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把我師尊睡了。昨夜我鬼迷心竅,半夜敲開了師尊的房門。一晚顛鸞倒鳳,生米煮成熟飯。我攤牌了,我就是饞他身子

我把我師尊睡了。昨夜我鬼迷心竅,半夜敲開了師尊的房門。一晚顛鸞倒鳳,生米煮成熟飯。我攤牌了,我就是饞他身子

早上醒來,一睜眼居然發現我師尊正躺在我懷裡。我第一反應是趕緊跑路,但我剛動了一下,師尊就環過我的腰,往我頸窩裡蹭了蹭,睡得愈發香甜。

算了,死就死吧。

1

我把我師尊睡了。

昨夜我鬼迷心竅,半夜敲開了師尊的房門。一晚顛鸞倒鳳,生米煮成熟飯。

我攤牌了,我就是饞他身子。

第二天,我撐著下巴看著他睡眼惺忪地醒來,又看著他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青,好不精彩。

他望著我,目光定在我身上,似乎比平時更冷幾分。

木已成舟,我親了他一下,十分尊師重道地跟他打招呼:「師尊,早上好。」

師尊的臉浮起薄紅,咳嗽了半晌,憋出一句碎得不成句的話:「千年,你……」

「我不要臉。」我善解人意地替他補充。

師尊深吸一口氣,聲音氣得發抖:「出去。」

2

「小師妹把師尊睡了」這事兒很快傳遍了師門。

大師兄一瞬只說了兩個字:「牛 x。」

二師姐十珞雙眼放光,拿出紙筆:「展開講講?」

三師兄百流扶了扶自個兒的單片眼鏡,在一邊端著茶碗八卦:「你對師尊……這是一時興起,還是蓄謀已久?」

我回憶了半天,斟酌了一下措辭,說:「見色起意?」

我跪在師門祠堂,回答的時候師尊恰好從祠堂門口走進來,聽了這話,單薄的身子又晃了晃。

師尊身有頑疾,一向體弱,每晚睡前是運功調息之時,陰陽不穩,極易動情。

可天地良心,連我自己都不知,我昨晚怎會如此大膽。

我的記憶支離破碎,只模糊記得自己那時極熱極渴,本能一般就去了師尊的房間,抓著他連聲懇求,擁抱親吻,跟中邪了似的。

後來的事,就順水推舟了。

一世清譽毀於一旦,師尊怕是恨死我了。

我有點擔心他會當場厥過去,偷瞄一眼卻發現師尊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漠然,冷冷淡淡的,活像別人欠了他八百兩。

一旁的師兄師姐們端肅行禮,恭恭敬敬:「師尊。」

他沒反應。

師尊沉默不語地走到主位旁坐下,看似極其淡定地開始看書。房間裡安靜到無趣,我忍不住抬頭端詳他。

我師尊溫鴻羽霞姿月韻,從眉眼到髮絲都完美得像一方上好的和田白玉,就連眼尾那顆小痣都生得恰到好處,實在是很有叫人色令智昏的資本。

可惜生了一張冰山臉,誰靠近他三尺內都巴不得揣個暖爐。

他早上那個神色,倒是很難得。

我有些心猿意馬,師尊咳了一聲 ,蝶翼般的長睫顫了顫,終於開口叫我的名字:「千年。」

我回過神,立即擺好態度:「師尊,徒兒知錯。」

他垂著眼看我,搭在書頁上的素白指尖動了動,沒言語。

我膝行兩步,更加誠懇:「是徒兒不好。干出這樣的荒唐事,給您添了麻煩。但師尊放心,徒兒有自知之明,不需要您負責……」

「我需要。」

師尊冷靜地打斷了我的話。

我有點沒反應過來,愣了半晌,訥訥地道:「什麼?」

「我說,」師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口齒清晰地重複,「我需要你負責。」

看戲的百流手一松,茶碗「啪嘰」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3

祠堂里安靜了很久。

我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我……負責?」

師尊把手中的書合上,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近前,一握白髮迤邐地垂在腦後,姿容勝雪。

「你當然要負責,這是我的第一次。」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感覺頭皮發麻,舌頭都在打結:「不是,男人哪有第一次?」

師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有。」

十珞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已經激動得開始搓手了。

我慌了。

「師、師尊你別開玩笑了……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玩玩?」

「不是……」

「還是你覺得,」師尊的目光銳了三分,「為師就是那樣隨便?」

師尊步步緊逼,我節節敗退。

眾目睽睽之下,我被師尊堵得語塞,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連素來不問世事的一瞬師兄這會兒都直直地看了過來,顯得很有興趣。

我示弱地低下頭:「……徒兒不敢。」

師尊許久沒說話,就在我以為他要重罰於我時,他忽然向我伸出了手。

我下意識地合眼,然而他的指尖擦過我的頭頂,輕輕落下,最後,只是遲疑地揉了揉。

我莫名其妙。

「師尊?」

「千年,」他平靜地說,「我們成親。」

4

我沒想到師尊會想娶我。

從小到大,他一向對我很冷淡。並且,我在外邊的名聲不大好。

王都的男人,一半想睡我,另一半,一邊罵我一邊想睡我。

雖在清正無儔的司天監門下,我卻生了張妖孽皮相,自幼就有不少男人打著各式各樣的幌子來接近我。

我煩透了這些居心不良的人,可不知為何,我拒絕得愈多,外頭的流言就愈盛。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笑,他們說我妖媚勾人;我不笑,他們說我故作清高。

他們說我眉眼下賤,說我欲拒還迎,說曾與我共赴巫山。

甚至,他們說我是妖。

到後來,我索性憑心行事,恣意風流。

可惜,在多數人的眼裡,男人的風流才叫風流,女兒家的風流,那叫不知檢點。

「我這樣的人與師尊成親,於師尊清譽有損。」

「橫豎你損也損了,不如做得徹底些,氣死外邊那幫人!」十珞坐在小花園裡,邊嗑瓜子邊罵,「成日造你的謠,我早晚找他們算帳!」

我哭笑不得:「你找誰去?眾口鑠金,說這些的又不止一個人。」

「那就這麼由著他們說?」

「說唄。」我打了個哈欠,「又不影響我吃飯。」

十珞恨鐵不成鋼地甩開我的手:「你這人……」

我摸了摸我眉心的紅痕。

都說眉間懸針破印,上克父母師長,下克兄弟姐妹,是天生的煞星。

回想起昨晚的不同尋常,我有些猶疑:「師姐,你說會不會我真是妖?」

「當然不是!你當我們司天監是什麼地方?」十珞氣鼓鼓地道,「你可是司天監監正溫鴻羽親自帶回來的人!」

5

我是八歲那年被溫鴻羽帶回來的。

十珞說,我入司天監那天被他抱在懷裡,渾身是血,看起來很嚇人。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沒有八歲以前的任何記憶。我唯一記得的,是被血糊得模糊不清的視野里有紛飛的大雪,溫鴻羽從雪中走來,藍袍銀髮,眉眼清雋,像一塊落在雪地里,瑩瑩有光的玉。仿佛生來就是為了成為我的救贖。

後來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司天監的床上。

剛來的那段時間,我常做許多被人追殺的夢,總疑心有人要害我。

我總是在半夜驚醒,暴躁地砸身邊一切能砸的東西,屢屢將溫鴻羽引來。

而即便我拼命將他推開,像只小獸一樣拳打腳踢,蠻橫撕咬,他也只會把我好好地抱緊,反反覆覆地告訴我:「沒事,千年。」

他說:「千年,你回家了。」

我問過溫鴻羽:為什麼是我?

彼時星子漫天,他站在渾儀邊,我執著宮燈站在幾步外。溫鴻羽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問:「二十八宿指哪些?」

我知道個屁。

他嘆了口氣,囑咐我:「以後在司天監好好學。」

「學什麼?」

「眾星在天,天有其象。人稟星氣而生,隨星位尊卑而成貴賤之命。」

溫鴻羽的聲音實在好聽,像天上的星星琳琅地落在冰上。夜風吹起他寬大的官袍,仿佛一瓣隨時要隨風而去的雪。

他的眼神在月亮上停留了一陣,回過頭,對我極平靜地承諾。

「你不必擔心。我永遠會保護你。」

四周狂風大作,我覺得害怕,手裡拿著的宮燈也在顫抖。溫鴻羽站在原地,忽然笑起來。

他對我招了招手,說:「年年,來我身邊。」

於是幼小的我走過去,放下宮燈,小心翼翼地牽住了他。

6

「總之,」我對十珞說,「我與師尊成親實在不妥。」

「有什麼不妥?你不喜歡師尊?」

「也不是……」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睡溫鴻羽睡得糊裡糊塗,疑點頗多。而且他娶我,應該只是出於恪守規矩的性子,並非喜歡。

男女之事你情我願,發生了就發生了,反正我睡師尊也挺賺。但成親是大事,如今這樣,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十珞窮追不捨:「你不喜歡師尊,那你喜歡誰?宋離?」

我頓感頭痛:「這關宋離什麼事兒,我跟他只是朋友。」

「你這麼想,人家卻未必,」十珞給自己灌了口茶,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我瞧著人家對你從未死心。你與師尊成親最好,省得他對你抱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我跟十珞嘆了口氣:「算了,不說那些。晚上小廚房做什麼?我想吃麵。」

十珞隨口道:「那你只能出去吃了呀,今晚廚房要做糖醋排骨和粉蒸肉,百流求了師尊好幾天的。」

司天監的廚房手藝相當不錯,但每日的菜式都是提前訂好的,到點了大家去排隊拿飯一起吃,燒什麼吃什麼。

十珞話音剛落,溫鴻羽就從門口邁進來,我和十珞趕緊行禮。

「師尊。」

溫鴻羽看著我,提綱挈領地道:「我訂了嫁衣。錦繡坊來人量尺寸了。你去一趟客房。」

7

我與錦繡坊的人量完尺寸,再回小花園時,十珞和溫鴻羽都已經不在了。天色將晚,我瞧著時間差不多,就往膳房走。

然而沒走幾步,我就撞見了垂頭喪氣的百流。

「怎麼了?」我打趣道,「誰惹我們玉樹臨風的百流師兄了?晚飯不是吃你愛吃的菜麼,怎麼不開心?」

百流撇撇嘴:「別提了,不知道師尊突然發什麼瘋,說自己過生辰,硬是讓廚房把晚飯改成了長壽麵。」

「長壽麵?」

我愣了一愣。

我走進膳房,果然見桌上擺著的是一碗碗肉香四溢的麵條。

「小千!你運氣真好,」十珞笑盈盈地將面推給我,「你才說想吃,就蹭著師尊的長壽麵了呢!」

我很是不解,偷偷瞄了溫鴻羽一眼:「師尊的生日……不是還沒到嗎?」

溫鴻羽骨節勻亭的手握著木筷,吃得慢條斯理。

「提前過。」

我噎了一口:「……提前三個月?」

溫鴻羽的動作滯了一下。

一瞬師兄略一思索,道:「今日是大雪,鶡鴠不鳴、虎始交、荔挺出。此時陰氣最盛,但盛極而衰,陽氣開始反攻,有所萌動。徒兒認為,師尊選擇今日過生辰,為的是順天時、養萬物。」

溫鴻羽沉默了。

他沉默了。

一瞬繼續一本正經地推想:「長壽麵有福祚綿延之意,師尊選擇吃麵,還有心系蒼生,為天下祈福之意。」

最後,他望著溫鴻羽,一臉崇敬:「不愧是師尊。」

我恍然大悟。

「我懂了。」

溫鴻羽咳了兩聲:「快吃。」

8

不知為何,我與師尊要大婚的消息在王都傳得格外快。

他們說,是我給溫鴻羽下了春藥,威脅他娶我為妻,他才迫不得已要與我成親。

我在城中臭名昭著,而溫鴻羽身為司天監監正,素來清正端雅,在世人眼裡是神祇一般的存在。不出半個月,連街頭的酒館裡都開了評書,誇大其詞地描述起我是如何人面獸心地糟蹋了溫鴻羽,又逼迫他和我成婚。

我的流言往日傳得已經不少,這次更加離譜。

橫豎我說什麼都沒人信,煩躁之下,我不由賭氣道:「對,我就是設計睡了溫鴻羽。關你屁事?」

於是對我的各種謾罵愈發明目張膽,就連我吃碗陽春麵,都有人朝著我砸臭雞蛋。

「妖女!」那人忿忿不平地罵道,「不要臉!」

我側身躲了他砸過來的雞蛋,卻忘了自己面前還有面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被掀翻在地,濺了我一身湯。

我大受震撼。

你打我就算了,你浪費糧食?

