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出嫁那天,他一襲紅衣坐在馬上,俊秀的眉,清麗的眼,不染而朱的唇。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

8:30故事—出嫁那天,他一襲紅衣坐在馬上,俊秀的眉,清麗的眼,不染而朱的唇。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

1

我嫁給了我不喜歡的公子。

哦,對了,

他應當也不喜歡我。

2

出嫁那天,

花轎直接抬到了我做生意的集市。

他一襲紅衣坐在馬上,

俊秀的眉,清麗的眼,不染而朱的唇。

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

可當得上舉世無雙的謙謙公子。

而我,

粗布衣裳,未施粉黛。

一頭烏髮被根樹枝隨意挽在腦後,妥妥一個粗俗婦人形象。

啊呸,我還沒嫁人,應當是妥妥一個粗俗姑娘形象。

對了,手裡還拿著一把血淋淋的殺豬刀。

3

他翻身下馬走近我。

四目對視,

更恍若夢境一般。

說實話,我有些嫉妒。

這男人出身名門,是傳說中家產可以買下半個京城的蘇家的獨子。

三歲識字,五歲作詩,十七歲便被皇上於金鑾殿上欽點了狀元郎。

按理說他應是從此踏入官場,仕途扶搖直上,嬌妻美妾在身旁。

他卻選擇回到了這個小鎮上,重新做起了驚才絕艷的蘇公子。

而且,沒有人知道原因。

而我,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

小小年紀就走上了賣豬肉這條不歸路。

眼裡對未來的希冀和清光早已枯竭成了一潭死水。

唯一幸運的,

恐怕便是最近豬肉價格上漲,而且漲幅頗高,我的日子也總算有了盼頭。

臉頰上忽然一涼,

只是一瞬。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白皙修長,似玉一般。

指腹上方有一處刺目的鮮紅,倒是沒破壞整體的美感,反而顯得手指更為白皙勻稱。

「你方才臉上髒了。」

他如是說道。

我睫毛微微一顫,猛地抬眸看他。

他清澈的目光乾淨得不含一絲雜念,像一汪清泉,在春陽下漾起微波。

倒是沒想到他竟然親手幫我擦臉……

於是,

我忍不住輕輕別開臉,左顧右看起來。

往左看,是隔壁老王家的小兒子,長的叫一個肥頭大耳,他目光陰沉兇狠地瞪著我們,像是被人戴了綠帽子一般。

往右看,便與那隻剛剛被我利落宰殺的血淋淋的豬頭王八看綠豆,看對眼,啊呸,對視了。

我趕緊默默地看回了他。

並且仔細看了好幾眼才緩過神來。

果真是賞心悅目。

半晌後,

我無視排得老長的迎親隊伍,無視他的一身新郎官的衣裳,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是來買豬肉的嗎?」

他似乎愣住了,好看的眉頭微皺,

視線在攤位和我手上的殺豬刀上掃了一圈。

他的眼睛很漂亮,仿佛會說話。

所以我當下也看出來了,

他在生氣。

我的心猛地一緊。

說不清是什麼心理,我還是心虛地將手上吃飯用的傢伙藏到了背後。

發現我的小動作後,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清澈的目光不深不淺,嘴角微勾。

「我來履行我的承諾,娶你。」

我頓時心裡就有些複雜。

4

那天,一個喜歡做媒的大娘硬是要與我說親。

那一雙巧嘴將隔壁老王家的小兒子誇得天花亂墜,還說我與他是如何如何地般配。

無論我怎麼委婉地拒絕都無濟於事。

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好說早已有了心上人。

誰知那大娘卻怎麼也不信,說我定是在說謊。

我被攪得心情煩躁,發現前方一個男人的背影還算看得過去,直接幾步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埋怨中帶有一絲驚喜:

「公子,您怎麼來了?不是說好成親之前不准來看我的嘛。」

然後湊近在他耳邊說道,「幫我個忙,做個戲。」

他身子微僵,轉身。

我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漆黑的眼睛清澈見底,乾淨溫柔。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更是讓我一剎那有些恍惚。

想起我身上若有若無飄著的腥味,我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臉上卻對他露出一個嬌羞的笑容。

「不可能!」

身後傳來大娘氣急敗壞的大嗓門。

「他可是蘇世卿蘇公子!怎會與你這個鄉野粗婦定親!」

我不由得蹙起眉頭。

他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蘇公子?

壞了,如果他真的是蘇世卿,想必一定不會幫我。

大娘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揚起得意的笑容。

我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我……我方才是認錯……」

還沒等我說完,身旁溫潤的聲音傳來。

「雖說三日後就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但世卿慚愧,總是忍不住想來見你。」

說著,蘇世卿便執起我的手,溫柔地注視我。

我一時蒙住,下意識接著他的話說道,「無事,我也想你。」

說完我與他皆是一怔,我的呼吸有一剎那的停滯。

少頃,他嘴邊綻放著柔和的笑意,道,「三日後我來娶你。」

我以為他是做戲,也敬業地抿唇一笑,垂下眼,似乎是要掩蓋住眼底的柔情蜜意。

身後大娘的腳步聲越行越遠,嘴裡卻依舊罵罵咧咧地念叨著一句話: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

……癩蛤蟆說誰呢……

5

「你不必如此。」

我嘆了口氣,對著面前一身紅衣、容貌昳麗的蘇世卿說道。

「世卿向來說到做到,答應了三日後來娶你,便一定會來娶你。」

他說這話時一臉的鄭重認真,倒是讓我有幾分動容。

如果我真的成了蘇夫人,我這輩子基本上就衣食無憂了,任我吃香的喝辣的。

而且……

這個蘇公子長得確實很好看。

不管怎樣這都是一份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關鍵是,

我那日同大娘說的話是真的。

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而那人,卻並不是蘇世卿。

6

想了許久,我最終還是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對不起,蘇公子,我……」

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子低著頭走了過來,小聲在蘇世卿耳邊說了什麼。

應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發現一向處事不驚的蘇世卿竟然臉色微變,還有些不可置信。

我不關心到底發生了什麼,打算把剛剛要說的話說完,「我其實……」

而當那黑衣男子抬起頭露出面容的時候,我將嘴裡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下去。

男子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刀削般的劍眉,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身上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涼薄氣息。

男子走後,我強行按捺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吐出幾個字。

「他是誰?」

蘇世卿眸光微動,複雜地看了我一眼,許久才道,「他叫穆雲深,是我的侍從。」

穆雲深……是他。

原來他是蘇世卿的侍從。

我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速度,就在這一刻,我改變了主意。

「我嫁給你。」

7

第一章的時候,

我還只是覺得蘇世卿應當也不喜歡我。

但到了第七章了,

我如今可以肯定地說,

蘇世卿一定也不喜歡我。

別問,

問就是他一個正常的男人,

竟然在新婚之夜跟我喝完交杯酒就溜了?

什麼都不做?

就這?

就這?

哼,他一定也不喜歡我。

8

我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門子氣,

只曉得當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

只覺著心中忽然煩悶無比。

我堂堂一個豬肉西施,

是我站的還不夠高嗎?

忍不住拿起銅鏡左右瞧了瞧,

白淨臉龐,明眸皓齒,眼角下點綴著一顆淚痣。

明明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這時,推門聲突然響起。

我下意識看了過去。

有腳步聲走了進來,隨著房門關閉,一道修長的身影闖入了我的視線。

蘇世卿提著一個食盒,望著我道,

「餓了嗎?」

原來他是出去給我找吃的去了。

我待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點了點頭。

「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蘇世卿像是一愣,淡然的臉龐浮出一抹淺笑,他將食盒打開,端出一碗香氣四溢的肉粥。

「牛肉沒有,肉粥倒是有一碗,怕是難以填飽你的胃了。」

我走了過去,看著他清澈的眼睛,突然起了捉弄之心,

「粥若是不夠,不還有你嗎。」

9

說完我就後悔了。

並且在心裡狠狠地唾罵了自己,

向晚晚啊向晚晚,

你又不喜歡人家,

憑什麼饞人家身子?

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蓋在我的額頭上,我聽到蘇世卿擔憂的聲音。

「臉怎麼那麼燙?」

我抬眸看他,此時那張俊臉離我很近,似乎能感知到彼此起伏的呼吸聲。

面部溫度陡然上升,我心虛地甩開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臉,有些結巴地說道,「這粥燙、燙到我了。」

我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丟死人了。

果然,蘇世卿臉上泛起了笑意,眼眸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般散發出溫暖光芒。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10

我眉頭一皺,「什麼跟以前一樣?」

蘇世卿愣了兩秒,不再說下去。

我卻不肯放過他,「你把話說清楚,你以前認識我嗎?你究竟為何要娶我?」

「我……」

蘇世卿欲言又止,只是深深凝視著我。

空氣仿佛靜止了般。

許久,他突然一笑,身子突然向我湊過來,眸里星光溢彩,嗓音刻意壓低,「我為何要娶你,你難道不知道嗎,晚晚。」

他的聲音本就極為悅耳,被細心潤過的聲音更好比繞樹春藤,我的心莫名一跳。

「我,我怎會知道?」

我反射性地後退一步,卻不料正好撞上後面的桌子,身子不住往後仰。

一雙手及時將我攔腰扶住。

因為姿勢的原因,我整個人被他攏在懷裡,對方的氣息若有若無地傳遞了過來。

我被迫抬起頭,便對上蘇世卿的眼睛。

睫毛一顫,我突然覺得有那麼一刻他的眼神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努力搜尋記憶中熟悉的片段,卻只依稀記得好像是有那麼一雙清澈的眼睛凝視著我……但是那眼睛的主人,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我遲疑地開口。

他卻打斷我的話,鬆開放在我腰間的手,面容又恢復成平常波瀾不驚的樣子。

「早些休息吧,我去書房睡。」

直到房門被再一次關上,我才反應過來,

他竟然……

又走了?

11

這一夜我睡得不是很好。

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我夢見了一個女子,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依稀看見那女子與同伴相約去逛廟會。

突然人群中發生了暴亂,女子與同伴衝散,她心急如焚地呼喊著,卻怎麼也得不到回應。

這時,有人見她孤身一人,便說見過她的同伴然後誘拐她到一處僻靜的地方。

那人將手伸向她的衣領,她拼命抵抗,無用。

正當她絕望之際,有個飄逸的身影打暈了那人救下了她。

女子像是認識他,驚魂未定地撲進了男子的懷裡,略帶哭腔地說,

「你終於來了。」

男子的身體一僵,像是有些抗拒她的親近,最後還是輕輕地拍了拍女子的後背,冷硬地安慰道,「別怕。」

……

我像個局外人般看著這一幕。

看到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只覺得心口莫名的刺痛漸漸擴大,最後變成一陣鈍痛,疼得連呼吸都快忘記。

我很清晰地感知到這種情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心痛與悔意。

這時,男子像是察覺到我的存在似的,猛地抬起頭,向我這邊看了過來。

聲音冷如冰窖,目光清冽不帶一絲感情。

「誰?!」

我嚇得睜開了眼。

入目便是一片紅,天微微亮,而房內甚是寂靜,喜桌上的六盞龍鳳喜燭皆燃盡了蠟淚。

還有昨晚蘇世卿送過來的食盒,被孤零零地放置在一旁的角落。

不知為何,我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那夢中的一男一女究竟是誰?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不認識他們。

雖然沒看清楚他們的臉,但他們身上穿著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一看便是官家子女才能穿的。

而我一個從小在市井長大的老百姓又怎會結識那樣的人物?

