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我睡了全書最大的反派,就在昨天。可是這樣說也不準確,因為那個男人壓根就沒碰我

8:30故事—我睡了全書最大的反派,就在昨天。可是這樣說也不準確,因為那個男人壓根就沒碰我

第一章

他叫謝仞,是個太監,是楚國一手遮天的攝政王,讓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

而我,竇莞兒,則是楚國太后的表外甥女,被太后送上了他的床。

於生理缺陷,於政治立場,謝仞都不可能睡我,可是我還是怕。

因為我知道我會死,在送給謝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竇莞兒刺殺謝仞未遂,卻引得謝仞雷霆大怒,剝皮剁骨。」

這是書上,關於竇莞兒的結局。

在我知道我變成了竇莞兒之時,心就已經涼了半截,可是我不願就這樣去死。

在太后心中,我不過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若我刺殺成功,自是皆大歡喜,她與小皇帝有的是法子粉飾太平;若不成,也無妨,我只不過是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不長眼的宮女。

可是以謝仞的性子,即使我不動手,他能留我一命嗎?

「怎地不動手?」身旁的男人突然開口。

本就害怕,這聲音更是嚇了我一跳,我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緒,閉上眼:「你知道,為什麼還放我進來。」

「有趣。」謝仞淡淡地回應。

我心中一頓,偏頭去看他,還未等我看清他的臉,他突然欺身而上,手覆上我的脖子,笑著俯身在我耳邊輕聲:「你怎地不殺我了?好生無趣。若是這般無趣,我便殺你了。」

我瞪大眼睛,呼吸也不禁變得急促。

瘋子!謝仞果然就是個瘋子!

「來,給你個機會。你若是殺了我,我就不殺你。」

我感受到臉上冰涼的觸感,是匕首。

「不……」我愣愣地吐出一句。

謝仞笑了,一把將我拉下了床,將匕首塞到我手中,緊緊握著我的手,朝他胸口刺去。

「不要……不要……」我恐懼謝仞如今的癲狂,可我更怕殺人。我怎麼可以背上人命?我不敢想。

更何況,若當真刺進去了,我也活不了。

我拼命掙扎著,卻掙不脫他的手,眼睜睜看著那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在匕首沒入他胸膛半寸之時,謝仞不再用力了。

我呆愣愣看著他胸口漫出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寢衣,眼眶的淚不禁流下來了。

他兀地鬆開了我的手,蠱惑一般,輕聲開口:「就是這樣,用力,再扎深一點,把整個匕首插進去。」

謝仞的聲音似鬼魅般,驚得我回過了神。我慌忙將匕首拔出丟下,手足無措地扒了謝仞的寢衣。

謝仞慘白的胸膛之上是一處指節寬的傷口,汩汩流著鮮血。

鮮血順著皮膚流下去。

我呆愣著,看著那鮮血,淚竟不受控制地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乾爹!」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衝進來了,許是聽見了方才的動靜。

「無事。」謝仞淡淡開口,仿佛方才那個瘋子不是他。

「你快去找大夫,他留了好多血!」我眼中含淚,顫著聲吩咐那小太監。

那小太監見此情景,面上有些猶疑,上前兩步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嘆息一聲,搖搖頭轉身請大夫去了。

我狠狠咬了舌尖,直到口中開始漫出淡淡的血腥味,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向謝仞走去。

謝仞已坐在窗邊的躺椅之上,斜靠著,垂著眼,輕輕舔舐著他指尖的血跡,全然不理會我。

窗外的月光打進來,銀白色的微光照在謝仞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謝仞生得白,是常年不見日頭的慘白,又泛著些許青。他的臉型窄長,雙頰微陷,顯得人刻薄。一雙眼狹長,又添了幾分妖氣,加之他如今染了血的唇,像極了地府索命的鬼魅。

我不願意靠近謝仞,可是,他的胸前還在流血,血順著皮膚一直流到褲腰,將褲腰染紅了一片。

我咬著牙拿了房內掛著的毛巾,替他擦拭了身上的血跡。謝仞並未有所動作,甚至沒有抬頭,任由我作為。

見他沒有發瘋的跡象,我的心稍稍放下,將毛巾疊起來,用力按在傷口上。

「嗯——」謝仞擰著眉,呻吟出聲。

我抬頭,對上他不悅的目光,心中一顫,小聲地說道:「抱歉,弄疼你了。」

謝仞死死盯著我,未曾說話,可那雙狹長的眸子中的怒意卻如利劍般割在我身上。

我縮回了手:「你自己摁著些吧,別讓血再流了。」

謝仞微眯起眼睛,勾起嘴角,打量著我,竟低聲笑出來。

他將他胸口的毛巾拿起,遞到我面前,「你來。」

謝仞的手寬大修長,且乾瘦,骨節也大,如竹節一般。這樣的一雙手,握上沾滿鮮血的毛巾,更是森然。

我不敢違背,正要接過毛巾,卻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乾爹,李大夫來了。」是方才那個小太監,領著一老者進來了。

我鬆了口氣,連忙退到一邊去。

大夫仔細查看了傷口,說看著雖嚇人卻只是皮外傷,未傷到內里。大夫拿了膏藥,我正要退開,卻聽得謝仞開口,「讓她來包紮。」

我驚愕抬頭,正對上謝仞微眯著的眼,眼中儘是玩味。

大夫訥訥開口,卻不敢說一句話又將嘴閉上了,將膏藥和紗布給了我。

我硬著頭皮,淨了手,剜了一點膏藥,抹在傷口之上。

我的手止不住地抖,一時間竟又戳著傷口了。謝仞擰著眉,悶哼一聲。

我不敢看他,想也知道那雙狹長的眼中藏著的是怎樣的怒氣。我又尋了方才舌尖咬破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這才穩住了手。

包紮好,大夫退下,謝仞隨意將衣服收攏起來,仍舊半躺著:「歹人刺殺本王未遂,已被伏誅。」

我聽得這話,止不住抖起來,我萬萬沒想到我逃不過這命運。

「剝皮剁骨。」四字迴旋在我腦中,不斷反覆響起。

「我未想殺你。」

我抬頭,眼裡噙著淚,明明怕得不行,卻仍舊抬頭看著謝仞。

謝仞笑著走過來,冰涼的手撫上我的脖子,指尖輕點我的脖頸:「我何時說了刺殺我的人是你了,你就這樣怕死?」

我愣愣地看著他,不知何意,只聽他吩咐:「福子,選兩隻上好的人參送進宮去,謝太后賞賜,本王對竇姑娘甚是滿意。」

「還有,竇姑娘今晚受驚了,好生安頓,莫怠慢了。」

那名叫福子的小太監,愣了愣,連忙應下了,臨走時瞥了我一眼,那神情仿佛是見了鬼。

第二章

我在攝政王府住了下來。

意料之外地,我活了下來,成了攝政王府的丫鬟。

謝仞很忙,忙著批奏摺,忙著管理東廠,忙著對付太后與皇帝這對母子還有朝中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

我看不懂他做的事,也不想懂。懂得越多,我越危險,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

因此我在謝仞身邊永遠只是低頭研磨斟茶,眼睛瞟也不敢亂瞟。

三日過後,謝仞終是沉不住氣了。

「給。」謝仞突然沉聲將一畫軸遞到我面前。

我驚疑,謝仞還是要拿我開刀了。

我硬著頭皮福了一禮,雙手接過了畫軸,展開。

赫然是礦山圖。

我腦海中浮現出太后與小皇帝的對話。

他們之所以選擇我這一步險棋,最大的原因便是謝仞得了礦山圖。這是可以掌握楚國命脈的一份礦山圖。

謝仞的權勢蒸蒸日上,而小皇帝年紀尚幼,太后母家榮國公府並不算極有權勢,楚國本來大半的天下就握在謝仞手中了,如今他還尋得了極重要的礦山圖。

太后與小皇帝都怕極了這楚國的江山就要易主了。

於是,出此下策,背水一戰。

此番,若我不成功,便是公然與謝仞撕破了臉。

可是,我又並非榮國公府那個投奔來的落魄表小姐竇莞兒。誰要為了太后皇帝丟了性命。

我垂下眼眸,將礦山圖卷好收起,放在桌上。

謝仞抬起我的臉,手指摩挲著我的下巴,打量著我的神情。

他在等我開口。

「今日我什麼也未曾看過。我不想死。」我看向謝仞,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懇求。

謝仞勾起嘴角,又將手下移,溫熱的手掌撫摸著我的脖頸,手指有規律地輕輕敲打在我的皮膚上,引得我一陣戰慄。

「這是礦山圖啊,太后不是最想要這個嗎?乖孩子,你去將這個拿給她,你就不再是榮國公府低人一等的表小姐了。你再將我的命拿去了,太后啊,定是要封你做郡主的。」謝仞欺身而下,在我耳邊吹著氣。

