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元禕湊近,冷嘲道:「怎麼,老公回來,不歡迎嗎?」

元禕湊近,冷嘲道:「怎麼,老公回來,不歡迎嗎?」

小奶狗在國外的花邊新聞傳回來了,我當晚混進了男模 party,消息不脛而走。

他連夜打飛的回來收拾我:「我在外面給你打江山,你跟其他男人過潑水節是嗎?」

1.

元禕在國外的花邊新聞傳回來了。

照片裡的金髮女郎雙手環抱他,笑容璀璨。

助手 Kevin 問我是否需要公關,我不置可否,扭頭心平氣和地簽下十個男模,辦了個「男模 Party」。

元禕是我一手帶起的「巨星」,同時與我也有另一層更親密的不為人知的關係,只是這段關係逢場作戲的成分居多,不妨礙我們彼此尋歡作樂。

當晚,青春洋溢的帥氣男生們手持水槍酣戰,我陽光帥氣的男助理 Kevin 張著嘴笑瘋了,含著半口水烏拉烏拉亂叫。

「老闆!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白的胸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實我也沒見過。

元禕膚色並不是缺乏營養的蒼白,相反,像牛奶里摻進一點小麥色,蓬勃又充滿力量,可惜,我已經三天沒見了。

一時走神,被水潑了滿身。衣服濕噠噠裹在皮膚上,我不太舒服,決定上樓換衣服。

進屋插房卡的時候沒拿穩,房卡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摸黑找房卡的過程中,一隻手從黑暗中探出,將我拽進衛生間,頂在洗手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激起了全身雞皮疙瘩。

咔噠……

門輕輕合攏,唯一的光源瞬間被黑暗吞噬。

我以為被人綁架了,急忙掏出手機,突然,微弱的光亮照清了人臉——極具視覺衝擊感的明艷帥氣,只是表情有點臭。

他高大的軀體突然逼近,將我壓在洗手台上,手機噹啷一聲,滾入洗手盆。

「溫婉,我在外面給你打江山,你特麼跟其他男人過潑水節是嗎?」

還是那種冰冷嘲弄的語氣。元禕從來不會好好講話,哪怕我大他幾歲,又是他的「衣食父母」。

算了算時間,他從國外趕回來,需要 12 小時以上,幾乎是我發布消息的同時,他就打飛的回國了。

原來沒瞎,還知道看熱搜。

黑暗中,我躲開元禕的手,聲線冷淡:「不是周一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元禕湊近,冷嘲道:「怎麼,老公回來,不歡迎嗎?」

黑暗中瀰漫著熟悉的香氣,是我們領證那天,我送給他的「曠野」。

他得不到答覆,在我鎖骨處亂摸一通,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又去我濕噠噠的口袋裡摸,片刻後,咬牙問:「戒指呢?」

「扔了。」

不知道在樓下哪杯香檳里冒泡泡呢。

短暫的死寂之後,元禕輕輕開口:「溫婉,那是我們的婚戒。」

「我當初說得很清楚,協議結婚。」

至於為什麼要找他結婚,歸功於某個下午我爸的一通電話。

彼時,元禕是我簽下的藝人。

他身上有少見的少年氣,孤傲卻不自負,見他第一眼我便被他深深吸引。然後我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陪我喝酒,被一無所有的元禕狠狠鄙視了。

他不知好歹,桀驁難馴的樣子對了我胃口,那天下午我掛掉我爸的電話,開始考慮找個人結婚,好爭奪家產。元禕進來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問:「缺錢嗎?跟我結婚,有錢途。」