我思量再三,終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帶著無盡的困惑怏怏作罷。

12

距離那次奇怪的夢,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這段日子我過得還算不錯。

本以為自小生活在市井的我,很難適應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人伺候的生活,沒想到我不但適應得好好的,甚至還有種理所應當的感覺。

可謂是……

太墮落了。

為此我不禁感到十分羞愧,並且下定決心要重新做回那個努力勤奮的豬肉西施。

而當我第一次咬牙拒絕了那位名叫素素的丫鬟餵到我嘴邊的葡萄時,我以為我已經成功了。

因為素素怔住片刻便收起果盤退了出去。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卻不曾想素素沒過多久又推門而入。

我忍不住偷偷瞅了一眼。

那盤裡又大又紅好似珍珠瑪瑙般晶瑩剔透的誘人東西好像是……

櫻桃!

素素將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眨了眨眼,「還吃嗎?」

……

果然還是墮落比較舒服,努力比較痛苦。

半躺半坐在床榻,紅唇微張,被素素餵了一顆嬌艷欲滴的櫻桃到嘴裡的我如是想道。

13

不知是不是蘇世卿打了招呼,我住的這座院子十分僻靜,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根本沒其他人來打擾。

當然,也包括蘇世卿。

新婚之夜以後,他就像是從我眼前消失了一樣。

我曾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素素打聽過他的去處,素素倒也很坦誠,直接告訴我他去了京城。

我不知道他去京城所謂何事,也不想知道。

就算我們現在是夫妻,但彼此互相不喜歡,而且還是異床異夢,我有什麼資格過問他的一切?

好吧我承認,老娘現在很生氣。

哪有丈夫新婚之夜拋下妻子獨守空閨,而後第二日又跑去了京城,就連這個消息也還是從丫鬟口中得知的?

越想心裡越堵得慌,嘴裡的櫻桃突然也不香了。

「不吃了。」我賭氣似的將素素呈上來的櫻桃推開。

素素一愣,「是櫻桃不甜嗎?奴婢再去廚房拿些過來。」

我心裡堵著一口氣,現在是吃什麼也沒胃口,「不是,我現在身體不舒服,不想吃。」

素素卻急了,「少夫人身體哪裡不舒服?該不會吃壞肚子了吧?」

我隨口應的一聲「是」,卻直接讓素素一下子慌了神,她在房間裡踱步,走來走去。

「這可如何是好,少爺在臨行前特意囑咐奴婢要照顧好少夫人,要將少夫人養的白白胖胖的,奴婢卻害少夫人吃壞了肚子,這樣一來少夫人不但不能變得白白胖胖,還有可能會形容枯槁、瘦骨嶙峋……完了完了……少爺回來我要如何同他交代啊……」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憋著的那股氣竟然漸漸消散,這丫鬟還怪可愛的。

「好啦好啦,我沒事,方才只是突然有些胸悶,現在已經無礙了。」

素素臉色更加難看了,「完了完了,拉壞肚子服幾帖藥就好了,胸悶可是大病,少爺回來要是知道少夫人因為我得了不治之症……我這次定是凶多吉少。」

我臉上微僵,覺得再讓她腦補下去,下一秒我可能就要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於是我很鄭重地握住她的肩膀,對她展開一個明媚的笑容,「我真的沒事,方才真的只是普通的胸悶,心口堵得慌而已。」

「可是好好的怎會心口發堵?少夫人自從嫁過來,吃穿不愁,衣食無憂,又怎會有什麼煩心事,除了現在少爺不在身邊……咦……」

素素眼珠子古靈精怪地轉了一圈,像是看出了端倪,「少夫人您這是……想少爺了吧。」

「不可能!」我立刻反駁。

「我怎麼會想蘇世卿?我才剛認識他沒幾天,成婚第二天他就丟下我去了京城,連通知都不通知我一聲,這種不負責任的丈夫,我是腦子進水了才會想他!」

素素不贊同地說,「少夫人,您這可就誤會少爺了。不瞞您說,少爺與您成親那日,京城便有書信送來,說要讓少爺趕緊過去。」

我不由得微微一愣,腦海中下意識回想起那日街頭迎親,穆雲深在他耳邊像是說了什麼,說完之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少爺本應立即前往,可他硬是堅持與您拜完了堂,完成了所有儀式,還在晚上為您親自熬完了粥才動身離開,臨行前還千叮嚀萬囑咐奴婢要好好照顧您,還說您喜靜,吩咐府上其他人不准靠近您的院子。就連這半個月以來,少爺都要奴婢每日寫信,報備您的情況。少爺可是在乎您得緊啊。」

我沉默了。

素素羅列出來的這一樁樁事情讓我不得不正視蘇世卿對我的感情,還有我們這段荒唐的婚事。

我知道自己卑鄙,我答應蘇世卿完全是因為想接近他身邊的穆雲深。

而起初我以為蘇世卿根本對我也無意,是抱著一定目的娶我的。

但是現在我有些不確定了,就算他接近我真的另有目的,但他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他喜歡我。

一股深深的愧疚之意在心裡蔓延開來。

「少爺!」

隨著素素的一聲驚呼,我下意識看向門口。

蘇世卿穿著墨色的緞衣,鑲邊是銀色鏤空的木槿花,一身清風朗月的氣質。

他的皮膚很白,俊美的五官看起來分外鮮明,那雙清澈的眼睛此時有輕微的波動,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晚晚,我回來了。」

14

「你再這樣看著我,我就……」

我望著風塵僕僕歸來的蘇世卿,心臟咚咚咚跳得又猛又烈。

「就什麼?」

蘇世卿一點點靠近我,那宛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上挑,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就要移情別戀了。

當然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我別開臉,卷長的睫毛輕輕抖著,在眼底下沉下一片陰影。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句話:

我不是天下唯一一個,為兩個男人動心的女人吧。

呸呸呸。

打住!這不是一個正直的豬肉西施該有的想法。

或許是太久不曾聽到回應,

蘇世卿修長的手臂突然環住了我的腰,我的臉頰堪堪觸及到他的下頜,溫熱的氣息瞬間襲來。

他微微低頭,在我耳邊輕輕呢喃:

「嗯?」

氣氛立刻變得微妙起來,周圍暗香浮動。

而素素早就識趣地退了出去,還把門牢牢地關上。

我身體一僵,呼吸立刻就變得紊亂了起來。

「我、我不知道。」

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臉此時是又紅又窘。

話說,蘇世卿不是那種,

看似溫和實則淡漠,驚才絕艷又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嗎?

怎麼撩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好吧,仔細想想,其實他也沒做什麼。

誰讓他長著一張好看的臉呢。

「好了,不逗你了。」

蘇世卿放開我,低聲輕笑,眼裡閃過幾分促狹。

我卻鬆了一口氣。

如果他再繼續撩下去,我可能,或許,應該,大概真的會……

這時,頭頂上溫潤的聲音響起。

「晚晚,我有東西給你。」

一隻白淨的手伸到我面前。

蘇世卿將手掌攤開,我長睫微顫,原來是一隻上好的白玉簪子。

簪子的一端刻著玉蘭花,栩栩如生。

我看到它的第一眼,便心生歡喜,覺得它仿佛就應該是我的。

只不過,這玉蘭花好似缺了一角。

「這簪子怎麼……」我忍不住問道。

蘇世卿愣了一秒,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道怎麼解釋。

見到他少有的扭捏緊張的模樣,我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想法:

莫非,

路途奔波,蘇世卿不小心把簪子弄壞了?

應該是了,沒想到蘇世卿還會有這樣粗心的時刻。

於是,我體貼地說道,「這個不重要啦,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玉器有些殘缺反而才是最真實的。總之謝謝你,我很喜歡它。」

說完我便愣住,誰跟我說過這句話的?我怎麼沒有絲毫印象?

沒想到蘇世卿也是一愣,旋即眼裡的光芒變得似激動,似欣喜,又摻雜著些許不安的複雜。

「你記起了什麼嗎?」

我沒有見過他眼裡擁有那麼多的情緒,一時有些懵,甚至都沒怎麼聽清他方才問的話。

「你說什麼?什麼記起?」

蘇世卿眼裡的光彩逐漸熄滅,恢復平靜。

他對我笑了笑,「我說,你喜歡便好。」

然後,蘇世卿將玉簪別入我的發間,那動作極慢,又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生怕弄疼了我。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只覺得心臟又開始由緩到急地跳動起來。

挽好之後,我忐忑地問,「好看嗎?」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有些恍惚,聲音清澈又溫暖,「好看。」

這一夜,

蘇世卿又睡在了書房。

15

又來了,那個夢又來了。

而且這次好像還是後續。

我看到,那男子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我,薄唇吐出一個字,「誰!」

我下意識地把身板一挺,想站出去,

卻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好聽的聲音,「是我。」

轉身望去,

從巷子口走出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又是看不清面容。

他緩緩走到那兩人面前,相對而立,用責怪的語氣對女子說道,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說好要跟緊我。萬一出了什麼事……」

女子可憐兮兮地打斷他,「對不起嘛,誰讓人那麼多,我一轉身,你們就不見了。」

白衣男子搖了搖頭,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這時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突然開口說道,「我有事,先回去了。」

「唉,等等。我還……」

沒等女子說完,黑衣男子便轉身離開,

女子還沒來得及說出去的話就這樣憋回了嘴裡。

他走後,女子如同泄了氣般垂下肩頭,

背後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吧。」

女子的聲音很低,近乎是呢喃,「沒事……我才不在乎呢,他這樣對我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似乎是要表現出自己真的不在乎,女子馬上就是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

抬起頭對白衣男子笑,「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故意引開他,我又怎會如此輕易地與你們走散。」

白衣男子道,「你還敢說,是誰給你出的餿主意?你就算喜歡他,也不應該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哎呀,你放心,這些人都是我雇的,可安全了,而且我覺得很有效果呀,你不知道,他剛剛不僅抱我了,還很溫柔地安慰我呢。」

白衣男子聞言愣住,

輕輕撇開視線,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你究竟,為何如此喜歡他?」

女子似乎是臉紅了,囁嚅道,「他……他長得好看啊。」

白衣男子將視線重新落在女子身上,狀似隨意地問,「那,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

女子不假思索,「國色天香,人間絕色。」

白衣男子聽後直接扳過她的身體,一臉認真地問,「那你為何不喜歡我?」

兩人之間極近的距離和彼此間交錯的溫熱呼吸讓氣氛終於變得曖昧起來。

女子像是徹底懵住,說不出話來。

「算了,不逗你了。」

白衣男子撲哧一笑,一臉輕鬆愉快地看向別處,似乎方才的舉動真的只是開玩笑。

女子微微放鬆了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而後,兩人一路沉默。

16

次日,我破曉便起了身。

我沒有忘記,昨晚蘇世卿離開前對我說他爹娘從外地遊山玩水回來了,要我一同去他爹娘院中請安。

說起蘇世卿他爹娘,我只是聽過一些傳聞。

當時的蘇家富可敵國,蘇老爺驚才絕艷絕代風華之名響徹京城,是許多名媛望族愛慕的對象。

可蘇老爺最後卻娶了一個鄉野女子,而且那女子還樣貌奇醜無比,性格也是蠻橫無理。

婚後,那女子十分善妒,不准蘇老爺納妾,甚至還將皇上賞賜給蘇老爺的絕色女子通通趕了出去。

這個消息一傳出來,百姓們便以為蘇老爺會憤怒將其休棄,卻不想蘇老爺完全被迷惑,不管外邊怎麼傳,兩人照樣恩恩愛愛地過著日子。

吃瓜的百姓們終究是吃了個寂寞。

直到蘇世卿的出生,百姓們又開始說三道四,認為兒子長相隨母,那蘇夫人生出的兒子一定相貌醜陋,難登大雅之堂。

轉機是在蘇世卿五歲生辰那天,有一名吃瓜群眾恰好被邀請去參加蘇府的生日宴。

生日宴當天,五歲的蘇世卿第一次在眾人面前亮相。

一開始,蘇世卿精緻完美的相貌就讓一部分人紛紛睜大了眼睛,滿眼的驚艷與不可置信。

後來他又當場作了一首詩,雖說這詩比不過詩人作家,但卻是從一名五歲的孩子口中吟出,怎能不驚艷四座?

