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退婚後,我又和未婚夫HE了

8:30故事—退婚後,我又和未婚夫HE了

訂婚儀式開始前,未婚夫找到我說:「還是退婚吧,我忘不掉她。」

計劃被打亂,我有點不爽。

「她誰啊?都說好了各玩各的,我肯定不會攔著你去找她的。你再考慮一下?」

沈斯年欲言又止,推了下金絲邊框的眼鏡,搖頭:「不再考慮了,婚房送你,當作賠禮。」

雖然打從相親以來,我只跟沈斯年見過三回面,但我知道這個人,他一旦拿定了主意,誰都不能改。

我估算他名下那座濱湖別墅的市價,撇嘴:「行吧,那就當我吃點小虧——」

下一刻,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我正站在一間窄小昏暗的淋浴間裡。

熱氣撲面而來。

和我四目相對的,是一位清瘦俊朗的少年。

我和少年同時尖叫出聲。

可是,就算隔著迷離的水霧我也能認出來。

他是沈斯年。

青蔥版的,我的前未婚夫,沈——斯——年。

1

的確是怪事。

我現在還穿著訂婚時那件紅色禮裙,手裡捏著碎鑽流蘇手包,包里還有手機。

但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告訴我,現在是 2007 年。

電視裡播放的是奧運會即將舉辦的新聞。

室內一應家具都是簡陋又陳舊。

牆上的掛曆也不像是作假。

摸出手機,無信號。

我盯著因為我的闖入而匆匆洗完澡的少年:「喂,沈斯年,你現在幾歲?」

「十八。」

年齡對得上。沈斯年和我訂婚的時候,三十二。

「現在是在你家?」

「對。」

經歷也對得上。沈斯年是個商業奇才,我和他訂婚,是看上了他能幫我打理公司。不過他算是白手起家的,小時候家裡很貧窮。

我的問題問完,輪到沈斯年提問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能不知道嗎?除了瘦一點,黑一點,少了副眼鏡,這傢伙簡直和十四年後長得一毛一樣。

「那你是怎麼進來我家的?」

呵呵,我也很困惑好嗎?

我煩躁撓頭:「我知道你叫沈斯年,是因為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搞不好我出現在你家浴室,都是你害的。」

他愣了一下:「姐姐,你大晚上偷看我洗澡,還說是我害你?」

我氣急敗壞:「誰偷看你洗澡?你一個毛都沒長全的小屁孩,我看你幹什麼!」

其實說這話我有點虧心。

沈斯年這會兒可真不算小屁孩。

至少個子很高。

我乾脆站起來:「派出所在哪?」

能解決當下困境的應該只有警察小哥哥。

然而,我失算了。

警察小哥哥認為我的陳述漏洞百出:「女士,您喝醉了嗎?」

「我沒喝酒,我真的是從十四年以後穿來的。」

「請您明天清醒了再來吧。」

我咬牙離開,看到沈斯年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等我。

他身上穿著半舊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松松垮垮的,一點型都沒有,一看就是那種少年氣十足的高中生。

呵,十四年後每天人模狗樣地穿西裝打領結,誰能想到他這會兒品味如此差勁。

我走過去,踢他一腳:「沈斯年,你跟蹤我?」

沈斯年紅著臉跳起來:「我沒有壞心眼的,我是怕你……怕你晚上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的確沒地方落腳。

沈斯年住 A 市,而我家要在幾年後才搬到這裡。我倒是在 A 市有土著朋友,但現在是十四年前啊,朋友這會兒也都是小學生吧。

十八歲的沈斯年居然關心我住哪裡……還挺貼心。

可我還沒忘,是他,三十二歲的他,剛把我婚給退了。

我瞪他:「你管我幹什麼?」

沈斯年的臉更紅了。

「要管啊,你不是說,你是從很久很久之後穿回來的嘛。你憑空出現在我家,是因為……你說,我對不起你嗎?」

連警察小哥哥都不相信我,沈斯年居然對我是「從未來穿回來」的這個設定深信不疑。

這傢伙,現在這麼好騙?

我想起十四年之後的職業經理人沈斯年,錙銖必較,睚眥必報,是個典型的精緻利己主義者。他跟我訂婚,絕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我能幫他在社交界周旋。

這種人,你想騙他,那是痴人說夢。

至於現在嘛……

「你聽錯了,不是對不起,是你,愛我愛得,死心塌地。」

我摸出手機,調出我和他電子版的訂婚請柬,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婚紗照都拍了,你看你笑得多甜蜜。」

照片是我重金請頂級攝影師操刀的,酷炫狂拽。十八歲的沈斯年哪見過這種陣勢,頓時瞠目結舌:「真的嗎?」

我對他驚愕的態度不太滿意:「哎喲,你還嫌棄我啊。」

沈斯年搖頭,很誠懇地說:「不是的,我是想不到,我以後會有這麼好的運氣,能有姐姐這麼漂亮的未婚妻。」

我自動識別「漂亮」這個形容詞。

十四年後的沈斯年可從沒誇過我。

我略有點得意,拍了他腦袋一記:「小屁孩嘴巴還挺甜。」

比起十四年之後的利益交換、各取所需,這會兒的沈斯年,可真是順眼乖巧多了。

2

「你說要帶我回家,就用這個帶?」

我皺眉看著沈斯年從路邊推出自行車,感覺不妙。

沈斯年略有點羞赧地低下頭:「車子是有點舊,不過我車技很好,不會摔到你的。」

我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開玩笑吧。堂堂邵家大小姐,什麼時候乘坐過如此綠色環保的交通工具?

「沈斯年,你知道未來你見我第一面,開的是什麼車嗎?」

我說了一個如雷貫耳的頂級跑車的名字,然而十八歲的少年一臉懵:「姐姐,這是什麼車,我沒聽說過。」

非常好,十四年前的沈斯年是個傻子。

我懶得給他宣講豪車品牌歷史,直接坐到自行車後座。少年則伸手解開他的格子襯衫,然後往我腿上遮。

我眼疾手快,打他的手:「幹嗎!」

沈斯年訕訕:「姐姐裙子太短了,我……我的衣服給你蓋。」

為了在訂婚宴上凸顯身材,我選了件與深秋氣溫不太合宜的短裙。既露肩膀,又露大腿。

所有賓客見了我都誇我氣質優雅嫵媚。

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的手腳都是冰涼的。

除了……十八歲的沈斯年。

我阻攔的動作突然停了一下。

於是那件配色庸俗、材質低廉、還被洗得發毛的棉質襯衫就這樣蓋到我的腿上。

沈斯年沖我咧嘴一笑,輕快地翻身上車,然後開開心心蹬著車子往前跑。

此刻他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背心,晚風鑽進來,一鼓一鼓。

從背後,我也能看清他手臂上清晰流暢的肌肉線條。

這傢伙,小時候身材就這麼好。

我嗓子哽了一下,但還是挑刺:「沈斯年,你買衣服的品位真差。」

十四年前的 A 城很小,沈斯年又把車騎得飛快。前後不過五分鐘,我們就又回到了他家。

這是一片老舊擁擠的居民樓。剛才急匆匆去派出所報案,我沒留意周圍環境。現在看過去,髒亂程度簡直觸目驚心。

然而沈斯年卻對這些早已習慣似的,只是笑問:「姐姐餓不餓?」

餓啊,當然餓。為了把自己塞進這件束身高定禮服,我三天都沒正經吃飯。

我哼了一聲:「你準備給我吃什麼?我們叫外賣?」

果然,沈斯年說:「什麼是外賣?」

……我會被他氣死吧。

沈斯年提議:「我下面給你吃,好不好?」

沒等我答應,他已經從冰箱裡取出榨菜和肉絲,當真給我煮麵。

「媳婦第一回上門,就給她吃榨菜肉絲麵,不寒酸嗎,沈斯年?」

沈斯年完全沒聽出我的不滿:「太晚了,菜市場早關門了,姐姐將就一下嘛。」

菜市場是什麼鬼。

我嘴角直抽抽:「喂,你知道你跟我第一次相親,我們吃的是什麼嗎?」

魚子醬,歐洲空運的,一勺八百塊。

這待遇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沈斯年恍若未聞,只低頭,將面倒入兩隻碗。

大碗,肉多,榨菜少。

小碗,肉少,榨菜多。

他把大碗推過來:「嘗嘗吧。你說過……嗯,大家都說好吃。」

我內心是拒絕的,但是真的聞起來好香。

而且小嘗一口,味道好極了。

我咕嘟咕嘟把湯都一掃而光。

肚子填滿,睏倦的感覺湧上來。但是環顧四周,這裡只有一間臥室,是沈斯年的。

我毫不客氣一頭栽到他床上,吩咐:「喂,你的床給我睡,你去睡地板。」

「要是半夜敢占我便宜,你就死定了。」

3

其實第一眼看見三十二歲的沈斯年,我還是蠻中意的。

五官俊朗,氣質清冷。雖然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陰鬱,但,真的顏值很高。

他偏愛深色系的衣服,一件灰藍色襯衫,硬是被穿出幾分禁慾色彩。

所以我能選中他訂婚,也不全然是因為他經商手段高超。

只不過我倆約會第二面我就知道,他對我,甚至沒有半點真情實感。所以我便也安之若素了——貌合神離的夫妻,我倒也見得不少。

我曾經想過,或許我們結婚之後也不會同睡一張床。

但沒想到,陰差陽錯的,我居然睡到十八歲的沈斯年床上。

晨曦微光照進來的時候,我聽見洗洗刷刷的聲音。

沈斯年昨天在客廳打地鋪,今天起得也挺早。

我打著哈欠,伸手去摸我放在床頭的裙子。

摸了個空。

我瞬間清醒,裹著被子跳下床。

沈斯年家太小了,我三秒鐘就找到他的身影。

還有,我的裙子。

沈斯年弓著腰,哼著歌,把我的小裙子泡在洗衣盆里,賣力搓洗。

胭紅真絲布料薄如蟬翼,漂在水上一盪一盪,宛如我的心在滴血。

「沈斯年住手。」我顫聲,「你在幹嗎?」

沈斯年略微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姐姐,我看你昨天吃麵的時候把湯汁滴到領口,所以我幫你洗……」