我做好被他冷嘲熱諷的準備,但他答應得很快,似乎早就想通了。

我們兩個達成共識:隱婚,不出軌。如有需要,可以履行身為伴侶的職責,同時,我給他資源傾斜。

我和他的交集,由工作接到生活,最終歸於夜晚的那張雙人床。

白天元禕從來不會為公司業務頂撞我,哪怕再不滿意,但這些,他統統會在夜晚找補回來,年輕人體力好,我卻要辛苦一些。

終於,元禕大爆,憑藉一部戲成為娛樂圈冉冉升起的新星。原本我以為,我們的合作十分默契,直到上個月,我在他的書房裡,發現一份列印出來的大額轉帳明細單。

匯款方是我爸的私生女,溫婕。

她在進入我家的十年裡,不斷在我爸面前刷存在感。

那時我媽病得厲害,我頻繁往返於家和醫院。而同一時間,我爸,陪著溫婕和她媽,「一家三口」去了海濱度假。

畢業後,溫婕成了我在公司的死對頭。

表面上,我們溫氏姐妹是向舟傳媒的兩大巨擘,私下裡暗中較勁,就看誰先把誰搞下去。

所以,我對元禕為數不多的信任頃刻瓦解,加之爆出的花邊新聞,我們這段關係岌岌可危。

黑暗的浴室中,元禕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諷笑,將我思緒拉回:「溫婉姐,男模好看嗎?」

「好看啊。」

任誰看見十個男孩子,拿著水槍在噴泉池裡恣意歡笑,都要感嘆一句年輕真好吧?

更何況,我是製作人,善用一雙慧眼挖掘青春。

我推開元禕,脫下高跟鞋,光腳站在地上,旁若無人地去浴池沖腳。

「過來,腳磨破了。」元禕懶洋洋地開口。

黑燈瞎火,他是怎麼知道的?

背後一陣窸窣的動靜,他駕輕就熟地摸出創可貼,順便掏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不想接受元禕的好意,但他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往馬桶一坐,抬起我腳。

「溫婉,我走前鞋後跟都給你磨軟了,這雙新鞋哪個小情人送的?」

不加掩飾的酸溜溜的語氣,總能輕易勾起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我驟然拉住他的領帶,拽近,鎖定了元禕的唇。

訓狼能帶給我成就感。

元禕就像那頭永不低頭的狼,時刻牽動著我的神經。

他勾起唇角,立刻有了回應,抬手抵在我後腦,有意加深這個吻。

「砰!」

外門被喧鬧的人群撞開,錯落的人影伴隨著嘈雜的歡呼,一門之隔,清晰入耳。

吻戛然而止,我與他額頭相抵,輕輕喘著氣,想要脫身。

元禕長腿一伸,絆住我腳步。

「溫婉,你怕什麼?」

「放開。」

被他們發現,我們都得完蛋。

元禕輕笑一聲:「讓他們看,你都找男模了,我還要什麼事業!」

訓狼最容易被反咬,他重新咬住我的嘴唇,輾轉廝磨,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

我惱羞成怒,一口咬在他下唇,血腥味瞬間瀰漫唇齒。

我拉開距離,居高臨下地問:「元禕,你喜歡我?」

元禕的胳膊一僵,嗤笑:「是啊,我喜歡你,你要怎麼辦呢?」

這樣輕佻的語氣,隨意的態度,哪裡是真心話,也就哄哄小姑娘了。

外面 Kevin 正一絲不苟地叮囑他們:「待會兒要溫柔,一個個來。」

落在腰間的手一緊,元禕低聲問:「早說啊……我不溫柔?」

其實這間屋子是預留的公共休息室,我懶得解釋。

其中一個男模低聲問:「元禕哥也是這麼過來的嗎?」

Kevin 頓了會兒,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不,你元哥眼高於頂,他能正眼瞧溫婉姐都算好的。你們別學他。時間不多了,趕緊去衛生間換衣服。」

一顆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和元禕在一起,我會身敗名裂。

我奮力推他,在漸漸逼近的腳步聲中,元禕輕聲在我耳邊說:「你說,他們要是看見我這麼伺候你,會不會如法炮製?」

說完緊緊扣住我的腳踝,大有魚死網破的架勢。

這小混蛋!