據說那位吃瓜群眾回家後躺了好幾天才緩過來,還說要為當時的言論道歉。

能教出蘇世卿這樣擁有經世之才的孩子,

蘇夫人一定也不簡單。

……

素素伺候我洗漱後已經是卯時三刻了。

蘇世卿恰好來找我,我們兩人便一同趕往他爹娘的院子。

到了院中,發現桌子上早已擺好了早點。

而屋內的情況卻讓我有些傻眼。

蘇老爺一襲紫色華服,面容俊美,舉手投足間頗有一股儒雅之氣。

而這樣的人物,此時卻捧著碗粥,神情專注溫柔,一勺一勺地餵給身邊的女子。

被投食的蘇夫人也是一身紫色,面容艷麗無比,一身貴氣渾然天成,絕非一個鄉野女子所能擁有。

「母親。」蘇世卿開口道,語氣十分平靜,看來是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了。

蘇夫人慵懶地抬眉,掃了我一眼。

「你就是晚晚?」

我連忙應道,「是。」

「聽說你從前是賣豬肉的?」

我一愣,旋即不卑不亢甚至有些驕傲地答道,「沒錯,而且我還是鎮上的豬肉西施。」

正在剝雞蛋的蘇老爺撲哧一笑,但收到一道警告的眼神後,他默默地斂起嘴角,專注自己手中的事情。

「長得確實不錯。」蘇夫人又打量了我幾下,「性格也不錯。」

我老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

「難怪世卿一直對你如此執著。」蘇夫人又補了一句。

我有些怔住,忍不住偷偷地看了旁邊的蘇世卿一眼。

發現他眼睫微垂,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耳郭卻悄悄地紅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也覺得越發滾燙起來。

「坐下吃飯吧。」蘇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們一眼,如是說道。

……

中間還有一個小插曲。

蘇夫人無意間發現我發上的那根白玉簪子,竟然臉色微變,動了動嘴唇,最後對我說了一句,

「你戴著挺好看的。」

……

回去的路上。

我本與蘇世卿並排而行,但由於我心裡一直在想事情,就落後了他幾步。

他突然一個轉身,我便直直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你……」

我掙扎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腰被牢牢地抱著,動彈不得。

我臉一燙,索性也不掙扎了,直接問出我想問的問題,「你娘方才說……你一直對我如此執著……是為何意?」

明明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一直」又從何說起?

聞言,蘇世卿怔住。

隔了好一會兒,才凝視著我道,「我以為,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明白他誤會了,明明我的重點是「一直」呀。

正想解釋,蘇世卿又道,「晚晚,你喜歡我爹娘的相處方式嗎?」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蘇老爺餵蘇夫人喝粥的場景,遲疑地點了點頭。

再抬眸,我卻猛地愣住。

蘇世卿那一雙黑眸明明滅滅,似倒映了無數星光。

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表情既嚴肅又認真,「我們以後,也可以像他們那樣。」

我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只看著那張俊美的臉龐越來越近,溫熱的唇緩緩覆了上來。

「蘇公子。」

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扭頭望去,穆雲深正陰沉著一張臉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盯著我們看。

17

我第一次見穆雲深,是在一年前。

夜晚的街頭很是寂靜,冷冽的風吹來,生生地拍打在臉上。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時,從角落裡傳出一聲悶哼。

我一顆心如墜冰窖,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會這麼倒霉吧,這才月初,那採花大盜不是只在月末那幾日行動嗎…..」

按照常理來說,前方可能有危險,我現在最妥當的行為便是轉身就跑,但是我是女主角,而作死是女主角的天性。

於是我身體不受控制地朝那邊走去,然後停步。

夜晚光線昏暗,借著我手中的提燈,我勉強看清有個人影靜靜地偎在牆角。

他閉著眼,眉頭皺在一起,渾身是傷,從傷口的形狀和衣服撕裂的口子來看,不僅有鞭傷,還有其他刑具弄出來的傷痕。

我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這個人很危險。

同時,這個人的傷口再不處理,生命也會很危險。

正當我猶豫是狠心離開還是救下他的時候,

他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只一眼,我就感覺渾身僵硬如鐵。

那黑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感情,不帶焦點,卻瀰漫著無盡的殺氣。

「滾。」

冰冷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然後下一秒我就跑了。

……

當我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簡陋的藥箱。

太晚了,鎮上只有一家藥鋪還未打烊,我讓大夫給我拿了個包紮傷口的藥箱便急忙趕了回來。

不是沒想過直接將大夫拖過來,但萬一那男子是個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忘恩負義想要殺人滅口怎麼辦?

我向晚晚一個作死就夠了,不需要無辜之人陪我。

提起燈照向男子的臉,發現他緊閉著眼,應該是昏了過去。

我心下鬆了一口氣,昏過去了也好,我一個殺豬的,這是第一次幫人包紮傷口,下手難分輕重,免得他在清醒的狀態下被我弄昏過去,只怕更煎熬。

他雖是一身黑衣,看不清身上血的顏色,但那一股強烈刺鼻的血腥味我是聞得清清楚楚。

我扯開他破爛的衣裳,用帕子將他胸口傷口周圍的血跡擦拭乾淨,然後撒上藥粉,小心翼翼地用繃帶包紮起來。

我發現這一切做起來頗為得心應手,我不由得默默感嘆一聲,

果然人跟豬差不多,不都是肉嘛!

在我正打算將他翻身,處理他背後的傷痕時,他醒了過來。

我對上他冰冷不含一絲感情的眸子,心裡莫名一顫,下意識解釋道,「我剛剛跑掉是去……」

他冷漠的表情讓我說不下去了,心臟竟然開始抽痛起來。

莫名湧現的情緒讓我有些無措,我不再說話,埋下頭繼續為他處理傷口。

「謝謝你。」沒想到他卻突然開口。

我一愣,竟然有些開心。

剛才的失落就這樣被我拋在了腦後,我嘴角咧開一個笑容,

「沒事,就算路邊躺著一頭豬我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豬肉現在那麼貴,我當然會帶回去宰了賣錢。

這句話我沒敢說出口。

但我感覺他猜到了我未說出口的那句話。

因為他現在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莫名詭異起來,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是只賣豬肉,不賣人肉。」我越說越小聲,無力的挫敗感席捲全身。

我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麼了,感覺一對上他的目光就容易犯蠢。

明明才是第一次見面。

我知道自己解釋不清楚了,乾脆就不解釋了,兩肩無力地垂下,嘴角划過一絲懊惱。

沒想到是他先扯開了話題。

「不是說有採花大盜嗎?」

「啊?」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微沉著音色道,

「你方才不是說街上有採花大盜嗎,你一個女子,為何還要在晚上出來?」

我聽後愣了一下,狀似輕鬆地扯出一抹笑,「我自幼沒了爹娘,當然要努力賺錢養活自己呀。」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他在聽到我說自幼沒了爹娘時,眸光微動,神情恍惚了一瞬。

「我們賣豬肉的,一般當天就得把肉賣完,否則隔了夜不新鮮了,第二日拿出來賣,先不說我良心過不過得去,若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我這生意也沒法做下去了。」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扯得太遠了,連忙回歸到正題,「至於那採花大盜,他似乎是每月月末那幾日才出來作案,我只要避過這幾天就好了。只不過可惜的是,那幾日恰好是工人發工錢的日子,因此也是我生意最好的時候。」

如此想著,我不禁有些胸悶,總感覺自己錯失了一個億。

他聽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漆黑的瞳孔好像是深邃的寶石。

「你不怕,我就是那採花大盜嗎?」

我驚訝地抬眸看他,

他也凝視著我,似乎有些好奇我的回應。

我想了想,說,「不怕。」

他皺了皺眉,「為何?」

我對他眨了眨眼,然後挑眉道,「若你是那採花大盜,吃虧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糟糕,又衝動了。

這不是一個純潔的豬肉西施應該說出的話。

正當我再一次沉浸在無比懊惱與後悔的思緒之中時,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笑聲。

我愣愣地抬起頭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清冷月光的襯托下,他好看得不似凡人。

刀削般的劍眉,高挺的鼻梁,雖然一張俊臉毫無波瀾,但眼裡流光異彩,本來緊抿著的嘴角也有著微微弧度。

我的心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臉上紅通通一片,為了掩飾自己的內心,我隨口一問,「那你為何一身傷出現在這裡?」

此話一出,我明顯感受到原來有些輕鬆的氛圍瞬間變化了起來。

他的嘴角斂起,神情冷漠,眼神里摻雜著死灰般的悲戚和一絲堅定,複雜得讓我有些心疼。

良久,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為了這件事,我哪怕粉身碎骨,犧牲一切,也要去做。」

……

他將衣裳整理好之後便打算走。

我追了幾步,在他身後喊道,

「喂,我叫向晚晚,你叫什麼名字?」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道,

「穆雲深。」

我在心裡默念了幾聲他的名字,又忍不住追上去問道,「那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聽後怔住,但是這次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冰冷,好似我們從未有過交集一般。

「如果可以,我們以後最好不要見面。」

……

那晚開始,我就再也沒見過穆雲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但我卻時常想起那晚發生的事情,還有他那抹令人驚艷的笑容。

過了一段時日,快到月底,官府突然貼出一個告示,說那採花大盜已經被一個武藝高強的人抓住了,讓百姓們從此不必再為此事擔驚受怕。

至於那武藝高強之人是誰,官府沒有明說,只說了那人姓穆。

……

那天,

我在那張告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18

蘇世卿好像沒想到穆雲深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明顯愣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放開我,沒想到他依然維持著抱我的姿勢,對著穆雲深問,

「事情辦好了?」

穆雲深抿緊了唇,「他說願意作證,但是十日後你必須親自去見他。」

聽到他的話,蘇世卿沉默了一會,旋即頷首道,

「好,那十日之後,我與你一同去京城。」

穆雲深點點頭,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看都未看我一眼。

我對著他的背影微微出神,直到聽見旁邊蘇世卿喚我的聲音才轉過頭。

「啊。你方才說了什麼?」

蘇世卿不語,凝視了我片刻。

他的眼睛,就像是要到我的心裡,穿透我的靈魂和偽裝。

我忽然感覺不自在,訕訕地擠出一抹笑。

時間靜止了一般。

正當我臉上的笑容僵得不行,雙手也尷尬地不知往哪裡擺,

蘇世卿忽然收斂了氣勢,唇角微勾,精緻絕倫的面容上帶著如清風般的柔和笑意,仿佛剛剛眼神里的探究只是我的錯覺。

「我方才說,今日是七夕節,聽說今晚的街道甚是熱鬧,晚晚願意陪我去看看嗎?」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現在他說什麼我都會答應。

……

黛色四涌,華燈初上,街上已是熱鬧無比,攤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街道上行人如織,男男女女言笑晏晏。