我絕望:「沈斯年,你知道什麼是高定嗎?你知道什麼是乾洗嗎?你知道這禮服是我專門請義大利設計師設計,然後花三個月,一針一線手工縫製的嗎?」

沈斯年:「……」

我對於十八歲小屁孩的理解力已經不抱任何希望:「行了,啥都別說了,你,帶我去買衣服吧。」

沈斯年愣了一下,然後非常堅定地說:「好。」

哪怕時尚是個輪迴,但在十四年前的商城轉了兩圈,我啥都沒看上。好容易試了一件衣服想買,沈斯年卻紅著臉,拽了下我的衣角。

「那個,姐姐,我沒帶這麼多錢。」

我眉頭一挑,剛想說,姐姐有微信有支付寶,何必要你掏錢。

然後我就啞口無言了。

因為此時還沒有行動支付。

沈斯年很窮,他只帶了五百塊錢現金出門。

而我不能嘲笑他。

因為我比他更窮,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不,也還是有的。

我身上戴著首飾,可以賣掉換錢。

然而,我又失算了。

「你憑什麼說是假貨!這是 C 家當季新款,我是 VVVIP 客戶才買到的!」

二手奢侈品店員面無表情:「女士,C 家根本沒有出過這一款,您這個,最多是高仿,不怎麼值錢。」

……下次穿越之前我一定要在身上戴滿黃金。

我穿著這件沈斯年掏錢買的、無論是做工還是剪裁都無法彰顯我完美身材與優越氣質的衣服,重重嘆氣。

邵佳韻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要不然,我還是去投奔我的家人吧。現在我爸應該已經發家致富了,他肯定比沈斯年有錢。

我問沈斯年:「你知道去 B 城怎麼坐車嗎?我要回娘家。」

他想了想說:「如果姐姐想買票回家的話,我先打幾天工,攢一點錢給你。」

什麼鬼啊!

沈斯年你小時候這麼窮困潦倒嗎!

「因為我身上所有的錢都拿來給姐姐買衣服了。」

我哀怨:「要不然我把衣服退了,拿這錢買票回家。」

沈斯年呆了一下,伸手攔我:「不要啊姐姐。」

「為什麼不要?」

少年的眼睛裡有輕柔的光芒一閃:「因為這是我給姐姐買的第一件衣服。」

「而且,我覺得很好看。」

4

十八歲的沈斯年,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還要兼職打工賺錢,簡直忙得像個陀螺在轉。

和他相親之前,我做過背調,大概知道他自幼無父無母,是姥姥把他帶大的。為了給老人養老送終,欠了不少外債,直到上完大學才還清。

但我親眼看見才意識到,沈斯年還債的過程如此艱辛。

嗯,後悔讓他給我買衣服了。

其實更便宜一點的服裝也無損我美貌,不是嗎?

所以我主動提出,也幫他做點家務什麼的,減輕一點負擔。

可是沈斯年不同意:「姐姐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啊,看不出來,這小孩還挺上道。

雖說不用做家務,但我也隨手幫他歸置了幾樣物品。

沈家很小,四十來平米,一室一廳,客廳里還有一多半空間擺了大大小小的畫架。

我問沈斯年的時候,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我在美術學院讀書,平時也在家練習的。」

誒,我前未婚夫明明是學商科的。

「我畫得好嗎,姐姐?」

我偏頭去看沈斯年的幾幅作品。

筆觸靈動,畫風真摯,可見他天賦很高。

拜我暴發戶爸爸所賜,我打小上過不少藝術課程,審美還是比一般人略強點。

但是這傢伙到底為什麼會變成讀美術啊。

我按下心頭疑惑,點頭:「很好。」

沈斯年心滿意足地轉身,繼續去複習功課。

到了周末,沈斯年拿回來一點錢給我:「多打了一份工,足夠買車票了,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B 城吧。」

我看著他發青的眼圈,極力壓制住心裡翻湧的那一點酸澀。

「也好,我會讓我家人把錢還給你,車票,衣服,還有這幾天的伙食費。我不會虧欠你。」

但是沈斯年說:「我不要錢。」

呵,真不容易。十四年後的沈斯年,按小時收諮詢費,連跟我相親時都分秒必爭回郵件,現在他跟我講他免費。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少年眼神清澈,語氣認真,「我想問姐姐一個問題……既然你跟我很熟,那想必你知道,我以後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問題難以回答。

我遇到的沈斯年,看似沉穩內斂,實則野心勃勃。所以他才會同意和我訂婚,利用我「邵家大小姐」的名頭幫他拓展事業。

我吞吞吐吐地說:「你……會很成功,很有錢。」

沈斯年的眼底划過一絲疑惑:「你是說,我的畫,會很成功嗎?」

「不是畫畫,是幫人賺錢。你以後的工作,是幫人管理公司,公司越賺錢,你的分紅越多。」

沈斯年明顯對這種工作內容很不理解,所以他追問:「那我快樂嗎?」

嗯,也許是快樂的吧。

那時的沈斯年體內仿佛有個深不見底的空洞,只有用錢和名利才能填滿。

他賺到了那麼多錢,所以他應當是快樂的。

我懶洋洋彈了十八歲的沈斯年腦門一記:「喂,能娶到我這麼漂亮的媳婦,你說你快不快樂。」

沈斯年的臉,騰的一下,紅透了。

仿佛不樂意我總是調笑,他抗議:「既然你是我媳婦,我為什麼還要叫你姐姐?」

我笑呵呵地說:「因為你現在小啊,不叫姐姐,叫什麼?」

「那我以後是怎麼叫你的?」

我努力回憶我和沈斯年相處為數不多的場景,得出一個結論。

他以後,叫我「邵小姐」。

我面不改色撒謊:「你叫我親親寶貝。」

這下,沈斯年不止張口結舌,連眼神都不敢往我身上瞟了。

5

翌日我和沈斯年起早,趕車去 B 城。大約是因為睡不夠,沈斯年有點蔫蔫的。

「要不你回家睡,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要陪你的。」沈斯年搖頭拒絕,「我怕你找不到回來的路。」

我非常無語:「可是我為什麼要回來。」

找到我家人以後我肯定跟他們一起住啊。

我和三十二歲的沈斯年都已經退婚了,我還能一直賴在十八歲的沈斯年家裡不成。

沈斯年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憋出一句:「你不是我媳婦嗎?」

「所以?」

「……那你不會回來看我嗎?」

我想,應該是不會了吧。

畢竟未來的沈斯年一丁點也不喜歡我。

但是對上此刻沈斯年期盼的眼神,我只好撒了個連我自己都覺得過分的謊:「會的。」

大巴車晃晃悠悠,沈斯年很快睡著了。

我卻毫無睡意。

在我爸下海創業,賺到第一桶金之後,就把我放到了一座封閉式管理的私立學校住校讀書。周六是唯一一天家長探視日。

所以在這裡,大概能遇到我爸。

我帶著沈斯年找到學校,矇騙進去。

偌大的食堂里坐滿了看望孩子的家長。一桌一桌,吵吵嚷嚷,熱鬧極了。

我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十歲的自己。

穿著精緻可愛的娃娃領連衣裙,臉上掛著小蘿莉特有的天真表情。

桌邊坐了個中年阿姨,正把手裡的保溫壺遞給我。

我沖阿姨露出甜美微笑。

沈斯年很興奮:「姐姐,姐姐,那個是你,對嗎?好可愛!長得跟你現在簡直一模一樣。」

我翻個白眼:「你開玩笑吧,我都沒有變美嗎?我不應該每天都比昨天美一點嗎?」

沈斯年訕訕摸下鼻頭:「姐姐說得對。」但他隨即又激動起來,「你旁邊的那個阿姨是你家人嗎,我們去跟她說話啊。」

「她是在我家做了很久的保姆。」

「那也應該感情很深。」

「還行吧,要不是幾年以後她會被我後媽收買、污衊我偷錢,我還是願意去搭個話的。」

沈斯年:「……」

我們眼睜睜看著保姆起身離開,而十歲的我,依然坐在原地,時不時抬頭去看窗外,仿佛還在等人。

我解說:「我在等我爸。他工作忙,有時候能來看我,有時候不能。我媽……我媽在我更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眾人都團聚的場合,更顯得角落裡的我,形單影隻。

沈斯年幽幽問我:「我們去陪陪你,好嗎?」

「不用。」

「為什麼不用?你很孤單啊。」

我的心狠狠一抽,但我還是雲淡風輕別過臉:「這才哪到哪啊。等她長大就好了。」

長大了,就不會在意孤不孤單這種小事了。

因為那個時候她就會知道,只有錢,才是值得依靠的。

我的感慨時間沒超過三秒。

再回頭,沈斯年已經大跨數步,坐到了桌子旁邊。

也不知他說了什麼,方才還是愁眉苦臉的小孩喜笑顏開,差點沒蹦起來。

我眼睜睜看著十八歲的沈斯年和十歲的邵佳韻並肩而坐,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

……小時候的邵佳韻也這麼好騙嗎?

沈斯年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傻瓜!