我抬眼,對上謝仞的眸子:「我只是尋常商賈人家的女兒,我從未奢求榮華做什麼郡主,走到如今這一遭也不過是榮國公府拿父親留下的家業逼迫。」

我將指甲陷進肉中,迫自己冷靜:「如今,你若是殺我,便是公然與太后撕破了臉,這對督主來說,並無好處吧?」

聽得我這話,謝仞頓時收緊了手,窒息的感覺霎時間鋪天蓋地湧上來。

恍惚間,我看見謝仞挑起眉,眉宇間皆是殺意。

在我覺著自己就要命喪於此時,謝仞鬆手了,將我如破布娃娃般丟在地上。

「你倒是幼稚得可愛。」謝仞輕笑,蹲下身來,用拇指揩去我臉上的淚。

「如今也的確不是與太后撕破臉皮的時候。」謝仞將指尖的淚水舔去,意味深長看我一眼,轉身離去。

在謝仞跨出門檻的一剎那,我卸了渾身的力,倒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著,淚流滿面。

往後的日子,我仿佛成了攝政王府中最普通不過的丫鬟。

謝仞只讓我在書房伺候,端茶倒水,研磨遞筆,別的一概不需要我。

可我明白,這是謝仞對我的試探,也是戲弄。

書房於他而言是最要緊的,可是他卻隨我進出。重要的文件,隨意擺在桌上,甚至礦山圖也放在唾手可得的地方,批示奏章也從不避我。

哪怕是出府,也暢通無阻。

他越是如此,我越不敢多瞟多看輕舉妄動。我明白,只要我有一絲的不軌之意,謝仞就會叫我生不如死。

我規矩地守好自己的本分,謝仞似也覺著這遊戲無趣,不再對我過分關注。

十餘日過去,中元節將至,宮裡要張羅著祭祀,小皇帝也得敬天祈福,謝仞忙起來,越發不管我。

中元節這天,謝仞忙得腳不沾地。主子不在,攝政王府里的太監丫鬟也都放了假,懶散著。

我也得以鬆了口氣,日日待在活閻王身邊著實讓我心力交瘁。

夜裡,府里難得做了些好菜,吃飽喝足我便一個人溜達去了花園。

在千鯉池邊,我坐在池沿,將腳伸進水裡晃悠地怕打著湖水。

抬頭看著天,天上是一輪淺黃圓月。

都說,望月思鄉,此時我看著那圓月,一時間傷感起來。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月有餘了,從榮國公府的任人欺凌到攝政王府的擔驚受怕,這一月我過得著實辛苦。

有些想回家了呢,我吸吸鼻子。

隨即又自嘲笑笑,我哪有家?

不論是在現代還是在這,不論是我許幼安還是這個身子的原主竇莞兒,都是沒有家的。

思及至此,我不禁紅了眼眶。

一陣風吹來,我打了個寒戰。

我隨意抹抹臉上的淚,將泡皺的腳拿出。轉身,卻發現不知何時謝仞已站在不遠處的亭中。

見我轉過頭,謝仞踱步過來。

「不知羞恥。」月色下,我清晰地看見謝仞擰起了眉,目光落在我還掛著水珠的腳上。

我茫然眨眨眼,思索了好一陣才明白。這時的女子,好像是不能隨便讓人看了足去的。

也許,我現在在謝仞心中,和裸奔無異了。

我坐下將水擦盡,穿上了鞋襪,正想著如何走開,卻聽得謝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方才,在想什麼?」

我愣了愣,抬頭。我坐在地上,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謝仞的利落下頜角,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這樣低沉的聲音,是我之前從未從謝仞嘴中聽過的。

「想榮國公府的一些事。」我低下頭,半真半假地答道。

「想如何掙得榮國公府滔天的富貴榮華?」謝仞又變回了從前的模樣,語氣中儘是尖銳戲謔。

也許是壓抑許久,也許是今晚傷感,我竟紅著眼,提了聲音:「誰要管勞什子榮國公府,他們對我不仁,我何必去在乎他們?」

我發泄似的賭氣說了這話,話音落下,我才反應過來我身邊的這人是謝仞,一時間脊背發涼。

可謝仞卻沉默許久,隨即如同未聽見一般,轉身離去。

我摸不准他是何意。

第二日,謝仞留在書房處理了一早的事務。而我,因著昨夜貪涼玩水,又吹了風,竟有些染了風寒。

我一上午都昏昏沉沉,在謝仞面前,好幾次險些出錯。

「過來,喝了。」午後,謝仞讓人端來了一碗湯藥。

我沒有猶豫,端起碗喝了,很苦。

「不怕我下毒?」謝仞挑著眉看向我。

「怕。」但是,我從來沒有反駁他的餘地。

他若是想要我的命,我便只有死路一條。

話音剛落,謝仞的手毫無徵兆地掐上了我的脖子,一瞬間我喘不過氣來,仿佛回到了那天夜裡——他瘋了般握著我的手將匕首捅進他的心口。

這個瘋子……是不會留我性命的吧……失去意識之前,我這樣想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已是午夜,一片漆黑。

身下是硌得人渾身疼的木板,頭枕著的是又硬又涼的玉枕。

這是……謝仞的床!

「醒了。」

轉身,果然是謝仞。他半躺在床上,一手倚著腦袋,看向我。

夜色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想著今天午後他掐上我脖子的模樣,我便害怕。

「你很怕我?」謝仞的手又撫上了我的脖子,他似乎很喜歡這樣可以掌握別人生死的姿勢。

「怕。」我不敢看他,抖了抖睫毛。

「不說謊的是乖孩子。」他靠近我,又用那蠱惑一般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道:「既然這麼怕我,那就殺了我吧,我死了就沒有人能傷你了。」

「或者,拿了這礦山圖,跑出去。鬥倒了我,你就安全了。」

他將冰涼的匕首與礦山圖塞進了我的手裡,一左一右。

「選一個吧。不論哪個做成了,你都立大功了,你那表舅母可以給你封個郡主,讓你風風光光地嫁人。」

他俯在我身上,舉起我的左手,將匕首抵上他的胸口,「還是一刀殺了我比較痛快,你說是不是?」

謝仞輕笑,將臉探前。

「乖,用力,一點也不難。刺下去,往後你就有至高的身份,享不盡的榮華。」他慢慢地俯身,那刀尖就要刺向他胸口。

我意識恍惚著,昨日受的風寒如今讓我無力思考,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只有謝仞的臉,消瘦的臉,在我面前不斷放大。

幾乎是本能的,我將刀甩下了床,用盡渾身力氣推開了他。

瘋子……瘋子……我想要爬下床,卻又撞上了床梁。

我吃痛跌回床里,只見謝仞下床,取了燭火。

他坐在我身旁,臉靠向我不過一尺遠,他手中橘黃色跳動的燭火映照著他的面龐,也給我難耐的灼燒感。

我下意識地退後,他卻伸手攬住我的頭,俯身舔去我臉上的淚痕。

原來,我又哭了。

我不敢看他,只覺著臉上濕漉漉的觸感似黏膩的毒蛇盤旋。

他退開了,我睜眼,只見他笑著打量著我,如同打量一個精美的藝術品。

他一下一下撫摸著我的頭,呢喃著:「好孩子……」

我瑟縮著不敢動。

「乖,睡吧。」這話仿佛當真是哄孩子,只是從謝仞口中說來,卻讓人心中發涼。

我不敢違背,閉上了眼。

第三章

一夜未眠。

在謝仞身邊我如何睡得著,更何況他總是一下一下地輕撫我的頭頂,仿佛吃掉獵物前最後的戲弄。

天微亮,謝仞起身,隨意套了件長衫去了書房。

他並未管我,只吩咐我繼續睡。

我閉上眼,不敢有絲毫不從。以至於不知躺了多久,我仍然不敢起身。

午時,他回來了,坐在床沿,手撫上我眼下的烏青:「睡不著?」

「嗯。」

我感到他手上的力度瞬時大了幾分,笑著狠狠地按壓著我的眼眶,我毫不懷疑他能戳瞎我的雙眼。

「疼。」我還是毫無出息地叫出來了。

「為什麼睡不著?怕我?」他並未理會我的叫喊,仍舊這樣問。

「也不全是。」我頓了頓,「頭疼得厲害,而且你的床太硬了。」

謝仞停下了摧殘我眼睛的手,我睜開眼,看見他微眯著眼,打量著我。

突然又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不說謊的,是好孩子。」謝仞俯身,吻上了他方才肆無忌憚蹂躪的我的眼眶。