這裡雖然不比京城繁華,但也是坊門大開,夜不閉戶。百姓們可以在河水兩岸放花燈,猜燈謎,登船遊玩,吟詩作對。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與心愛之人互表心意,或是借著花燈許願,祈求好姻緣。

「……晚晚,你在聽我說話嗎?」

耳邊傳來蘇世卿低低的聲音,順著微涼晚風吹拂到面頰上。

我頓時如夢初醒,「聽到了聽到了,你說我們待會兒要去放花燈,是吧?」

蘇世卿看著我的眼睛,忽然一笑,「好,既然晚晚想去放花燈,那我們待會兒就去放花燈。」

那是一種清澈透亮,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神。

我瞬間無地自容,想找個門縫鑽進去。

蘇世卿買了兩盞花燈,擠過嘈雜人群,牽著我的手來到河邊。

「晚晚,你知道,除了祈福許願,這花燈的另一習俗是什麼嗎?」

那雙望著我的眸子,在夜色之中,瀲灩著水波,讓人不知不覺陷入其中。

我下意識問道,「是什麼?」

他將視線往下移,目光矇矓又溫柔。

「只要夫妻二人在花燈上寫上彼此的名字,然後讓花燈隨波逐流,寓意兩人經歷風浪之後,便可相守一生,白頭偕老。」

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我們手裡的花燈。

我手裡的是一盞兔子形狀的花燈,而蘇世卿手裡的是一盞蓮花形狀的花燈。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為什麼不買兩隻兔子的花燈呢?一雌一雄,豈不正好?」

蘇世卿也笑,「還是晚晚想得周到。」然後看了眼四周,道,「這周圍貌似已經沒有兔子花燈了,晚晚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我點點頭,看著他轉身離開。

……

一陣冷風颳過,我不禁攏了攏衣襟。

「公子,你盯著這個花燈好久了,定是想買來送給心上人吧,別不好意思了,見你長得那麼好看,我不要你錢了,送給你!」

我好奇地看過去。

遠遠就見男人長身而立,眉色冷然,雖生就一副冷峭面容,但手裡卻提著一盞花燈。

我心下一愣,是穆雲深。

穆雲深見到我看過來,眉頭微皺,轉身便打算走。

我忙叫住他,「穆雲深!」

他充耳不聞,甚至加快了步伐。

我一咬牙,提起裙擺,朝他小跑了過去,攔住了他,「你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穆雲深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我,「你是誰?一年前賣豬肉的向晚晚?還是如今尊貴的蘇少夫人?」

我愣在了原地,突然明白了他待我如此冷漠的原因。

「你認為我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人?」

「難道不是嗎?」穆雲深的眼神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我被他噎了一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雖說不是為了錢,但我確實是抱有其他目的嫁給蘇世卿的。換而言之,我也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好女人。

他見我不說話,神色更冷了,淡漠的眉眼間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既然如此,我們便當做從來不認識。至於一年前的救命之恩,以後我會找機會報答你。」

見他又要走,我本想抓住他的袖口,卻又下意識縮了回去。

他將我的舉動盡收眼底,似笑非笑地睼著我,眼中透著不屑,

「本以為你只是貪慕虛榮,卻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要是讓蘇世卿知道你的為人,怕是你的榮華富貴也要到了頭吧?」

不知為何,他停頓了片刻,接著說道,「今天的事情我會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你既然已經嫁給了蘇公子,便該一心待他。」

我身子晃了一下,嘴裡囁嚅著,「我……」

穆雲深不再看我,抬腳便走。

委屈、憤怒、羞辱一股腦兒全涌了上來,我拼盡全身力氣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我是為了你才嫁給蘇世卿的!」

時間仿佛凝滯在這一瞬間,只是,河邊的風似乎比以前冷了一些。

「砰。」

我若有所感地偏頭望去,臉色瞬間煞白。

斑駁陸離的月光下,蘇世卿怔在那裡,地上是一盞破碎的兔子花燈。

19

我在蘇世卿書房門前徘徊許久,最終還是選擇走了進去。

低著頭躊躇來到書桌前,我不敢看他,手用力地攥著,一跺腳,橫下心,閉著眼睛對他說道,

「對不起!」

半晌未得到回應。

我悄悄抬頭,發現蘇世卿正用手肘撐著腦袋,闔目淺睡。

我從來沒見過蘇世卿睡著的樣子。

平日的蘇世卿面容清雅,舉世無雙,

而此時睡著的他,眼睫毛長得出乎我的意料,只不過,清雋長眉微微疊在了一起,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紅了,色如雲霞。

還聞到了一股子酒氣。

蘇世卿,剛剛飲酒了?

我心下一動,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的臉。

輕輕地,從眉毛,到眼睛,滑過高挺的鼻梁,最後是….鮮紅的唇。

這時,他的嘴唇動了動,呢喃道,「晚晚……」

我把手猛地一縮,臉頰微微發燙,旋即心裡那股愧疚又涌了上來。

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原本懷著不好的目的嫁給蘇世卿,而且認為他也是如此,後來蘇世卿對我的種種我都看在眼裡,他是如此地珍惜著、喜歡著我。

這樣一顆懇切至誠、滾燙而又溫柔的心擺在我面前,我又不是石頭,心還是可以被捂熱的。

更何況他還長得如此好看。

而對於穆雲深我就更複雜了。

一年前那次初遇,我覺得我好像喜歡上了他。

但自從嫁給蘇世卿那晚,我做了那個怪夢,我潛意識裡就一直對他有種抗拒,因此在蘇世卿去京城的那半個月,我明知道穆雲深就在府中,卻不想去找他。

同時,卻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當他用那種冰冷不屑的目光看著我時,我就如身在冰窖里即將窒息,除了難受,還有一絲恨意,我只覺得心中一股憤懣無從宣洩,想不顧一切地發泄出來。所以當他說我朝三暮四時,我直接就把當時嫁給蘇世卿的原因說了出來。

就好像,這樣冰冷的目光,這種痛苦的心情,我之前就經歷過似的。

我的一切,似乎都在重蹈覆轍。

其實對蘇世卿也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卻沒有像對穆雲深那麼複雜。

至少,我不抗拒蘇世卿。

……

想到此處,我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許多,我現在萬分期待蘇世卿醒過來,但我又怕他醒過來。

就在我糾結的時候,蘇世卿臉往旁邊一偏,似乎要滑下去,我急忙將雙手伸了過去,他的頭便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我的手心。

我鬆了一口氣,想抬手擦一擦額頭上因為緊張而沁出的汗水,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然沒了空隙,只好作罷。

就在這時,手上那人忽地睜開了眼睛。

我心有所感,錯愕抬頭,兩人目光相對,都愣住了。

蘇世卿許是喝了不少酒,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迷迷濛蒙的,一副沒睡醒又想清醒的樣子。

我心裡莫名一顫,密密麻麻的酥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見到我,先是對我扯開一個淺淺的笑容,然後想到了什麼,嘴角往下一撇,委屈巴巴地說,

「晚晚,你不要我。」

我的眼睛瞪得圓鼓鼓的,雙手捂住嘴巴。

這不是我認識的蘇世卿!

「你!你你你你!蘇世卿呢!蘇公子呢?你把蘇世卿藏哪了?你把我相公藏哪兒了啊!!」

蘇世卿像是沒聽懂我說的話,只能把我的話慢慢地複述了一遍,

「藏哪兒……蘇世卿……蘇公子……藏哪兒了?」

然後掃了一圈四周,好看的眉頭微皺,用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對我說,

「對不起,晚晚,我也不知道蘇公子藏哪兒了。」

我挑眉,那你是誰?

接著,蘇世卿指了指自己的臉,嘴角咧開一個很甜的笑容,「但是,蘇世卿,你相公,在這!」

我再一次用手捂住了嘴巴。

……

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心裡那股奇怪的情緒,我打算將蘇世卿扶到一旁的床榻睡下。

其他的事情等他酒醒後再說吧。

而蘇世卿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忽然像是小孩子使性子似的推開我的手,

「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我好笑地看著他,聲音不由得變得輕柔,

「我什麼時候說不要你了?」

蘇世卿長睫下濕漉漉的眸子微微低垂,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將頭低下去,聲音悶悶的。

「你,你方才,跟穆雲深離得那麼近。」

我卻有些愣住,忍不住問道,「你難道不是因為我對穆雲深說嫁給你是因為……」

「我一早就知道了。」

蘇世卿抬眸,眸光微動,聲音越發變得苦澀,「我來迎娶你那天,你看他的眼神……」

看著他那副受傷的模樣,我的心竟然也跟著顫了一下,就連心率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忽然下定決心,認真地對他說,「蘇世卿,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你明天酒醒後還會記得嗎?」

蘇世卿呆呆地看著我,然後歪起頭,像是在思考,最後鄭重地吐出兩個字,

「你猜?」

我先是一愣,隨後嘴角不斷上揚,「蘇世卿,你要不要那麼可愛。」

蘇世卿也跟著我笑,眼裡竟然溢出了平常凝望著我時的溫柔和寵溺。

「晚晚還是笑著最好看了。」

我突然意識到,就算是不清醒,他也潛意識想讓我開心。

這個認知令我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極為柔軟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極為溫柔的物體裹住了我的心臟,稍微碰一下都是軟軟的、熱切的、令人熨帖的。

我看向他漆黑的眸,然後莞爾一笑,「如果你明日不記得了,我就再告訴你一遍。」

接下來,我一五一十地,將我與穆雲深的初遇,還有對他的複雜感情,甚至連我那奇怪的夢境,都一股腦兒地告訴了他。

想了想,最後還是加上一句話,

「穆雲深同我說,我既然嫁給了你,就該一心待你。我覺得……」

我刻意停頓了下並看向蘇世卿,見他睜著一雙如泉水般清澈的眼,就這麼一臉無辜又期待地看著我時,

那一瞬間我就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碰我的心臟,勾得我心底痒痒的。

我接著把話說完,

「我覺得,他說得對。」

蘇世卿仍然呆呆地看著我,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了,看得我臉上一燙,我忍不住別開眼睛。

他現在的模樣和以前的模樣都讓我抵抗不住。

沒想到蘇世卿竟捧起我的頭,將我的臉又轉過來,眨了眨眼睛,問道,「晚晚,沒有不要我?」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我要你。」

蘇世卿眉眼彎彎,流光閃爍,像是要到了糖吃的孩子。

下一秒,唇上突然傳來的溫軟濕潤的物體讓我驚愕地睜大眼睛。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蘇世卿親了我一口後得意地對我笑,「早上沒親到的!」

然後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小聲說道,「蘇蘇可真是太開心了!」

我再一次用手捂住了嘴巴。

….

我:「蘇蘇是你的小名嘛?」

蘇世卿:「嗯嗯,我娘小時候給我的取的!」

我:「那我以後可以這麼叫你嗎?」

蘇世卿猶豫了片刻,說,「可以,不過要沒人的時候……」

我:「你醉酒後會變成這個模樣,你爹娘知道嘛?」

蘇世卿:「知道!所以他們從小不讓我飲酒,說怕我被拐跑。就連我們新婚夜的交杯酒,都是我娘特意調製的果酒。」

我:「哦哦,那……這是你成年來第一次喝酒嘛?」

蘇世卿又猶豫了一下,不過他這次好像思考了更長時間,「不是。」

我忍不住抓狂,「誰??是哪個混蛋奪走了你的初醉???!!!」

蘇世卿像是有些生氣,「你不是混蛋!」

我:「???」

20

我想過很多種第二天我與蘇世卿見面時的情景。

他可能會冷著一張臉質問我,也可能會像往常一樣對我淺淺地笑。

但我唯獨沒想過,

他在花園碰見我時,第一反應竟是轉身就走,走的時候還踉蹌了好幾步。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沒了蹤影。

不僅如此,一整天他都在有意無意地避著我,若是不小心碰到我也是倉促轉身跑了,恍若我是什麼蛇蠍猛獸一般。

心裡莫名湧起了一股委屈。

難道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不然昨天還晚晚、晚晚地叫著,今天怎麼連面都不願見了?