不知為何,我覺得眼睛有點酸。

天色漸暗,寄宿學校的探視時間也快要結束,然而我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雖然早已猜測過這個結果,但我還是有那麼一點難受。

另一邊,沈斯年已經帶著十歲的邵佳韻從食堂走出來。

小女孩調皮,硬是要走花壇的邊邊。沈斯年很有耐心,當真握住她的手任她走,只不過視線牢牢粘在她身上,怕她摔下去。

我兩手抱胸盯著他們。

此刻,沈斯年臉上帶著輕鬆而溫柔的笑。

這種表情,我從未在我前未婚夫的臉上見過。

要不是他們容貌絲毫不差,我幾乎要懷疑,這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

沈斯年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慢慢鬆開手。

十歲的邵佳韻皺起眉毛:「大哥哥,那個姐姐是你女朋友嗎?」

呵,竟敢讓我叫他哥哥。膽子不小。

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沈斯年本就猶豫,這會兒更是不知如何作答。

十歲的邵佳韻視線在我倆之間游弋:「如果她不是的話,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嗎?」

媽呀,我小時候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

一時之間沈斯年也轉不過彎來:「你不可以做我女朋友……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應該是我女朋友……啊也不對。嗯,我是說,我已經……」

他的手指遙遙一指我,總算捋順了我們三個的關係。

「我是她的……老公。」

6

撒了一個謊,就不得不撒第二個謊。

我臉上有點灼熱,只能低下頭,算是默認,沈斯年真的是我老公。

十歲的我看起來有點失望,不過她還是乖巧地沖我們招手告別,然後轉頭往宿舍里跑。

見她走遠,我擰眉罵沈斯年:「喂,你在跟小孩子說什麼啊!把她教壞了!」

沈斯年臉上還帶著哄孩子式的微笑,一時間沒有收回去:「我又沒有說錯。未來,我們不是結婚了嗎,連婚紗照都拍了。」

「……」

這是機智如我,第一回啞口無言。

沈斯年問:「姐姐你不想跟小時候的自己說點什麼嗎?」

「有什麼可說的。」

他「哦」了一聲,似在自言自語:「我其實很期盼未來的我能跟現在的我說一些話。好希望他告訴我,現在的困難都是暫時的,只要我再堅持一下……以後的日子就會很輕鬆,很快樂。」

我眯著眼睛構想成熟版沈斯年的形象,然後毫不留情戳穿他幻想:「假如他能看見你,肯定會覺得你是個憨憨。」

幼稚版沈斯年被我這麼懟來懟去,居然也不惱,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是我覺得姐姐小時候,特別單純可愛。」

這時的我,尚且不知道世界有多複雜,當然單純。

不過吧,單純的另一個含義就是傻。

我對此嗤之以鼻:「她也是個憨憨,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她都不知道嗎?」

「小朋友都是這樣天真無邪的,等長大以後……」

沈斯年飛快瞟我一眼,住了口。

我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沈斯年,你是覺得我現在不可愛,對不對?」

其實我早知道,現在的我,唯利是圖又作天作地,欠揍得要死,要不是因為十八歲的沈斯年人傻又好騙,肯定早把我趕出家門了。

但是沈斯年異常認真地說:「不是的,現在的姐姐也很可愛。是不一樣的可愛。」

我的嘴角突然抑制不住翹了一下。

這傢伙嘴巴還挺甜。

「別磨蹭,既然學校里找不到我爸,那就去他公司好了。」

我帶著沈斯年橫穿 B 城,終於找到我爸的公司。

這會兒他事業還沒做那麼大,公司保安也不多,我隨便找個藉口混了進去。

透過虛掩的辦公室門,我看見,我爸正摟著一位身懷六甲的女人,甚至還在她面頰親了一口。

他們身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孩,興高采烈說:「爸,電影真好看,我今天玩得很開心。」

女人說:「那我帶孩子先回家,你也早點回。」

所以,那個男人之所以不去探望女兒,是因為他在陪別人。

沈斯年愣在當場,然後扭頭看我,不知所措。

我只看一眼就挪開視線,淡淡道:「你不用絞盡腦汁想該怎麼安慰我——憑你現在的腦瓜也想不出來。我早知道了,那個女人是小三,跟他很多年。旁邊那個,是她和我爸的私生子。私生子的生日,甚至比我還大……」

「你都無法想像我爸逼我喊哥哥的時候,我心裡有多恨。」

在以後的很多年裡,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會成為糾纏我無休止的噩夢。

我是花了很多的血和淚,才從那具天真的、懵懂的身體裡,長出一副堅硬鎧甲。

我以為沈斯年會繼續沉默,沒想到他說:「姐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吃苦嗎?也許吧。世界上哪個長大的人不吃苦呢。我想對十八歲的沈斯年說,長大後的你也一定吃了很多苦,畢竟你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能拿到那般煊赫的名望地位,絕非易事。

但我只是漫不經心說:「習慣了。」

如果我不聰明一點、心狠一點,在邵家,骨頭渣都被啃沒了。

這個女人自以為把持住了我爸的心,殊不知一日為渣男,終生是渣男。

再過個幾年,會有另一個更年輕的女孩子取代她。

世間因果,自有報應。

只不過,在我爸的新小三登堂入室,把她設計趕走的時候,我也暗中出了一份力而已。

假如我們在演偶像劇的話,現在這個時候的畫面,應該是特寫沈斯年眼含淚水。

悲愴音樂漸漸響起,烘托渲染他複雜情緒。

字幕上會是他的內心獨白:邵佳韻真的好特別哦。

然而,我又失算了。

沈斯年歪著腦袋皺著眉,一本正經糾正我。

「可是姐姐,你說得不對。房間裡的那個小孩……是女生欸。」

7

怎麼說呢,現在我也蒙圈了。

明明我爸還是我爸,小三也還是小三,為什麼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會由男變女?

不要說什麼他是為了爭寵女扮男裝,這個私生哥哥交往過幾十上百的女朋友,不可能這麼多人都在同時替他隱瞞。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決定暫時不把真相說出來,再撒個謊,說我是我媽媽娘家的遠房親戚。

先取得我爸信任,再慢慢告訴他事實。

我知道我和媽媽長得很像,所以我爸看見我的時候,臉色明顯很差。

然而我低估了他的警惕。

在我試圖講出家裡一些私事、以證我所言不虛的時候,邵南風說:「柳家那個老頭早已經老糊塗了,憑他還想管束我——你跑過來給我編造這些謠言,有什麼居心?」

到了嘴邊的「我需要住的地方和一些錢」戛然而止。

「我沒有什麼居心,我只是想取得你的一點幫助而已。」

邵南風上上下下打量我,冷哼:「想敲詐,你覺得我會怕?」

怒氣到了頂點,我反而笑了:「你覺得我是在敲詐?」

「我不管你是誰,我也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空口無憑,你敢拿出證據來,要多少錢我都給。」

邵南風冷笑,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錢,一張一張往我身上丟:「說幾句話就想拿錢,你還嫩了一點。這點錢給你當路費,回家轉告柳老爺子,我知道他記恨我,嫌我一個司機,拐走了他柳家的大小姐——但是現在他女兒死了,他還老得不能動彈,佳韻又在我手裡,你們就消停一點,不好嗎?」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卑劣無恥的人,會是我的父親。

可是,又有什麼不敢相信的呢。

明明是他,一邊用我媽的私產創業,一邊另養一個家。

明明是他,在正式迎娶小三、在我被後母和私生子捉弄的時候,不聞不問,聽之任之。

明明是他,在我和私生子都快要成年的時候,決定將公司交給他。

我才是他原配妻子的女兒。

可他卻說,「你是女孩子,不能繼承我的事業」。

所以他給我一個瀕臨破產的子公司,用來堵眾人的口。

而他蒸蒸日上的總公司,交給了那個僅比我早半年出生的私生子。

我費盡周折選中沈斯年作未婚夫,就是希望借他幫我多奪一些家產。

我想讓我爸知道,我不是他隨意擺弄的孩子。

所以在我和沈斯年宣布訂婚的時候,我爸破天荒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他說:「孩子,你這個丈夫選得好。」

是啊,是選得好。

邵南風以為沈斯年可以為邵家所用,卻想不到我早和他有了暗中交易。

——「我的條件擺在紙面上了,我的要求也很簡單,邵家分給我的產業,我要做到最好,而且我要你幫我拿到我爸的公司。」

——「我就是這樣,明碼標價。沈先生以為如何?」

那時,沈斯年沉默了足足五分鐘才抬起頭,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但隨即變得冷靜。

「好,我答應你的條件。」

婚約,就在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正式締結。

我早知道我和我爸彼此都不信任。

現在來找他,也不過是寄希望於,他對女兒的刻意打壓,是在她長大以後。

到底還是我天真了。

原來從頭到尾,他根本就不相信柳家,更厭惡身上流淌著柳家血脈的邵佳韻。

我俯身撿起地上的錢,似笑非笑。

「這路費我拿著了,邵先生,有緣再見。」

邵佳韻是不會跟錢過不去的。

就算心裡難受,她還是會微笑的。

我走出門外的時候,看見了沈斯年。從表情判斷,他什麼都聽見了。

明明陷入家庭糾紛的是我,他卻仿佛比我更委屈。

「姐姐,你爸爸他……」

我沖他優雅一笑:「我拿到了一些錢,給你吧,這幾天麻煩你了。」

沈斯年皺眉不接:「姐姐,你這是在哭嗎?」

明明一點眼淚都沒流,而且我端出來的是經過禮儀老師培訓過的微笑,這傢伙憑什麼說我在哭。

我說:「你回家吧,不用管我。」

沈斯年搖頭:「你是我媳婦,為什麼不要我管。我一定要管你,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回我家。」

回他家?

親生父親都不信我,為什麼十八歲的沈斯年,對我如此深信不疑呢。我張了張口,想罵他蠢,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是:「沈斯年,我跟你回家,你嫌棄我嗎?」

假如是三十二歲的沈斯年,必定是會嫌棄的。畢竟他娶我就是看中了邵家的人脈和產業。

可是十八歲的沈斯年很堅定地說:「不嫌棄,我會好好養你的。」

我一定是瘋了,在這麼低落的情緒下,居然還能跟他開玩笑。

「好好養我,就給我吃榨菜肉絲麵?榨菜五毛錢,麵條一塊錢,肉絲兩塊錢,兩個人吃,平均一個人一塊七毛五……沈斯年,你糊弄我。」

沈斯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姐姐不喜歡的話,我……我也會煮其他面的。」

8

大概是因為給我吃一塊七毛五的榨菜肉絲麵而心存愧疚,沈斯年帶我去了一家很像回事的餐廳吃晚飯。

他不停給我夾菜,仿佛我受的氣,可以用食物補回來一樣。

我則冷靜回想剛才與我爸見面的種種細節。

比如說,為什麼私生子的性別會變。

再比如說,為什麼我爸會說外公「老糊塗」。明明,外公去世得很早。

是我的穿越導致了這些不同,還是什麼其他原因?