你知道農民伯伯有多辛苦嗎你浪費糧食?

我決定拿出我的拳刃給這人一點教訓。

然而我拳頭還沒舉起來,那人直接往地下一躺。

「司天監打人啦!」

好傢夥,還碰瓷。

給我氣笑了。

周圍的人也開始圍聚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傳進耳中的,無外乎是什麼不知廉恥、自甘下賤。

我正思忖著怎麼脫身比較輕便,一片菜葉子就砸了過來。

「滾出司天監!」

砸東西的人越來越多,我剛要繼續閃避,肩膀就被按住,然後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擋在了身前,生生把那些污穢受了下來。

圍觀人群立時愣住,動作也停住了。

「溫監正?」

我有點意外。

師尊怎麼來了?

溫鴻羽穿的是司天監的官服,似雲水天青,清貴非凡。此時被砸了污物,如同美玉蒙塵,瞬間就毀了。

我看著他那身狼藉的雪衣,心情有點複雜。

「溫監正不必如此忍讓!對待這種妖女,就該狠狠打一頓,逐出師門!」

「是我要娶的。」

溫鴻羽的聲音雖涼,卻擲地有聲。

四周的人霎時靜了下來,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溫監正……您說什麼?」

「我說是我要娶的。」

溫鴻羽定定地立在那裡,說出的話卻無異於平地驚雷,將眾人炸了個天翻地覆。「她什麼都沒做。是我情難自抑,做出逾矩之事,與她無關。」

冬日晌午的陽光雖烈,卻並不灼人,只叫人在這冰天雪地里生出幾分脆弱的暖意來。

「但她早已經髒了!」有人叫嚷起來,「她知道她睡過幾個男人嗎!她早已是不貞之身,傷風敗俗,枉為女人!」

我感到溫鴻羽的氣場驟然冷冽,連帶著身後的我都打了個寒顫。

「髒?

「千年是我的徒弟,她性子頑劣,或許是驕縱了些,卻從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男女之事,你情我願,她有選擇的自由。我不介意,也不覺得她有何過錯。

「你敢這樣說,是覺得你比我更了解我的徒弟,是嗎?」

他盯著那個人,一字一句。

在場眾人霎時噤若寒蟬。

溫鴻羽冷冷地睨視過他們,抓住我的手回了司天監。

9

我沉默地跟著溫鴻羽回了司天監。

他的房間燃了暖香,檀木的氣味溫暖又好聞,聞著讓人很安心。

我坐在桌沿,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道:「師尊,其實您今日不必如此……」

溫鴻羽垂著眸,我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只看得他輕描淡寫地解了外袍掛在一旁,然後給香爐添了薰香,給茶杯沏上茶水。

我從小最怕他這個樣子,不由走過去扯他的袖,放軟了語氣喚他。

「師尊……」

「為什麼不辯解。」他盯著我,「他們那樣說你,你為什麼不辯解?」

我隱隱覺得他有些生氣,卻不知他的氣從何而來。

「沒什麼好辯解的,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哪樣的人。」

我隨便挑了兩個詞:「……不知廉恥、自甘下賤?」

溫鴻羽的怒火似乎更盛了。

「千年,你就這麼想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道:「我就是那樣的人。那天晚上也是我勾引的你,所以……」

所以你還是不要與我成親了。

「所以你現在要負責。」溫鴻羽說。

我哽了一下,靜了好久,終於抬頭看著他。

「師尊,你真的沒有必要為難你自己……」

溫鴻羽靜了靜,說:「你覺得我和你成親,是在為難我自己?」

「難道不是嗎?」

我這樣身世不明、身份低微,又名聲敗壞的人與溫鴻羽在一起,不就是給他抹黑嗎?

溫鴻羽的目光泠泠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裡莫名有些難過,不自覺地收緊了手。

窗外落起小雪,冰冷的屋檐發出細碎的響聲。

下一瞬,溫鴻羽將一個十分冰涼的東西放進我手裡。

是一個銀質的指環。

「我說要娶你,不是一句戲言。不會收回。三書六禮、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十里紅妝,一個都不會少。」

我沉默了很久,低下頭。

「師尊,我不知道我那晚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你真的不必這樣較真。」

「不知道?」溫鴻羽皺起眉。

「是……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晚上我有些反常,難以自控。我知道那晚我多有冒犯,但那非我本願,也談不上是誰的過錯。在我看來,享受過那個過程就可以了,成親什麼的,大可不必。」

溫鴻羽忽然將我胸口的長命鎖拎起來看了看。

我被嚇了一跳,不解道:「師尊?」

窗外的雪色映了燈火,將窗紙照得泛白。

許久,溫鴻羽垂著睫回:「我知道了。成親之事,我不會再提。」

他抬起眼望著我,神色依舊無波無瀾,我卻錯覺他格外傷心。

「我還以為……算了。」

10

我們仍未知道師尊那天原本想要說什麼。

「小千,小千!」十珞將我喊回神,「發什麼呆啊!」

我將掌心的指環收進袖中,強笑道:「師姐,怎麼了?」

「還敢問,我都喊你好幾遍了!宮裡來人問我們要《祥異圖說》,這書之前不是你拿走看了麼?你放哪兒了?」

我定了定神:「那書不在我這兒,師尊早就拿走了。」

「那你去找師尊拿一趟唄,橫豎你現在跟他那麼熟。這事兒交給你了啊,你趕緊去,我去逛金玉閣了!」

「哎……」

我還沒來得及回絕,十珞就跑得沒影了。

我有些頭疼。

那晚以後,師尊三天沒跟我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看過我一眼。

但那個指環,他卻沒有拿回去。

我將袖中的銀指環重新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把玩。

這指環做得極精巧,不止有一層戒圈,而是層層疊疊幾個不同大小的戒圈套在一起。平日戴在指上是一枚普通指環,但翻開來,卻是一個渾儀的模樣。

溫鴻羽送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到了他房門口。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索性直接敲了門喊:「師尊。」

沒人回應。

我推了推門,門沒鎖。

我走進溫鴻羽房間,想著速戰速決拿了書,正好省得和他碰面尷尬。然而在書桌前繞了幾圈,只看見幾張力透紙背的習字和凌亂擺放的幾張畫稿。

那字跡行雲流水,來來去去不過一句話:「只應曾想前生里,愛把鴛鴦兩處籠」。

那畫稿上畫著什麼衣物上的圖樣,幾版各不相同,但都十分精巧漂亮。

「被我抓住了。」百流抱著臂在門口「嘖嘖」了兩聲,「鬼鬼祟祟地在師尊房裡,幹什麼呢?」

「別瞎說。我只是來找本書。這圖樣畫得好看,我多看兩眼。」

「好看吧?」百流頗有些得意地走過來,「這可是師尊親手畫的,要給你繡在喜服上的圖樣,自然好看了。」

我愣了一下:「喜服的?」

「是啊,」百流道,「前陣子師尊一直忙這個,噢,他還親手打了一個指環,也搗騰了不少時間,手都傷了。」

我和溫鴻羽已經不會成親了。

我捏緊了手裡的指環。

「你們在幹什麼?」

溫鴻羽從門口跨進來,輕描淡寫地越過我和百流,走到書桌邊。

我忙道:「宮裡要《祥異圖說》,我來找找。」

百流笑盈盈地附和:「我幫她找。」

溫鴻羽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道:「平日裡沒見你這麼樂於助人。出去。」

「得嘞師尊。」百流興高采烈,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溫鴻羽從一旁的書架上找到《祥異圖說》,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在原地躊躇。

溫鴻羽坐下來,一面從容地落筆,一面道:「還有事?」

「師尊,」我終於開口,「之前的事……對不起。」

他行筆滯了滯,冷冰冰地回:「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是我自作多情。委屈了你。」

11

我心裡堵得慌。

明明誤會解除,溫鴻羽也說了不用成親,我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生什麼氣?

我替他著想,他還生氣了?

沒有什麼是一杯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杯。

當晚,我去了笙歌坊。

笙歌坊還是老樣子,滿樓紅袖招。

仰頭看去,宋離獨自臥在二樓的闌幹上,一身嬌嫩粉衣完美融入這滿眼的花團錦簇。只是他慣不好好穿衣服,這大冬天的還敞著大半胸膛,也不嫌凍得慌。

我笑眯眯地沖他打了個招呼:「喲,宋離,還沒死呢?」

「嚯,心肝,」他輕笑一聲,足尖一點,從樓上落了下來,「我怎麼能死呢,我死了你怎麼辦?」

我微笑著揮開了他朝著我肩膀勾過來的爪子。

宋離「嘁」了一聲,懶懶散散地朝裡邊偏了偏頭:「進去說。」

門口的小廝高聲道:「貴客一位!」

12

我倚在頂樓的闌幹上,與宋離碰了杯,灌下一口酒。

笙歌坊樓下車水馬龍、燈火連晝,正是我最熟稔的繁華盛景。亥時剛過,天空落起細碎小雪,又在墜入無邊燈火時迅速消融。

宋離是笙歌坊的坊主,一張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要是個姑娘就是他心尖兒上的人。不過這傢伙的心,怕是有好多瓣。

十五歲那年,我剛及笄,偷跑到笙歌坊前擺卦攤。宋離站在攤前搖著扇,笑意盎然,要我給他算卦。

我很認真地問:「你算什麼東西?」

他當時沒出手打我,實在是教養驚人。

司天監課業無聊,有段時間我一有空就往笙歌坊跑,宋離嘴巴甜又有趣,笙歌坊美女如雲又有好酒,很難不心動。

外邊的人總是對我詆毀謾罵,宋離卻不會。

我不想讓師姐擔心,也沒有什麼朋友,所以在很多心煩意亂的時候,都是宋離稱職地扮演著一名朋友的角色,陪我喝酒、聽我抱怨、看我發瘋。

這次也是如此。

「這次是怎麼了?」宋離眉眼帶笑。

「我就不能沒什麼事,只是過來喝個酒?」

「當然可以。不過聽說你要成親了,真叫我心傷。」他故作哀愁地嘆了口氣,「你不考慮一下與我私奔麼?」

他這樣子我見慣了,心裡毫無波動。

「我說宋坊主,繞著你的美人那麼多,就別對著我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了吧?」

宋離嘆了一口氣。

「長大了,不好騙了。」

我說:「你這套騙騙小姑娘還行,對我就省省吧。」

「怎麼,你不是小姑娘?」

我白了他一眼:「我是你爹。」

我從懷中拿出幾枚銅錢,漫不經心地搖了卦擺開。

第六十六卦。坎為水。

大凶。

此時門外有人敲門通稟。

「坊主……有客人找您。」

宋離挑了挑眉:「沒見著我陪年姑娘呢?不見。」

「是……是司天監監正,溫鴻羽溫大人……」

13

我當時害怕極了。

宋離是真的有病,他聽了小廝的話,抓著我手腕眉揚目展地就出去了,活像個見著骨頭的狗。

我拼命甩他的手,但這傢伙的手就跟上了鎖似的,手快甩斷了都沒把他甩下去。

我急了:「宋離,撒手!」

「你怕什麼,」宋離笑眯眯的,「他又不會把你吃了。」

我心說但我可能會丟飯碗。司天監是鐵飯碗,很珍貴。

總之我非常心虛。

宋離不理會我的掙扎,我就像個人形掛件一樣生無可戀地被他拖了下去。

見著溫鴻羽,他笑得更開心。

「這是哪陣風,把我們溫監正吹來了?」

溫鴻羽正坐在二樓喝茶,一身月白在奼紫嫣紅的笙歌坊里格外顯眼,就差腦門上貼著「我來抓人」四個大字,聞言抬了抬眼皮,目光定在我被宋離抓著的手上。

我躲在宋離身後,一邊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一邊哆哆嗦嗦地用單手捏隱身咒。

咒還沒捏完,就聽見一聲:「千年。」

我膝蓋一軟,下意識都想跪下去。

萬幸我長了張冷臉,所以在別人看來,我還是相當鎮定矜持。

我說:「師尊,好巧,你也來聽歌嗎?」

14

溫鴻羽的臉色不太好看。

也是,我這人本來就給司天監抹了不少黑,現在逛青樓還被抓了個正著,擱哪個師父臉色都不會好看。

溫鴻羽坐在原地,無視了宋離,只對我說了兩個字:「過來。」

我看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有點生氣。

我剛喝過酒,此時酒勁泛上來,酒壯人膽,頓時就沒那麼怕了。

「我不回去。我沒玩夠。」

在司天監的時候總對我冷得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不知道在氣些什麼,現在卻跑來笙歌坊一副家長的樣子要把我帶走。

我上笙歌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怎麼就這次礙著他的事兒了?

