年過得如何?

許是歸心似箭,被神仙老者看出,他拂塵一揮,衛宰這三年的時光在眼前飛逝。

無論朝臣如何進諫,他始終空置後宮,日日埋頭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中,夜裡他不時會來鳳仙殿,燒很多元寶給我,時常坐在火盆前輕聲喚著我的名字,火光映在他臉上,淚痕格外刺眼。

我眼中溢出清淚,伸手想去替他擦拭眼淚,但眼前的幻境卻消失了。

「去罷,他等你很久了。」眼前只見拂塵揮落,一瞬過後,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鳳仙殿中。

而衛宰正躺在床上,眉心緊鎖著,睡得很不安穩。

我在一旁蹲下,伸手替他撫平。

「阿念!」他忽地睜眼握住我的手腕,看清我之後有些難以置信,「阿念?」

「嗯。」我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衛宰坐起身來,環顧四周,又將目光定在我身上。

「阿念,這……是夢?」他小心翼翼的開口,手改為同我的十指緊扣,生怕我下一刻就不見了。

我是又心疼又好笑,神仙老者幾次囑咐我不能透露此事,不若不僅是我,衛宰也會遭遇不測。

「不是,我是真的沈念,不是長得相似的旁人。」我伸手揪了下他的耳朵,「信了吧?」

衛宰雙眸漸漸濕潤,雙唇微微顫抖著:「你怎麼……」

「本來閻王是要收了我的,只是人間有個痴心漢,日日都在念我的名字,還給我燒了好多元寶,閻王被你感動,就打算遲收我個幾十年。省得有人日日往地府里下元寶雨,都快裝不下了。」

衛宰被我打趣了也不惱,只靜靜地將我摟在懷裡。

「衛宰,我好想你。」若是當初能預知這一切,我一定不顧一切地朝你奔來。

「阿念,我也是。下一次,等我一起走吧。」

「好。」

……

幸好我們還有來日方長,不枉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衛宰番外

衛宰五歲那年,村里鬧饑荒,周圍一片山林,連樹皮都沒剩,但還是死了很多人。

其中包括他的爹娘。

一路摸爬滾打著走來,也練就了一身好本領。

亂世,人分三六九等,有人設宴高朋滿座,酒肉飯菜如同擺設;有人成了街頭凍骨,為了一口糧食捨棄尊嚴。

衛宰殺了貪贓受賄的教頭,帶領著兄弟攻下了第一座城池。

那時,無人看好他們,覺得他們不過是曇花一現,最終將會失敗,所有人都覺得他們蠢。

反抗強權,不過螳臂擋車。

可獨獨城中富商看好他,問衛宰願不願意娶他的小女兒,並資助軍隊錢銀。

他本無意過早娶妻,可軍資貧乏,沈富商的條件,他無法抗拒。

大婚當夜,一片漆黑,原本弱柳扶風的沈家二小姐竟如狼似虎,著實將衛宰嚇了一跳。

從前常聽身邊的士兵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一夜春宵卻得了一個「千金」。

第二日他是在地上醒來的,抬頭一看,床上竟是沈家大小姐沈念。

她緊緊地裹著被子,聲嘶力竭地哀嚎著。

物件悉數被她砸到身上,衛宰深知是自己理虧,只能默默忍受。

最後這樁婚事荒唐收回,她後悔莫及,他無可奈何。

衛宰成親前,兄弟個個打趣他,說成親之後就是好日子了。

可娶了沈念,他的好日子算是徹底沒了。

娶沈念之前,衛宰唯一對妻子的期待就是好養活就成。

可偏生天意弄人,衛宰覺得沈念定是天底下最矜貴的女子了,身子又弱,要求還多,動不動就會鬧脾氣掉淚珠子。

偏偏這樣矜貴的沈念,因著嫁給了他,吃盡了苦頭。

他看著她為了軍餉變賣了嫁妝,從華裳珠釵變成粗衣麻布,從十指不沾陽春水變成洗衣做飯無所不能……

沈念的身子,也因跟隨他一路行軍,垮了。

衛宰永遠記得沈念小產那日,他凱旋歸來,帶血的盔甲還未脫下。

沈念站在門邊,面色蒼白,像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梨花,仿佛清風一吹就悄然逝去。

她仍舊強撐著身子,笑著等他。

他朝她走過去,她卻倒在他懷裡,裙尾殷紅點點。

郎中說,沈念身子孱弱,日後再難有孕。

沈念的哀傷並未發泄在表面,但衛宰知道,她很難過。

因為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沈念都沒有怨他怪他,無論他再如何故意逗她,她眉間都泛不起任何情緒。

半夜裡總是會起身,然後偷偷去燒紙錢,眼尾時常紅紅的。

再後來,沈念的身子更不好了。

聽說宮中太醫醫術高明,珍貴藥材也多,也更適合養病。

所有人都不解為何最後兩年裡衛宰瘋了一樣地攻城,勢如破竹,一路殺至京城。

坊間傳聞他早已被名利榮華昏了頭,早已變成了同前朝皇室一般的暴戾君主。

他只是想讓沈念在人世間多陪他幾年。

從前沈念一直說,她原是要嫁給龍章鳳姿的太子懿的。

可當他君臨天下後,卻留不住她了。

上天待他不薄,沈念的魂魄還停留在宮中。

他只需拿著那塊衣料細細一查便可以知道宮中何人是那晚躲著他的人,但他不知,那人竟是他從未見過的傅如青。

再仔細一查,這傅如青還是當夜的守夜宮女,後來又調去了打掃鳳仙殿。

他雖震驚,但心中更多的是驚喜。

衛宰暗中觀察「傅如青」,發現她的言行舉止與沈念一摸一樣。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思緒和愛意,很快便同她相認了。

但上天仿佛在和他開玩笑,在他凱旋歸來之時,無論呼喚她多少次,宣紙上還是一片空白,再也沒有微風在耳旁拂過。

沈念不見了。

這三年他總是會做夢,夢見他在營帳內外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但這次不同的是,他抓住了她!

睜眼一看,沈念就在眼前。

他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欣喜若狂。

又過了三年。

細雨無聲,春花落地。

胭脂染指,點點紅。

已經忘了是第幾次,衛宰將口脂畫出唇外。

鏡中美人蹙眉,「你總是這般不專心,還自告奮勇!」

衛宰眉眼帶笑,吻落在唇瓣上。

錯亂的呼吸間夾雜著低啞的聲音:「那我擦掉,替阿念再畫。」

……

醉臥杏花疏影,自此流年可盼。

相关推荐: 與渣男老公離婚後,我收到了前任的表白

01  2012年8月1日,是我和唐小可結婚的日子。 沒有想到,十年後的這一天,我們的結婚證換成了離婚證。 認識唐小可的時候,我剛剛和前男友林大年分手,他去英國追尋自己的事業。 那時,我在一家知名服裝企業當營銷總監,唐小可剛剛大學畢業,在一家小服裝廠做外貿,我…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