離奇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只好見招拆招。

憑藉記憶,我帶沈斯年去了養老院。

假稱我是柳家親戚的藉口挺容易被接受,大概因為我真的長了一副柳家人的臉。

順利混入病房,在看到枯瘦的外公時,我嗓子立刻哽住。

前世我對外公印象不深,因為父母私奔成婚,我到六歲時才第一次見到外公。

但是每每他見了我總是很慈愛。

其實此時患有阿茨海默的外公大概率已經不認人了。但一看到我,居然老淚縱橫。他顫聲招呼我坐到輪椅旁邊,然後說:「媛媛啊,你別不要爸爸。」

媛媛是我媽媽的小名。

外公是把我當作了媽媽。

外公外婆生育艱難,年近半百才有了我媽媽。作為柳家唯一的千金小姐,柳媛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只可惜情竇初開的她,愛上了在柳家作司機的邵南風。

門不當戶不對,這段感情不被允許,在兩人私奔後,外公震怒,也放出了不允許柳媛再回家的狠話。

是很多年之後,一直到外婆去世之前,他們才和解。

不過好景不長,和好沒有多久,因為我媽媽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外公悲傷過度,也很快去世。

所幸這一次我穿回來,出現了些許不同,外公雖然病弱,卻依然撐到了現在。

我強忍悲痛,頂著媛媛的名義,笑著給他捏腿。

外公傻笑:「捏得真好。」

接著他看到了沈斯年,居然笑逐顏開:「這個小伙子好,一看就心眼好,我喜歡。媛媛交給他,我放心。」

這是哪跟哪啊。輩分都差了老遠呢。

我哭笑不得,沈斯年卻一秒入戲。他百伶百俐半跪下來,許諾。

「放心,叔叔,我一定好好照顧她。」

外公笑得更燦爛了,乾脆把我倆的手握在一起:「那你們可要好好的啊,早點給我生一個小媛媛。」

沈斯年又是脆生生一口答應:「哎!」

我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

我倆又在病房裡哄孩子似的哄了半天我外公,然後趕在探視時間結束前離開。

一出門,我就狠狠掐了沈斯年一把。

「為什麼要騙我外公。」

沈斯年吃痛,邊躲邊辯解:「我沒騙,我是真的想照顧你。」

「你一個小屁孩,又要讀書又要打工,你怎麼照顧我。再說我一個大活人,有手有腳的,為什麼要你照顧。」

「你是我媳婦嘛……」

對上沈斯年扭扭捏捏卻又堅定無比的眼神,我覺得,有點不妥。

是我騙術又精進了嗎?還是這小孩真的傻。

他這種承諾,連厚顏無恥如我,也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我字斟句酌:「其實吧,沈斯年,是這樣的,你跟我呢,感情可能並沒有很深。你知道吧,婚紗照拍得美,不代表我們就彼此相愛……」

他一口咬定:「怎麼可能。我眼光很好,肯定會喜歡姐姐。」

哎呀。

記憶里那個沈斯年,跟我相親時冷若冰霜,退婚時義無反顧。

但他,小時候居然如此會撩?

不過講道理,假如按年齡區分,可能……可能我也有一點喜歡十八歲的沈斯年。畢竟這傢伙溫柔又細膩,特別討人喜歡。

所以,要麼是未來幾年,發生了什麼詭異的事情導致他性情大變,要麼,世界上可能存在著另一個可愛版的沈斯年。

我喃喃:「要是未來的你也是現在這種性格,我肯定會……」

沈斯年愣了一下,非常期待地問:「會怎樣?」

還能會怎樣?

談什麼商業合作,先撲倒了事。

當然,一邊合作一邊撲,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知道「買賣」做完了,我還能不能捨得跟他離婚。

我正發呆,樓梯口飄來一陣若有似無的香菸味道。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掐滅手裡的煙,定定看向我們。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約莫就是跟我訂婚時的沈斯年的那個歲數——但他的眼神平靜似潭水,仿佛一點漣漪都沒有。

其實他五官精雕細琢,但他周身都陷在這淡藍色煙霧之中,卻意外地,只讓人記住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的腳步停了一瞬。

莫名覺得此人眼熟,但想不起來他是誰。

我還在思考,他已上前一步:「鄙人許宥,是柳家老爺子的義子。」

原來是與我僅有數面之緣的許宥。

外公膝下沒有男兒,便收養幾個天資聰穎的男孩子充作幫手,許宥,便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似乎也是跟著外公時間最久的一個。

從前,我管他叫「小舅舅」。

前世,柳家在外公去世後,樹倒猢猻散,也不知許宥去了哪裡。

「天很晚了,我送兩位回城吧。」

養老院建在郊區的半山腰,確實不容易打到計程車。

既然是認識的人,我便放心不少,很從容地說:「那就多謝小……多謝許先生了。」

許宥沉默著開車將我們送回城,晚上路況很好,不過十來分鐘,我們已經抵達市中心。

下車後,我禮貌朝許宥招手告別,沈斯年的臉色卻一直很不自在。

我解釋:「這是我親戚。」

沈斯年悶悶應了一聲,半天才有點不高興地嘟囔:「那他也不能開車的時候一直從後視鏡看你。」

我有點嫌棄他管東管西:「我這麼美還怕人看?再說,還沒結婚呢,就不讓別的男人看我?你就算結婚了也管不了我這麼多吧。」

沈斯年結結巴巴問:「所以我們什麼時候才會結婚?」

「十四年之後吧。」

「太晚了,要不然現在就結……」

我正在喝水,差一點被嗆到:「小屁孩你毛都沒長全就惦記娶媳婦,媳婦是那麼容易娶的嗎!」

「那十四年之後,『他』是怎麼娶的你?」

我努力回想我和沈斯年有如商業合作一樣的求婚,繼續瞎掰:「就很浪漫啊,一擲千金,揮金如土,知道吧。」

沈斯年的臉一下子垮掉:「怎麼又是錢。」

我看他鬱鬱寡歡的樣子有點好笑,像安撫寵物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有錢才能浪漫嘛。」

9

回到 A 城,沈斯年當真說到做到,乖乖打工賺錢養我。

其言出必行,讓我大為震撼。

但是,考慮到十四年後他出爾反爾、退掉跟我的婚事,所以我也不能完全依賴他。

我需要自己找點事情做一做。

說起來容易,但是我在這個世界,連個正常身份都沒有,很難求職。

費了幾天勁,總算找了個兼職,在酒店大堂里彈鋼琴。當年,為了提高個人才藝釣個「金龜婿」,我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去提升音樂技能的。

沒想到現在用它來謀生,真的是,男默女淚。

我把兼職的錢拿給沈斯年。

「喏,買菜錢。」

沈斯年躲來躲去不肯接。

我有點煩這樣推來搡去:「喂,你又讀書又打工,時間這麼寶貴,我幫你減輕一點負擔不好嗎?」

「可是用姐姐的錢,我會不安。」

「喂,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們的婚前協議早約定了,共同家用你承擔,我們的收入各自自用。我要不是看你現在年紀小,我才不……」

「我不小了,為什麼總說我小。」

沈斯年皺著臉站起來,拿手比劃我倆的身高差:「你看,我不小。」

少年突然湊得很近,他身上帶著的那種乾淨而蓬勃的氣息拂過來,我居然有了一瞬間口乾舌燥。

為了掩飾,我惡狠狠訓他:「懶得跟你廢話,不拿錢,我就搬走。」

沈斯年現在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軟。我這話一放出來,他乖乖收錢。

於是,我放心繼續賺錢。

雖然總是自負於我的優越容貌,但被人纏上的時候,我還是有點不爽。

酒店某個小股東是遊手好閒的公子哥,不知打哪兒聽說我缺錢,要我去「家教」。以我的上輩子混跡紈絝子弟群體的經驗,怎可能不知道他是什麼花花腸子。

這人,是想泡我。

可他錢確實給得很多。

我有點猶豫,畢竟,邵佳韻的性格就是愛錢如命。她上輩子連婚姻都可以拿來換錢。

所以為啥我要拒絕呢。

大概是我由奢入儉適應得還不錯。

沒辦法,我就是如此機靈多變。

該二代脾氣還不錯,腦洞也很大,被我拒絕後只說了一句:「欲擒故縱?我喜歡。」

因為這個插曲,我早半小時下班回家。

按往常作息,沈斯年此時應該正在練習。

但他沒在畫畫,而是捧著手機,正極為認真地敲字。

我頓時察覺不對勁。

最近幾天,沈斯年都頻繁用手機。以往他手機一天充電一次,現在經常擱在插座上充電。

第六感告訴我,他是在跟人聊天。

這小傢伙人際關係簡單,該聊的在學校里也聊完了,所以他現在在跟誰聊?

我躡手躡腳湊近去看,只看見屏幕上五個字「你要好好的」。

這個措辭也很不對勁。

我低哼一聲,沈斯年像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姐……姐你怎麼提前回家了。」

連態度都很可疑。

我眯起眼,琢磨該怎麼辦。

是懷揣八卦之心追問他在跟誰聊天?還是義正詞嚴指責他背著我撩別人?

我突然想起十四年之後,沈斯年退我婚時的藉口——「我忘不掉她」。

「她」,是誰?

所以原來,這傢伙早就心有所屬了嗎?

那這一天天的百依百順,都是演給誰看。我高深莫測收回目光,然後狠狠踹他一腳:「你為什麼不去做飯。」

沈斯年一溜煙跑去廚房。

端出來的是雲吞麵。

還行,在我抱怨之後,晚餐規格有所提升。

不過我咬破雲吞的氣勢,幾乎可以把沈斯年生吞活剝。

沈斯年這個憨憨,居然對我的狂吃海塞的行為完全誤解:「原來姐姐喜歡吃雲吞,小心燙啊——我會多給你包的。」

呵,賢惠有什麼用呢?你跟別人聊天的時候,有想到我嗎?