我瑟縮地閉上眼,默默承受著謝仞的陰晴不定。

「莞兒。」謝仞突然這樣喚我,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叫我,「你如今就很好,千萬不要說謊。」

謝仞溫熱的手掌覆在我的臉上,拇指輕輕撫摸著剛剛被他按紅的眼眶。

我不敢睜眼,只聽得謝仞低聲呢喃著:「你若是說謊,我便留不得你了。」

許久,謝仞離去。

我鬆了口氣,驚覺我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我坐起,想要離開,可是想著謝仞他似沒有允許我離開,又默默坐回床上去。

謝仞的床當真很硬,很冷。

「吱呀——」房門開了,是謝仞身邊的小太監福子。

我慘白著臉,警惕地看著他。

「姑娘莫怕,乾爹是讓我給姑娘送褥子來的。」福子微笑躬身,吩咐著身後的人動作起來。

兩個小丫鬟將我摻下床,小太監們將鬆軟厚實的褥子鋪了一層又一層。

「乾爹說了,姑娘且好生將養著。有什麼事,吩咐下去就是了。」福子留下兩個小丫鬟,和吃食湯藥便告退了。

我看著面前的一切,心中疑慮更甚。

謝仞……他這是做什麼……

我嘆了口氣,無力感比頭疼還叫我難受。

我只覺我是被謝仞關著的幼獸,被他玩弄卻根本反抗不得,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落下的是甜棗還是棍棒。

我忐忑不安地在謝仞房中待到夜裡,子時,謝仞回來了。

他旁若無人地脫衣,眼看就要上床。

我連忙跪坐在床沿,小心翼翼開口詢問:「我可以回去睡嗎?」

意料中地,謝仞眯起眼,臉上儘是不悅。

「我會打擾你休息的……」我看著謝仞威懾意味十足的眼神,便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乖,睡覺。」謝仞按住我的肩膀,將我按躺在床上,笑著把玩著我的發尾。

看到謝仞臉上的笑,我明白,我若是再不聽從,只怕他又要發瘋了。

他笑得越勝,下手就越狠,這些日子向來如此。

我聽話閉上眼,強迫自己忽視謝仞的存在。

許是昨夜未睡,許是頭暈得厲害,許是喝了藥,我沾上鬆軟的床與枕頭,便如暈厥一般睡死過去了。

待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之時,我從軟綿綿的被子裡爬起來才發覺,謝仞……此番的「遊戲」似乎還不錯。

好歹給了我些許喘息的機會。

喝了藥,又好好睡了一覺,我的身子都鬆快了許多,也不頭重腳輕了。

謝仞叫我一同用餐,同桌而食。坐下的時候,福子看我的眼神很是吃驚。

冰糖燕窩,核桃酥,奶汁角,繡球乾貝,奶汁魚片……

一桌子甜菜,謝仞吃地怡然,我卻吃不下,懨懨吃了兩口,便停下了筷。

「為什麼不吃?」謝仞偏頭,眼睛微眯,笑著看向我。

我知道,他這副模樣,多半是要生氣了。我猶豫片刻,還是答道:「太甜,吃不下。」

謝仞嗜甜如命,我前些日子在他身邊伺候的時候就發覺了,他的桌上無時無刻不擺著奶汁角。

謝仞鬆了嘴角,似很滿意我的回答,放下筷子:「想吃什麼?」

我打量著他,他似乎沒有生氣,微微放下心來:「鹹的。」

謝仞瞥了福子一眼,福子連忙去吩咐了。

他不再吃,似是等我。

沉默片刻,他突然又開口:「奶汁角好吃。」

我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捻起一塊奶汁角咬了下去。奶汁角外酥里嫩,奶香十足。

「很好吃。」我這樣回應謝仞,只是我不懂他為什麼愛吃這樣像小孩才喜歡的甜食。

謝仞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他捏起一塊奶汁角,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品嘗著:「吃奶汁角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甜是什麼滋味。」

謝仞垂眸,未再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周身少了許多讓人害怕的戾氣,不再那樣讓人心顫了。

「我出生窮苦,生下來就顛沛流離,沒吃過一頓飽飯。後來,進了宮任人差使,吃的都是殘羹冷飯。」

「八歲的時候,我選進了東宮做灑掃太監。過節的時候,太子用不完的點心賞了一些下來,我分了一塊奶汁角。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主子的吃食,便是涼透了也是好吃的。」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甜味。」

我愣愣看著謝仞旁若無人地說起從前的舊事,心中的忐忑勝過了聽故事的興致。

我滿心想著的都是,以謝仞的性子,他怎會突然與我說這些。

我明白我如今應該安慰他,可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在謝仞面前,我不願多說話,只怕說錯一個字便要了命。

我沉默著。

謝仞見我毫無反應,定定看了我許久,輕笑開口道:「怎麼?聽我說這些很無趣?」

看見謝仞的笑臉,我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搖頭,「沒有的事。」我斟酌再三,「我只是沒想到,原來你從前過得也不甚如意。」

謝仞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不是不甚如意,是生不如死。」

我愣愣看向謝仞,心中五味雜陳。

謝仞如今再風光,說到底還是太監出身,從前遭了多少罪,只怕是想也想不到的。

我對如今的謝仞,是有幾分同情的。

可是轉念一想,我的命都握在他手中,還同情他作甚?

我搖搖頭,笑自己痴傻。

我與謝仞皆沉默著,福子進來了。

「乾爹,竇姑娘,菜上齊了。」福子托著三盤色澤誘人的炒菜進來。

「吃吧。」謝仞淡淡吩咐。

我的胃口向來不錯,更何況攝政王府的菜當真好吃。哪怕身邊坐著活閻王,我也吃了不少。

謝仞看向我,許是我吃得滿嘴油光,他擰著眉,神色有些嫌棄。

我以為他要責備我,可他卻沒有。

突然,謝仞開口,沒頭沒腦問了一句:「你怕我嗎?」

我嘴裡含著醬鴨,下意識點點頭。

看我如此反應,謝仞輕笑。

我頓時全身汗毛立起,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見謝仞笑,心中就發怵。

謝仞伸手,將我嘴角的油光抹去。

「若有什麼想吃的,吩咐福子。」他留下這句話,離開了。

我心中頓覺奇怪,謝仞似乎不該這樣對我。

之後,謝仞不再讓我伺候了,我不必去他跟前替他研磨,給他端茶倒水,倒是鬆快了許多。

他也不再動不動就跟發了瘋似的,一邊折磨我,一邊笑得像個厲鬼。

只是,他仍舊同我一起吃飯。不過,他並不怎麼說話,飯後喝一盞茶就又去忙自己的事情。

在攝政王府,我竟過上了米蟲一般的舒坦生活

除了,我日日都要睡在他身旁。

「太后說想見你。」這天,我同謝仞照例吃完飯,他突然告訴說。

我愣住了,手中的杯蓋一時沒拿住,掉了下去,砸偏了茶杯。杯中滾燙的茶水溢出來,撲上了我的手背。

米蟲般的日子過了十餘日,若非謝仞突然提起,我都快忘記自己還有一層太后表外甥女的身份了。

「我不想見。」我拿帕子擦去手上的茶水。

太后尋我,定沒好事。她喚我去,不管說了什麼,回了攝政王府,我都是要受謝仞猜忌的。本就是寄人籬下,再受猜忌,以謝仞的性子,我的日子很可能不單單是不好過,只怕是會要了命,甚至是生不如死。