我很有骨氣地站著沒動。

宋離瞥了我一眼,見我沒有走的意思,把手鬆開微微一笑。

「溫監正倒也不必管得這樣嚴。千千還是小孩子脾氣,貪玩一些,也是正常的。」

溫鴻羽依然沒有理他。他盯著我,聲音更冷,就跟小時候我打碎了東西他訓我時一模一樣。

「千年,我只說一次。跟我回去。」

我委屈極了,紅著眼強撐著冷靜地回:「我為什麼要回去?我在這兒又不做什麼別的,就聽個歌喝個酒,影響到誰了嗎?關你什麼事!」

坊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別說曲子了,人聲都沒有。

天上很應景地響起一聲悶雷。

溫鴻羽望著我這邊,眼神像兩塊裹了火的堅冰,熾烈又寒冷。

我從沒見溫鴻羽這麼生氣過。

眾人眨個眼的時間,溫鴻羽的袖中飛出一段白綢,直接破空而來,纏住了我的腰,把我扯過去。

他動作實在太快,我沒反應過來,宋離也抓了個空。

溫鴻羽將我接到懷裡,身上混著薄荷味的白松香撲了我滿鼻,然後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乾脆利落地轉身就從二樓窗戶躍了出去。

耳邊的風獵獵作響,我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意識到之後又連忙要鬆手。

他一言不發地將我的手抓住,繼續按在他的脖頸後。

我徹底火大。

「我不要回去,也不要你管。我幹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不為所動,一邊躍過屋檐一邊貼著我的耳際清冷地咬字:「全城都知道我要和你成親,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氣急敗壞:「你說過不再提這件事的。」

「我後悔了。」

溫鴻羽忽然停下來,極其強硬地扣住我的下巴,吻了下去。

15

當師尊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君子要一諾千金這話還是溫鴻羽教我的,但現下他顯然沒有守諾的打算。

他的唇壓上來,很涼,像一捧雪。

我被唇間的涼意逼得一激靈,本能地要掙扎,可他今天似乎是真的氣得狠了,直接捉住我的手,一下定在了我頭頂上方的牆上,不依不饒地繼續欺身吻上來。

方才響過悶雷的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裹著雪粒的雨,溫鴻羽瘦削的手指滑入我的指間,與我十指交疊後,死死地握緊。

仿佛煙火落進了指縫,酥麻與戰慄從手心一路炸到了尾椎。溫鴻羽的氣息像是一座囚籠,不容抗拒地將我籠罩在內。

我掙脫不得,被動地接受著,在他一反常態的攻勢下逐漸喘不過氣。

我忍無可忍,咬了他一口。

溫鴻羽感覺到我的掙扎,鬆開唇,鼻尖抵著我,聲音喑啞而不豫。

「就這麼想逃嗎?」

我不舒服地偏開頭。

他將我的下巴扳回來,唇上還帶著我咬出的血漬:「要逃去哪裡?笙歌坊?」

「我沒……」

「你知道那個宋離有多危險嗎?」

我用殘存的理智微弱地辯解:「宋離他是好人……」

「好人?」溫鴻羽冷笑了一聲,手上使了勁,「不如我將你鎖起來,讓你再也沒法找這個『好人』。」

好疼。

酒氣在我的腦海里橫衝直撞,我辨不清他的情緒,只覺得平日裡清冷疏離的師尊這時極可怕極兇狠。我盯著他的臉,鼻子一酸,撲簌簌地就開始掉淚。

「師尊你別這樣……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

溫鴻羽怔了怔,眼神中的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他放開我,沉默地看著我哭得掏心掏肺,半晌才僵硬地伸出手,想給我擦眼淚。

「與我親吻,讓你這樣委屈嗎……」

冬日夜晚的小巷牆角,主街道錯落的燈光熒熒地晃進來。

溫鴻羽剛試圖靠近我,我就下意識地後躲。於是他的動作滯了滯,在原地停下來。

「是為師不好。」他矮下身,很小聲地哄,「不要哭了,年年。」

16

「你就是不好,我不要當你徒弟了……」我得寸進尺,借著酒勁一邊抽噎一邊絮絮叨叨地倒苦水,「你一直就不喜歡我!」

溫鴻羽垂眼立著,忽然揚手起了一道幔帳,擋住天上無休無止的雨雪,也將我們與外界輕柔地隔開。

「……我哪裡不喜歡你。」

「我越長大你對我越冷淡。我找你說話,你總是別開眼睛,不願意看我。

「你從來不對我笑。小時候我打碎廚房的碗,你斥責我,還沉了好久的臉。可是百流打碎你都不管他!

「還有我及笄的時候,我穿了特別好看的裙子,師兄師姐他們都誇我好看的……可是你都……你都沒有誇我,你轉身就走了……」

我哭得特別委屈,溫鴻羽聽了我的話欲言又止。

我扯住他的袖:「可是、可是師尊……」

我越說越委屈,斷斷續續地說不出後半句話,只覺得倦意瀰漫,漸漸支撐不住。

我合上眼向下倒去。

有人輕輕將我帶進懷裡,像是護著一件珍寶那樣,小心地擁住了我。

我聽見他在我耳旁說話,溫熱的呼吸像是薰風一樣拂過。

「嗯。是我不好。

「以後不會這樣了。」

17

我宿醉後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了。

我頂著頭痛勉強地回憶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我昨天在笙歌坊幹的好事兒,以及和溫鴻羽叫板的豪言壯語。

然後我就出了一身冷汗。

千年,你怎麼敢的。

我坐在床上萬念俱灰地思考人生,思考得過於投入,乃至於十珞走到我床邊我都沒注意。

「想師尊呢?」

十珞把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在我床頭放下,一副見過大風大浪的表情。

我疑惑地抬頭看著她:「想師尊怎麼殺了我?」

「你丫的睡糊塗了啊?」十珞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師尊大清早就去小廚房給你燉解酒湯。」

我看著那碗解酒湯肅然起敬。

「師尊讓我用這碗湯自行了斷?」

「師尊要想動你還用得著下藥?」十珞胡嚕了一把我的腦袋,「快喝,今天你得去趟北郊。」

我把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

我很順暢地把湯喝完,皺起眉:「不是吧,這會兒妖邪作亂嗎?」

「是……陛下那邊頭疼得很。」

「王城周邊不是已經很久沒有妖邪敢生事了麼?」我有點驚訝,「最近這是怎麼了?」

十珞嘆了口氣:「不止王城周邊,東海境那邊也出了事。一瞬師兄今天一大清早就趕去了。你說這眼看就要年關,這些妖怎麼這麼不消停呢。」

我哼了一聲:「要不說是妖呢。」

「你帶幾個外門的人去吧?我不放心。」

「用不著。」我把藥碗放在一邊,想起之前的事,又有點煩躁,「人多礙手礙腳。」

上次遠赴西地除妖,我殺妖都夠忙的了,偏生幾個外門的人還給我添亂,弄得我焦頭爛額,妖沒殺盡,還得先忙著救人。

十珞還想勸我,看了看我的神色,到底放棄了。

「好。那我給百流那邊多加點人吧,你知道的,他只會布陣,萬一被近身就不好了。」

我擺擺手:「給他給他都給他,但是別讓師尊去了。他身體一直不好,在司天監等我們回來就行。」

十珞道:「那是自然。」

18

我所在的仙硯國有些特別,與普通的大陸國家不同,仙硯位於海島,臨近仙山,雖是俗世紅塵,卻與仙魔兩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也因為這個緣故,仙硯國內一向是君權與神權分庭抗禮。

溫鴻羽所轄的司天監雖表面上隸屬朝廷,但地位十分崇高,在民眾心中也頗有聲望。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仙硯的司天監除了占星卜卦,還很大程度上承擔了護佑仙硯的重擔,相當於一個特殊的宗門。

每年死在司天監手裡的妖,能繞王城好幾圈。

我與一瞬、十珞、百流是溫鴻羽僅有的四名內門弟子。在頭銜上,則分別是司天監的春、夏、秋、冬四官正。

一瞬全能,尤擅奇門遁甲;十珞擅占星卜卦;百流擅風水法陣;而我,擅歪門邪道。

準確地說,我擅長殺妖。

19

原本我是沒那麼擅長殺妖的。

我幼年體弱,殺妖都拿不動刀。好在溫鴻羽有辦法,拿自己的靈氣和藥草給我養了個七七八八。

我病好之後,他發現我在拳刃上很有天賦,就讓我專司拳刃的殺法。拳刃這東西多是殺手用,論近身戰絕不會輸,殺起來也利落,我很喜歡。

別問我殺妖有沒有罪惡感,殺了那麼多年,我的心已經跟東市魚頭伯伯的刀一樣冷了。

只是我在陰陽靈術一途實在是沒天分,也就能街頭算個運勢卦,東西丟了掐個小六壬,堪稱司天監之恥。

所以當一瞬師兄「歘歘歘」地劈落雷,十珞師姐夜觀星象知曉北面地動,百流師兄靠著看風水去別人家裡騙錢……不是,賺錢的時候,我只能做一個莫得感情的殺手,抿著妖血割下一個又一個頭顱。

我一向不穿司天監那身藍白相間的長袍,那對我來說太容易髒了。

血沾在白衣上,終歸是比沾在黑衣上看起來更觸目驚心些。

長此以往,好傢夥,仙硯國民看我更害怕了。

我這哪是司天監官正啊,整一煞神。

20

此時此刻,本煞神正不情不願地把我的拳刃重新系上手腕。

十珞看我磨磨蹭蹭,伸手過來替我系帶子。

「外邊的人真是不識好歹,你為了保護他們殺了那麼多妖,不把你當英雄就算了,還成天找由頭罵你。」十珞一邊系帶子一邊替我鳴不平。

我矢口否認:「誰說我是為他們?我可不想當什麼英雄,就混口飯吃。」

「你這不像混飯吃,像搶飯吃。」

「哪有!」我冤枉極了,「我就想做個普通人。」

「你這外貌就不普通。」十珞掐了掐我的臉,鬆開手,「來,看我給你系的蝴蝶結!」

我有點無語:「……你別總給我整這些沒用的。」

今天是個好天氣,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照在身上,燙得人十分舒服,我不由伸了個懶腰。

「正經人誰進司天監啊!我平時就想吃吃麵,聽聽歌,得閒去郊外釣釣魚,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