直到深夜,熄燈入睡,我都覺得心裡有根小刺。

據說,撒謊撒多了,自己就當真了。

我恐怕也是如此。

天天掛嘴邊說我是沈斯年的媳婦,現在是真把他當成私有物了。連查崗這種事情,居然都準備要做。

我猶豫著溜下床,一步一步靠近客廳里打地鋪的沈斯年。

安靜夜裡,沈斯年呼吸平穩綿長。

而他的手機就放在枕邊。

我小心翼翼跪下來,伸長了手臂去夠,幾乎半個身子都懸在沈斯年上面。要不是四周漆黑、這傢伙又在沉睡,這姿勢必定是有夠曖昧。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手機時,沈斯年突然翻身,從側臥變作平躺。

我沒提防,正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手沒撐住,整個人下落,幾乎要砸到沈斯年臉上。

險些撐住,並沒有砸到。

但是沈斯年已經醒了。

他的聲音還帶一點喑啞:「姐姐在做什麼?」

為什麼沈斯年會醒?

邵佳韻應付她那間小破公司高管的時候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機靈。

我說:「那個沈斯年,你做噩夢了,說胡話,我過來看下你。」

沈斯年略帶驚詫「唔」了一聲,慢悠悠:「可是我都沒有睡著,怎麼會說夢話。你又騙人。」

他還不怕死地又添了一句:「姐姐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才過來看我的,對不對?」

10

呸呸呸。誰喜歡沈斯年。

又自大,又冷血,又不近人情。還退了我的婚約。我不要面子的嗎?被退婚了還喜歡他?

為了躲自戀版的沈斯年,我乾脆多申請兩小時的兼職,每天下班時間從八點變成十點。

這天,同事過生日,按公司傳統,所有人都會幫她慶祝。曾經請我「家教」的小老闆也在其中,只不過,他的追逐目標已經換成了酒店的一位迎賓小姐。

這個圈子沒真情,我早已見怪不怪。

聚會結束,小老闆好心送幾位沒車的同事回家,我恰好是最後一位。

下車的時候,在路口碰到了沈斯年。

他手裡拎著一袋垃圾,臉上平靜的表情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變作憂慮。在看清我喝了酒以後,臉色更陰沉。

我無顏面對「污衊」我喜歡他的沈斯年,悶頭快走。可這傢伙居然追上來,問:「這個車,是什麼牌子。」

「什麼?」

「我問,這車是不是很好?」

「還行吧。可是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斯年的眼神,亮得嚇人:「有十四年後我們相親,我第一回接你的時候的車好嗎?」

酒勁上涌,我怒喝:「沈斯年!」

他死咬著下唇,擠出幾個字:「在 B 城的時候,你就坐了許宥的豪車,回到 A 城,你又坐這個人的豪車。」

真的是莫名其妙:「我坐他們的車怎麼了?」

沈斯年垂下腦袋,半天才說:「別坐,好嗎?我不讀美術了,我改讀商科,我會賺錢的,而且,你不是說我以後會很有錢的嗎,所以我總會買車給你的。你喜歡錢,我就去多掙錢,掙很多錢給你。」

「只要你喜歡,我都會做的……」

真的是夠了。

就因為我愛錢,他就要讀商科去賺錢?

就因為我騙他說我們相愛,這孩子就對我死心塌地?

眼前的沈斯年,為什麼這麼蠢。

我盯著他毛茸茸的頭頂,下了狠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畢竟不是喪盡天良的壞人,沈斯年也不至於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這麼折騰他,甚至毀掉他夢想,確實有點過分。

我艱難地說:「你不要為了我,改讀不喜歡的專業。對你來說,我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嗎?」

承認自己錯誤確實好難,但我還是說出口了:「曾經是,但我穿回來之前……你提出要跟我退婚。反正我們互相也沒什麼感情嘛,我就同意了,所以我跟你,其實早就沒關係了……」

「抱歉我騙了你,但那是因為我剛被你退婚,心裡還是有點生氣。」

白也坦了,歉也道了。然後呢?

我審視沈斯年臉上複雜的神色,突然覺得心裡空洞洞,特別沒底。

這傢伙,被我蹭吃蹭喝這麼久,肯定會生氣的吧。

但是沈斯年問:「你說,你和未婚夫沒什麼感情?那你們為什麼會結婚?」

我訥訥:「就,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很難理解……但是,我們確實是利益交換,契約結婚。你不喜歡我,我不喜歡你。我們的關係很僵硬很冰冷的,一丁點都不像現在這樣……」

他不再說話了,眼底迷茫一片:「現在,是怎樣?」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現在是怎樣。

就反正,我們天天住一起,粗茶淡飯,苦中作樂。我天天懟他招惹他,他一點不生氣,反而還越發照顧我。

我已經很久沒經歷過這種「簡陋」的生活

但是因為跟我住一起的人是沈斯年,我好像從未如此快樂。

「現在,我還挺……還挺喜歡你的。」我硬著頭皮坦白,「這不是騙你啊,這不是為了繼續賴在你家而騙你,也不是那種 lsp 的喜歡,就是……作為室友和朋友的話……」

我話沒有說完,沈斯年已經大跨步上前攬住了我。

「你未婚夫怎麼這樣傻。」

本來我就有點醉酒,被他這樣一鬧更是腦子不靈光:「沒有啊,你很聰明的,你是 2021 商業精英還是什麼鬼,我就是在一本雜誌上讀到你的……」

沈斯年搖頭把腦袋都埋到我肩窩:「我是說,他怎麼這樣傻,為什麼會不喜歡你。明明我特別喜歡你。喜歡到……一想到其他人對你也有和我一樣的心意,我就好焦慮。」

「邵佳韻,我們來談真正的戀愛吧,把作為你未婚夫的我拋開,我們就這樣繼續下去,好嗎?」

我差一點就答應了。

但是,這個情況屬實不對勁啊。

我用力拍一拍自己腦門,終於想明白是哪裡不對勁。

是年齡。

「你還小,真的。」

沈斯年額頭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我不小,十八歲怎麼能叫小。」

「是比我小啊……我不跟比自己小的男孩子談戀愛……太麻煩了,什麼都要我教他……」

沈斯年一雙幽黑雙眸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略微強勢地抬起我下巴,逼著我與他對視。

「不用你教。我會自學。」

少年試探著的,在我唇邊輕輕啄了一下。

哪怕夜涼如水,我也能感覺到自己幾乎要發燒了。

11

「回家,不許你以後再喝這麼多酒。」

我被沈斯年攬住肩膀,一步一步朝著樓道里走。

我跌跌撞撞,時不時撞到沈斯年的身體。

雖然少年看起來清瘦,但腰腹肌肉緊實,撞起來很疼。我咬牙推開他:「我要自己走,你撞得我疼。」

沈斯年緊抿著唇沉吟片刻,突然俯身,將我攔腰抱起。

「現在可以老實了嗎?」

這種寵溺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我有點驚訝,緊接著才反應過來,我們住四樓,他這樣抱我上樓,會不會把我摔下去啊。

為了安全,我只能兩手去攀他脖子:「沈斯年,你要是敢鬆手,就死定了。」

他額角滲出汗珠:「只要你不鬆手,我就不鬆手。」

我們一步一步上樓,就在最後一層台階踩上去的時候,樓道深處怯怯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沈哥哥,你……你回來啦。」

我渾身一僵,扭頭去看。

是十歲的邵佳韻。

她站在沈家那扇鏽跡斑斑的門邊,滿臉淚痕,看起來委實弱小可憐。

沈斯年也很驚訝:「你怎麼會過來?」

小女生居然是自己偷偷從學校跑出來的。

「我三周沒有看到爸爸了,所以就去公司找他……然後我就發現他其實已經有了女朋友……」

進門後,沈斯年先是確認她沒什麼大礙,然後問:「吃飯了嗎?」

得到否認回答之後,二話沒說先進廚房煮麵。

就剩下我和十歲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我問:「邵佳韻,你現在十歲對不對。」

「對。」

沒道理啊。我是十五歲升高中的時候才發現那個女人和孩子的。為什麼現在的邵佳韻,剛十歲就知道了呢?

不符合前世發展軌跡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讓我有點擔心。是說我的穿越改變了這些事情,還是說……我穿回來的,其實並不是我以為的過去?

沈斯年捧出一隻大碗,打斷我凝眉苦思。

「佳韻,吃麵。」

居然是鮮蝦麵,六隻大蝦整齊擺在碗上,令人食慾大增。

我面無表情:「為什麼她有蝦吃。」

為什麼我第一回上門,吃的就是榨菜。

沈斯年正一臉慈愛地盯著小女生吃麵,聞言,訕訕:「她……長身體呢。」

「我就不長身體了嗎?」

沈斯年冷汗都要流下來:「長,長。我再去給你也煮一碗好嗎?」

我瞪他一眼:「不用,吃飽了。」

處理完待遇不平等的問題,我又拋出新的致命一擊:「她怎麼知道你住這裡?」

其實猜也猜得到,那天去學校探視的時候,沈斯年偷留了聯繫方式給十歲的邵佳韻。兩個人時不時還會簡訊聊天。

沈斯年跟我坦白完畢,可憐兮兮看我:「你別生氣啊,因為你小時候真的太孤獨了所以……」

這傢伙還真的是愛心爆棚啊。

他愛心爆棚的後果就是我要哄小朋友睡覺。

吃完飯,我對小版的自己苦口婆心:「佳韻寶貝,睡吧睡吧,姐姐要困死了。」

我倆睡臥室,沈斯年睡客廳,所以我當仁不讓負責哄孩子。

現在的邵佳韻,真的是貓狗都嫌的年紀:「我不睡。姐姐,你是我親戚嗎?我覺得我和你長得很像。」

「不是親戚,長得不像。」

「姐姐,如果我想離開家,能和你住一起嗎。」

「不行,姐姐窮,養不起你。」

「我總覺得我跟你很熟悉。」

「其實也不太熟。」

「甚至有時候我覺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對……」

小女生撐著身子爬過來,認真觀摩我佯裝睡著的臉:「你和別的大人不一樣。別人表面上喜歡我,其實心裡不喜歡我。你表面不喜歡我,其實心裡喜歡我。」

我小時候就如此機智嗎。

我睜開眼:「誰不喜歡你?」

「我爸,他女朋友,還有……還有很多人。」

我盯著天花板,心裡有點複雜難辨的情緒。

我當然知道這些。因為這些也都是我作為邵佳韻所經歷過的。

而且,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

躺在我旁邊的這個孩子,她很快就會知道,她父親不只是忽略她,而且是提防她;後母不只是厭惡她,甚至準備毀了她。

邵家就像個吃人的魔窟,稚嫩如她,是很難撐下去的。

眼圈發酸,我柔聲安慰她:「佳韻,你能挺過去的。殺不死你的,會使你更強大。你看我現在,不也很好嗎?」

邵佳韻的小臉上布滿懷疑:「姐姐也經歷過這些?那你當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怎麼熬的?就硬熬唄。