就在這時,素素忽然送來了一瓶酒,說這是蘇夫人從南方帶來的好酒,讓我嘗一嘗。

我頓時靈機一動,直接拿著一瓶酒闖到蘇世卿的書房堵住了他,

「喝。」

蘇世卿愣住,雙眉微蹙,神色有些無奈,溫潤的嗓音輕輕喚著我的名字,「晚晚。」

這聲晚晚讓我安心了些,但我還是假裝板著張臉,不容拒絕道,

「一口乾了它。」

說完我就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瞥他的反應。

蘇世卿低著頭,視線落在裝著酒的玉瓶身上。

他伸手拿起酒,送到唇邊。

拿著玉瓶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根根分明,他的皮膚偏白,微微泛著冷意。

我一時間看得有些入迷。

許是察覺到我灼灼的目光,他抬眸看過來。

我連忙避開他的視線,正襟危坐地看向另一邊。

再次偷偷看過去的時候,發現他微閉著眼,下巴微微揚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

21

「蘇蘇?」

蘇世卿慢慢睜開眼,剛開始是迷茫,接著眼中的焦距慢慢聚攏。

當視線終於落在我臉上的時候,他的眸子帶著天真、懵懂的喜悅,「晚晚!」

我驀地心中一軟,摸摸他的腦袋,「嗯。」

蘇世卿用側臉乖乖地蹭了蹭我的臉,貓兒似的溫順,「一晚上沒見,晚晚是不是又想蘇蘇啦?」

我的心像是被撓了好幾下,伸手正想掐一掐他的臉,手卻頓在半空,終於記起了自己來的目的。

輕輕咳了一聲,我認真地問他,

「你為何今日一直躲著我。」

蘇世卿本來烏黑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聽到我的話後一愣,竟然撇開臉,像幹壞事了一般不敢看我。

我心下一驚,眸中閃爍著慌亂,一層層的漣漪疊加在我的胸口中。

莫非我的猜想是真的?

蘇世卿真的不願意再相信我?

這時,蘇世卿極小聲地說了幾個字,見我沒聽清,他便紅著臉靠在我耳邊又說了一遍,

「蘇蘇害羞了。」

我驚訝地抬頭看他。

蘇世卿眸中帶著一層水光,臉頰浮上不知是醉意還是什麼的紅暈,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蘇蘇醉酒後發生的事情,醒來後都會記得。」

「醒來後的蘇蘇不知道怎麼面對晚晚,只好一直避著晚晚,但其實蘇蘇也想見晚晚,便找人送來了一瓶酒,晚晚果然很聰明,直接就帶著酒來找蘇蘇了!」

蘇世卿說得很混亂,但我卻聽明白了。

「簡而言之,就是蘇世卿不好意思見我,就讓你來跟我說?」

蘇世卿點點頭,然後伸出手,像我剛才對他那樣摸了摸我的腦袋,故作深沉地說,

「晚晚真聰明!」

22

回到院子後,我又做了那個夢。

這次的夢場景變了,是一處十分寬敞奢華的屋子。而且我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通過這次的夢,我或許可以知道些什麼。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套精美的喜服,女子的手指在那喜服上的龍鳳祥雲圖案流連,動作極為小心。

就算我看不清女子面容,也能感受到她目光里掩飾不住的柔和與欣喜。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你決定好了嗎,嫁給他?」

女子的身子微怔,扭頭。

見到男子的面容後,女子有些驚訝,旋即低垂著頭道,

「對不起。」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住了。

男子聲音很淡,「就算他不是真心想娶你,你也沒關係嗎?」

女子愣了幾秒,像是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就連身體也略微僵硬,她低喃道,聲音里藏著自己也未察覺的不確定,

「不管他是不是為了我的身份,我相信,婚後,他一定會愛上我。」

一時間,屋內又沉默起來,氣氛壓抑得厲害。

男子終於開口,「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你想對他做什麼!」女子下意識冒出這麼一句,反應過來又有些後悔,試圖解釋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男子的面容一半隱在燭火的光亮之中,一半被籠罩在孤寂的黑暗之中,看上去有幾分複雜與寂寥之感。

「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後你遇到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聞言,女子偏過頭,有意躲避他的眼神,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嗯。」

男子轉過身,正當女子以為他要走出房門的時候,他又折了回來。

「你可以穿上這件喜服給我看嗎?」

女子有些遲疑,指甲不自覺地陷入手心。

「如果你沒有拒婚,三日後便是我們大婚的日子……」

還沒等男子說完,女子便急忙頷首道,「我穿。」

……

當女子換好喜服,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從偏房裡出來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抬眸望去,我發現男子像是變了一副模樣。

他坐在桌子旁邊,桌上是一瓶空了的酒瓶子。

他雙手托著腮,見到女子出來,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有些激動,

「蘇蘇不想晚晚嫁給深深!」

我的心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去思考。

就在這時,迷霧漸漸散開,我終於看清了那男子的臉。

眉目如畫,衣冠勝雪,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雙似朝露般清澈得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

此時那雙漆黑的眸子正微微泛紅,一副委屈的模樣。

正是蘇世卿。

不,或者說,是蘇蘇。

而一旁的女子也瞪圓了雙目,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你你你,你不是蘇世卿!蘇世卿呢!你把他藏哪兒了?」

我的心猛地一顫,手指微微蜷縮,腦海中閃過幾個熟悉的片段,幾乎壓抑不住心底的害怕。

我艱難地令自己扭過頭看向女子。

面前的女子雖然未施粉黛但一身大紅色喜服襯得她格外嬌美,膚如凝脂,美目盼兮,眼角有一顆分外熟悉的淚痣。

我確定自己不是在照鏡子。

這個女子就是我。

……

「晚晚,你穿這一身真好看。」

女子眸光一亮,隨後下意識地扶了扶髮髻上的玉簪子,又擺弄了下裙擺,「是……是嗎。」

蘇世卿甜甜地笑,「嗯嗯,頭上的玉簪子也好看。」

女子抿唇一笑,摘下髮髻上的簪子。

是一隻長長的白玉簪,雕刻著玉蘭花,做工精細,戴上後如明月般熠熠生輝。

「是我阿爹送給我的,」女子頓了下,有些惋惜地說,「不過這簪子上有道缺口,我問過阿爹為何不拿去修補,他卻說這樣才是最好的。」

蘇世卿也拿過簪子仔細瞧了一番,想了想,清澈的眼睛忽閃忽閃,語氣鄭重地說,

「晚晚,我娘說過,玉器有些殘缺反而才是最真實的。所以我覺得你阿爹說的沒錯。」

女子看了眼整張臉都顯得十分認真的他,憋著笑道,「似乎有些道理。」

蘇世卿也忍不住咧開嘴角,正要開口,卻瞧見女子一臉春風滿面喜不自勝的模樣,果然又癟了癟嘴委屈地抬眸看了看女子,問,

「晚晚,蘇蘇可愛嗎?」

女子直接笑出了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愛得不能再可愛了。」

蘇世卿面上一喜,努力收住將要上揚的嘴角,委屈巴巴地道,「那蘇蘇還有機會嗎?」

女子臉上的笑容一僵,眼裡盛滿了比之前更甚的愧疚與不忍,直接扭過頭,

「對不起。」

蘇世卿眼裡的光芒慢慢地熄滅了,眼裡一片黯淡,看起來可憐極了。

女子偷偷瞅了過來,一副做錯了事的模樣,「蘇……」

才剛說一個字,就被蘇世卿打斷,他氣鼓鼓地轉身背對女子,

「蘇蘇不要跟你說話了,沒一句是蘇蘇愛聽的。」

……

23

醒來後。

我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地望著屋檐,腦海中是一片又一片過去的散碎記憶。

雖然沒有完全想起來,但我將這些天的夢境串聯起來,不難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非是我喜歡穆雲深,快要嫁給他,而蘇世卿因為喜歡我,採取了某些手段,讓我和穆雲深同時失憶,然後趁機娶了我……

一股憤怒與失望的感覺,頓時從心底蔓延開來。

可一想到蘇世卿平常待我的模樣,我又忍不住在心裡為他辯解,或許,事情的真相併非如此呢?又或者,他只是太喜歡我了呢?

我皺著眉頭在床上輾轉反側,糾結了許久,但心裡又憋得難受,便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要去找蘇世卿問清楚。

……

24

我找到蘇世卿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看書。

見我進來,他頓了一下,忙起身。

清俊無雙的面孔微微泛紅,頗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模樣。

我的心猛跳一下,垂在兩側的手握緊。

千萬種心思在我腦中不住閃過。這樣乾淨的蘇世卿怎麼會做出如此不擇手段的事情呢?我是不是想多了,真的是他害我和穆雲深失憶的嗎?萬一我誤會他了呢?

見我沉吟許久,蘇世卿有些疑惑地問,「晚晚,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見他一副關心的模樣,心裡更加難受起來,我咬了咬牙,直接問道,

「你還記得我上次同你說過的夢境嗎?」

蘇世卿怔住,臉上顯露出一絲複雜,微微頷首,「嗯。」

「那是我失去的記憶對不對?」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嗯。」

我抿了抿唇,「你是不是不願意我嫁給穆雲深?」

蘇世卿猛地抬眸看我,目光里說不清什麼情緒,「你都記起了?」

「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蘇世卿眉心微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從薄唇吐出一個字,「是。」

我眸光一震,呼吸頓時沉重起來,我盯著他的眸子,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和穆雲深的失憶,是不是跟你有關?」

蘇世卿望著我,一言不發。

直至許久過去,他才緩緩地開口,

「是。」

25

不知道是不是風水輪流轉,前幾日蘇世卿還在想方設法地躲著我,不過短短幾日,我們的位置就完全顛倒,現在是我不願見他。

那日,我問他,我的身份究竟是什麼?他到底為何要這樣做,真的只是為了拆散我和穆雲深,就將我二人的記憶殘忍剝奪,讓我以為自己身世孤苦伶仃,嫁給他便是天大的恩賜?

我想讓他為自己辯解,告訴我真相不是我想像的那樣,一切都有苦衷。

他卻什麼也沒說。

眼眶一熱,

我已經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一種被欺騙了的心情騰地從心底蔓延開來,氣得我五臟六腑都疼得厲害。

或許是出於報復,我走之前對他說了一句話,

「就算你剝奪了我和穆雲深的記憶,就算再重來一次,我先愛上的人,還是穆雲深,不是你。」

可看到蘇世卿驟然慘白的臉色,薄唇微顫,連額頭都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我心裡不僅沒有報復的痛快感,反而心底某一刻產生了巨大的空落落的疼痛感,讓我的整顆心都緊緊地糾扯在一塊。

……

十日很快過去。

那晚,我心情煩躁得很,心底禁不住泛起隱隱的不安,似乎總有那麼一種要出事的感覺。

於是便尋了個藉口要素素帶我出來散散心。

眼見著天快要入秋,風颳在臉上有點疼。

出門太急忘了帶斗篷,風直往脖子裡鑽,凍得我恨不得轉身就走。

「少夫人,要不咱們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咱們再給少爺送行。」

我眉心輕蹙,臉色微變,有些不自在,「誰說我要去找蘇世卿的?」

素素愣了一下,偷偷翻了個白眼,改口道,「瞧我這破嘴,咱們只不過是不小心從花園走到少爺的書房來,雖然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但這院子太大了,迷路也是很正常的。」

「……」

見我低頭不語,素素嘆了口氣道,「少夫人,少爺這次去京城有要事要辦,恐怕不是十天半個月能解決得了的,而且現如今朝局如此動盪,少爺在京城指不定會遇上什麼事呢,你就一點兒都不擔心少爺嗎….」

我心下一驚,但隨即一抹疑惑浮上心頭,素素一介婢女,為何會對京城的事情如此了解?