十珞笑道:「你才多大,怎麼就這麼清心寡欲?我可不准,我還等著給你和師尊的孩子做乾娘呢!」

我的臉「騰」地一熱,十珞撒腿就跑。

「尹十珞!」我咬牙切齒地追上去。

21

我和十珞打打鬧鬧地跑去庭院,正巧撞見渾儀旁的銀杏樹下溫鴻羽和百流在談話。

溫鴻羽像是在告誡著什麼,而百流站在他身前,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

見著我們來,百流燦爛地笑起來,單手插著袖揮了揮手。

「十珞十珞!」

我想起昨晚的事兒有點發憷,但好在我這次沒膽大包天再把溫鴻羽睡了。

這就是進步。

我一邊鼓勵自己,一邊清清嗓子,跟著十珞過去行禮。

「師尊好。」

「嗯。」溫鴻羽應了聲,又定定地望向我,「都收拾好了麼?」

我點頭:「嗯。北郊離得不遠,我快去快回,免得夜長夢多。」

溫鴻羽略一沉吟,道:「也好。」

然後他從一邊拿出一個食盒,遞給我。

我看著那盒東西,有點懵。

溫鴻羽淡聲道:「拿著。雲片糕。」

「……給我的?」我接過來,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為什麼?」

溫鴻羽的神色很冷淡,也很理所當然:「你會餓。」

「那……謝謝師尊?」

溫鴻羽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

「千年。」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玄黑的勁裝,很難不覺得溫鴻羽在睜著眼說瞎話。

我還沒從這個驚嚇里緩過來,一抬頭又看見溫鴻羽忽然笑了起來。

他不是那種一般的笑,就,我很難描述。

是那種,非常恐怖的笑。

我整個人冷汗爬上背脊,差點失手把盒子丟了。

「師尊,你還好嗎?」

溫鴻羽的笑容迅速收斂,沉默了一會兒,急匆匆地轉身走了。

我目瞪口呆地轉過去看十珞和百流:「什麼意思啊?」

「還能什麼意思啊!」十珞仿佛相當頭痛地扶著額,「真是傻人有傻福。」

百流哼笑了一聲:「傻人有傻福,傻比沒有。」

江百流,你給我等著。

22

院外急匆匆地跑回來幾名外門弟子插進了我們的談話。

「官正,我們抓著一隻半妖。」

我偏頭看了一眼,一個兔耳兔尾的男孩被繩索捆著,渾身潮紅,跌跌撞撞地隨在他們身後,很吃力的樣子。

方才還一臉玩世不恭的百流神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扯了下唇:「這種事也用得著稟報?」

我與十珞有些尷尬。

司天監中恨妖的人不少,但百流絕對是最恨的那個。

當年他初初成名,憑藉出色的陣法,總能兵不血刃就將妖剿除殆盡,有「江河浩瀚,諸惡百流」的美譽。

所謂清風朗月,皎皎少年,不外如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與我相反,百流無法修習任何近身的武術。

他出身天師世家,滿門皆被妖所滅。幼年的他受到波及,十二經脈俱傷,若不是溫鴻羽接到十珞的求援及時趕到,百流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不止如此,他的左眼也在那場浩劫中被毀。他現在的左眼,是只鬼眼。

此刻,這隻鬼眼透過水晶眼鏡滲著幽暗的光。

外門弟子面面相覷,猶疑著答:「可是……這半妖原只是平民,也未行什麼惡事,只是由於發情期才顯露原身,恰巧被我們抓住……」

百流沒說話。

他只是抽出腰間的佩劍,毫不猶豫地刺了過去。

「鐺」的一聲,劍被擊飛了。

我和十珞看著溫鴻羽去而復返,都有些意外。

百流「嘖」了一聲。

溫鴻羽睨著他:「方才為師和你說了什麼,你已經忘了是麼。」

百流無所謂地別開眼,敷衍地行了個禮:「我去南面。」

百流逕自離開後,溫鴻羽轉過頭看向我。

「我陪你去北郊。」

「師尊不必跑這一趟,我自己應付得來。」

溫鴻羽挑了挑眉。

他很平靜地將我戴了戒指的手牽起來,一張清俊的臉依舊欺霜賽雪。

「你應付得來和我擔心你,是兩碼事。」

23

我還打個屁的架。

溫鴻羽說完那句話之後,我跑步都在飄。

一直以來,溫鴻羽對我來說都是一個太特別的存在。他對我恩重如山,也讓我望而卻步。

當你太在乎一個人時,你就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腦中一團亂,但眼下的情境顯然不容我細想。我看了一眼坐在城門口用白綢支起個小桌子端著茶盞鎮定喝茶的溫鴻羽,確定他是來監工而不是來幫忙。

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北郊的形勢尚算平穩。朝廷的官兵築好了圍欄和弓牆,大部分人已經撤離進城門內。

我從樹上躍下,借著落力劃開一隻狼妖的胸膛。

但我越打越覺得不對勁。

這幫妖邪非常反常,他們仿佛沒有自己的意識,不會害怕,也不會疼痛,就只是一味地進行進攻,簡直像是被什麼控制了。

我的拳刃破過他們的血肉時有一種惶然的不安,沒有以往的實感。

不遠的山上燃著大火,如血的殘陽映著一地七零八落的妖族屍首,詭譎殘忍得仿佛地獄。

我撐著拳刃跪在地上喘息,忽然想起我第一次殺妖時顫抖的手。

我現在的手,抖得像那時一樣。

這種感覺讓我前所未有地焦慮,理智告訴我應該冷靜一些,但脈搏中的血氣沉沉鼓動,渴望著更多的鮮血。

身上的衣服被妖血浸透,城門那邊的士兵和民眾驚恐地看著我,好像我比妖邪還要可怕。

我不喜歡那種眼神。

我愣神太過,沒及時注意到側後方又撲過來一隻狼妖。下意識轉身想擋時,卻瞥見不遠處一道白影極快地瞬步到了我身邊。

溫鴻羽袖間的白綢將我往後一拽,素白的手從我的肩上方伸出,舉重若輕地扣住了面前龐大狼妖的頭顱。

我靠著他的胸膛,聽見他在我頭頂薄薄地吐字。

「墜。」

一梭冰棱應聲而落,貫破妖身。

可惡,被他裝到了。

24

溫鴻羽轉過身,伸手用指腹抹去了我臉上的血跡。

「臉上沾到血了,」他溫柔地說,「小心些。」

我盯著那隻狼妖,它的目光清明了一瞬,猩紅的雙目中含著恨意,看著我胸口的長命鎖,掙扎著大笑起來。

「好啊……溫鴻羽,養妖殺妖……好得很……」

它沒有說出第二句話。

溫鴻羽背對著它,目光有一剎那的狠戾,讓我覺得很陌生。

我問:「它在說什麼?」

「胡言亂語罷了。」溫鴻羽仔仔細細地揩著我的臉,眼睫微垂,「回去吧。年年。」

他的手很涼,我抬手將它握住。

我凝視著狼妖的屍體,忽然將想問了很久的話說出了口:「妖……一定邪惡有罪嗎?人,一定善良無辜嗎?」

溫鴻羽頓了一頓,繼而十分和緩地答:「有人處善行惡,也有人處惡行善。君子論跡不論心,妖與人也是如此。」

「那我呢?」我笑著問道,「如果我是妖的話,師尊會殺了我麼?」

「你不是妖。」

「我是說如果嘛。」

我遙遙望著城中升起的炊煙,忽然覺得很疲憊。

王城沒有遭受傷亡,只是可憐路過的許多游商和旅人,不明不白就落了個命喪黃泉的下場。

我在原地怔了一會兒,伸手掩上了身旁一名路人到死也沒合上的眼睛。

他看起來不過而立之年,背後滾落的竹筐里有一個嶄新的撥浪鼓,像是要拿給誰作為獎勵。也許他是誰的丈夫或父親,也正滿心歡喜地等一個願景,卻在這樣無端的變故中,驟然喪失了所有聲息。

那那些妖呢,他們也有愛嗎?有恨嗎?有不得不去見的心上人嗎?

我不清楚。

我不敢清楚。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難過。

遠方的輕雲緋紅得像一片桃林,天寒地凍,冷風獵獵地刮過臉頰。

暮光映著溫鴻羽蒼白的臉,襯得他虛弱得像一片霧,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去。而他將雪月般的披風解下來,輕描淡寫地覆蓋上了我被妖血染透的黑衣。

「不會。」他很堅定地說,「不會有這種如果。」

25

回到司天監後,我將長命鎖取下來清洗。

這是溫鴻羽給我的長命鎖。我第一次在司天監的房間裡醒來時,他將它掛在了我的脖上。彼時他冰涼的手掌貼著我滾燙的臉,像是一面貼著驕陽的鏡。

他說:「你叫千年,你要長長久久、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覺得他在透過我看向另一個人,但我不知道那是誰。

他的眼神太過悲涼,仿佛在雪中掬著一捧火焰,時時都恐懼著被吹熄。

長命鎖上的妖血融進清水裡,很快將水染紅。我反覆地抹過,那些血卻好像洗不乾淨,盆中水的顏色越來越深,幾乎與鮮血別無二致。

我退了兩步,覺得渾身燥熱,又焦慮萬分。

這種感覺與那晚很像,但我比那晚要來得清醒許多。

溫鴻羽,我要去找溫鴻羽。

26

我撲進溫鴻羽懷裡時,他正在渾儀邊觀星。

卦術被我驟然打斷,他顯得十分錯愕,但只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將我推開。

「千年!」他沉聲道,「你醒一醒!」

我不清楚他說的「醒」是什麼意思,我覺得自己此刻的神智分外清明——清明地想要將他拆吃入腹。

於是我也這麼做了。

我勾過他的脖頸,試圖吻他。

溫鴻羽偏頭躲過去,伸手死死鉗住了我的手腕,雙眼通紅。

「千年!停下來!」

「停下來?」我在他頸項旁呼氣,「您真的希望,我停下來嗎?」

溫鴻羽僵住了。

我忍不住笑起來。

他總是這樣。明明是他先拒人於千里之外,明明是他先不給人半點希望,卻總要在我離開前的最後一刻,將我勾回去。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現在別人卻覺得,是我不喜歡他。

我怎麼會不喜歡他。

我根本沒有喜歡過除他以外的人。

他將我救回來,教我觀星,教我靈術,教我成為自己。

曾經我站在他身旁都會臉紅到耳根。我那樣拼命地習武,那樣拼命地成為司天監的一把利刃,那樣拼命地頂著流言蜚語,也不過是為了留在他身邊,求得一席之地。

我對他的非分之想,從未停過。

可是他呢?他對我冷淡,對我疏離,他將我給他的信箋棄如敝履。

他曾無數次用樁樁件件告訴我,我和他只是師徒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收斂起全部妄念,退回他身後做一把劍。

如果不是那一晚的意外,或許溫鴻羽他這輩子都不會正眼看我。

明明那只是黃粱一夢。

明明我已經沒那麼喜歡他了。

可我為什麼……忍不住?