那時候,我每天以淚洗面。神經衰弱,無法入睡,服用安眠藥片也無濟於事。

去醫院診斷,拿到一張「重度抑鬱,建議休學」的診斷單。

我帶著病歷去找我爸,可他只輕蔑瞟了一眼就把它丟開。

「這是哪裡的醫生,亂開方。佳韻,就算想裝病逃學,你也要裝像一點啊。」

12

脆弱而無助的我,一顆一顆,攢著安眠藥,攢到了幾百顆那麼多,然後一次性吞掉它們。

但是不夠。

可能我這條賤命,老天都不屑收。

我被送到醫院洗胃。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虛弱無比,除了小聲哭泣,連翻身都沒力氣。

說起來很靈異,朦朧之中,我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但醒過來,身邊又空無一人。

起初,我以為是去世的媽媽在跟我說話。

很快我發現,這聲音,來自某個陌生男人。

他語氣有點沖:「小姑娘,你別哭了行不行,聽著頭痛。」

「老子陪客戶喝到胃出血已經很難受了,還被你哭得不能休息。」

這是我因為服藥過多而出現的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冥冥之中與我互相感應?

我嘗試著給此人解釋,我遇到了很絕望的情況,打擾到他,真抱歉。

這人卻對我的遭遇,不屑一顧。

「小姑娘家家膽子小,我給你講,這些破事根本不算什麼。老子每天伺候客戶、想方案,活得那才叫孫子呢。」

「你別哭了,我幫你。」

我怯生生地問他:「你要怎麼幫我。」

「還能怎麼幫,我給你出主意,搞死那些欺負你的人。」

他這句話聽起來痞氣十足,但我卻笑了:「你要是有這樣的本領,我以後就再也不哭,也不煩你了。」

這個聲音,足足陪了我一年多。

每天入睡後,我都會把每天的見聞告訴他。

他則教我了很多事情。

我說,保姆被我後媽收買,總是在我爸面前說我壞話,甚至污衊我偷東西。

他說,你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把後媽的東西放到保姆房間,讓她們窩裡鬥。

我說,我私生哥哥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他們在學校里總是欺負我。

他說,你隨身帶錄音筆,錄下來的內容,寄給他們的父母聽。

我說,那伙人總是撕我課本。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說,他們撕你的,你就撕別人的——事情鬧大,抱怨的人多了,總會有人出來維持秩序。

我說,那老師要是罰我怎麼辦呢?

他說,你家裡這麼有錢,就賠給同學,多買幾本課本就好了。

我還說,我明明想讀管理,可後媽卻讓我讀藝術,務必要讓我連公司的邊都摸不著。

他說,你先選一個綜合類的大學去讀,等上大學以後再轉專業,那時候你已經成年,誰還能攔你不成。

後來,爸爸當著眾人的面,宣布將來他的公司會由他的長子接手。

那是後媽氣焰最囂張的時候。

我擔心得快要無法呼吸,那個聲音卻輕描淡寫地說,兒子又不是只有一個,你再給你爸找一個女人,再生一個兒子不就行了?

這人聰明得過分,善惡又難辨,簡直堪稱「奸詐詭譎」。然而我每天在睡夢中跟這個人聊天,早就把他當作最知心的朋友。

有時候我懷疑,這個聲音是否是真實存在的人。

我把這個疑問告訴他,他也笑了。

「我也懷疑自己腦子出了毛病。但去醫院看,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幫你搞壞人也挺有意思的,就這樣繼續吧。」

話雖如此,但我們沒有能夠繼續溝通。

就好像我們的相識是一個意外,我們之間的聯繫日漸減弱,也令人無可奈何。

我們對話的頻率,從每天一次,降低到數月一次。

等我終於從那具青澀柔嫩的身體裡長出冰冷鎧甲,利用我爸的新寵趕走後媽、且憑藉輿論壓力逼迫我爸分給我一家小公司之後,我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了。

我失去了那段黯淡歲月里,唯一的好朋友。

但是,不重要,我已經足夠強大。

強大到什麼言語都不能傷害我。

強大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相信他。

唯有錢和權力,才值得我託付。

我很孤單,但我沒心思去感懷。

無疑,我走過的路,雖然遍布荊棘,但我最終,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但這樣的生活,真的值得十歲的邵佳韻再承受一遍嗎?

我身邊的小女孩已經睡著。我起身給她掖了被子,在她的臉頰輕輕印下一吻。

……假如有的選,我不想要任何壯闊的波瀾,我會選擇度過平靜的、充滿愛的一生。

前提是,假如有另一種選擇的話。

翌日清晨,沈家的門被敲響。

尋過來的人竟然是許宥。大概是因為邵佳韻的學校找不到人,所以事情捅到柳家那裡。

與前幾日比,許宥今天神情更為冷峻。

小女孩一看見許宥就往我身後躲:「他板著個臉,我怕他訓我——姐姐,你跟我一起回 A 城吧。」

我把她撈出來交到許宥手裡:「聽小舅舅的話,知不知道?你這樣跑出來很危險的,不許有下次了。」

許宥冰冷的臉色突然回暖:「你怎知她該叫我小舅舅?」

難道不是嗎?

我無辜回看他:「這個稱呼,很容易知道吧。你不是我……柳媛小姐的弟弟嗎?」

「弟弟」這個詞仿佛刺痛了他,許宥停了一瞬,才斂容道:「對,我是她弟弟。這次多謝你們,改日我再來登門道謝。」

帶走小女孩的時候,許宥最後看我一眼。

不知為何,我仿佛在裡面看到了什麼隱忍深沉的情緒。

電光石火之間我想起一個畫面。

前世,我被媽媽帶著,第一次見到許宥的時候,他正在陪外公喝茶。

媽媽牽著我,讓我去坐到外公旁邊,兩邊服侍的傭人立刻給她端來茶杯,又要給她斟茶。

是許宥抬手止住他們。

他說:「她睡眠不好,不能喝茶。」

柳媛笑著打趣:「阿宥這孩子心真細,傭人換了,不曉得我口味,他倒還記得。」

許宥也勾起唇:「這是我該做的。」

現在想起來,那時他的嗓音低沉克制,仿佛在敘述一個溫柔而易碎的故事。

或許,我遲到的理解沒有錯。

許宥,大概不止是柳媛的弟弟吧。

所以,我對他有些「不情之請」,他應該也是會接受的吧。

13

假如上天給了你一個機會,你會去彌補你千瘡百孔的少女時期嗎?

你是會讓她經過風霜侵襲而成長到無堅不摧,還是建一座溫室花園,把她安全地放在那裡,世界上任何的卑劣鄙陋都不能污染她。

我想,所有人都會選擇第二種吧。

畢竟哪怕時過境遷,那些曾經自卑、多疑、壓抑、絕望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減。

那是需要用盡一生去治癒的傷痛。

數日之後,我請許宥出來,鄭重拜託他,把現在十歲的邵佳韻帶離邵家。

許宥對我的請求不置可否:「柳小姐何出此言?佳韻小姐在邵家,衣食無憂,我為何要去破壞他們骨肉團圓?」

我說:「你不能讓她繼續在邵家,她現在已經很不快樂了,她以後,會更不快樂。回到柳家才能讓她快樂長大。」

許宥挑一挑眉毛:「我當然也在意她的快樂。你以為我不知道邵先生在外面的風評很糟?可你也要明白,僅是道德上的瑕疵,並不能剝奪他做父親的權利。我並沒有立場去跟邵先生爭奪撫養權。」

他的質問不無道理。

生母去世,邵佳韻的監護權在生父手裡。外公已經生活不能自理,柳家並無立場要求邵南風把孩子送回。

但是,如果以利益交換,情況便會不同。

而我具備得天獨厚的條件,那就是能夠「預知」邵家下一步的經營計劃。

以所謂的「商業秘密」為誘餌,我便能將小佳韻的監護權轉移到許宥名下。

解決了監護權,許宥的第二個擔憂便是:他能否承擔起撫養佳韻的重任。

「老爺子已經病入膏肓,而我一個粗人,也沒讀多少書,我怕我養不好佳韻小姐。」

我說:「我相信你能。」

邵佳韻是天生堅韌的性子,她只需從家裡汲取足夠的愛,便可以茁壯成長。

許宥笑了:「你是誰,又為什麼相信我?事到如今,一句『親戚』真的不能讓我信服——告訴我,你,是誰?」

我沉默,而原本沉穩得體的男人突然變得有些慌張:「你是阿媛?不,你不會是她,或許你是……長大之後的佳韻嗎?」

許宥竟然猜得這樣准。

我承認:「阿媛是我媽媽的名字。」

「或許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但是我……我是從十四年之後,來到這裡的。」

許宥的臉上帶著巨大希望落空後的悵然:「其實你去養老院的時候,我便已經知道,你不可能是阿媛……我不該放你進去的,可你的臉……」

他喉音哽咽,幾乎語不成聲:「和她……」

我苦笑:「我很遺憾她錯過了你。」

假如柳媛的選擇是他,或許,她的人生軌跡會不同吧。

許宥辦事能力很強,不過數天,已和邵南風談判成功。

現在的問題,是該將小佳韻繼續養在 B 城的柳家,還是帶她走得更遠。

我希望是越遠越好。因為,我還有後招。

邵南風是依靠柳媛私產起家的,所以他的公司,理應有柳媛一半。既然柳媛去世了,那麼,就讓邵南風的資產也減掉一半吧。

這一步的風險很高,若是許宥還帶著佳韻在國內,只怕邵南風會狗急跳牆。

但是如果佳韻真的如我所願遠走高飛,在某個僻靜的地方隱姓埋名、平安長大,那她長大之後,還會遇到沈斯年嗎?