「她說她很想你。」謝仞抿了口茶,輕笑。

「我和她不熟。」這是實話。

「那榮國公府呢?」謝仞又問,「你許久未回家了,可想回去看看?」

說起榮國公府,我便如鯁在喉,不覺竟微紅了眼眶,「榮國公府不是我家。」

我初來之時,便是竇莞兒離世之時。她受不住榮國公府的明槍暗箭與百般詰難,病死在了盛夏。

我來了,醒來便替她受著她未受完的苦楚。那一樁樁一件件都歷歷在目。

「我沒有家。」我低頭絞著手絹,淚就滴落在手絹上。

我伸手,忙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淚。我不願在謝仞面前哭。

「既然如此,那便斷了與那邊的聯繫吧。」謝仞沉聲道,語氣中竟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期待。

「嗯。」我低頭輕聲應了聲。

自我進了攝政王府,我便與太后,與榮國公府沒了聯繫。一是不敢,二是不願。

若是如今讓我選,我寧願留在攝政王府,哪怕是死在攝政王府,也不要再回去了。

我摸摸手臂,摸上那塊凸起的疤,如此想到。

這話似乎取悅了謝仞,他的手又撫上了我的頭,似獎賞般摸了摸。

這日午後,謝仞不如往常般喝了茶就離開。

「去走走。」他說完便踏出了房門。

福子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跟上。

謝仞在前面慢慢地踱步,我在他身後跟著。

走到鯉魚池,他吩咐福子遞魚食給我。

我狐疑看了謝仞一眼,不明白他突然這樣又是做什麼,還是乖乖低頭餵魚。

鯉魚池的魚兒撲騰著,搶著魚食,金黃色的、橙紅色的魚擠在一塊,像是在水裡炸出了花兒。

看著撲騰的魚,我的嘴角竟不自覺地揚起了,之前的傷感也慢慢淡了下去。

「你喜歡魚?」謝仞突然開口問道。

我愣了愣,猶豫著答道:「一般吧,只是這王府也沒別的活物了。」

謝仞的府宅之中死氣沉沉,只有這池子裡的魚還算有些生氣。

謝仞沉了沉眸子,未曾說話,在我身旁坐下,拿了魚食同我一起餵起了魚。

魚食碗中,手背相觸,似觸電一般,我微縮回手。

謝仞垂眸,只當未曾察覺,仍舊淡淡地,一言不發地餵著魚。

沉默了許久,我與謝仞未曾說話,除了魚兒撲騰水面的聲音,周遭一片寂靜。

突然,鯉魚池後背的假山傳來聲音。

「嘿,看這香囊,修兒答應了?」

「呸,修兒是你叫的嗎?把香囊還我!」

「得得得,細修細修,不就是個對食兒,瞧你稀罕的!」

「我就是稀罕,修兒還給我做襪子和兜帽了,你沒有!」

「嘿,你怎麼讓她答應你的,連香那丫頭死活不答應我。」

假山背後傳來兩個小太監的聲音,聽著他們說對食,一時新奇,竟也聽了起來。

「咳咳。」福子咳了兩聲,我知道他是怕那兩個小太監惹惱了謝仞。

謝仞果然沉了臉。

不過與別人黑著臉不同,他微眯雙眼,嘴角微微上揚,眼裡卻儘是戾氣。

「回去。」謝仞這話是對我說的。

聽說謝仞動輒殺人,我看一眼那兩個小太監,不過十四五的模樣,有些不忍心。

只是,我也自身難保,心中微微嘆氣,離開了。

本以為那兩個小太監怎樣也要受些詰難,卻不想第二日,我竟在謝仞的身邊看見了他們。

謝仞竟把他們倆調來身邊伺候了,我不解,卻也不多問。

自那日我答應他和太后、榮國公府那邊斷了聯繫後,慢慢地,我與謝仞的相處竟奇異地和諧了起來。

謝仞待我溫和了許多,莫名其妙笑起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而我,竟也習慣了與他同塌而眠。

他從未對我做過什麼逾矩之事。

第四章

轉眼,快到中秋,謝仞又忙起來。中秋這日,他一清早便進宮了,一整日都未回來。

攝政王府的僕從散了大半,留下的只是些沒有家的小太監們。

我如今在他們眼中,算是謝仞身邊半個房裡人,他們都緊著我。我瞧他們那副連節也過不好的模樣,便都把他們打發了,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其他小太監都應聲離去了,唯獨上次那個在鯉魚池遇見的小太監留下了。

他叫六寶,看起來機靈得很。

「姑娘自個待著只怕悶,我送些小東西過來給姑娘解悶吧?」六寶弓腰笑著說。

我點點頭,心中也升起了幾分好奇。

六寶變戲法似的從門後提出個精緻的小籠子,裡頭是兩隻兔子,一黑一白。

「這兔子是前些日子主子讓人尋來的,毛色極好,才滿月。您看看可還喜歡。」六寶一邊說著,一邊輕輕逗弄著那兩隻小兔子。

我瞧著那不過巴掌大的小兔子,心都要化了。

我將兔子抱出來,摸摸它毛茸茸的毛,聽六寶說著:「您嫌府里悶,主子就想著弄些小玩意給您解解悶。」

「貓貓狗狗的,鬧騰,一不留神還容易抓傷您,這才挑了兩隻兔子。溫順,不傷人。」

聽著六寶的話,我撫摸兔子的手略微一頓,垂下眼眸。

我想起那日在千鯉池邊,我說這王府也沒什麼活物。

我萬萬沒想到謝仞竟會特意吩咐下去,讓人尋了這兔子來。

我輕輕咬住嘴內的軟肉,一些大膽的想法突然在心裡發芽。

不可能!我狠狠咬了下去,嘴裡漸漸瀰漫了些許鐵鏽味,我強迫自己止了思緒。

我微笑著和六寶道了謝,將他支走了。

好好的一個中秋,我竟然因為兩隻兔子變得心緒不寧起來。

到了晚上,我拎著兔籠,自個去廚房撿了些月餅又跑千鯉池坐著了。

我著實喜歡千鯉池,這兒開闊。

我坐在草坪之上,默默發著呆,看著月,餵著魚。

圓月高掛之時,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你又在這。」是謝仞的聲音。

「是呀。」我回頭,對他淺笑。

對於他的出現,我心中似乎沒有一絲驚訝。

謝仞在我身旁坐下,伸手,輕輕撥弄撥弄我懷中兔子的耳朵,問道:「還喜歡嗎?」

「挺喜歡的,很可愛。」我轉頭,對上謝仞的眸子,「謝謝。」

「嗯。」謝仞低聲應了一聲,再無下文。

謝仞離我太近太近了,比每天夜裡同榻而眠還近。

我朝旁移了移,將食盒移到我們中間。

「吃月餅嗎?」我舉起一塊月餅,遞到謝仞眼前。

謝仞定定看了我幾秒,接過月餅。

他的指尖划過我的食指之時,似滯了一瞬,短暫得仿佛是我的幻覺。

謝仞一口咬下,擰起了眉。

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給他的,是最難吃的五仁月餅,更何況這是我隨手從下人房中帶來的,比不得那些精緻的吃食。

瞧他那副一言難盡的模樣,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還是謝仞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這副吃癟的神情。

謝仞怔了半刻,便明白是我存心戲弄。意料之外地,他並未惱怒,臉上仍舊是淡淡的神情。

只是眼裡有了幾分笑意,淡得讓人難以察覺。

這樣的謝仞,比起往常,不由得讓人覺得多了幾分讓人親近之意。

笑著笑著,我對上謝仞的眸子——那雙如一潭深水般讓人下陷的眸子,頓時便如被電流擊過。

我不敢再看他,只一個勁地揉搓著懷裡兔子的毛。

「天涼,回去吧。」謝仞開口。

我胡亂點點頭,將兔子放回兔籠,拎上便落荒而逃。

只是,我逃離了千鯉池,又無處可去。

在謝仞房門前,我猶豫著,沒有推門而入。

轉身,去了那個我已一月多沒住過的耳房。

突然之間,我竟不知道如何面對謝仞,面對他不同於往常的,含著淡淡笑意的眸子。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側耳聽著謝仞進了房門,再無動靜。

我鬆了口氣。

翻個身,這才發掘身下的床,硬得很,硌得我睡不著。

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嬌氣了,我在心中暗罵自己沒用。

自中秋,我再也沒回謝仞房中睡了。

他也似不知道這件事一般,從未提過。

只是偶然我進謝仞房中之時發現,他床上厚厚的褥子已經收起來了。

那張床又變得冰涼且堅硬。

不知是我心緒不寧多想了,還是確實如此,我總覺著謝仞越發不對勁起來。

他雖話不多,我卻明明白白能感受到謝仞對我態度的轉變。

譬如,他會在飯後,同我一起去千鯉池餵魚,但總是不怎麼說話。

譬如,他會開始嘗試我愛吃的醬鴨,但總是掩不住嫌棄的神色。

譬如,他會在閒來無事時坐在我身邊,撥弄我懷中的兔子。

……

這些,算不得什麼。

可我卻總是因為這些,心緒不寧。

謝仞這些轉變,很淺、很淡。

淡得就像他眸子裡藏著的那抹讓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淡得仿佛一切都只是我自作多情。

就這樣,時間慢慢流逝,轉眼便是九月末了。

府里進了一批做冬衣的繡娘,我便同她們學起了刺繡女工。

「竇姑娘,主子請您過去。」一個小太監在門外說。

我怔了怔,下午這會兒,謝仞該是在處理公事的,怎麼想起叫我過去?