我狠狠將溫鴻羽推在渾儀上,用鼻尖蹭他的脖頸。

「師尊,我好難受。」我環住他的腰,仰頭祈求地望著他,「你救救我好不好。」

溫鴻羽的呼吸很急促,眼眸卻格外冷。他緊抿了唇看著我,一言不發,額旁全是細汗。

我愈發囂張地去吻他的耳朵,他卻依舊沒有半點回應。

我的聲音帶了哭腔:「師尊,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渾儀靜穆旋轉,月色皎皎如河,滿天星斗無悲無喜,俯瞰人世淋漓愛恨。

溫鴻羽突然出聲。

「那你呢,」他問,「你喜歡我嗎?」

溫鴻羽躲開我近在咫尺的唇,不許我再親吻。

「說喜歡我。」

他抵住我的額,啞聲命令。

「千年,說你喜歡我。」

27

「溫鴻羽我喜歡你。」

我說得特別乾脆,幾乎我話音剛落,溫鴻羽就驟然發力,將我反扣在了渾儀邊。

渾儀上的積雪被震落,化在我鼻尖,冰冷得像他的眼神。

此時他的眼睛格外幽深,像冬霾密布的夜空,看不見半點星辰。

我再接再厲,笑起來,黏黏糊糊地摟緊了他的脖頸。

「喜歡你!溫鴻羽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溫鴻羽整個人迅速發燙,但他在原地頓了很久,最後只是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在我背上輕拍了兩下。

「乖,鬆手。我送你回去。」

「師尊……我說我喜歡你。」

「嗯。」

「我最喜歡你。」

「嗯。聽見了。」

「那你呢?」

溫鴻羽深吸一口氣,箍著我的手緊了幾分,半晌,用氣音在我耳邊很低地說:「我愛你。」

28

我聽得有點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趁著這段靜默將我打橫抱起來。

「滿意了?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我不想回去……」

「……年年,」他顯得很無奈,「別鬧了。」

「我沒鬧,我就是喜歡你,我想和你……」

溫鴻羽的腳步滯了滯,忽然擺出師尊的架子,寒了聲音喝止:「不許說話了。」

我很委屈,閉了嘴摟著他的脖頸看他。

他的皮膚沒有往日那麼冷,燙得有些灼人,但他對我的態度還是這樣冷。

我負氣,一口咬上他的側頸。

血跡滲出,溫鴻羽悶哼了一聲,沒言語。

「師尊。」我喊他。

他不理,逕自走得更快。

「溫鴻羽!」

他依舊不理。

他抱著我走過庭院,走過長廊,直到走進我房中,要將我放下去。

我假意抽泣了兩聲,死死抱著他不撒手。

溫鴻羽放也不是抱也不是,僵了半晌,才帶著壓抑的怒意問:「千年,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扯著他的衣襟將他拽下來,吻上他眼角那顆小痣。

「你。」我老老實實地說。

溫鴻羽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你現在不清醒。」他合了合眼,聲音很低,「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

「我很清醒……」

溫鴻羽拎起我的長命鎖,垂著眼往裡面輸送靈力。

我將他的手打開。

「我不要靈力,」我盯著他的眼睛,「我要你。」

溫鴻羽的眼睛紅起來,像是湖邊的楓林燃燒起來,冽冽地透出炙熱。

「別這樣。」

他伸手托著我的側臉,不知是在勸自己還是勸我。

「別再這樣了……」

他仿佛失魂落魄極了,以往的孤高全都棄置一旁。我將他攥到泛白的手握進掌心,又把他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與我十指交扣。

他的手一瞬回握住我,手指與我纏得更緊。

我揚起頭吻他。

他被動地接受著我的吻,呼吸漸重,最後另一隻手護住我的後腦,俯身沉沉地吻了上來。

「千年,」他在親吻的間隙里輕輕地問,「嫁給我好不好?」

「好啊。」我說。

於是他吻得更凶,可手卻在發抖。

「溫鴻羽,」我有些受不住,破碎地喊他,「輕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忽然放開了我。

溫鴻羽直起身,輕柔地將我的鬢髮別去耳後,喃喃詢問:「我該拿你怎麼辦好?」

「什麼?」我有些茫然。

他用那雙琉璃般的眼睛望了望我,又低下頭蹭了蹭我的臉,乖得像只脾氣極好的貓。可他沒有回應我,只是一直自言自語。

「說到底……是我趁人之危。」

溫鴻羽唇角的笑意十分好看。

他手掌撫過我散亂的長髮,也令我十分熨帖,我一時只想起身繼續吻他。

他卻從背後環過了我,將頭擱在我頸窩。

「這樣就好。讓我抱一會兒。別再動了。」

29

我不知自己是怎樣睡著的,第二天醒來時,溫鴻羽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披衣坐起來,覺得昨晚好像一場夢。

一場美夢。

一定是那盆妖血有蹊蹺,才讓我再次失控,但現下我想不出什麼緣由。

無論如何,我對溫鴻羽的喜歡不假。只是我不明白,溫鴻羽昨日的反應為何那樣矛盾,像是在顧慮什麼。

他說愛我,卻又推開了我。

我弄不懂。

橫豎我已經把話說開了,直接找他當面問問來得更快。

這麼想著,我迅速洗漱了一番,裹起斗篷出門。

然而還沒找到溫鴻羽,我就先在廊上撞見了一名外門弟子,手上還拽著上次那隻兔半妖。

「冬官正大人。」他行了個禮。

我看了那兔妖一眼,依舊是面色潮紅,很吃力的樣子。

我問:「他這是怎麼了?生病了麼?」

「回冬官正,這小半妖正處發情期,所以會不時發作,還會現出原形。屬下怕他生事,正要將他關去別的牢房隔離。」

我想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兒。

半妖和妖不同,半妖的血統不純,因此妖力也更難自控,會出現一定的獸類通性,發情期就是其中一種。但世上的半妖本來就少,形成原因也複雜,因此之前我倒是很少注意。

怪可憐的。

我點點頭,擺了擺手:「帶下去吧。辛苦了。」

那弟子應了一聲,與我擦肩而過。

我忽然想到一些不對勁。

「等一下,」我叫住他,「這個發情期,除了自行度過,還有什麼辦法可解嗎?」

那外門弟子有些詫異,但仍是恭順答道:「自行度過其實是十分損害半妖身體的。一般來說,都會選擇交合或是大量靈力補充這樣的方式。」

我覺得背脊發冷。

我觸碰著胸口那個靈氣豐沛的長命鎖,忽然脫力到難以將他握住。

30

「冬官正?」外門弟子喚道,「您還好麼?您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我定了定神:「沒什麼。」

那兔妖卻猛地一下撲了過來。

「我好喜歡你啊……給我……給我吧……」

我下意識地退了退。

「喂!別用你的髒手碰冬官正大人!」外門弟子急忙扯住他脖上的鏈條,「就你也配碰司天監的人!」

我直直地盯著他:「半妖……發情期的時候,對誰都是這樣嗎?」

「是啊。」他輕輕地踢了那邊一腳,「越弱的妖,越像畜生。」

我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忍不住地想要乾嘔。

「大、大人?」

「別管我……」我死死抓著石階,幾乎要嘔出血來,「別管我!」

31

我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向溫鴻羽的房間跑,又生生停住了。

我想起他昨晚的反應,想起他放棄成婚時欲言又止的話,想起我那些反常的情緒和記憶,忽然覺得好笑極了。

所以,溫鴻羽從頭到尾都知道,只是存了心騙我。

怪不得。

怪不得我學不好靈術。

怪不得我總是失控。

怪不得溫鴻羽對我那樣冷。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步步後退。

所以,昨晚他覺得我那樣對他,只是因為我發情?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32

我木然地走出了司天監。

去哪裡都好,只是不能再呆在司天監了。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又在難過什麼。在王城活了二十年,我第一次覺得這裡如此狹窄,狹窄到連一個微末的我都容不下。

我只是想做一個普通人而已。

王城這樣恢弘。珠窗銀瓦、玉宇瓊樓;雕欄畫棟,屋脊刺天。

我在這裡見過高高在上的王侯,見過讀書萬卷的書生,見過寒冬凜冽的風雪,見過春日自由的風箏。

我曾無數次望著這昭昭國都,為我生活在此感到幸運無比;也曾無數次走在溫鴻羽身側,為我是司天監的一員感到驕傲萬分。

原來都是我自以為是。

我不屬於這裡。

或許我應該感激溫鴻羽。

他這樣親力親為地養大我,又這樣煞費苦心地瞞住我,實在辛苦。

我一個低賤的半妖,能做他司天監監正的一把刀,手上沾滿族人的血,何其有幸。

妖這個字我這輩子聽了太多遍,從小到大,我殺過很多妖,也很多次被叫成妖。

我在仙硯最潔淨無瑕的司天監,活得像一塊污點。

曾經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大,殺足夠多的妖,就會得到更多的認可和寬容,但原來我沒能成為誰的英雄,也沒能成為自己。

我最恨的是,我到現在,也恨不了他。

33

有什麼撞到了我身上,我低下頭,看見一個舉著糖葫蘆的孩子吃痛地揉了揉鼻子。

也許是我現下的神情太過駭人,他見了就慌張地向後退。

一駕馬車疾馳而來,眼看就要撞到孩子身上。我沒多想,將他扯進懷裡就地一滾,護到了安全的街邊。

我放開他,鬆了一口氣。

「沒事吧?」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似乎被嚇到了,一下嚎啕大哭起來。

街邊的一名婦女急忙跑過來,將他攬進懷裡。

「倒霉孩子!淨給冬官正大人添麻煩!說了多少次,不要在街上跑!」她對著我不住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千年姑娘……孩子不懂事。」

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

「千年姑娘餓了嗎?來吃碗麵吧?上次那碗面被打翻了,怪可惜的。」

我怔了怔,想起上次的情狀,蜷了手指沒說話。

老闆娘卻已然將我拖到桌邊坐下。

她興沖沖地端了面過來,上邊澆了厚厚一層肉臊,還臥了兩個蛋。

我喉嚨哽了哽。

「我吃不下的……」

「這才多少!姑娘吃得這樣少可不行,都瘦得叫人心疼了。」她絮絮叨叨著嗔怪。

我默不作聲地吃麵,面太燙了,熱氣氤氳得我眼角發紅。

小孩子淚痕未乾,小心地挪步過來,扯了扯我的衣袖。

「姐姐,」他將糖葫蘆遞給我,「吃糖。」

老闆娘連忙來攔:「你這孩子……」

那孩子委委屈屈地看了母親一眼,又很期盼地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努力牽起一個笑。

「沒關係。我愛吃甜的。」

我拉過他的手,咬下一顆糖球。

太甜了,膩得發苦,我鼻子有點酸。

小孩子咧著嘴沖我笑。老闆娘無奈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又有些羞赧地對我說:「上次……上次那些人也太過分了……沒幫上您的忙,真是對不住……」

我有些意外。

「嬸娘怎麼這樣說。那次是我該道歉,面碗我還沒賠……」

「欸!」老闆娘顯得有些生氣,「那次明明是一幫人欺負你一個小姑娘。他們外邊說得也忒難聽了,我可不信。千年姑娘就是頂好的人!前次有人在我這麵攤鬧事,還是你擺平的呢!」

「……我是好人麼?」

「那當然!」老闆娘笑眯眯的,「不止是個好人,還是個頂漂亮的小姑娘呢!」

她說完這話,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掉起眼淚來了?」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沒事。太辣了。」

遠遠傳來了喧天的歡呼雀躍,依稀聽見喚的是「溫監正」。

看來溫鴻羽今天進宮了,這會兒才回來。

我心下一慌,也沒明白為什麼,就迅速遁逃上了屋檐。

34

我漫無目的地跑了很遠,直到街道的嘈雜聲漸漸消隱,我才尋了一處屋檐坐下去。

我在屋檐上呆了許久,才想起來今天是小年。

遠遠的街頭燃起爆竹,孩童歡鬧著跑進蜿蜒的小巷。市井民眾喧囂,香車寶馬步過台階。

說起來,十珞說今晚要在家一起放煙花的。

身後的烏瓦上落了個人,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回過頭,見到一張熟悉的臉。

宋離。

他噙著笑停在飛檐處,手中的玉骨扇華光流轉。

我短暫地皺了下眉,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時出現。但當下我實在不想說話,於是只瞥了他一眼,便轉過身繼續發呆。

宋離在我身邊坐下來,喚:「千千。」

「……宋坊主白日裡倒是清閒。」

「不清閒。我是特意來找你。」

我抬起眼看著他:「找我?為什麼。」

「為什麼?」宋離輕笑了兩聲,「因為你是半妖?」

我目光一利,幾乎動了殺心。

宋離卻依舊鎮定,我的拳刃抵在他的脖頸邊,而他看著我,笑得眉目含波。

「你用不著防我。」

他的身後晃出幾條影影綽綽的狐尾,閃爍著妖異的光。

「我和你,是一路的。」

35

我坐在笙歌坊熟悉的房間裡,麻木地看著宋離給我倒上酒。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宋離笑得有恃無恐,「千千若要殺我,我自會引頸受戮。」