恐怕,是不會了。

「沈斯年」和「邵佳韻」,會像兩條平行線,永不再遇。

……好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而且,不捨得。

但是我不能動搖。

無憂無慮的少女時期和刻骨銘心的愛情,要是讓我二選一,我肯定義無反顧,選前者。

愛情就好比是錦繡上的那一朵花。

我可以選擇不要它,只有禦寒的布料,我就應該心滿意足了。

「所以,就按照原計劃,請小舅舅對邵家出手吧。」

許宥答應了,但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一切都計劃好了,那,你呢?」

「佳韻小姐,假如當真如你計劃,我帶著小時候的你出國定居,永不回國,那麼現在的你,會怎樣呢?」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自打我穿回來,與我記憶不符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先是沈斯年沒念商科,改學美術。後是我的私生哥哥「性別變換」,又是外公「死而復生」。

就好像一顆石子丟到水面,波紋層層疊疊推向遠方。

我現在強行更改了自己的命運,那麼下一步會怎樣,更是無人知曉。

最大的可能是,我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畢竟,只有經歷過曾經的種種,我才成為了商界大鱷沈斯年的未婚妻,繼而穿到十四年前。

而如果我不會處心積慮嫁給沈斯年,我更不可能穿到現在。

也許上天又給我開了個玩笑。

一邊,是拯救曾經的自己。

另一邊,是和現在的沈斯年廝守。

——這個把我的喜憂哀樂都放在心裡,一直默默守護我的沈斯年。

我只能選一個。

我紅著眼睛低下頭,一條一條編輯著簡訊,發給許宥。

「帶她走吧,遠離邵家齷齪的一切。」

「請告訴她,要平安快樂。」

「假如有朝一日你還能遇到沈斯年……」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那句「請告訴他,佳韻還好不好」刪去。

就當是我小心眼兒好了。

就當是我自私好了。

反正,沈斯年是我的。

哪怕是小號的我,也不能跟我搶他。

14

許宥和小佳韻的航班今夜起飛。

一旦他們離開,邵佳韻的命運被更改,或許我便不能存活在此了。

對於我來說這是個傷心的時刻。

但對於沈斯年,這只是一個平凡不過的夜晚。

我盯著自己面前的這碗鮮蝦麵發愣。

蝦子密密麻麻壘成小山。

沈斯年看我不吃,解說:「這是我早起去菜市場買到的,很新鮮。你不是抱怨我給你吃榨菜,給小佳韻吃蝦嗎?現在給你雙份好不好。」

他早起還要去學校上早自習,居然還惦記給我買蝦。

眼睛酸疼得厲害,但我還是懟了他:「喂,沈斯年,我有那麼小氣啊,我就是呲你幾句,又不是真要跟小朋友搶吃的。」

沈斯年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他把筷子遞到我手裡:「吃吧吃吧,她有的,你也有。我不厚此薄彼。」

解決掉晚餐,沈斯年去洗碗,我在客廳里,漫無目的轉圈圈消食。

這套房子還是如此逼仄簡陋,根本無法與三十二歲的沈斯年送我的那座五百四十平別墅相比。

如果是從前的我,打死都要住別墅。

所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覺得這裡才應該是「家」。

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才會覺得這裡是家,對吧。

但是為什麼如此輕易就卸下了防備呢?

邵佳韻不是早就發過誓,此生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嗎?

沈斯年擦著手從廚房出來時,看見我正對著窗外發呆,不由提醒:「餐桌上還有水果,吃不吃?」

我卻沒回答他,只說:「沈斯年,你說過,你很期盼未來的你能跟現在的你說一些話,告訴你,再熬一陣子,未來就都會輕鬆快樂。」

沈斯年一震,仿佛知道我要跟他說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安靜站在我旁邊,聽我繼續講。

「那天小佳韻跟我一起睡,我其實跟她說了相同的話。」

「可是,我不捨得她。我不捨得她再吃跟我一樣的苦。所以如果有可能,我想改變她的人生。讓她無憂無慮長大,不用為了父親的忽視而逼自己強大,不用為了在邵家存活而變得無情冷血,不用變成一個……只有錢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人。」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把『我自己』送得遠遠的,去過安穩平淡的一生。」

「但是這樣,我就不會遇到三十二歲的沈斯年然後被他退婚,繼而遇到十八歲的你。」

沈斯年張了張口卻沒說話,好久,才低聲道:「你以為這是在跟我分別嗎,邵佳韻?你以為,她離開了,你就不能留在我身邊了,是嗎?」

我是想夸一誇他機智,可眼淚卻刷刷流下:「你幹嗎非說出來啊。顯得我更自私了。」

沈斯年的眼神閃爍一下,他低頭,認真看我:「我沒想到,你送走她,竟下了這麼大的決心。」

「她跟我念叨了幾天,說開心得好像在做夢一樣。我以為,你也會開心呢。」

我咬牙道:「我是很開心。我這個人,我喜歡自己,永遠會比喜歡你更多。所以我……我要跟你告別了。」

沈斯年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傷痛,但還是溫柔地說:「我們佳韻小時候吃了這麼多苦,只有你自己喜歡自己,並不夠多。加上我一起才夠多。」

為什麼連這樣子自私自利、無情冷血、滿是缺陷的我,沈斯年也會包容啊。

這傢伙完美到這麼過分嗎?

我一邊抽鼻子,一邊忍著心痛給沈斯年叨叨。

「還好我們剛喜歡上對方就可以結束了,這樣你也不用傷心難過很久。過不了多久,你就會遇到其他女孩子。」

「肯定是又溫柔又伶俐,而且會把你放在第一,不像我,鬼話連篇,愛慕虛榮,臉皮厚如城牆。」

「我會祝你們幸福的。」

沈斯年握住我的手,順勢把我拉進他懷裡。

「我好像就喜歡你這樣子厚臉皮的……我的審美是不是被你帶偏了?」

我哽咽道:「我好像就喜歡你這樣沒錢的……我的審美也被你帶偏了。」

沈斯年苦笑:「厚臉皮和沒錢,聽起來好像還挺搭配的……不過,我覺得我也需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其實我遇到你,可能並不是偶然……而是有規律的……」

他語氣認真,但我完全沒聽。

現在滿腦子都是一個想法。

既然他也承認我厚臉皮,那我能不能做一件更厚臉皮的事情。

「沈斯年你確定你年滿十八了,對吧。」

15 結局&小沈番外

從十歲開始,沈斯年就因為某件事而困擾。

具體來講,每隔幾個月,他家浴室里,就會莫名其妙出現一個叫作邵佳韻的女人。

有時是豆蔻少女,有時是高冷御姐,有時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只是象徵性地尖叫一下。沈斯年對這件怪事已經見怪不怪。

他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會穿到他家浴室。

要不是他一直獨居,這個秘密早被走近科學或者什麼其他節目報導了。

這些邵佳韻,相貌相仿,但是年齡、性格、著裝、思考問題的方式,卻完全不同。

有的膽怯驚慌,連一句話都不敢說;有的理智冷靜,分析離奇穿越的原因;有的興致勃勃,拿出手機要去外面。

「老鐵們歡迎來到我的直播間,讓我們在 2007 嗨起來!誒,信號呢?小伙砸,你家有 WIFI 嗎?」

沈斯年很頭痛,但也不得不緊緊跟著她們——畢竟,真鬧出什麼事情,他可是脫不了干係。

他逐漸猜到,這個世界上,存在無數個平行世界,而她們,就是從這些地方穿過來的。

後來,只需要通過寥寥數句對話,他就可以判斷出邵佳韻到來的年份。

而且更神奇的是,但凡他對邵佳韻們的關注度降低,沒過多久,她們便會自行消失在他的世界。

沈斯年嘗試過多次,後來終於被他遇到了一個二刷 2007 的邵佳韻。

是個風趣幽默的阿姨。

「小沈,又見面啦,真稀罕,我回家給我老公孩子說我穿到了幾十年前,他們還笑話我做夢呢!」

沈斯年禮貌作出「請」的姿勢:「阿姨好,老規矩,您睡床,我打地鋪。」

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的發育和羞恥心的增加,沈斯年對於自家浴室總是掉出來邵佳韻這件事,開始變得有點煩躁。

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呢?

他也想安安穩穩洗個澡啊。

這一天從天而降的邵佳韻,是個年輕女郎。

她穿著特別嬌媚的紅裙子,胸前還別了個小名牌,寫著「新娘」。

本以為和其他人一樣,「邵佳韻」完全不認得「沈斯年」——但這一次的邵佳韻說,她認識他,而且一口咬定,他就是她穿越的原因。

這就很有意思了。

難道說這七年來的種種怪事,都是因為他要遇見她?

沈斯年饒有興致跟著邵佳韻去報警,然後又把她帶回家。

在他追問,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她穿越的時候,這一位邵佳韻說:「你愛我,死心塌地。我們就快結婚了。」

沈斯年一下子懵了。

七八年來,所有穿過來的邵佳韻和沈斯年都毫無關聯,但這一次的邵佳韻,居然是沈斯年的未婚妻嗎?