吱呀——

門被緩緩推開。

暖黃的燈光流瀉進來。

一群人站在門口,漸漸看清裡面的場景。

元禕臉上有個鮮明的巴掌印,側著臉,垂眸不語。

我掌心發麻,落下生疼的巴掌,語氣生硬地開口:「以為躲在這兒就能逃避通告了嗎,元禕,我不養閒人。」

此刻,我站著,他坐在馬桶上,頭到我的胸口,標準的訓話姿勢。

他緩緩抬手抹了把臉,良久,嘴角嘲諷地勾起,起身與我擦肩而過,經過門口時,推開人群。

我瞥了他一眼,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準備好了嗎?咱們繼續。」

元禕的背影一僵,溢出一聲冷嘲:「操……」

隨後,砰!狠狠甩上了門。

2.

我和元禕冷戰了三天。

以往他在睡前,至少還說句話敷衍一下,偶爾把我折騰得精疲力盡,抱著我沉沉睡去。

如今他清心寡欲、早出晚歸,到家倒頭就睡,倒真像沒我這個人。

這樣也好,一段關係,始於本性,終於本性,可千萬不要牽扯到莫須有的情愛。

這邊,我在十個男模里挑出了最優秀的苗子,制定了詳細的培養計劃。

喬奪,極具攻擊性的名字,配上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形成市場上廣受歡迎的反差萌。

這天,我從老闆辦公室出來,迎面撞上溫婕。

她新做了捲髮,被海南的陽光曬黑了一些,十分熱情地喊:「姐。」

我懶得廢話,繞開她。

溫婕橫跨一步,擋住去路,瑩潤的鵝蛋臉上閃著光澤:「今晚我媽請你回家吃飯,她從海南給你帶了禮物。」

說話的語氣仿佛是天大的恩賜。

一聽就知道,我爸又帶著他的情人週遊世界回來了。

「請我?」我冷笑一聲,「溫婕,那是我家,你媽也配?」

溫婕頓了半天,忽然展開一個大大的微笑:「阿姨病情怎麼樣了?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如果身體好,也一起回去。」

「不用了。」

這套溫柔刀,我已司空見慣。

當年我爸把溫婕帶回來,她發高燒,躲在被窩裡可憐巴巴找媽媽,溫婕媽媽第一次登門。

姓徐,叫徐朝華。老實巴交的,並不漂亮,她蹲在溫婕床邊,什麼都不說,默默掉眼淚。

我爸心疼,說了句:「還得是親媽。」

我媽當場崩潰,與我爸大吵一架,之後日漸憔悴。

反觀溫婕成了「病秧子」,隔三差五病一病,徐朝華就來家裡伺候她。

我媽因生病長期住在醫院,我嫌噁心,也不怎麼回家。剛好便宜徐朝華和我爸幽會,久而久之,徐朝華就偷偷住在家裡,只有我回去的時候避避嫌,後來,乾脆連樣子都不做了,死皮賴臉地跟我同桌吃飯。

公司人來人往的過道里,我和溫婕一人一邊。

我十分平靜:「溫婕,你敢找我媽,我就弄死你。」

溫婕笑容不減:「不要誤會,我是一番好意。」

碰巧有人從身邊走過,溫婕眼前一亮:「元禕!」

元禕兩手插兜,晃悠經過,聞言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移開目光,對溫婕點點頭,進了電梯。

溫婕側頭打量元禕的背影,突然說:「元禕最近瘦了,你不給他飯吃?」

她管得真寬,元禕有手有腳,自己不會吃?

「有本事把他簽過去。」我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否則就算我把他餓死,你也只有心疼的份兒。」

溫婕神情微妙,笑容淡下,轉身就走。

車停在地下一層,下班後原定要去一趟醫院。

我如往常一樣坐進駕駛位,剛關上門,後面元禕的聲音響起:「氣消了嗎?你三天沒理我了。」

一扭頭,元禕叼著片粗糧麵包,穿著隨意地倚在後座,他沒刻意打扮,但一如既往地養眼。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招招手:「過來。」