該不會,是蘇世卿故意透露給素素,再借她的口告知我,讓我心疼他?

我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屑道,「不就去一趟京城嗎,上次他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怎麼這次就會碰到危險了,我才不信。」

素素急聲解釋道,「這是少爺親口告訴我的!」之後突然反應過來連忙捂住了嘴巴,含糊不清又後悔萬分地說,

「完了完了,我又雙叒叕出賣少爺了……」

我搖頭一笑,給了她一個台階下,「行了,只要你幫我拿個斗篷回來,我就不把此事告訴你家少爺。」

素素頓時鬆了口氣,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

兀的,身後突然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我轉過身,對上一雙冰冷而複雜的眸子。

「這些天,你一直避著我。」穆雲深面色清冷地開口。

「我沒有…….」我下意識地反駁,但一觸及到他漆黑眼眸里的肯定後,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說的不錯,這些天我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躲蘇世卿之外,還有穆雲深。

一時間,四下寂靜無聲。

只聽到從遠處刮來的風聲越來越大。

許久後,才聽到穆雲深率先開口,「你那日,說的那句話,是為何意?」

我神情一滯,卻只是一瞬,微微偏頭看向暗處,「你可以當作沒有聽到過。」

聞言,穆雲深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我,黑耀般的眼眸里藏著莫名的情緒。

我微微皺眉,轉身欲走。

卻不想,身後的穆雲深將我一把拽了回去。

彼此間的呼吸聲猶在耳畔,就聽見黑暗中,他嗓音微沉地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怔了怔,壓下心中煩亂,鎮定地看了他一眼,冷淡的嗓音自喉間響起,「沒有。」

穆雲深凝視我,像是要看進我眼底深處。

正當我以為穆雲深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卻突兀地說,

「我一年前告訴過你,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去做,為此我願意犧牲一切。」

我愣住,抬眸看他。

「我也是個孤兒。但我原本有父母,我父親在朝廷做官,為人清正廉潔,忠於職守,卻遭遇奸人陷害,我們一家人被流放邊疆,我父親在路途中病死,唯獨我一人活了下來。」

穆雲深嗓音喑啞,微微閉眼。

「我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替我父母翻案,還他們一個清白,讓那奸人罪有應得。」

「好在,蘇公子終於替我查到了當年陷害我父母的兇手,明日我們便會動身前往京城,雖說那奸人勢力滔天,但我們也早有準備,若是一切順利,我便能得償所願。」

我一聽,心裡掀起了千層浪,「若是……」

「若是出了意外,那便是死無葬身之地。當然,我不會連累蘇公子,一切由我自己承擔。」

穆雲深垂眸看我,難以從他深邃冰冷的眸子裡看出任何情緒,

「我對你說這些的原因是,我的命不是為自己活的,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我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穆雲深頓了一下,像是在醞釀,又像是在猶豫,最後微微扭過頭,聲音沉而靜,

「但如果我能平安回來,你還願意接受我……我們可以去給蘇公子負荊請罪。」

26

自進入十二月份,鎮上就開始飄雪,大雪紛飛,今日更是把整座院子都掩蓋了起來,素裹銀裝,好看極了。

屋中木炭火爐熊熊燃燒,素素添好炭火後,似乎不經意地開口道,「算起日子來,少爺已經去京城快半年了。」

我坐在床榻上一愣,半年前那晚我和穆雲深交談回去後便發起了高燒,第二日自然也錯過了為蘇世卿送行。

等我趕到的時候,只能看到地面上留下一串串的馬蹄印子。

這半年來,蘇世卿每日都會派人送來一封信。

字裡行間沒有噓寒問暖,也沒有甜言蜜語,唯有簡單的四個字。

安好,勿念。

只不過……

「素素,蘇世卿有多久沒傳信回來了?」

素素猶豫了一下,朝我這邊看過來,正見我也望著她,抿了抿唇,神色複雜地說,

「快五日了。」

我蹙了蹙眉,「今日也還沒有嗎?」

素素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眉心不由得皺得厲害。

蘇世卿的信半年都沒間斷,如今突然沒了音信,莫非是出了什麼事?

心下閃過一絲害怕,我急忙從榻上起身,一邊取下屏風上的斗篷披上,一邊快步朝門口走去。

只聽到後面傳來素素的驚呼聲,「少夫人,你要去哪?!」

……

出了門,夾雜著雪花的冷風迎面吹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用手裹緊了斗篷。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我對蘇世卿要做的事情一概不知,甚至在他們走後再也沒有做過相關的夢,蘇世卿寫給我的信中更加沒有絲毫提起他們在京城的落腳點。

我的腳步漸漸放緩,眼神中如孩童迷路般無助和慌亂,一種無能為力的心情頓時席捲全身。

不知走了多久,衣裙下擺處被雪浸濕變成了深色,我卻一點都不在意。

再抬頭,我發現自己來到了蘇世卿的書房。

寒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我忙收回思緒,推門緩步走了進去。

書房日日有人打掃,所以收拾得很是整齊,可是因為沒了那個人,還是透著一股冷肅。

牆上掛著幾幅畫,書架有三排,前兩排都擺滿了整整齊齊的書,第三排則擺有許多珍貴擺設,這些東西看似簡單平常,細看之下其實樣樣精緻貴重。

我仿佛看到了蘇世卿端坐在書案前,左手邊燭光搖曳,右手執筆,月白色長袍映著俊美的臉龐,認真寫字的模樣。

又想到了蘇蘇歪著張臉,雙手托著腮,清澈明亮的眸子只倒映著我一人的身影。

我不由得唇角微勾。

這時,書案上一個精緻的小木盒吸引了我的注意。

盒子是沉香木製成的,上面精緻雕琢了一些古樸的紋路,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心中微微一動,我打開了盒子。

裡面有一幅畫卷,還有一封信。

純粹出於好奇的心理,我打開捲軸。

畫像中的女子穿著一身鮮紅的嫁衣,明艷綺麗,鳳冠霞帔嫣然一笑,眼睛注視前方,神色里是說不出的幸福。

而畫像下方有一行小字:

思朝公主,我的晚晚。

思朝……思朝……思朝公主……

剎那間,我的心猛地一顫。

腦海中不斷閃回無數或清晰或模糊的片段,過往的記憶隨著片段的閃過而一點點清晰起來。

顫抖著手,我拿起旁邊的那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和離書」。

眼前忽然模糊起來,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無聲地滴落下來。

蘇世卿……你……

何苦如此……

27

故事其實很狗血。

我自小便是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因為我的母親是一個卑賤的宮女。

我父親是當今的皇上,才華相貌樣樣兼備,後宮卻無一人,更並無任何子嗣。

我是他醉酒後的產物。

母親生下我就去世了,皇上也當我不存在,沒有人會尊敬一個不受寵的公主。

直到我十三歲那年,宮裡正舉行中秋宴會,我被當成一名宮女拉去宴會幫忙,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父親。

他長得很好看,有一雙細長的桃花眼,充滿了多情,可薄唇緊緊抿著,明明是中秋佳節,卻分毫不見喜色。

他坐在那裡安靜地飲酒,冷傲孤清的氣質,如遺世獨立,拒人千里之外。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皇位是皇上謀反了得來的,而皇上之前的身份,是前朝的駙馬。

前朝的朝陽公主任性妄為,利用自己的身份強行拆散了駙馬和沈家的庶女沈華兒,逼迫駙馬娶了自己。後來駙馬造反,杖斃了朝陽公主,本以為從此可以與那女子永結同心,無奈她卻身消玉隕。

因此宮裡有傳聞說皇上後宮空虛,是因為一個女人。

至於那個女人,有人說是前朝的朝陽公主,也有人說是皇上愛慕已久的沈家的庶女沈華兒。

不過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這兩名女子都早已離世。

就在這時,銀光一閃,一把長劍直射向坐在高位的他。

眾人慌作一團。

我頓時心頭一緊,幸好旁邊有侍衛用劍擋了回去。而皇上卻像司空見慣了似的,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在眾侍衛的擁護下轉身欲走。

誰知有一位侍衛也是刺客假扮,他趁其不備抽出劍,朝著皇上的要害刺去,皇上翻身一滾,躲了過去,一塊玉佩從他腰間滑出。

慢慢地,滾到了我的腳邊。

我撿起那枚玉佩,翻轉著細細打量了幾眼,發現玉佩光滑圓潤,散發著淡淡的光澤,應是被它的主人經常撫摸、擦拭。

只不過,玉佩被摔破了一角。

不到一會工夫,刺客很快被抓住。

「還給我。」

我抬眸,發現皇上擰緊了眉,臉色微沉,靠我極近。

我的唇抿成一條直線,心臟怦怦直跳,沉默了一會兒,將玉佩負手藏於身後。

握著玉佩的手微微顫抖,我揚起下巴看著他的眼睛說,「不要。除非你承認我是你的女兒。」

他一愣,眸光微顫,緊緊盯著我,眸光中有驚訝、探究,還有一絲我看不明白的懷念。

時間過了很久,他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可是第二天,我就從冷宮搬到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寢宮,還有了自己的封號,思朝公主,字晚晚。

這些年來,

宮裡都傳,思朝公主,刁蠻任性,仗著自己是皇上唯一的子嗣,常常惹是生非,甚至見到皇上也不尊稱一聲父皇,反而學著民間女子稱呼皇上為「阿爹」。

而一向冷漠無情的皇上竟然偏偏對思朝公主寵愛不已,甚至還會對她笑。

「阿爹,我想出宮玩。」

聞言,身穿金黃色龍袍的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說了多少次了,要叫父皇。」

我撇撇嘴,一臉的不在乎,「不管說多少次你也是我阿爹。」然後用一隻眼偷瞧他,委屈地道,「阿爹,你最好了,我都十六了,還沒出宮玩過。」

皇上凝神看了我一會,薄唇吐出兩個字,「任性。」

我假裝沒聽見,依然用一雙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好嘛好嘛?」

皇上看了我半晌,最後嘴唇微勾,輕輕地「嗯」了一聲。

「謝謝阿爹!」

轉身欲走,背後忽然又傳來皇上的聲音,「我叫一個人陪你去。」

我停住腳步,扭過頭好奇地問,

「誰呀?」

皇上沒再看我,重新將奏摺拿在手裡,淡淡地丟下一句,

「當朝狀元,蘇世卿。」

28

走出御書房後,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幾個小太監從我身後路過,

我隱約聽見了「可真任性」「皇上也真是寵」,諸如此類的字眼。

我腳步微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任性嗎…..

其實我知道皇上的意思。

他想將我許配給蘇世卿,公主與狀元,身份也算般配。

但我不想。

能成為狀元的,一定是那種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

說不定因為多年寒窗苦讀,頭都禿了…….