我打發了繡娘,收拾了一番。

去時,心中還是忐忑,即使謝仞如今對我當真不錯,也許久未再為難我了,可是畢竟如今我一切倚仗這個男人,而他,是一隻不知何時便發狂的猛獸。

我在門外敲敲門,謝仞淡淡開口:「進來吧。」

我在他面前站定,等著他的吩咐。

謝仞將包裹遞給我:「你若有空,能麻煩你替我補個衣裳嗎?」

這還是謝仞頭一次這般客氣與我說話,我沒忍住抬頭看他,眼裡的驚愕也沒掩住。

他舉著包裹,見我抬頭,挑了挑眉

謝仞眉眼生得本就凌厲,如今這般更是多了幾分威懾的意味。

我不敢不從,硬著頭皮接過了包裹。

「那我拿回去,補好了便送過來。」

「就在這補吧。」

我愣了愣,在一旁坐下了。

「拿兩碟成德記的點心來。」謝仞吩咐了小太監,轉身坐回書桌前繼續批他的摺子。

我心中一動,看著小太監將點心送到我面前,又看看低著頭的謝仞。

這些日子,他總是如此。

我打開食盒,捻起小塊的蛋黃酥丟進嘴裡,咸香四溢。

滿足!還是成德記的點心最好吃了!

我連著吃了四五塊蛋黃酥,又將食盒中其他小點心吃了個遍。吃飽抬頭才發覺,謝仞不知何時放下了筆,抬起了頭,就那般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不好意思地舔舔嘴,這才想起謝仞叫我來是幫他補衣服的。

「這就補……」

我隨意拿帕子擦了擦手,就要拿起包裹,只見謝仞擰起了眉,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去洗手……」

謝仞起身,拉起了我的手腕,將我牽到盂盆前,拿起手邊的茶壺,將溫熱的茶水淋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指搓拭著我的指尖。

謝仞垂眸,我看不清他的眼,我不知如今他的眼裡是不是也含著淺淺笑意。我只能感覺到,指尖極盡溫柔的觸碰。

謝仞抬頭看了一眼我,並未作聲,取了我別在腰間的帕子,將手上的茶水擦盡,淡聲:「好了。」

我連忙抽出了手。

謝仞也不再理會我,又將頭埋進了書桌,仿佛方才什麼也沒做過。

我垂眸,將心中的彆扭揮去,安安分分坐回去,打開了包裹。

包裹里是一身寢衣,黑色,上好的料子。我翻看一番,發現只是鎖邊開了線,以我如今的女紅水平,是能補上的。

我沉下心,專注於手中的活計。

「乾爹!好消息!」門外福子突如其來喊了一句,嚇得我手一抖,將自己扎了。

我含著自己的指尖,一臉幽怨看著福子興高采烈地小跑進來。

「規矩哪去了!待會自己去領罰!」謝仞寒聲道。

福子頓時苦了臉,看向我。

「福子不是說有好消息嗎?應該是一時激動了。」我猶豫著,還是幫福子說了話。

謝仞瞥了我一眼,轉而瞪了福子一眼:「今晚不許吃飯。」

福子頓時咧了嘴:「謝乾爹!」轉頭又對我謝了一聲。

福子的視線停留在我手中的寢衣上,頓時嘴角咧到耳後去了,轉頭看向謝仞:「乾爹,這……?」

謝仞心情似乎不錯,眼裡漾了幾分笑意,與平常皮笑肉不笑不同。

「這是雙喜臨門啊!」福子笑著跪在謝仞面前,「兒子要討賞,乾爹賞兒子今晚吃頓好的吧!」

「嗯。」謝仞看向我,似漫不經心答應了福子。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福子在樂什麼,但是總覺著與我有關。

福子將手中厚厚一沓冊子放桌上,朝謝仞一陣擠眉弄眼之後就樂顛顛跑走了。

「福子這是怎麼了?」我看著幾乎樂得忘了形的福子,有點呆。

謝仞並未理會我的問話,轉而坐到我身旁,拿起我方才補好的寢衣,查看了一番。

「不錯。」

我打量著謝仞,竟未想過他也會誇人。

「只是脫線了,補起來不算難。」我隨意應了一句,低頭去補那褲子。

「我……」謝仞突然開口。

我抬頭看他,他耳尖悄然紅了,眼神也有些許閃爍。

「我……不能給你名分,我雖是攝政王,可終歸……你若是安了王妃的頭銜,難免讓人議論。但你想要什麼,只管與我說……」

王妃……僅這兩個字,便印證了這些日子我的猜想並不是我自作多情。

我雖心中有些大致的感覺,可當這話真真切切從謝仞口中說出,我還是覺得……離譜。

謝仞不可能喜歡我,他也不該喜歡我。

而且,不論謝仞現在對我如何好,也難以抵消他從前一次次掐上我的脖子,險些將我掐死。

我沉默著。

謝仞的拳越握越緊。

「我從沒說過我要做什麼王妃………」我看著謝仞逐漸沉下的眼神,拒絕的話也漸漸不敢說出口了。

「你說什麼?」謝仞的臉已黑的不像話。

「我……不……」謝仞許久未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了,一時我竟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若不同意,又為何幫我補衣裳!」謝仞將那寢衣擲在地上。

謝仞聲音大,這一吼,門外的福子連跑了進來,跪在他面前勸著:「乾爹,你別動氣。」

就算我再遲鈍,此刻也明白了。我忘了,這是在古代,在這兒除了繡娘,尋常女子是不能替除家人外的男子做女紅的,除非是夫君……

「我不知道你讓我補衣服是這個意思……」我腦子亂得很,訥訥出聲。

謝仞似被我惹惱了,伸手掐上了我的臉頰:「男人的寢衣你怎會不知道?」他頓了頓,又用力了幾分:「呵,你覺得我不是個男人?所以不願意?」

我不知要如何回應,他掐著我,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知道是被掐疼了,還是嚇著了,淚就又淌下來了,流向了謝仞的指尖。

謝仞怔了片刻,鬆開了我,眼裡頓時漫上了不該屬於那雙眼的落寞。

謝仞走了。

我不知自己如何回了房,就呆呆坐在房中,思緒亂得很。

天漸漸暗了,我也未點燈。

「竇姑娘。」門外是福子的聲音。

我讓他進來了。

福子點了燈,端了飯食過來,還有一盒膏藥。

「姑娘,我做兒子的本來不該說這些,只是乾爹的性子淡,不說出來您只怕什麼事兒也不知道。」

「乾爹是真心在意您的。」

「您提一嘴府里沒有有趣的活物,乾爹就費盡心思去搜羅。貓狗鬧騰,八哥聒噪,乾爹挑了許久,才挑了那兩隻溫順的兔子。」

「您喜歡餵魚,乾爹就日日陪您去。還把千鯉池的魚全換了,都是極漂亮的稀罕品種,您是知道的。」

「您喜歡吃咸口的,乾爹也吃。他從前從不吃這些的。」

「怕您悶得慌,乾爹就請了好些繡娘來,全是十五六的姑娘,乾爹也不嫌她們手藝不精,就找她們陪您說說話。」

「還有,乾爹還特意留了那兩個小太監在身邊,就為了學學怎麼討姑娘家開心。」

「他聽說姑娘家都喜歡金銀首飾,就到處去搜羅,攢了一箱子,沒好意思送。」

「乾爹已經很久沒有對人真心實意地笑過了,唯獨對姑娘您,乾爹回回都是和氣的。」

「我打小跟著乾爹,十二年了,從未見乾爹對誰這麼上心過。只要您一句話,乾爹就能將您和太后還有榮國公府那邊劃得乾乾淨淨。」

「還有啊,乾爹知道姑娘從前在榮國公府受盡了委屈,還吩咐我幫姑娘把竇家的產業拿回來了。」

「姑娘您年紀小,乾爹不想逼您,只想著慢慢對您好,可是他不說,只悶著聲,您就全然不知道乾爹的好了。」

「乾爹他雖然………是個宦官。但是姑娘若答應了,乾爹定是會掏心窩子對姑娘好的。」

福子說著,抹起了眼淚,一個十八歲的大男孩哭得眼睛通紅。

我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其實,福子說的那些,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那些細緻入微的關心,那些不經意的觸碰,還有謝仞看向我時含著淡淡笑意的眸子。