元禕難得聽話,探過頭:「幹嗎——」

我一把扯下他嘴裡的麵包,降下車窗,扔垃圾桶里。

「別吃了,胖。」

元禕默默嚼掉剩下的:「誰惹你生氣了?」

我順手抽出報紙,若無其事地甩在後座:「自己看。」

2/3 的篇幅,都被金髮女郎的笑容占據。

元禕慢吞吞展開,問:「這誰?」

「你。」

一陣沉默後,元禕把報紙揉成一團,丟進車載垃圾筐,漫不經心地解釋:「她往我身上貼,我沒理她。」

我淡漠一笑,默默發動了汽車:「先送你回家,我還有別的事。」

「我也去。」

「你知道去哪兒嗎?」

「知道,市醫院嘛,看岳母。」元禕身手矯健地竄到副駕,紮好安全帶,「姐姐,生氣會變老,你瞧你,都長皺紋了。」

我下意識地照了下後視鏡,皮膚光滑有彈性,年輕漂亮,哪裡長皺紋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元禕哼了一聲:「我早說過,我是狼狗,看家護院。你跟我結婚是賺了。」

想起那張寫著溫婕名字的匯款單,我心裡一陣發堵。

狼狗忠誠,也只認一個主。

未必是我。

我把車停在醫院樓下,元禕很自覺地坐在車裡:「我就不上去了,下來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戴上墨鏡走進醫院。

最近我媽狀態見好,見到她時,正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見我走近,露出笑容。

「婉婉啊,媽媽相中一個女婿。」

火急火燎喊我過來,就為了相親?

拿到我媽積攢的娛樂日報一看,笑容僵住,元禕這小混蛋的臉被高清放大無數倍貼在頭版。

「婉婉,他是你們公司的吧,你是不是能見到他啊?」

我和元禕並不穩定,所以我並不打算把結婚的事告訴她。

「媽,別操心了,等把家產搶到手,我再找個喜歡的人結婚。」

畢竟是我媽和我爸一起打下的江山,沒便宜外人的道理。

太陽很暖,照在我媽藍白的病號服上,她不年輕了,白髮藏在一層淺灰下,操勞半輩子,最後的心思全在我婚事上。

看她盯著元禕的臉出神,鬼使神差,我跟她提了他的名字。

「他叫元禕……」

我媽憐愛地撫摸著元禕的頭像,笑呵呵地說道:「真好聽。」

都說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順眼。

要是知道元禕私下裡狗一樣的德行,不知道還喜不喜歡?

我晃了晃腦袋,驅散這個荒唐的想法,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要想太多。

遠處護工拿來電話,說是我爸打來的。

不等我媽伸手,我奪過去直接摁掉,並拉黑了號碼:「有事給我打電話,陌生號碼都不用接。」

如今我自己養她綽綽有餘,爛人爛事要儘可能少。

護工點頭。

我媽無趣地垂下手,又叮囑幾句,哼著小曲回病房了。

從醫院出來,已近黃昏,元禕正戴著墨鏡,倚在車外面吃棒棒糖,夕陽映照出他硬朗的側顏,前額碎發叛逆地支起一角,桀驁不馴。

鐵定是菸癮犯了。

他以前有抽菸的習慣,我討厭煙味,他便改成吃棒棒糖,還讓我買新口味,把家裡都擺滿。

眼下像個倉鼠。

我回神:「你怎麼出來了?被人拍到怎麼辦?」

面對我的碎碎念,元禕攤手:「我就啃個棒棒糖,又沒啃你,不犯法吧?」

我蹙眉看著他手裡的棒棒糖,元禕往前一伸,壞笑著:「想吃給你,別扔。」

「……」

兩人上了車,這次換元禕開:「去哪兒?」

「回家。」

最近工作忙,我嚴重缺乏睡眠,想回家補覺。

他低頭瞥了眼我的無名指,不動聲色地回正眼神:「家裡熱好洗澡水了。」

他的邀約太沒新意。

每次一說這句話,我就知道晚上有的忙了。

剛到家,元禕一個狼抱,衝進浴室,他不知道從哪兒找回的戒指,重新給我套在無名指上。

見我目露疑惑,說:「我翻泔水桶找的。」

我忍著嫌棄,想偷偷摘下,被他發現,他抓住我的手腕,打開熱水:「不准摘,老子從泔水桶里撿回來都不嫌髒,你也不准嫌髒,給我老老實實帶著!」

後背鏡子傳來涼意,我小幅度掙扎,卻逃不開他混里混氣的鉗制,一氣之下怒罵:「混蛋!」

元禕回嘴,「好啊,我是混蛋,混蛋想姐姐了。」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願意低下桀驁不馴的頭,學著服從年齡的差距,口頭上「尊老」一點。