打住,不能瞧不起禿子。

既然我的人設是一個任性的公主,我自然要將任性做到極致。

知道蘇世卿在皇宮正南門外等著我之後,我特意換了身裝扮從北門偷偷溜了出去。

不得不說,京城實在是太繁華了。不過,倒是一點都不繁亂,道路兩旁的商鋪井然有序,路邊小攤販賣的東西琳琅滿目,才逛了一會兒,我就被旁邊小攤上的面香味兒勾住了。

我順勢坐在了麵攤空桌,讓老闆給我來了份面。

這時,一個小孩走到了我面前。

那小孩大約六七歲的模樣,瘦骨嶙峋,面黃肌瘦,如蓬草般的頭髮和又破又爛髒得認不出顏色的衣服,活生生就是一小叫花子。

老闆連忙揮手趕他離開,他卻怎麼也不走,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似乎不會說話。

我看到那雙漆黑又倔強的眼眸,腦海中閃過一些不怎麼美好的記憶,心裡莫名一顫。

「老闆,再來一碗麵,給這個小孩。」

……

我和小孩非常安靜地吃完了面,臨走的時候,小孩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孩正要走,就在這時,寒光一閃,一道修長身影抽出劍攔住了他。

「交出來。」

這是一個面容俊逸的少年,眸若星辰,一襲黑衣,氣質冷峻出塵。

那小孩想跑,被少年反手扣住肩頭的那隻手,旋身一轉,只聽到骨骼錯位聲和「啊」的一聲。

「你會說話!」我驚訝道。

小孩順勢倒在地上,從他身上掉下一個錢袋,小孩眼裡頓時俱是驚恐、害怕。

我連忙摸了摸腰間,錢袋不見了。

小孩捂著肩頭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姐姐,對不起。」聲音嘶啞,言語生硬,應該是不常說話。

我嘆了口氣,「告訴姐姐,你為什麼要拿姐姐的錢袋?」

小孩低著頭,「我娘……我娘生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說她快要死了……可是……我們連飯都很久沒吃了,又哪有銀子治病呢……」

我心中不忍,將錢袋重新放到他的手心,說,「這銀子算是姐姐借你的,拿去給你母親治病吧。」

他愣了一下,嘴唇嚅動,「謝謝……」

看著小孩一步三回首,偷偷瞅我的模樣,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這樣吧,我陪你回家,看看你娘的情況。」

正當我與小孩打算離開的時候,那黑衣少年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跟你們一起去。」

見我驚訝地抬眸看他,他微微撇開臉,清冷的聲音有些彆扭,「有男人在會更方便一些。」

我彎起了嘴角,沒想到他看似冷漠,還挺善良。

……

「走了這麼久了,你們家還沒到嗎?」

小孩一直沉默地看著地板走路,好久才反應過來,「哦哦,前面就是了。」

走到拐彎處,小孩頓住腳步,一張臉寫滿了複雜,「你們快跑!」

我心下一驚,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只聽見前面有腳步聲傳來,一群長相凶蠻的男人陡然出現,為首一個男人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容,對臉色驟白的小孩揚了揚眉,

「小北,今天做得不錯呀,這女人長得花容月貌的,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說完那男人便要伸手來摸我的臉,我立刻扭頭躲開,那男人動怒,剛要動手,黑衣男子拔出佩劍,又快又狠,只見白光一閃,男人一把捂住喉嚨,血水噴涌而出,他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劍上的血珠,語氣冰冷,「他該死。」

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向我解釋。

我當然不會同情他,看這情形也知道他們拐騙了不少良家婦女,那些女子何其無辜,又有誰來同情她們?

「好啊,你小子竟然敢殺我們大哥,你今天也得給我們大哥償命!」

黑衣男子則沒有廢話,直接提劍與他們打鬥了起來。

我在一旁看著,心裡焦急,又覺得不能出聲給他添麻煩。

這時,忽然伸出一雙手將我拉到一面牆後,我一看發現是小北。

小北對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指了指不遠處的小道,示意帶我過去,我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決定相信他。

沒想到腳步不穩,撞到了一個破爛的陶罐,頓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一個男人立刻察覺,拿著劍便沖了過來,我下意識地搬起陶罐砸在了他的臉上,劍掉在了地上。

他晃了晃身子,揮手就想給我一巴掌,卻見小北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男人吃痛地倒吸一口氣,直接將小北扔在了地上。

男人重新拾起劍,漸漸向我逼近。

看著男人兇狠的視線,我頓覺不妙,腳步一直往後退。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憑空出現,伸手將我攔腰抱起,避開了那男人的劍。

「你沒事吧。」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一抬頭,卻和男人漆黑的眸子撞了個正著。

我們都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小心!」我尖叫出聲。

那男人拿著劍從他背後沖了過來,而且旁邊也有個人拿劍朝我胸口刺來。

我只覺得眼前一花,他抱著我拔地而起,用劍撥開了朝我胸口刺來的那一劍,再一道銀光,那男子就向後退去,一口鮮血噴在天空中。

而他背後那個男人的劍卻避無可避。

「嘶」鈍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了眼他肩上不斷湧出的血水,望著他的眼睛,「你……」

他竟然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救我!

他眉頭皺都未皺一下,轉過身,一劍刺進了那男人的心臟。

見我呆呆地凝視著他,他眉心微蹙,聲音依舊冰冷,「我答應了蘇公子,要照看你周全。」

然後又補了一句,「不要誤會。」

我一愣,蘇公子?

聽到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反應就是,蘇世卿?

他不是還在南門那等著嗎?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駕車的人遠遠地向我們揮了揮手,高聲喝道,「快上來!蘇公子在裡面!」

……

掀開帘子的那一刻,我怔住了。

偌大的馬車裡,少年一襲白衣,他生得一副清俊無雙的好面孔,修眉星目,玉面無瑕,儘管是個少年,依然盡顯高貴優雅。

就沖這氣質,我感覺他比我還像個公主。

我心裡咯噔一下,湧出一股莫名的思緒,他就是蘇世卿?

下意識朝他的頭頂看了看,一頭潑墨似的烏髮,讀那麼多書,竟然沒禿?

可能是我落在他腦袋上的目光太過焦灼,以至於蘇世卿也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

我脫口而出,「看你禿沒禿啊。」

一時間,我們三個人都愣住了。

29

我率先反應過來,尷尬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既是一名狀元,肯定才華橫溢,所耗精力也是常人數倍才是,那麼肯定會體現在某些地方……比如說頭頂……」

看著蘇世卿越來越懵的模樣,我放棄了,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你能當我剛剛那句話沒說過嗎?」

蘇世卿呆呆地看著我,然後點了點頭。

這個不重要的小插曲過後,我才知道,原來蘇世卿早就預料到我可能不會乖乖地去南門找他,便讓他的侍從穆雲深在北門等我,一路保護我的安全,並且在路上留下記號,以便他來找我們。

偷偷抬眸瞅了一眼蘇世卿,我有些鬱悶為什麼他會那麼了解我的性子,明明我們從未見過面,難道是皇上告訴他的?

我馬上又否定了這個猜想,不可能,皇上才不管這些事。

這時,蘇世卿突然對我說了一句,

「晚晚,好久不見。」

我猛然抬眸看他,他正含笑看著我,眸子裡藏著些許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先是驚訝他竟然知道我的字,眾人都喚我思朝,鮮少有人知道我叫晚晚,他是如何得知的?

接著又被他的話徹底搞蒙了,好久不見又是怎麼一回事?我跟他見過嗎?

蘇世卿見我一臉呆滯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加深,提醒道,「三年前,會安。」

我腦子嗡了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花。

……

三年前,我剛被皇上封為思朝公主,有一日皇上突然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我們來到了一個叫會安的小鎮,住在了一戶人家家裡。

那戶人家很有錢,吃穿用度都不輸皇宮,那戶人家的老爺和夫人都長得很好看,他們的兒子長得更是如同粉雕玉琢般精緻,我還從未見過像那個哥哥那般好看的人。

我當時特別喜歡纏著他教我讀書寫字,而且還喜歡使壞捉弄他,每次他用那種包容寵溺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我時,我就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直到某個夜晚,我路過皇上的房間時,卻聽見裡面傳來了一聲茶盞摔碎的聲音。

我湊到窗戶上,用手戳了一個小洞,發現裡面竟是皇上和那戶人家的夫人!

這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皇上。

眼睛微紅,原本冰冷的眸子裡溢滿了痛楚,他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輕聲喚著,

「朝陽……」

而夫人則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漠地從唇間吐出一個字,「滾。」

……

自那以後,我對那個哥哥便開始疏遠起來,也不是說疏遠,就是沒有了之前的親近和打鬧,那哥哥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幾次想要開口問我,卻最後什麼也沒說。

回到皇宮後,我也選擇性地想去淡忘這段經歷,久而久之,我似乎真的不記得自己曾經出宮了一樣。

原來,蘇世卿就是那個哥哥。

難怪,皇上想把我嫁給蘇世卿。

……

後來啊,皇上為了撮合我和蘇世卿,經常安排機會讓我們見面,但我心裡始終卻對他有一道隔閡,縱使每日相處,我也喜歡不上他。

反而,漸漸喜歡上了那個總是擺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實際上心裡十分柔軟的穆雲深。

雖然,穆雲深不喜歡我。

30

寒冷的風從窗戶外刮過來,喚醒了我的神志。

睫毛不住的顫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外涌。

我伸手撥了撥額角的碎發,抬腳往書房外走去。

門口忽然傳來素素的驚呼,「你不能進去,少夫人!少夫人!」

我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一抬眸便對上一張冰冷的面容,他眸底帶著的痛楚才讓我堪堪醒神,下意識地四周張望了一眼,「蘇世卿呢?」

穆雲深眼底有悲痛在泛濫,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吐字,「對不起。」

「他為了救我,替我擋了一劍,正中胸口。」

此話一出,素素掩住了嘴巴,捂面哭泣。

我瞳孔猛縮,不敢置信地退後了兩步。

不會的,不會的,蘇世卿不會這麼容易死的……

大腦一片空白,我不敢置信,可是穆雲深說的話卻如此清晰。

一雙手輕輕將我摟緊,穆雲深溫熱的氣息呼在我耳側,卻讓我渾身都如浸透了冷水一般。

「晚晚,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早些放下仇恨,說不定我們就是平常的一對夫妻,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蘇公子也不會為了我丟了性命……」

夫妻……?