只是我不願意相信,只當是謝仞一時心血來潮戲弄我罷了,逃避著他對我的好。

因為我害怕,我忘不掉他瘋了般握著我的手將匕首刺進他的胸膛,忘不了他數次掐著我的脖子險些將我掐死。

謝仞他陰晴不定,血腥且殘暴,外頭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很多。

我怕一旦他失了興趣,我也會變成坊間流傳的那個死相悽慘的倒霉鬼。

許是見我許久不說話,福子有些失望,「這藥,是乾爹吩咐拿來的。您用膳吧,奴才不打擾了。」

福子走後,我翻開托盤中厚厚的冊子,裡頭赫然是竇家全部的家產。鋪子、房契、地契、莊園,一應俱全。

剛剛福子噼里啪啦說了一堆,我腦子亂得很。現如今我看著手中這沉甸甸的冊子,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竇莞兒從前好歹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家的女兒,父母遭了意外雙雙去世了,父家的叔伯又全是刻薄的主,她才轉身投靠了母家。

十歲的竇莞兒,帶著所有的家產敲開了榮國公府的門。

卻不想一進榮國公府的門,便被自小跟著的奶媽將竇家所有家業悉數騙去了。

竇莞兒的母親本就是庶女出生,外祖母也不過是榮國公府二爺的侍妾,地位低下。

竇莞兒這個表小姐,沒了錢財傍身,在榮國公府那樣的大家族之中,活得連丫鬟也不如。

而如今……她傍身的錢財,謝仞竟全都拿回來了。

我不懷疑謝仞的手段與能力,哪怕是榮國公府,太后的母家,謝仞也是能從他們嘴裡撬出竇家的家產的。

只是,我沒想到,他竟願意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不只是日常的關心,還有……冒著得罪榮國公府的危險,替我將家產悉數拿回。

我用力捏著冊子,捏得指尖發白,卻還是止不住我的心快速地跳動著。

我走到窗前,謝仞房中的燈亮著。

我嘆息一聲,走到謝仞房門前,敲了敲門。

只聽謝仞氣急吼了一聲:「滾!」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推門進去,門剛推開,白色的酒壺就朝我扔來,我用手護住頭,那酒壺砸上了我身邊的門框,炸裂開來。

沾酒的碎片划過我護著頭的手,火辣辣的疼。

謝仞眼中的醉意散去了不少,他走到我面前。

許是承認了他的心意,如今看謝仞也看得通透了些,譬如他如今藏得很深的無措。

「抱歉。」謝仞啞著嗓子。

「謝謝。」我紅著眼眶。

謝仞怔了怔,他明白我在說什麼。

但他並未回我,只是低下了頭,沉默地拿了藥,替我處理手上的傷口。

傷口不過細細一條劃痕,謝仞卻擰著眉,很是認真。

不知為何,看他這樣,我滿腹拒絕的話便梗在胸口,說不出來了。

第五章

謝仞的手掌是溫熱的,他握著我的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

與此同時,福子的話還有那本冊子不斷在我腦海中閃現。

我看向謝仞,一時間竟生出了渴望來。

我是不是真的能成為謝仞心中那個獨特的存在?

我是不是真的也能被人溫柔以待?

在變成竇莞兒之前,我叫許幼安。

在我過去十八年的生命中,前八年始終活在爭吵中,後十年則活在孤寂中。

我沒有疼愛我的父母,他們在我八歲時組建了新的家庭,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在那個世界,我便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後來,來到了這個世界。我變成了竇莞兒,變成了榮國公府寄人籬下,任人欺凌踐踏的表小姐。

不論在哪,我都是沒有家的人。

我太渴望溫暖與溫柔了,太渴望一個家了。

而對謝仞,我並非全無感覺……在不經意間觸碰時流過心臟的電流、在夜晚的輾轉反側、常常的心神不寧,全都證明著,我也是有些許喜歡他的。

我覺著,我瘋了。

向謝仞這樣的人尋求溫柔,不亞於飲鴆止渴。

「福子……都與你說了嗎?」謝仞上好了藥,放下了膏藥。

手中的溫暖,霎時間離開,我覺著心中好像突然缺了一塊。

我想起福子那哭得通紅的眼,還有他說的那番話,心中又起了波瀾。

「嗯,他說了。」

「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手裡握著些錢財,出去以後自己尋個好人家。」

我驚愕地抬頭,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竟是要讓我離開?

謝仞見我神情,沉了眼眸:「福子和你說了什麼?」

「福子說,你在意我。」我看向謝仞,眸中竟有我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期許。

謝仞詫異看了我一眼,抿著嘴垂眸偏過頭去。

「你當真,在意我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問出了這話。

謝仞未看我,執拗地說道:「左右你也是要出府的,何必問。」

不知為何,我竟覺著此刻的謝仞,偏執得像個孩子。

「謝仞,其實,我是有些許喜歡你的。」

我看著謝仞轉過頭來,對上了他眼裡的不可思議。

飲鴆止渴也罷,我認了。

「我是個太監。」謝仞微眯著眼,笑著說出這樣的話。

又是這樣的神情。

「我不在乎這個。」

謝仞似是不信,擰著眉,死死盯著我,幾乎要將我看穿,「竇莞兒,你最好不要騙我。」

我輕笑:「比起你有沒有那二兩肉,我更在乎你對我的在意有多少?你對我,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當真想與我長相廝守?」

謝仞垂眸,並未答話。

我低頭,撫上下頜他掐出淤青的地方,「謝仞,我信你對我是有幾分喜歡的,只是這幾分喜歡,還不足以讓我忘記,你從前好幾次險些要了我的命。」

我看著謝仞抬起頭,神色複雜,嘴唇微張,似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謝仞,我當真怕你,怕極了你,怕你厭倦了這場感情以後,便把我除掉,我連反抗的餘地也沒有。」

「我與你,從來都是不平等的,你一句話便可要了我的命。而我所倚靠的,不過你的幾分微薄的喜歡,這份喜歡,當真靠得住嗎?」

謝仞低頭沉默許久,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我不知該如何說。」謝仞仍舊低著頭,「我很抱歉,傷了你。」

「可我,可我也當真想你留下來。」

謝仞的聲音竟有些許的微顫,他的拳也悄然握緊了。

如今的謝仞,竟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小男孩。

我上前一步,抬起他的臉,對上他的眸子。

明明是這樣狹長銳利讓人害怕的一雙眼,其中,竟滿是無措,還有……期許。

我看著謝仞眼中我的倒影,突然便釋然了,這樣一雙眼叫我如何拒絕?