「你不能言行統一一下嗎?」我止住他瀕臨癲狂的理智,拉下臉要求他行動上也「尊老」一點。

然而他我行我素,一點沒聽進去。

「統一幹什麼?陪老年人曬太陽的事我可不干,浴室就挺好,鏡中看美人,越看越美。」

「……」

我被他抱著從浴室里出來時,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

迷迷糊糊間,聽見元禕好像在跟我說話,我煩躁地捂住耳朵:「行了行了,不就是資源嗎,明天給。」

這種時候提,搞得跟見不得光的交易一樣。

元禕在我耳邊咬牙切齒:「溫婉,我讓你抬抬腿,你把被子壓底下了!我冷!」

他真是天底下最聒噪的男人。

我不翻了個身,讓出被子,自己滾到床邊。

他窸窸窣窣幹了點什麼,重新回到被窩時,手腳都是暖的。長臂一伸,將我整個人抱在懷裡。

我沉溺在短暫的溫存里,昏昏欲睡,然而他並不打算放過我。

「那天為什麼扔戒指?」

「不小心掉了。」

「你把我當傻子哄?」他語氣極其不爽。

我回身,撞進元禕炙熱的懷抱:「元禕,明天還要上班,我不想吵。」

元禕冷著臉,沉默地看著我。

「你什麼表情?」我不解。

「明天你要和我去錄節目,你又忘了?」

節目……

我沉默了一個世紀,才從記憶深處找到這個小小的邀約。事情太多,忘了……

元禕突然坐起身,嗤笑一聲:「我就知道……溫婉,我要是再跟你說一句話,我就是狗!」

說完,他推開臥室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室內歸於寂靜,只剩牆角鐘錶滴答奔走。

我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入睡。

本以為今夜的冷戰只是小插曲,可破天荒,我竟然失眠了。

凌晨 3 點,我翻身睜眼,差點把天花板盯出窟窿。

被窩裡的餘溫已徹底消失,我手腳發涼,躺在元禕躺過的地方,裹緊被子都無濟於事。

原來有些事情,非他不可。

元禕大概率去公司睡了,我起身去客廳倒水喝。

經過陽台,窗戶大開,空氣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菸草味。餘光里,一簇橘紅星火凋落,隱約照亮出一個人的輪廓。

順著星火的光芒望過去,元禕懶洋洋倚在陽台,即便是黑暗中的一抹剪影,也美得驚心動魄。

我看得出神,星火陡然被掐滅,眼前重新變得漆黑一片。

元禕淡啞的聲音傳來:「你要看多久?」

見我不說話,他冷淡開口:「非得我學狗叫才肯理我?溫婉你服個軟有那麼難?」

我手拿水杯,慢慢摸索到桌邊,站住不動了:「我出來喝水。」

一句避重就輕的回答,算是順坡下驢。

原本以為他要藉此諷刺幾句,誰知陽台傳來咔嚓的輕微動響,窗戶被關上。

「失眠了?」

少了環境的嘈雜,元禕聲音清晰沉穩。

「沒。」我矢口否認。

「回去躺著,我洗個澡。」

我點點頭,也不管元禕看不看得見,摸著往回走。

砰!