我沉默地看著他,許久,搖了搖頭:「我沒有立場殺你。」

我撈過一杯酒一飲而盡,轉而問:「你從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我的身份?」

他笑了一笑。

「我一直都知道。不過,一來,我怕說了你不信。二來,時候未到。」

「什麼時候?」

宋離沒有正面回答。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師尊知道你是妖嗎?」

「溫鴻羽自然知道,」宋離不以為意地扯了扯唇,「可他不能拿我怎樣。我是陛下的人。」

這真是荒唐至極,我覺得太陽穴開始發疼。

「妖怎麼會和陛下有關係?」

宋離把玩著夜光杯,眉宇間的笑意在天光下顯得陰鷙而涼薄。

「沒有皇帝能接受大權旁落,」他轉頭扯了個笑,「千年,你以為仙硯能有例外嗎?」

「那也不能與妖為伍,而且師尊他根本沒想——」

宋離睨著我:「妖算什麼。」

他一步步走到我身邊,俯下身與我詭魅耳語。

「人心啊,比妖可怕得多呢。」

我怔在原地。

我從未想過,仙硯的妖滅而不絕……是這個緣故。

「溫鴻羽根本不在乎你。這些年他養你,不過是為了利用你。」宋離憐憫地望著我,「他讓我們同類相殘,他好坐收漁利,你以為,他能幹淨到哪兒去?」

36

我的拳刃又一次滑向了他的咽喉,這次是認真的。

宋離詫異地退開,顯然沒料到我的舉動。

我垂著眼將腕帶束得更緊。

「你可能沒弄明白,宋離。」我冷淡地看著他,「我和你不是一路。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宋離狹長的眼睛眯起來,停了許久。

「我很好奇原因。」

「你來找我的時間太巧。你說的那些話,也很難不讓我覺得,你另有所圖。」

我是半妖的事,連我自己都剛剛知曉。宋離這樣急切地慫恿,過於可疑。

甚至叫我隱隱有些怕他。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只是告知你實情。至於要怎麼做,是你的事。」

「那要讓你失望了。」我壓抑著內心的不安,逼迫自己直視宋離,「我什麼都不會做。我不會背叛司天監,更不會傷害溫鴻羽。」

宋離輕笑了一聲。

「為什麼呢?千千,你是妖,不是嗎?」

「我不是。」

他伸出手試圖觸碰我的發梢,被我偏頭躲開了。

宋離無所謂地聳聳肩,給自己倒上一杯酒。

軒窗映著無盡的天光,窗欞的紋路在白牆落下陰影。他沉默了許久,忽然說:「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給我算了一卦桃花。」

我不明白他這時為什麼提這個。

他問:「你當時算出什麼了?」

我別開眼:「我騙人的。我不會算。」

宋離嘆了口氣,又如常地笑起來。

「還是那麼淘氣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眼神里有近似癲狂的狠戾,神色卻極度溫柔。

他將我的手腕拉起來,微笑著用鼻尖蹭了蹭。

「你說得對。我確實另有所圖。」

37

宋離身上的妖氣此時肆無忌憚地溢了出來,滅頂的威壓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掙不開他的手,就像那晚在笙歌坊一樣。

我覺得他瘋了。

「宋離……你究竟想幹什麼?」

宋離垂眼看著我,目光像毒酒一般妖冶。

「我要你。」

宋離伸手抹過我咬到出血的唇。

「人妖殊途,你本就該和我在一起。」

我狠狠地咬上他的手指。鮮血淋漓,他的神色卻全無變化,仿佛沒有痛覺。

他甚至故意將血餵進我的口中。

我感到躁動,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嗜殺的欲望。

宋離卻只是輕慢地將手上的血跡舔淨,波瀾不驚地向我娓娓述說。

「東海境是我引一瞬去的,北郊的妖是我控制的,還有啊,你從小到大被罵是妖,那些流言蜚語,都是我叫人去鼓動的。

「千年,我愛你啊。我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他將我攬在懷中,我動彈不得。

「你是妖。你怎麼能妄想過跟人一樣的生活?」

「我和你不同。」

我用目光死死地抓著他,像是抓住了我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

「宋離,我和你不一樣。」

我是溫鴻羽的徒弟。

我是司天監的冬官正。

這個城中有人信任我,有人親近我,有人愛我。

「不一樣嗎?」

宋離輕輕地笑了起來,手指繾綣地拂過我的額發。

「沒關係。很快……就會一樣了。」

38

有鎖鏈碎開的聲音。

我聽見了長命鎖的鈴聲。

一聲。

兩聲。

鈴聲逐漸消逝,眼前宋離的臉也在逐漸模糊。

他的唇在輕誦著什麼,我聽不清。

我只能看見黑暗中他那雙狹長而勾人的眼眸,紅得像是最濃稠的血。

似乎胸口有什麼東西裂開了,那些妖力爭先恐後地湧出,我無法抵抗地墜入了夢境。

最後,我聽到一個聲音。

他說:「殺了十珞。」

39

是了,十珞說今晚要等我回去放煙花的。

昏昏沉沉間,我似乎回到了小時候。

她穿著一身暖鵝黃的襦裙,站在金黃燦爛的銀杏樹下,對我甜笑。跑起來時,仿佛所有的陽光都在她身上跳躍。

銀杏樹蕭蕭而下,她的笑容天真到不諳世事。

「小千,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那你可不許耍賴。」

「誰耍賴,百流才耍賴!」她皺了皺鼻子,「我去躲了哦!」

於是我背過身,大聲地回:「我開始數數了——」

「六!」

耳邊似乎有嘈雜的聲響,卻被紛亂的銀杏葉落聲湮沒。

「五!」

煙花升起的聲音寂寂地滑過天空,火藥刺鼻的氣味鑽進鼻腔。

「四!」

耳朵失去了所有聲音。

「三!」

風颳過臉頰,比往常的秋風寒冷許多。

「二。」

天空又高又淨朗,有鳥在飛翔。

一。

我轉過身,跑進陽光燦爛、落葉滿地的庭院。

剛剛拐過牆角,十珞明亮的笑容就出現在我眼前。

我撲上去,將她抱住,聞見她身上暖烘烘的金橘香味。

「十珞,我抓到你了!」

眼前的一切如霧氣般散去。

火光沖天,耳朵先聽到了焰火的聲音。

絢爛的煙火毫無所覺地升空盛放。

十珞鮮活的笑臉,模模糊糊地與眼下她充滿血淚和震驚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我看見自己的拳刃沒入她的胸口,鮮血染紅了刃爪上雪白的系帶。

「小千……」她吐出一口血,擔憂地望著我,「……你怎麼了?」

40

她倒進我懷裡,瞬間喪失了所有聲息。

我愣愣地接住了她。

「十珞……師姐。」

這是司天監。

十珞躺在我懷中,溫熱的血不斷湧出,濡濕了我的手。

這一定只是一場噩夢。

她的手抬起來,似乎想要碰一碰我。我下意識地想抓住她,卻發現血仍從我鋒利的拳刃上滴落下來。

我驟然將她放開了。

身後傳來百流顫抖的聲音。

「千年……你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

我不知所以地回頭看去。

司天監成了一片火海,前面有刺耳的殺伐聲傳來。

屍體橫陳了一個庭院。

屋檐上一道白影與一道粉影斗得難解難分。

我祈求地看向百流,希望他告訴我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然而百流盯著我懷中的十珞,鬼眼雲氣翻騰,洶湧地撞出了沉黑的鬼氣,邪恣破天。

萬里無雲的夜空電閃雷鳴,百流的袖口被狂風鼓脹,雙眼一片漆黑,落下血淚。

「你是妖……」

他喃喃著。

「你該死。」

41

百流的劍向我直直地刺來。

我不想躲。

腦中一團亂麻。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該死。

可劍尖抵在我身前幾寸時,一隻蒼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它。

溫鴻羽落在我身前,血跡從嘴角滲出。

宋離站在飛檐上,愉悅地笑出了聲。

「溫鴻羽,你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眼前,百流似乎已經失去了神智,周身被黑氣籠罩,步步逼近。

溫鴻羽的白綢向前伸出,將他縛住。

百流抽搐了兩下,倒在地上,眼睛卻還直直地望向十珞,似乎要隨時暴起,只是掙不脫白綢。

他含混地吐著字,來來去去,不過是重複兩個字。

——「阿珞。阿珞。」

42

我坐在血泊之中,腦中一片空白,抬頭望見宋離正愛憐地俯視著我。

「我說了,千千,」他悠悠地道,「我們是一樣的。」

他那雙眼睛,依舊鮮紅似血。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重新舉起了拳刃。

「千年!住手!」

溫鴻羽喊著我的名字。

他的四周延開幾道冰柱,直刺宋離。

宋離挨了一記,半伏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紫色的狐尾在身後依依招搖,笑容卻絲毫不減。

「我不會殺了你,溫鴻羽。我要看著你一無所有。」

瘋了。都瘋了。

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動作,只能憑著本能向前揮拳。溫鴻羽不斷閃躲著,卻沒有半點還手的意思。

還手啊。

溫鴻羽,你還手啊!

他沒有。

鋒利的拳刃險險地擦過了他的手臂,破開一道慘烈的創口,血流不止。

溫鴻羽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然後用力地,將渾身是血的我重重抱進了懷中。

系帶鬆脫,「噹啷」一聲落在地面。

我僵硬著,戰慄著,卻只能發出嘶吼一般的獸語。

溫鴻羽抱著我,身上血腥瀰漫,幾乎覆蓋了他平日裡沁涼的氣息。

我不想傷他的。

淚水從眼眶中不斷落下,我的頭變得越來越沉。

「師尊……」

「嗯。我在。」

他鬆開了我,將我的臉捧起來。

「沒關係。千年,看著我。」

43

我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腦內宋離的誘哄與耳邊溫鴻羽的安撫交雜在一起,幾乎要讓我崩潰了。

「殺了我……」我竭力抓緊溫鴻羽,求他,「師尊,求你……殺了我。」

溫鴻羽望著我,眼神孤寂而溫暖。

「聽話。」他輕輕地說,「睡吧。」

我磕在他的懷抱里,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躁動的血氣逐漸平息,我開始喪失意識。

昏過去之前,我聽見宋離說:「溫鴻羽,我說過,我會看著你失去一切。」

溫鴻羽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而這一切,你甚至從未擁有過。」

44

白茫茫的一片霧氣中,我遠遠地看見了十珞。

她站在那裡,穿著司天監清貴無瑕的官服,笑得安靜又哀傷。

我想要追上她,但無論怎樣拼命,都摸不到她的裙角。

洶湧而出的黑霧蔓延過她的周身,將她淹沒。

她消失了。

是我的錯。

十珞,十珞。

如果我能聽宋離的話,早點離開司天監……

是不是你就不會死?

45

溫鴻羽合著眼倚在床欞上,眼下發青,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外面天光微亮,已是破曉。

我略略動了一動,他就睜開了眼。

我存了一絲希望,問:「十珞呢?」

可是溫鴻羽沒有回答。

他默不作聲地伸手撫在我的發上,眸色既深且痛。

我重複道:「十珞在哪兒?」

「千年,」他啞聲說,「這不是你的錯。」

「……什麼?」

「宋離是千年狐族,能操縱人心。」

「人心?」我流著淚笑起來,「我也算是人嗎?」

他的手滯在我發間。

「年年……」

「是我殺了她。」

我將他的雪衣抓出褶皺,壓抑不住雙手的顫抖。

「溫鴻羽。」我仰起頭凝視他,「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的心裡甚至生出了微妙的恨意。

可我又怎麼能恨他。

我跳下床往外走,溫鴻羽試圖拉住我,但我掙開了他,踉踉蹌蹌地奔向門外。

目之所及,滿目瘡痍。

不再有了。

春未歸,夏已逝,秋入魔,冬長久。

司天監的四季,不再有了。

溫鴻羽跟了出來,我望著他,向後退了幾步。

「我本性如此……嗜殺嗜血,無可救藥,你為什麼要管我?」

「那並非你的本性。」

「那就是我的本性!」我吼道。

46

溫鴻羽軟禁了我。

他不許我出門,並沒收了我的拳刃。

外面的形勢如何,不用他說我也能猜到。

司天監大亂,我手刃同門的消息傳遍全城。皇帝藉機發難,宋離煽風點火,當下司天監民心盡失。

宋離打得一手好算盤,讓我無家可歸。

我必須離開。

於是我對溫鴻羽說:「我要出去。」

然而他將盛了藥的瓷勺遞到我唇邊,面若寒霜。

「不准。」

我將藥碗打落在地,揚著唇同他叫囂。

「你憑什麼不准?」

溫鴻羽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兩片鴉羽:「憑我是你師尊。」

「不再是了。」我冷笑了一聲,「妖向來冷心冷肺。你瞞著我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

我忍住想要低下頭的本能,坦然地注視著他。

天空飄起了雪。

溫鴻羽望著我:「千年,你不是那樣的。」

「哪樣?原來師尊以為,你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他抿著唇,半晌,說:「我知道你要出去做什麼。千年,你想都別想。」