更何況,他為我做了這許多。

左右,我的處境也不會更糟糕了,不如賭一把。

「好,我留下。」我開口,不出意外地看見謝仞頓時睜大了眼睛,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只是謝仞,你不能傷我。」我輕輕撫摸上他今天下午在我嘴角掐出的淤青,撫上他掐了許多次的脖頸,「我不是你可以隨手丟棄的寵物,也不是你可以動輒打罵的下屬,你若當真喜歡我,日後便不要再傷我。」

我所期盼的,並不是謝仞給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的一時興起,而是他給予我的那份長久的溫柔,還有他平等待我的那份尊重。

沉默良久,謝仞開口了,眼中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好。」

我輕輕舒了口氣,心中竟有一分如釋重負。

我伸手,牽住謝仞的手,同他一起在桌邊坐下,「阿仞,我餓了。」

許是驟然聽見「阿仞」這個稱呼,謝仞好一會才回神,擰著眉,一副要扒了福子皮的架勢:「不是讓福子送了吃的給你嗎?」

我笑著伸手撫上了謝仞眉頭:「福子哭著說了好些話,說你如何在意我。說得我心裡堵得慌,便來找你了。」

謝仞吩咐了飯食,我與他一同吃,如從前一般,他食甜我食咸。

「阿仞,你為什麼喜歡我?」我看著謝仞,這是我困在心底的疑惑。

謝仞眼神微閃:「食不言。」

「阿仞,我想知道。」我看向謝仞,眼中全是堅決。

謝仞放下了筷子,沉默許久。

隨即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方才開口。

「我……我看過你的足。」謝仞沒頭沒腦悶聲冒出這一句。

「誒?」我怔了怔,隨即想到中元節那天夜裡,千鯉池邊,謝仞擰著眉說我不知羞恥。

原來……他竟只是對我負責?

我懊惱地拍拍頭,覺著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謝仞的手不斷摩挲著酒杯沿口,抿著唇,「也……不僅是如此。」

我看向謝仞,等著他開口。

謝仞又倒了杯酒,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杯了,謝仞的眼下與耳尖都已微紅了。

「世上想殺我的人多如牛毛,而你從未想過要殺我,恰恰相反,你還替我止血,哭成淚人。那時我便覺得,你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膽小的,且純良的女子。」

「我留了你的性命,可我還是擔心,你之前做的一切不過是做戲。後來才發現,你當真單純極了,對權利之爭也全然沒有想法。」

「中元節那天夜裡,你一個人在池邊哭,說起榮國公府,你對榮國公府怨念很大,我本以為你只是榮國公府一個不受寵的表小姐,仔細查了才發現你好幾次差些在榮國公府丟了性命。」

「那時,我便明白你與榮國公府,與太后是沒有情分的。既是如此……你對我也便沒有威脅了。我又……看了你的足,留在身邊也並非不行,你這麼純良。」

「可是,你怕我,和所有人一樣。你甚至不想在我身邊多待一秒,哪怕發著高熱,你在我身邊也睡不著。對食,求的就是一個貼心的伴,你若是對我避如蛇蠍,我又何必留你在身邊。」

「可是,每每要動手的時候,看見你憋紅的臉,我總是下不去手,你終歸替我療過傷。」

「我問你,你怕我嗎?你回回都說怕,我氣極了。可是,轉念一想,你說的終歸是實話,你並沒有誆騙我。而且,你似乎也並沒有你說的那樣怕我,只要換一床柔軟的褥子,你也能在我身邊安然睡過去。」

「你也可以像個小姑娘一樣,在我身邊毫無顧忌地吃得滿嘴油光,也可以笑著在我身邊餵魚。我想,只要我對你好一些,時間長了,你就不怕我了。日後……也許也能給我做些香囊兜帽之類的小玩意。」

「中秋的時候,你拿了月餅戲弄我,笑得開心。那還是頭一次有人敢戲弄我,那時我便知道,你可能沒這麼怕我了,我便想著,與你挑明了,往後……便可一直如此了。」

謝仞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灌酒,似是給自己壯膽。

他不喝酒時,話從來沒有這樣多。

我默默聽著謝仞說著這一切,歸根結底,謝仞也同我一樣,不過想尋個伴,尋求一份溫暖。

他小太監出身,一定受了許多苦,又是那樣一個陰鷙詭譎的性格,他一定比我更渴望……身邊有個貼心的人吧。

而我,可能恰好出現了。

謝仞喝了太多酒,眼裡已有些霧氣了,眼眶與耳尖皆紅透了。

他似想問些什麼,卻又訥訥不曾開口,嘆息一聲,拉起我,「我送你回去。」

我瞧著謝仞晃晃悠悠,連站也站不穩,攙了他一把,拒絕道:「不用送了,就在隔壁。你睡吧,喝了這樣多。」

他搖搖頭,牽起我的手腕,走出了院子。

我怔怔看向謝仞,我的房間與他是相連的,如今他要帶我去哪?

「我讓人把隔壁的院子收拾了,日後你就住這。」

我看著面前的院子,不禁開口:「太大了,我原先住著的耳房就挺好的……」

「耳房是丫鬟住的。」謝仞看向我認真地說。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他的意思是我與從前是不同的了。

謝仞明明已經喝醉了,目光迷離,卻還是這樣認真,竟有些可愛。

「我如今不是丫鬟,那是什麼?」我笑臉盈盈望向謝仞。

他偏頭不敢看我:「你早些休息。」

我也不再逼他:「那好,阿仞,晚安。」

謝仞眼眸清澈,方才的微醺散去了不少:「晚安。」

我轉身走向院子,卻聽得身後他聲音微啞道:「我不會再傷你了,你莫怕。」

我訝異回頭,謝仞神情認真。

「好。」

踏進院門前,我轉身,謝仞還站在原處。

我捏緊手中的冊子:「阿仞,謝謝。」

謝仞輕笑,未曾作聲。

第六章

院子很大,可惜夜裡看不太清院內的布置。

屋內有兩個謝仞撥給我的兩個丫鬟,十一二歲的模樣,規規矩矩的。

我打發了她們去休息,自己打量著房內的陳設。房間布置得雅致,比起謝仞到處黑漆漆硬邦邦的房間,這屋子要溫馨得多。

黃花梨木的梳妝檯上放著一尺長的小箱子,打開,是女孩子的首飾。我想起福子說,謝仞攢了一盒的首飾,卻沒敢送給我,不禁笑出了聲。

我不懂珠寶,也不在乎這許多,但我卻能感到這裡頭的心意,便夠了。

躺上鬆軟的大床,打個滾,將臉埋進軟綿綿的被子裡,感受著謝仞對我的無微不至。

真好,這樣真真切切地被人在意著,滿足的感覺溢滿了全身,我竟有些睡不著了。

夜裡睡不著,白天起得就遲了,待我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那兩個小丫鬟規規矩矩進來伺候我梳洗束髮,戰戰兢兢,不敢多說一句話。

「聽說你才起。」謝仞進屋脫了大氅。

我窩在謝仞房裡等他回來,卻不想他今日比平時早了一個時辰。

「昨日沒睡好嗎?」謝仞看向我的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關心。

我吸吸鼻子應著:「嗯,是有點不習慣,我認床。」

「有什麼住得不習慣的地方,只管與我說,我吩咐他們去改。」謝仞神色認真。

「好,阿仞對我最好啦!」我笑著挽住謝仞的手,在他耳邊說著。

不出意料地,我看見謝仞板起了臉,卻紅了耳朵。

我越發覺著謝仞有趣起來。

初識時,他對我可是毫不客氣,最愛在我耳邊吹氣,舔掉我臉上的淚痕,摁著我強迫我與他同塌而眠。

可如今,確定了關係,卻不敢碰我了。我若是主動牽他的手,對他親密一些,他倒是會紅了耳朵。

「阿仞的耳朵好可愛啊。」我湊上前去,對著那紅彤彤的耳朵吹氣。

謝仞喉結微動,向一旁側了側,卻沒推開我,沉聲道:「莫鬧。」

看著謝仞那副窘迫,又奈何不得我的模樣,我不由得心情大好,這就是反差萌嗎?