膝蓋撞在什麼東西上。

疼痛上竄,直逼腦殼,我眼淚瞬間流出來。

「這裡為什麼有凳子啊!」我聲音里不自覺帶上哭腔,很難說是疼的,還是因為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

「你不長眼?那麼大凳子沒看見?」元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背後,攔腰抱起我,「開門。」

我手指慢慢摸索到門上,摸空了好幾次,才找到門把手的位置,下壓。

門開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隱約灑落,元禕卻抱著我遲遲未動。「溫婉,你……是不是有夜盲症?」

我沉默了。

夜盲症的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以前去醫院開過藥,因為工作太忙,總忘記吃,後來覺得不影響什麼,藥就被束之高閣。

元禕習慣了我不回答問題的性子,將我塞進被窩,轉身進了浴室。

床面冰涼,我蜷縮起身子,聽見浴室傳來嘩嘩流水聲,攥緊被角,閉眼佯裝熟睡。

門一開,清爽的沐浴露取代菸草味,像無形的鉤子,勾走了我的思緒,身後床墊一沉,滾熱驅散寒冷,重新占領主場。

我想讓他靠近些,又拉不下臉開口求他。

元禕簡單幹練地伸手一撈,我後背便撞進他胸膛,瞬間一股酥麻的電流滑過後背,我慢慢抓緊了被子。

「睡覺。」元禕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搏擊我的後背,那樣朝氣蓬勃,年輕,充滿希望。

黑暗中,我翻了個身,將冰涼的腳搭在他身上,鬧出窸窣的動靜。

元禕氣息不穩,睫羽壓下一片暗影:「你想失眠到底嗎?」

他低啞好聽的聲音擊潰了我的理智,我忍不住輕輕呢喃:「元禕……」

然後探身向上,親在他鼻尖。

「嘖。」他攬住我的腰,調整了位置,「小瞎子,往下點才是嘴。」

被元禕知曉秘密後,我徹底陷入被動。

我眼前漆黑,感官敏銳,數次喊著元禕,直到最後神志模糊,昏昏睡去。

3.

第二天我推掉工作,陪元禕去錄真人秀。

今天有不少觀眾到場,我被安排在第一排,Kevin 遞過一本卷邊的流程說明:「溫婉姐,待會兒有個環節,需要咱們出人上去給元禕哥做搭檔。」

我目露不解。

Kevin 咧嘴一笑:「密室……我害怕。

「所以,只剩下你了。」

「……」

Kevin 不遺餘力勸說我:「近期粉絲情緒激動,都說咱們壓榨元禕哥,這次是個好機會,你來一出英雄救美,再買水軍刷刷評論,正好給自己正名。」

我慢慢摩挲著無名指的婚戒:「我不會玩密室。」

「你跟著元禕哥走就行!我跟主辦方溝通過了,不會為難我們的。」

「好。」

第一環節是嘉賓採訪。

元禕作為其中人氣最高的,被問到「感情問題」。

聚光燈下,元禕五官英氣,天生一雙丹鳳眼,看人時下眼白露出一點,顯得尤其清冷,外加演技出眾,輕輕一笑就能俘獲少女芳心。

Kevin 呆呆盯著大屏幕:「溫婉姐,你眼光真絕了。元禕哥在我心中是娛樂圈顏值天花板,誰要是和他結婚,做夢都得笑醒。」

我撇撇嘴,巴不得夢裡能清淨一點,誰想笑醒?

眾目睽睽下,元禕矢口否認:「沒有女朋友。」

主持人一臉不信:「那總得有喜歡的人吧?」

元禕遲疑了,目光落在第一排,沉默了一會兒,輕啟薄唇:「是,有喜歡的人。」

胸腔突然被小榔頭捶了下,我冷淡地垂下眼,心想鐵定是年輕人的詭計。

Kevin 發出短促興奮的尖叫:「哎呀!他怎麼不按劇本說話呢!」

我語氣平靜:「Kevin,準備公關撤熱搜,他新劇要上了,不能有花邊新聞。」

主辦方抓住一個爆點,豈會輕易撒手,趁熱打鐵:「請問是初戀嗎?」

元禕不置可否,變了個姿勢,撤回目光,對主持人微微一笑:「抱歉,圈外人,還在追。」

我都能聽到不遠處粉絲的氣球錘憤怒地捶在靠背上:「哪個不知好歹的女人!為什麼不喜歡我們哥哥!」

Kevin 鬆了口氣:「溫婉姐,元禕哥炒作呢吧?哪有人不喜歡他啊?」

Kevin 突然想起什麼:「上周我看元禕哥和溫婕一起吃飯來著,不會是她吧?」

溫婕。

心裡被不輕不重攪了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作為和我一脈同源的姐妹,溫婕溫柔皮表下,是冷漠到骨子裡的刻薄,她可以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她想挖牆腳再正常不過,元禕可以為了錢和資源和我結婚,也一樣可以倒戈。