「你以為我要做什麼?」我別開眼,「你以為我要去殺了宋離?不,我沒那麼不自量力。我也沒你那麼高尚,溫鴻羽,我只是要跑罷了。」

溫鴻羽垂著眼,不為所動。

「無論如何,你留在這裡。我會護住你。」

「你護不住!」我揚聲道,「你我人妖殊途,你拿什麼護我,又憑什麼護我?」

我合了合眼。

「這些年我不欠你什麼。放我走吧。」

溫鴻羽仍然十分沉靜。

他伸手過來,不輕不重地揉了揉我的頭。

像一直以來他安撫我時那樣。

我想哭,但忍住了。

他說:「年年,你說過喜歡我。」

「你是說發情期的時候?」我盯著他的眼睛,笑著一字一句,「師尊不是知道嗎?半妖發情期的時候,誰都可以的。」

他忽然就失了聲。

我繼續笑:「半妖就是很賤啊。就算那天在我面前的是一瞬,是百流,我也一樣可以……」

溫鴻羽終於被我激怒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睛緊攫住我,仿佛下一刻就會落下血淚。

他的手臂滲出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袖。

我看著他高高揚起手,下意識地閉眼,然而過了很久,巴掌都沒有落下來。

我睜開眼,只見溫鴻羽的手蜷在半空,最後漸漸地像是喪失了所有氣力一般,緩慢地放了下去。

47

「打啊。」我抬眼平靜地看著他,「現在不打,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溫鴻羽半晌都沒有動作,我轉過身時,他驀地出聲。

「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嗎?」

「放我走。」我輕聲道。

「不可能。」

「我只要這個。」

溫鴻羽滯了滯,放低了語氣。

「我求你。」

我喉頭一堵,鼻子的酸澀幾乎是一瞬間就將眼眶逼下了淚。

我頓在那裡,背對著他,心痛得連半句話也應不出。

溫鴻羽放低了聲音。

「以前是我不好。我……我不知道怎麼對你好。我畢竟是你師父……」

我死命地捏著拳,控制自己不要哭出聲。

「你自幼黏我,但你是個姑娘家,我擔心那些風言風語,才與你拉開距離。

「你打破碗我凶你,是我太著急,心疼你傷了自己。

「你十五歲及笄那年穿的裙子真的很漂亮……好看到我看了一眼就生出綺念。你叫我如何敢看你。

「我一直想放手。我想只要你平平安安地過這一生就好,只要你喜歡,我可以護著你嫁給你想嫁的人……可是……」他望著我,眼尾發紅,「可是我讓不了。」

別說了。

別再說了。

我回過身,看著溫鴻羽一張一合的薄唇,終究忍無可忍地吻了上去。

「別說了……」

溫鴻羽捉住我的手,回吻得細緻而溫柔。

我猛然醒轉,驟然抽身。

他的手仍然死死握住我。

「千年,」他沉沉呼氣,「你現在,也是在發情期嗎?」

48

當然不是。

我喜歡他怎麼可能是因為那種荒誕的理由。

可是溫鴻羽,你不應該再喜歡我了。

我低下頭,笑了笑。

「可能吧。誰知道呢。」

溫鴻羽的手僵了僵。

我抬起眼,說:「師尊,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挺煩的。」

我的指甲用力地嵌進手心。

「你總那麼高高在上,真的,挺沒意思。」

「我不信。」溫鴻羽看著我,目光像是碎了一樣。

幾乎是在乞求我別再說下去。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卑微的樣子。

他可是溫鴻羽啊。

他那樣清高,那樣完美,那樣無所不能。

世人說他只會對星辰仰望,只會因悲憫落淚。

這樣的他,曾經擁抱過我,曾經親吻過我,曾經……因我動情。

已經足夠了。

我將手狠狠地抽了回來。

「我恨死你了。」

我笑著偏了偏頭。

「我說喜歡你,都是騙你的。你總是自以為了解我,自以為對我好,自以為能拯救我。怎麼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溫鴻羽紅著眼,笑得既涼且悲。

半晌,他的手陡然地垂了下去。

「我原以為……你至少,會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確實不討厭你。」我靠過去,「要怎樣才放我走呢?師尊?」

我輕輕地環上他的脖頸,唇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

「你要這個嗎?可以啊。多少我都可以給你。」

「千年,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說了,我就是賤。」我嘲諷地笑起來,「我和誰在一起都一樣。我是個半妖,獸性未泯,妖性難控,本性頑劣。現下我不想忍了,我要走,又如何?」

溫鴻羽緊抿著唇,原本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危險得翻出了下三白,戾氣深重,完全不像他。

「是嗎?」

他猝然將我的手腕拉起來,將我扣在床邊。

吻落下來。

我心下一驚,壓抑住掙扎的本能,生澀地回吻。

他吻得極為深重,狠厲地攫取著我的氣息,我很快就難以招架。

溫鴻羽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鬆開我的唇,一隻手環過我的腰,另一隻手掐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眼眶那樣紅,讓我難以分辨他是憤怒,還是悲傷。

「你確定要這樣嗎?」他問。

「我要這樣,你又能……」

「可以。」他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取悅我。」

49

這不像溫鴻羽會說出的話。

但溫鴻羽極冰冷地望著我,又重複了一遍。

「如果要走,就取悅我。」

我怔了一瞬,又很快笑起來,支起身去吻他。

討厭我吧。溫鴻羽。

認清我是怎樣的一個妖孽,然後離我越遠越好,不要有半點留戀。

不要對我心存希望。

我吻過他的眉骨,吻過他眼角的小痣。吻他單薄的唇,也吻他炙熱的耳朵。

然而溫鴻羽紋絲不動,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冰。

「就只有這個程度嗎?」

就在我疑心他根本不喜歡我的時候,他驟然翻身,將我抵在了身下。

我扯了扯唇,迎上他的吻。

然而最後,他又一次放開了我。

我覺得釋然,也覺得心痛。

是啊,這才是溫鴻羽。

無論何時,都不可能會真的傷害我的溫鴻羽。

一滴淚落在我臉上,像一簇融化的熱雪,幾乎灼透我的皮膚,痛得我難以忍受。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溫鴻羽俯首埋進我的頸間,貼著我鼓動的血脈出聲,「千年,我要的不是這個啊……」

我望著帷幔,竭力維持著嬌糯的聲音。

「外面的人都想殺我。你呢,你在堅持什麼?」我伸出手,輕輕地撫過他的白髮。

他給我的那枚指環在微暗的屋內熒熒發光,像一條纏繞不懈的蛇,鎖緊我的指骨。我將手藏進袖中,平靜地繼續說話。

「你為什麼不順應民意,履行你司天監監正之責,將我殺死以饗世人?」

「不可能。」

「你我都知道,那才是最合理的做法。」我笑得很無畏,「如果我什麼都做不到,至少能讓我保全你的名聲。」

「我不在意。」

我望著他。

「那又如何?你能怎麼樣?和我一起沉淪?不管司天監,不管仙硯,不管妖邪犯境,不管血流成河。忘記一瞬的生死未卜,忘記十珞的無辜送命,忘記百流的走火入魔,我們遠走高飛,當一切都沒有發生?

「溫鴻羽,你做得到嗎?」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急怒攻心,心力交瘁,狠狠地吐出一口血。

我深吸一口氣,合了合眼:「我做不到。」

心像是被粗劣的鈍刀磨過,雜亂無章地泛起劇痛。

忍著那樣的疼,我冷靜地抬起手,趁他虛弱,點住他的穴道,翻身下床。

回過頭看,溫鴻羽紅著眼,竭力動了動唇,卻發不出聲音。

不要走。

你不要走。

50

溫鴻羽昏睡了過去。

我蹲在床邊,伸手輕輕地拂過他的眉眼,像撫過一幅畫那樣,描摹他的輪廓。

他終於能好好睡一會兒了。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之間曾經有過很好的時候。

其實我常常覺得,我與溫鴻羽也不一定非要更進一步。長長久久地陪在他的身邊,亦算得上一種廝守。

只要司天監依然是那個司天監,我什麼都可以付出,也什麼都可以忍受。

我想看一瞬坐在屋檐吹葉笛,想靠在渾儀旁看十珞占星,想看百流每次買錯唇脂,被十珞提著耳朵三令五申時寵溺又溫暖的神色。

想站在溫鴻羽的身側,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也不用多想。

春天我們會去看桃花,夏天我們會去撲螢火,秋天我們會坐在庭院下棋,冬天我們會踏著雪捧著暖爐,絮絮地為仙硯擇定年關前後的良辰吉日。

我們會看著這天下安定太平,海晏河清。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我沒有資格哭。

親了親溫鴻羽的眼睛,我提起拳刃,向外走去。

宋離是個畜生,但他讓我意識到,溫鴻羽不是神。

一直以來,我也好,司天監也好,都把溫鴻羽想得太強大了。

我們太依賴溫鴻羽了。

他總是冷淡沉默地擔下所有事。不論是預言過多帶來的天機反噬,還是皇帝過河拆橋的忌憚,抑或是妖邪滔天的仇恨,他都從來沒有同我們抱怨過一句。

所以我們好像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所有人都把他奉為神祇。

他是半仙之體,但他仍然是個人。

他會痛、會累、會死。

他有欲有求。

51

我走出正廳,見司天監內空空蕩蕩,外門的估計全去擋人了。

百流暫時被關在司天監的地牢,我拎了一盞燈,沿著台階一路走下去。

所有人原本都以為百流會是下一任司天監監正。

他出身好、樣貌好、八面玲瓏、嫉惡如仇。最重要的是,眾所周知他的陣法符咒出神入化,四國境內除溫鴻羽外無人能出其右,司天監乃至王城的所有防衛法陣幾乎都是他負責。

然而此刻,他被一把普通的銅鎖鎖在了地牢的最深處。

百流近身戰極差,武力值幾近於無。倘若今天入魔的是一瞬而不是百流,那我這會兒大約已經在地下長眠,說不準溫鴻羽都要來和我同柩而臥。

或許那也算得上一個好結局——比起現在來說。

我站在牢房門前,百流見到我來,連眼都沒抬。

他的手中捏著一支唇脂,反反覆覆地摩挲著。

金雀樓新出的楓葉紅,十珞最喜歡的顏色。

我喊:「師兄。」

他沒理。

或許是因為近來難過的次數太多,我這會兒竟也沒有覺得有多難以承受。

於是我只是麻木地說:「江百流,你得幫我。」

他依舊沒抬眼。

「我的阿珞死了。」

他望著左邊,仿佛那裡站著一個不存在的人:「因為你,她死了。」

我丟下武器,在他面前重重地跪下去。

「那晚宋離控制了我,十珞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百流,和我一起殺了他,能幫我的只有你了。」

聽見十珞的名字,百流終於有了反應。

「啊。幫你。」

他轉過來,呆呆地望向我。

「好啊。」他說,「那你,能去死嗎。」

52

我有片刻的窒息。

眼前的百流,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陌生。

他看著我,又平淡地說了一遍:「能去死嗎?」

我點頭。

「能。」

他卻又笑了:「你死了又怎麼樣。十珞不會回來了。」

「她那麼疼你。」他的鬼眼空洞無比,「明明也沒比你大多少,卻事事時時都顧著你。她從來沒害過任何人,連兔子都不會殺,每天只想著怎麼讓所有人幸福,憑什麼她要有這個結局?」

他伸出手,穿過牢籠的縫隙,掐住我的脖頸。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他說:「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和溫鴻羽?」

我被掐得咳了兩聲。

「……不是師尊的錯。」

「當然是他的錯!」百流猙獰地笑起來,「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對妖於心不忍。但我沒想到,他膽敢將妖養在身邊!他根本不配做司天監監正,他不配!」