他心裡突然多了一種隱約的期待。

這姑娘,嬌艷有如玫瑰,爽朗有如驕陽,但她眼神深處,卻總是帶著一點點揮之不去的……孤獨。

大概就是那一點點脆弱的孤獨感,使他對她,又比旁人加了三分耐心。

也正是因為這樣,「未婚妻」的停留,比任何一個邵佳韻都要久。

而且,停留的時間越久,他越喜歡她。

喜歡她宜喜宜嗔,喜歡她嬌蠻任性,喜歡她輕描淡寫的外表下面,那顆脆弱敏感的心。

沈斯年有點憂愁地想,要是他一直捨不得她離開,她是不是就永遠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裡了?

聽起來,在她的世界,她未婚夫對她「特別好」。又有錢,又大方,連求婚,都是「揮金如土」。

他有點妒忌另一個世界裡的沈斯年。

更怨恨因為自己的私心,她只能留在這個世界,留在他身邊。

所以,沒辦法了,只能加倍對她好。

讓她在這裡過得比從前更開心。

她確實是開心的,而且他敏銳發覺,她看向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嫌惡、防備,變成了好奇、探究,又變成溫柔和信賴。

沈斯年猜,她可能也喜歡他。

如果是這樣——如果他們相愛,那她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呢。

所以某次她吃小佳韻的醋而偷看他手機的時候,他故意逗她。

「你喜歡我對不對?」

邵佳韻落荒而逃。

但是她逃不掉。

第二日深夜,他們險些因為她坐了豪車而吵起來。沈斯年說:「你別坐別人的車,我會為了你去賺錢。」

逼得她說出實話。

「其實我跟你,退婚了。」

「是我在騙你。」

「你生氣了嗎?」

呵呵,沈斯年怎麼可能生氣,他高興都來不及。若不是顧及她在自己的世界裡還有未婚夫,他早跟她表白了。

當然,現在也不晚。

沈斯年認真思考該如何在無法「揮金如土」的情況下求婚,卻忘了邵佳韻也有自己的堅持——她不忍心看這個世界的自己再受一遍苦,所以找到許宥求助。

她想送走小佳韻。

並且她傻傻地以為,她送走小佳韻,自己就會消失。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無數個平行世界,而每個世界裡,都存在著一個邵佳韻。

所以,即便是送走這個世界裡的佳韻,也不會影響到來自平行世界的她。

他對此心知肚明,她卻因此很難過。

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淋漓的汗珠。簡直像是從水池裡撈出來的一尾金魚。

金魚蜷縮在被子裡,一抽一抽,哭得好傷心。

沈斯年說:「別哭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都這種時候了,還講什麼故事。」

「不行,要講。」

「講一個,他和她,身處不同世界,不知為何會相遇,更不知為何會相愛……」

「但是,他會永遠愛她,而且,在他的世界裡,和她相守終生的故事。」

邵佳韻的眼神還是迷離困惑:「什麼叫作,在他的世界?他和她,不在同一個世界嗎?」

沈斯年耐心解釋:「你或許不信,但是,世界上也許存在著無數個沈斯年和邵佳韻。」

「可能需要數百個世界中的回眸,才能換來一個世界中的擦肩而過。」

「所幸,在這個獨特的世界裡,他和她,沒有錯過彼此。」

「並且,會一直幸福地走下去。」

16 大沈番外

在我從雜誌上讀到商業精英沈斯年報導的時候,我知道,就是他了。

他沒有親人又多年單身,所以無牽無掛;他腦子聰明又手段狠辣,他若幫我爭奪公司股權,那真的是如有神助。

我處心積慮見到沈斯年,開門見山:「沈先生還沒有妻子,也沒有女朋友,對不對?」

沈斯年本來不悅我打探他行程,但聽到我聲音,難得怔忪片刻。

「你的聲音,很耳熟。」

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而且隱藏著一種奇異的狂熱。

但我並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既然聲音耳熟,那就說明有緣分,沈先生不如考慮做我的丈夫,我能幫你打點社交事宜,至於代價嘛……」

「我只需要沈先生幫我奪回家產。」

沈斯年錯愕:「你……找到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而不是因為……」

「沈先生,我已經出價了,您同不同意呢?」

沈斯年眼裡的流光一點點暗淡下去,他自嘲一笑:「是我想多了,怎麼可能會是她呢。」

「終究,只是我的夢境而已。」

我有些詫異冰冷理智如沈斯年,竟會有這樣感情用事的時候:「沈先生也有不能忘懷之人啊。不過沒關係,我不介意。我們這都是交易,你想退出,我隨時答應。」

沈斯年修長的手指在我推過去的合約上慢慢移動,仿佛在研讀條款,又仿佛只是在發呆。

許久,他輕嘆一聲:「只有聲音,也好。」

「那我們,就……訂婚吧。」

我和沈斯年的婚約就這樣締結。

我們訂婚的消息傳遍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

我刷著沈斯年的卡,毫不手軟從義大利訂製了手工禮服、珠寶首飾。

我們的婚房定在他的一座濱湖別墅,我去看過,奢華大氣,堪稱完美。

沈斯年對我的態度,客氣疏遠,我不在意,也無需在意。

反正,他能幫我爭名奪利就夠了。

愛情對我來說是奢侈品,我從不做超出實際的幻想。

假如我和沈斯年一直這樣「各取所需、相敬如賓」,倒也還算是一段不錯的婚姻。

或許很多年之後,我還能有點喜歡他,也說不定。

而我永遠不會知道,沈斯年也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其實存在著許多個平行世界。

這些平行世界,運行的快慢不同,發生事件的概率不同。

但是,存在著一模一樣的我們。

我和沈斯年,在自己世界締結的聯結,會在無形之中,或多或少,波及平行世界的我們。

而這種微妙影響,在十六歲的我和二十四歲的他,在醫院第一次「對話」時,就已悄然開始。

而在二十四歲的我和三十二歲的他,訂婚卻又臨時悔婚時,終於產生了足以改變一切的影響。

——命運齒輪緩慢轉動。

——但它終於把我帶到了,那個真正屬於我的沈斯年面前。

17 佳韻番外

留在沈斯年的世界,對我來講,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

在許宥的幫助下,我拿到了一套全新身份。

起名字的時候有點猶豫,畢竟繼續使用「佳韻」這個名字會帶來麻煩,勢必要換一個。

沈斯年說:「要不要叫錦瑟?錦瑟華年,不是很好聽嗎?」

「柳錦瑟,不覺得很拗口嗎?」

「琴瑟也可以吧?百年琴瑟。」

「為什麼總是跟『年』有關?」

他的臉一下子就很驕傲:「因為你是我媳婦啊,搭配一下我的名字有什麼不可以。」

我狠狠踹他一腳:「為什麼不是你配我?」

最後定的名字是「佳期」。

其實還是有點俗氣。

但是,誰讓這傢伙哄我,說什麼「數百個世界中的回眸,才能換來一個世界中的擦肩而過」。

既然相遇如此困難又如此浪漫,那就叫「佳期」吧。

沈斯年繼續讀他的美術學院,我也在第二年考到他隔壁的院校,繼續讀管理。

獎學金什麼的拿到手軟,沒辦法,既有紮實的理論知識(早就學過一遍),又有豐富的實操經驗(糊弄我那間小破公司的高管),獎學金什麼的,捨我其誰。

但是我畢業後也沒有去經營公司。

畢竟,沈斯年的畫室正式開業,需要我幫他打理接洽。

很難講到底是他的畫作完美貼合市場,還是我的營銷手段爐火純青。

反正,還挺賺錢的。

沈斯年也一直孜孜不倦追問我:「我現在足夠有錢了嗎?跟你的前未婚夫比呢?」

我一般會沒好氣地擰他耳朵。

他能跟你比嗎?

我們一直在拼事業。

等我們終於想起來,沈斯年已經到達法定婚齡、可以結婚的時候,正好是他第二間畫室開業之前。

根本忙到沒空去領證、拍婚紗照、選定禮服。

但是這傢伙寧可推遲開業,也非要帶我去歐洲,親自跟設計師一起,設計婚紗禮服。

我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有點無語。

「你知道吧沈斯年,我是很美的,穿抹布我也美。」

「不行,」他執拗起來,誰都管不住,「當年洗壞了你一件禮服,所以我才要設計一件更好的。」

呵,男人的攀比心。

我們抵達義大利的時候正好是春夏之交。

風是暖的,陽光是純粹的,沈斯年是熱切的,而我是慵懶的。

我攤在露天咖啡座上,不遠處,是沈斯年用他蹩腳的英語,在跟設計師溝通,領口水鑽到底放幾顆、裙擺花紋究竟怎麼選,這種在我看來根本沒啥區別的問題。

我點了杯咖啡,卻沒什麼胃口,勉強喝了一口,甚至還有一點反胃。

坐在我後邊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艷麗的吊帶裙,皮膚曬得黝黑,扎兩個俏皮的馬尾辮,正在遮陽傘底下,做數學作業。

一看就是那種被疼寵著長大、很活潑俏皮的姑娘。

她偏頭看了看無精打采的我,招手叫來侍應生,用義大利語說:「請給這位女士一杯橙汁。」

我詫異回頭,卻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對著我微笑。

「你……」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但陌生的眩暈感忽然傳來,我捂著嘴,難受地皺起眉,想吐,又吐不出來。

那少女咯咯笑著,將冰涼的果飲遞到我嘴邊。

「喝一點酸的吧。」

「好巧哦,姐姐。我這麼多年,天南海北地跑,居然能在這裡遇到你。」

「你還讓我以他為模板找老公呢,我看啊,他就是個憨憨。連媳婦有了好消息都不知道。」

多日的猜測在此刻成真,我牽著嘴角,想笑,但又想哭。

那少女抬起身子,朝沈斯年的方向輕快吹一聲口哨,笑道。

「沈哥哥不要再為難設計師了。」

「我覺得,婚紗的設計,你必須要加快一點,才趕得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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