我倏地瞪大了眼睛,僵硬地推開他,「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穆雲深一怔,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緒,「半年前,你拒絕我的那日。」

那日,穆雲深問我,他回來之後,我是否願意和蘇世卿和離,然後與他在一起。

我一聽他提起蘇世卿的名字,心裡便莫名一顫,縱使那時候還與蘇世卿鬧彆扭,我還是堅決地拒絕了穆雲深。

「那晚以後,我便記起了一切。」

不知為何,看著他略顯落寞的語氣,我心裡竟然沒了往日的波動。

……

「我記得,五年前在京城,我陰差陽錯救了蘇世卿一命,他聽聞我的身世之後,便決定要幫我。」

「那時候,我扮成他的侍從,而他利用自己人脈,幫我收集我父親並未貪污的證據,直到我們遇到了你。」

「皇上想撮合你和蘇世卿,但你卻不想嫁給他,反而與我越走越近……」

「我一開始心裡只有復仇,千方百計地想把你推開,我覺得當時的我沒有資格想這些事,慢慢地,我的心裡好像不是只有復仇這一件事,還有了你,我發現我的目光無法再從你身上移開…….」

「然後我們在一起了,你拒絕了與蘇世卿的婚事,並懇求皇上為我們賜婚……」

「新婚之夜,我們喝了交杯酒,然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

穆雲深抿了抿唇,凝視我道,「我恢復記憶後,去問過蘇世卿,他告訴我,他不想看到我們二人成親,便在酒里下了忘憂散,我們因此失去了記憶。」

我木著張臉,沒有看他,直勾勾地盯著某處,一雙眼眸已然漸漸猩紅,「蘇世卿是怎麼死的?」

穆雲深伸手想要觸碰我,聽到我的話頓在半空中,收回手,良久才道,

「這半年來,我們好不容易才說服當年一個知曉內幕的大臣為我爹作證,那名奸臣也如願被我們送進了大牢,卻不曾想他手下竟有一些前朝的兵馬,還偷了虎符,把他救了出去,原來這些年來他一直狼子野心,想要謀朝篡位。」

「蘇世卿為了和那奸臣談條件,對那奸臣說出了他的身份,原來他是前朝公主之子。」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絲毫的驚訝。

穆雲深眉心一緊,也反應過來,「原來你早就知道……」

深吸一口氣,穆雲深接著道,「我和蘇世卿兵分兩路,他與那奸臣周旋,我潛入他的府邸找尋那虎符,我尋到之後發現自己中計了,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們,早就派了人埋伏在那,只等我們羊入虎穴。」

「後來呢……」我手心冰冷,冷汗一層層溢出來。

「後來,那奸臣拿我要挾蘇世卿,讓他當眾承認自己是前朝公主之子,逼他與皇上決裂,斬斷他的退路,讓他做謀反的帶領人,說是帶領人,其實也只是一個傀儡,是那奸臣為了自己的私心,讓自己謀反的理由顯得不那麼虛偽而已。」

「蘇世卿為了救我,假裝同意了他的要求,在換我過來的時候趁所有人不備一刀刺進了那奸臣的胸膛,我們這才知道,原來蘇世卿一直會武功。」

我手心薄汗未退,卻是微微一愣,蘇世卿會武……

這個我確實從來不知道。

穆雲深沉了眸子,咬牙說道,「本以為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那奸臣竟然只是假死,他趁我們鬆懈,從袖口摸出一把銀刀便朝蘇世卿刺了過去,蘇世卿閃身一躲,那些叛兵也沖了上來,綁住我的那個叛兵也拿起劍對準我的胸口……」

「當時場面十分混亂,雙方都在廝殺,蘇世卿把我救下後,正要為我解綁,我卻看到那奸臣拿著劍從他背後慢慢逼近,我下意識地想撞開他,沒想到蘇世卿也發現了,反手將我推開,那把劍剛好扎入了他的胸口。」

時間凝滯在這一刻。

我的心仿佛也靜止了一般,我就像是失去了支撐跪在地上,左手無力地撐著面,淚流不止。

穆雲深想來扶我,我默默地避開他的手。

他微微一愣,嘆了口氣,「蘇世卿最後的時候,對我說,也算是還了我一命。」

我沒有說話,無聲地流著淚。

穆雲深不容拒絕地扶住我的肩膀,一雙漆黑的眸里溢滿了深情,

「他說,他以前為了他的私心拆散了我們,現在要把你還給我。」

「晚晚,我知道你現在還忘不了他,可是我會等你。我等你……」

「騙子。」我打斷他的話,猛地把他推開,「你們都是騙子。」

「晚晚,以後讓我照顧你……」

穆雲深深邃的眸子一直凝視著我,眼底滿是真誠。

我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淡淡地開口,「不是他。」

他眼底浮出一抹困惑。

「我說,不是他拆散的我們。」我盯著他的眼睛,而後垂眸道,「是我。」

穆雲深不由得怔住,「什麼意思……」

……

五年前,我與穆雲深成婚前幾天,皇上送了我一隻玉蘭簪,我一眼便看出這是他特別寶貝的那枚玉製成的。

我心裡微微一顫,喜悅、震驚、愉悅從心底蔓延開來,那時的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找穆雲深,跟他分享這種幸福感。

沒想到蘇世卿先來找了我,對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還要我為他試穿了一遍嫁衣。

當我第一次見到蘇世卿醉酒後的模樣,其實我心裡是有些不一樣的。

但也只能不一樣而已,因為三日後我便要嫁給穆雲深了。

不過還是要忍不住說一句,蘇蘇真的太可愛了……

嘴巴還甜,笑起來也好看,他還是第一眼見到這枚玉簪的人……

或許……

打住,這不是一個快成親的公主該有的想法。

到了晚上,我偷偷跑出宮,來到穆雲深住的院子,正打算敲門,卻發現裡頭傳來了激烈的爭吵。

「我不准你傷害晚晚。」熟悉的聲音,是蘇世卿。

穆雲深沉默了一會兒,少頃才開口道,「我不會傷害她。」

「可你要殺她阿爹!這難道不是傷害她嗎?」

「那我能怎麼辦?我們查了他那麼久,卻沒想到他不是真正的兇手,這一切都是皇上指示的!你要我怎麼辦?」

「說不定事情另有隱情,我覺得皇上不是那種人……」

「怎麼可能不是?人證物證都有了?你不要說了,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蘇世卿的語氣也變得堅決起來,「我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都不許傷害她。」

穆雲深忽然嗤笑一聲,「你喜歡她?」

蘇世卿沒有說話。

「我也喜歡她。可是我必須為我的爹娘報仇。我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覺得我還能收手嗎?我接受她的心意,就是為了與她成親,在大婚那晚,所有人都放鬆警惕之時,在交杯酒里下藥,當然那只是令人暈厥的藥,我不會傷害她。」

「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昏迷之後,我會謊稱她中毒,皇上一定也會過來,到時候我會乘機殺了他,替我爹娘報仇。」

「砰。」我不小心撞到一個花盆。

穆雲深警覺地喝道,「誰?」

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推開房門,蘇世卿漆黑的眼眸對上我猩紅的眼眸。

良久,蘇世卿嘆了口氣,低沉著嗓音道,「是一隻貓。」

……

穆雲深渾身一顫,神色慌張驚懼,「你都知道了……」

我看著他的模樣,心裡真的是又可悲又淒涼。

「那時所有證據都指向皇上,我真的以為……」穆雲深的眼眸紅得嚇人,「直到我們失憶後,蘇世卿才查出來,這一切都是那個奸臣的計謀。」

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穆雲深一愣,忽然反應過來,「所以,那杯酒……」

我唇瓣緊緊抿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我求蘇世卿給了我一包忘憂散。」

「那酒里的忘憂散,是我下的。」

「我覺得當時的自己簡直是被豬油蒙蔽了眼,識人不清,才愛上了你。」

「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之後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事先安排好的。連蘇世卿都不知道我到底去了哪裡。」

「說來也是可笑,我都把自己的身份變得那麼低賤了,還是能遇上你。」

「蘇世卿那個笨蛋,以為我只恢復了一部分記憶,以為我愛的是你,竟然說是他拆散了我們,就是為了讓我們安心地在一起……」

……

我冷笑一聲,起身打算離開。

一隻手顫抖地拉住我的胳膊,「如果我說,我當時根本沒按照計劃在酒里下藥,我沒有選擇復仇,而是選擇了你。你會如何?」

我猛地怔住,抬眸看向穆雲深。

他長睫微顫,眸子裡盛滿了悲傷和蝕骨的痛楚,只存有一絲希冀。

我扯開他的手,轉身離去。

「沒有如果。」

……

我走在雪地里,臉早就被凍僵了。

可我卻像是察覺不到冷意。身後是一直延伸到遠方的腳印,在這平整的雪地上顯得十分惹眼,像是這世界上只有我一人。

我忽然想到了十三歲那年,

我第一次見到蘇世卿的時候。

那時候的我還很青澀,沒有現在的厚臉皮。

我躲在阿爹後面,不願意把臉露出來。

有人輕笑了一聲,嗓音裡帶著少年特有的磁性,好聽極了。

「沒事,這是晚晚第一次見我,過一陣子就好了。」

我聽得心裡一動,忍不住悄悄地探出一個腦袋,當時就覺得,面前這個哥哥長的可真好看。

聲音也好聽。

要是以後能成為我的駙馬就好了。

番外

一個月後。

書房。

「少夫人,你……」素素在一旁擔憂地說道。

我將書案上的東西又整理了一遍,抬眸看她,「我怎麼了?我不是好好的嗎。整理個書案而已,你就別大驚小怪了。」

素素一時有些語塞,懊惱地垂下腦袋,小聲嘀咕道,「就那麼些書,都整理了一天了,還在整理。」

我微微一愣,笑了笑,沒有反駁。

「少夫人,如果少爺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會擔心的。」

我嘴角的笑意慢慢變淺,繼續整理著書案,輕聲說道,「蘇世卿最喜歡看書了,他如果回來發現這裡不整潔,他會怪我的。」

素素的嗓音里已經帶著哭腔,「少夫人,你別這樣……」

我不理她,繼續說道,「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那時候沒來得及去送他,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當面告訴他,我很喜歡他,從很早很早就很喜歡很喜歡他了。」

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淚,聲音有些飄忽,「現在也來得及,我會親口對他出那句話的。」

素素身子猛然一顫,試探性地開口道,「少夫人,你想做什麼?」

我沒回她。

素素一把拉過我的手,強迫我正視她的眼睛,「少夫人,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我不說話,面無表情地流淚。

素素眉眼間滿是掙扎之色,像是猶豫了許久,最後咬牙說道,「少夫人,如果你走了,少爺怎麼辦?」

我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你是說,蘇世卿……」

素素像是做錯了事一般垂下頭,「那時候少爺的確受了重傷,命懸一線,連大夫都說無藥可救。可是後來夫人帶著一個人及時趕到,她幫少爺重新查看了一遍傷勢後,說幸好少爺的心臟比常人的位置稍稍偏離了些,少爺並無性命之憂。」

「那穆雲深說……」

「當時的情況,穆公子以為少爺沒了呼吸,快馬加鞭趕回了府里,自然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奴婢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

「少爺這些日子都在養傷,算算日子也該回府了。」

素素偷偷看了我一眼,「少爺那麼喜歡少夫人,才不會丟下少夫人一個人的!」

我依然傻愣著,下意識說道,「他還給了我一份和離書……」

話到嘴邊忽然頓住,我趕忙將那個小木盒翻了出來,打開了那封我從未打開過的「和離書」。

信上的字體飄逸俊秀而不失凝重,就好像蘇世卿的為人一樣,溫潤如玉謙謙公子。

可是,那麼好看的字。

寫的內容卻是讓人忍俊不禁。

「假的假的假的!

蘇蘇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和晚晚和離!

誰敢跟蘇蘇搶晚晚,

蘇蘇就咬他!

不對!

晚晚也咬他!」

「傻子。」

我輕笑一聲。

一陣灼燒的熱度從體內蔓延至全身,我的心跳漸漸復甦,眼前也逐漸模糊起來。

這時,書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一聲聲輕緩、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而至。

這人一身白衣,面容俊俏,氣質脫俗,一雙明眸嵌在修長的雙眉下,眉眼溫柔又寵溺。

「晚晚,蘇蘇回來了。」

宛如上次一樣。

這下眼淚終於控制不住,一顆顆地從臉頰滑落到地上,在地上摔出了一朵朵嬌小,精緻的玉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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