我輕輕彈了彈謝仞的耳朵,不再鬧他。

「莞兒。」見我停下來了,謝仞轉頭與我說起正事來,「竇家的家業龐大且繁雜,如今盡數收回來了,你也要學著打理了。」

我怔怔,這確實是我沒想過的。竇家的家業於我而言,是倚靠,也是責任。

「這些日子,我陪你去各個鋪子莊園看看,挑些穩重的,管著那些個產業。只是你也要學會經商之道,要做到心中有數,切不可被下頭的人蒙蔽了。」謝仞看向我,認真道。

聽得謝仞說這話,我心頭一暖,謝仞絲毫沒有要染指竇家家業的意思,連代為管理這樣的話也不曾說,下頭的管事也讓我親自去挑。

「那,我不會經商,阿仞教我嗎?」我又湊近謝仞幾分,挽住謝仞的手,輕輕晃了晃。

「嗯……」謝仞又不敢看我,偏過頭去。

謝仞……真是越看越可愛呢。

次日,謝仞便帶我進了書房,在他大書桌旁給我騰了一張小桌子給我用。

我坐上軟乎乎的椅子,瞧著桌上擺著的格式點心,有些哭笑不得,「阿仞真的是來教我學習的嗎?」

謝仞瞥了兩眼那些點心,臉上有一瞬的羞赧,又即刻掩了過去,隨手將那些點心掃到一旁,「那就學完再吃。」

我看著他緊緊抿著的唇,忍不住戲弄起來,「那我餓了怎麼辦?」

謝仞怔了怔,終是維持不住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無可奈何看著我。

一旁的六寶憋著笑,「主子本就是體恤姑娘,怕您辛苦才吩咐奴才備好點心的,這些點心自是您想什麼時候吃便什麼時候吃的。」

笑鬧過後,到了真正教我時謝仞就不許我再鬧了,他一字一句教我用人之道,權衡之術,我怔怔地聽著他語氣中的狠辣與決絕,我突然發覺,這段時日的相處讓我都快忘記了,謝仞他本就是個狠辣的角色。

「又走神了。」謝仞輕敲我的腦袋。

我回過神來,猶豫著開口說道:「阿仞的用人之道,未免太過霸道,太過狠辣了。」

謝仞頓時怔住了,一旁伺候的六寶眼中也儘是惶恐之色。

謝仞的拳慢慢收緊,手上的關節泛起白,他垂下眼眸,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這話,怕是觸了他的逆鱗了,謝仞只怕真生氣了。

我瑟縮著,下意識地向後撤了一些。

謝仞抬頭,看向我,眼裡的憤怒不加掩飾,還有些其他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的拳頭收了又放,啞著聲音道:「明日,我請先生來教你。」

說罷,謝仞拂袖而去。

我輕咬著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按理說,普通情侶吵架了,哄哄也就罷了。

可是謝仞……我不敢,他看起來那樣生氣。

況且……他本就是殘暴且狠辣的人。

「姑娘,您說話也忒不注意分寸了。」六寶湊到我跟前苦著臉,「要不,您去和主子認個錯?主子疼您,斷不會怪您的。」

我嘆了口氣,心中暗道:我又沒有說錯。更何況,謝仞如今在氣頭上,我怎敢去?

我呆坐在書房,也不肯去謝仞房中,急壞了六寶。

恰巧福子回來了,去謝仞那吃了個閉門羹,轉頭來找我,聽六寶將事情說了,為難地撓著頭。

「姑娘……按理說,乾爹是不在意這兩句不疼不癢的話的,這些年走過來,什麼話乾爹沒聽過?只一個,這話從您嘴裡說出來,就是戳了乾爹的心了。」

「乾爹對您的用心,您也是知曉的。不論乾爹在外頭如何,在姑娘這便半分脾氣也是沒有的,所以外頭的人如何議論乾爹都行,但是您不行。」

「姑娘便去服個軟吧,哪怕什麼也不說,您往乾爹面前一站,乾爹也就心軟了。」

我看了眼桌上謝仞吩咐人備著的點心,嘆息了一聲,去了謝仞房中。

謝仞在房中軟榻坐著,手中拿著書,他知我來了,卻並未抬頭。

「阿仞。」我在他面前站定,軟軟喚了他一聲。

謝仞恍若未聞般,只翻著書頁。

「阿仞還在生我的氣嗎?」我坐在他身邊,輕輕扯扯他的袖子。

謝仞終是繃不住了,合起書道:「未曾。」頓了片刻,又道,「我的法子,的確不適合姑娘家學,明天我便給你請先生。」

說罷,謝仞便起身,要離開。

我仍扯著謝仞的袖子,坐在原處,不讓他走。

謝仞頓住,轉過頭,看向我。

那雙眼,竟讓我覺著很陌生。沒有笑意,沒有怒意,甚至連戾氣也沒有,仿佛一潭死水,我從沒見謝仞這般。

「阿仞……生氣了,說開就好了,你不能悶著。」我輕輕晃晃他的袖子,我有些害怕如今的謝仞,比他生氣的時候還叫人害怕。

謝仞站著,沉默許久,方才緩緩開口:「我本就不是善類……你說的也並沒錯,我若非此般也活不到現在……只是,那些話從你嘴裡說出的確讓我不快。」

「可真叫我生氣的是,你竟不信我。我說過,我不會再傷你。」

謝仞看向我,我終於看見他如一潭死水的眸子中,滿是哀傷。

我這才反應過來,方才我察覺到謝仞生氣時,下意識後撤,他看在眼裡,所以才如此憤怒。

「對不起……」我囁喏著,我的不信任,只怕傷他更深。

「無妨。」謝仞啞著聲音,「我本就不是可信之人。」

謝仞如此,讓人心疼,我卻不知如何安慰。

我起身,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後背之上,「我以後,再也不會不信你了,阿仞,我保證。」

這是我第一次抱謝仞,我的心止不住跳著,謝仞也僵著身子。

「阿仞別生氣了好不好?」我輕輕用臉蹭蹭他的後背,能感覺到懷裡抱著的謝仞更僵了。

「我發誓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會不信阿仞了,如果還有下次,就讓我……」

我還未說完,謝仞便掙開我的手,急急轉過身來,低吼著:「不許胡說。」

謝仞吼得我一愣,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就讓我……以後吃不著成德記的點心?」

謝仞肩頭放鬆下來,似是鬆了口氣,應聲道:「好。」

我開心抱住謝仞,將下巴抵在他胸前,抬頭看他,「那說好了,阿仞不許生氣了!」

謝仞伸手撫著我的頭髮,輕輕點頭,答應了。

過了片刻,謝仞伸手,環住我,低聲問道:「既然在你心中,我是這麼狠辣的人,你為何……還願同我一起?」

「因為……我喜歡你呀!」我抬頭看向謝仞,臉上都是理所當然。

的確,以我從前受的教育來看,謝仞做的許多事都是我難以接受的。但是,這裡並沒有那麼單純,我在榮國公府待了不過半月余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自己若是不狠,便是要被抹殺的。

更何況是謝仞,他是那樣特殊的身份。因此,我無從指摘他所做的一切。

除卻這些,我是當真……喜歡他的。

謝仞抱我更緊了一些,「你莫要騙我。」

「我信阿仞,阿仞也要信我呀。」!

「好。」

自那日後,謝仞找了先生來教我,只是我本就對這些不甚熟悉,學得慢,六寶都學會了,我還是對著一堆帳本頭皮發麻。

只是,好在謝仞總是陪著我,若是實在學不懂的,等先生走了,晚上還會再教一次。

時間便這樣一日日過去,謝仞帶著我學習經商,巡視各個鋪子,教我打理關係。

天氣越來越冷了,越近年關,謝仞越忙,陪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只是不管多忙他總是會抽出時間陪我吃晚飯,再牽著我的手走回那個離他房不過百步的院子。

年關下,各個鋪子莊子都放了假,我日日在府中看著今年營收。因著六寶同我一起學的,他又機靈,早被撥給我幫我一起料理各種事情。

六寶是個愛說話的,在我身邊總是說得沒完沒了。

「姑娘,我與您說,那日主子把奴才們叫來,奴才和李大都覺著自己必死無疑啦!主子那臉黑得都和那煤爐灶底似的!」

「沒想到,主子竟然沒罰奴才們,還把奴才們調來了身邊伺候,叫李大說他如何拐了那宮裡的細修姑娘做對食。」

「左不過是些哄姑娘的小招,送首飾,送點心什麼的,誰知道主子竟聽得認真。那日以後,主子便到處去搜羅各種小玩意,像姑娘您的兔子,還有那些首飾。」

「這些日子,在主子和姑娘身邊伺候,可真是讓奴才開了眼,萬沒想到主子還有這樣和氣的一面,可見主子是真把姑娘放在心尖上疼著的。」

我笑著聽六寶誇張地說著那日的事情,不禁問道:「你這樣編排你家主子,也不怕他生氣。」

六寶笑著向前兩步,「從前給奴才一萬個膽子奴才也不敢的,但是如今有姑娘護著,主子就算生氣只要姑娘說兩句好話,奴才的小命就能保住。」

六寶說話總是把小事都誇得天花亂墜,他的話,信七分就是挨了頂的。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謝仞將六寶調來身邊,竟是為了去和小太監學如何討姑娘歡心。

他對我的用心,只怕比我想的要多得多。

思及至此,心中的暖意更甚幾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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