鬼氣瀰漫,幾乎到了擾人心智的地步。

「是我的錯。」我勉強地擠出聲音,「都是我的錯。我會去死的,但求你幫我,求你看在這十幾年,幫幫我。」

百流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鬆開手,眼裡猝然滾出兩行淚。

他面無表情,卻雙目通紅,顯得極不相稱。

我撿起地上的刃爪,往自己肩胛骨下刺了一刀。

「信我最後一次。」

百流冷笑。

「幫一個妖?」

我與他對視:「讓妖與妖自相殘殺,你能省很多事。」

「十珞死了。我沒有義務再保護任何人。」他垂著眼,「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我沒有要你去保護誰。」

「你不是要我設陣?」

「我是要你設陣,」我望著我手中的燈光,「但不是擋外面的人進來,而是,擋裡面的人出去。」

「我可以替你擋住溫鴻羽。」百流淡聲道,「但你打算怎麼殺宋離?據我所知,溫鴻羽尚且拿他沒有辦法。」

「你將法陣設在我身上。」

「肉身為陣?」百流有瞬間的怔忡,「這樣的話,你……」

「我會死。這樣正合你意。」

百流盯了我一會兒,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茫然。

半晌,他吐出一個字。

「好。」

53

我離開司天監後,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宋離。

今天是個好天氣,萬里無雲,陽光普照。

他站在陽光下,一如既往地微笑。

刺目到有些嘲諷。

宋離仿佛只是作為一名友人來接我去喝一杯溫酒那樣,朝我伸出了手。

「怎麼也不多穿點?」

我低下頭,沒有看他的眼睛。

宋離的音調卻變了:「千千,你受傷了?」

我任由他將我扯近,淡淡地回:「我沒事。」

他的目光滯了一滯,忽然又輕輕地笑了。

「你看,溫鴻羽也沒那麼在乎你。」

我不置可否。

你說是就是吧。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我扯開了話題:「你就這樣篤定我會來?」

「當然。」他說,「你屬於我們。」

我捏著指間溫鴻羽送我的戒指,沒說話。

宋離望著遠方:「司天監就要完了,這座城池也要完了。妖族壓境,沒有人能再保護這裡。

「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你雖然是半妖,卻還能保留許多發情期的記憶,」他漫不經心地牽過我的手,「因為你並不是天生的半妖。」

「什麼?」

「你是純血的妖狼。之所以會成為半妖,是因為你之前逆天而行,妄圖成為一個人。」

54

我腦海里有隱約的片段呼之欲出,這種感覺讓我有些焦躁。

我說:「那又如何?」

「那是不對的。」宋離說,「千千,你應該走回你的路。」

「我的路?」

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宋離難得地收斂了笑容。

「人才是最偽善又貪婪的動物。十三年前,狐族靈珠被凡人所竊,狐主震怒,屠了那人滿門。溫鴻羽救了那家的孤兒,反屠狐妖全族。」

我木了半晌,問:「……那家人姓什麼?」

「江。」

我嘆了口氣。

果然,世間諸事,不過一場因果孽報。

宋離望著我,那樣的眼神,像是拼命要湊起一面打碎的鏡子。

「千千,別再幫他們了。」

我仰頭看了看天光,時辰尚早,甚至能看得到天邊的星星。

是十珞最喜歡的星星。

我望著天,問:「那麼,宋離,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過去的我,為什麼那麼想要變成一個人?」

宋離沒有回答。

「你知道因為什麼的,對麼?」我溫和地說,「宋離,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

長命鎖碎的時候,我就已經想起了很多事。

原本我以為那些記憶不屬於我,很快卻意識到,那就是我。

溫鴻羽屠妖,是為了救我。

彼時我作為半妖,處境艱難,日日遭受毒打,記憶全失,溫鴻羽將我救出,帶回司天監。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找到你了。」

55

宋離的笑僵在臉上。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卻動彈不得。

我的身體逐漸失去人型,轉而成為一匹巨大的白狼。

「你必須死。」

「……你做了什麼?」

宋離和我的腳下出現一個巨大的法陣,綻開一朵巨大的蓮花。

「地獄咒……」他仿佛難以置信,「千千,你瘋了嗎?」

「宋離。」我淡漠地咬字,「下地獄去吧。」

56

層雲涌動,天象突變。

我低聲慢誦。

「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旛;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宋離痛苦地跪了下去。

「千年……停下來!你是妖啊!那些人都要殺你啊!」

街道上的人群揚起頭,侵入的妖邪也揚起頭。

我模糊地望著烏雲密布的天。

宋離。

我的本性,不在我的妖血之中。

它在無數個我沐雨櫛風的夜晚裡,在麵攤老闆娘滿滿當當的一碗麵里,在街頭小孩子們的笑容里,在我與司天監共同仰望天空的日夜間。

和你不同,我得到過這一切。

人很脆弱。可人之中,還有那樣多的人,擁有著強大而無私的溫柔。

算了。

下輩子,你就做一隻無憂無慮的小狐狸,自由地奔跑在山林間,不要再來人世。

不要再遇見我。

57

百流提醒的話響在耳畔。

——「……法陣開始生效的時候,你會開始喪失五感。」

——「除了痛感。」

——「你會成為他的牢籠。」

——「你會覺得特別疼。然後,你的記憶會開始消散。」

我看見星空,看見大雪,看見溫鴻羽在二十八宿下回過頭,看見他溫柔地吻我。

他說:「年年,我愛你。」

我的眼前開始發黑,宋離的嘶吼也逐漸輕了下去。

一些陌生的記憶在我腦中橫衝直撞,像打開了一個裝滿蝴蝶的匣子。

一個紅衣少女坐在枝頭,笑眯眯地往下探,身後的白狼尾一搖一擺。

「書生,你在讀什麼呀?」

那名書生有一張與溫鴻羽一模一樣的臉,寫滿了不耐煩。

「妖孽。」他重重地咬字,「離我遠點。」

「不要這樣嘛,我會很傷心耶。」

女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劈手就奪過了書生的書,嬌俏地念了起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還給我。」

「喂,如果我成為人,你是不是就會和我在一起了?」

百流的聲音仍在繼續。

——「你的魂魄會一點一點,灰飛煙滅。」

58

天空忽然墜下無數道落雷。

一襲灰影極快地接近,連綿電閃精準無比地將一眾妖邪擊倒在地,也包括宋離。

同時,我的法陣被打亂。

一瞬像一隻鷹般落在了我身邊,左臂的袖管空空蕩蕩。

我笑了起來,但我連一句「歡迎回來」也說不出。

已經來不及了。

——「地獄咒一旦發動,再無轉圜。」

我聞見熟悉的氣息,像一片雪,落在了我身邊。

我退回人形,溫鴻羽將我接進懷裡,冰涼的手貼著我的臉。

很舒服。

「溫鴻羽,」我往他懷裡蹭了蹭,「是我贏了。」

59

「你啊。」

他十分寵溺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的靈力像溪流一般順著指尖流入我的脈絡,我的神智驟然清明起來。

我的頭髮正在變成雪一樣的白色。

——「……地獄咒一旦發動,再無轉圜。除非有道行高深之人,以命易命。」

我看著溫鴻羽整個人都在變得虛無,像進入了春日的皚皚白雪。

寒風獵獵作響,地獄咒的蓮花繼續磅礴地盛放。

「……溫鴻羽,」我驟然反應過來,卻使不上半分力氣,「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記憶里書生的臉與溫鴻羽重疊在了一起。

「妖女!拿命來!」

混亂的金戈鐵馬中,書生一身清雅水墨白衣,擋在了紅衣少女的身前。

刀劍沒入他的心臟。

一如此刻,他如雪一般,消散而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抵著他的額,瘋狂乞求。

「師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不要……不要離開我。我喜歡你,我沒騙你,我真的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啊……」

他輕輕地回覆:「我很開心。」

很突然。

我懷中的溫鴻羽就像是一團霧一般,倏地變成了一簇紛飛的雪,飄向空中。

我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可那些雪在我指間迅速湮滅,化成水汽,消弭不見。

我抓不住任何東西。

「不要……溫鴻羽,不要……」

原本回暖的天,忽然滿天飛雪。

王城很久沒有下這樣大的雪了。

這場雪這樣大,又這樣溫柔。

裹挾著無限的愛意,與無盡的慈悲。

他無私覆蓋在所有人身上,一時間,妖邪盡滅。

60

陽春三月,正是江南好時節。

院裡有一株新的桃花,十珞站在盛放的桃樹下,桃花落滿頭,眉眼中的怒意嬌俏生動。

「江百流,說了多少次,別買桃紅色!顯黑!」

「我的大小姐,我哪兒分得清啊……」

「我不管!」

「好好好,我錯了,下次一定。」

百流倚著桃樹,伸手擋著十珞假意的拳頭,笑得舒展又明朗。

溫鴻羽站在前庭,穿了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白衣,眉眼溫暖。

我走過去,牽住他的手。

他彎了彎眼,側過身與我商量:「院子裡再綁個鞦韆好不好?」

「都好。」我說,「師尊說什麼都好。」

他眼中笑意更深:「這麼乖?」

我不說話,悶悶地伸手抱緊他。

溫鴻羽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明天就要成親了,你還賴在這裡。」

「說得好像我要搬地方似的。」

「讓十珞去陪你試試嫁衣?」

我抱著他不想撒手,想了想,說:「等會兒吧。」

一瞬坐在屋檐上,像一隻鷹一樣俯瞰著院子,唇角有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吹起我們自幼聽的童謠的曲調,十珞聽見了,便合著拍子,無憂無慮地唱。

「司天衛,司天衛,幾度夢裡空相會。

聞說青天高千尺,難覓故人魂魄回。

司天衛,司天衛,今生嘗盡血與淚。

日日空見雁南飛,不見故人心已碎。

司天衛,司天衛,一年一度寒星墜。

遙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誰?

且聽夜半松濤聲,訴說昨日功與罪。」①

61

我醒了過來。

話本書卷在我肘下被壓出痕跡,我從桌上直起身,看著空蕩蕩的書房。

所有陳設依然像溫鴻羽在時一樣。

窗外的雪還沒有停。

「監正。」一瞬站在門前叩了叩門。

我回過神:「怎麼了?」

「陛下傳話來,邀您進宮。」

「不去。」

一瞬有些無奈:「你好歹是監正,更盡職一些如何?」

「現在又用不著我。」

溫鴻羽與妖邪同歸於盡以後,仙硯太平了許多年。

我放走了百流,聽說他流浪去了鄰國,和一個偃師一起,想要找到復活十珞的方法。那有悖天道,可對於百流來說,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就像我如今一樣。

當年,皇帝其實早就知道宋離的野心。

溫鴻羽一直同他演著君臣離心,為的就是將宋離之流一網打盡。

溫鴻羽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甚至早早地給我留了一封信。

他在信里說,要我等他。

現下他的一身靈力在我,又給我留下偌大一個司天監,實在麻煩。

對旁人來說,活著會為了很多原因。

但對如今的我來說,活著不過是為了等。

我懷疑他誆我,他不是要我等他,是要我等死,我早晚得瘋。

我惱他,更多的卻還是想他。

如今仙硯海晏河清,司天監沒什麼旁的事做,左右不過占星卜卦,風水擇日,無聊得很。

那話本中的下一句話是:「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我將手中的話本丟到一邊。

一瞬道:「司天監門下新拜了一批徒弟。」

「嗯。」

「有一個孩子,堅持要見你。」

「這一屆都這麼急功近利嗎?」我很無所謂地哼了一聲,「帶過來吧。」

62

那孩子從雪裡朝我走過來。

一雙眉眼冷而不厲,五官雖還未完全長開,卻已看得出清貴雋秀的模子。

很熟悉。

他朝我微微揚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

指間的戒指燙得灼人,我捏著它,幾乎失語。

最後,我啞聲問:「知道二十八宿嗎?」

他似有若無地彎了唇,如春風化雪。

「我知道。」

(完)

①:改自古代童謠竹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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