「溫婉姐、溫婉姐——」

Kevin 的公鴨嗓把我思緒拉回。

他一臉猶豫,目光複雜:「那是、溫婕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第一眼就看見溫婕光鮮亮麗地坐在角落,盯著台上的元禕,唇角微微勾起。這幅勢在必得的模樣,我看了十年。

「這又不是她家藝人真人秀,她來幹嘛啊?」

我起身往外走。

「溫婉姐,你去哪兒啊?」

「不是上台給元禕做搭檔?化妝換衣服。」

我爸曾用他那副文質彬彬的優越皮囊在風月場上混得風生水起,我巧妙地結合了他和我媽的優點,用美艷這一利器,在職場所向披靡。

然而我爸並不喜歡我。

因為我就像他的翻版,容貌出眾,時時刻刻提醒他不堪的過往。

反觀溫婕,隨了她媽媽,內斂柔和的外表,毫無攻擊性。

我不止一次聽見溫婕媽自怨自艾,哀嘆生下溫婕其貌不揚,不像我媽,生來就是美人,和我爸天生一對。這副說辭成功讓我爸對她們心懷憐惜,還說他不知美醜,只知善惡。

到頭來,我和我媽成了不給他面子的惡人。

所以,壞就要壞到底,他寶貝女兒看中的東西和人,我絕對不讓。

我挑了件黑色旗袍,開衩剛好到大腿,鏡中美人一米七二的骨架,窈窕纖細。

Kevin 眼睛發直:「溫婉姐,你把自己包裝一下出道吧,我當經紀人,賺大發了!」

我沒忍住,白了他一眼,扭頭到達現場。

即便我做了充足心理準備,當看見節目的密室簡介時,依然按捺不住臨陣脫逃的心。

恐怖密室……

不光黑,還有追人的 NPC。

「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主辦方說:「可以的,您退出後,節目組會在現場隨機抽選一名幸運觀眾做元禕的搭檔。」

「包括溫婕?」

主辦方微微一笑:「是的。您需要換人嗎?」

我收回目光:「不用,我自己來。」

元禕中場休息回來,主持人叫住他:「元禕,溫小姐做你下一場的搭檔。」

他聽見聲音,轉過頭,一雙墨色眼珠突然盯住我,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腰身上打了個來回,冷漠地收回,對主辦方說:「換一個。」

我和元禕不和睦的傳言由來已久,主持人一臉尷尬:「剛才溫小姐說過,要自己上。」

元禕目光犀利,眼神黏在我身上的時間明顯超出正常社交的界限,仿佛要將我吃了。

「她是嘉賓還是我是嘉賓?」

主辦方看向我,就連場中元禕的粉絲都跟著起鬨:「不要溫婉!」

我主動開口解釋:「工作室沒人,所以我來。」

「我可以隨機選個觀眾。」元禕眼中積壓一層看不清的情緒。

比如溫婕嗎?

我勾起嘴角:「絕不可能。」

即使知道我限制元禕自由的詞條會登上熱搜,我不在乎。

「各位老師都選好搭檔了吧,請跟我來。」

主持人適時打破僵局。

元禕目光一收,冷漠背身,跟上主辦方的腳步。

我挑挑眉,看他生氣,心裡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暢快。

只要還沒離婚,他依然是我的人,溫婕?想什麼呢。

我們一前一後到達密室門口。

主持人說:「進入密室後,所有人都要分開做任務,最終根據線索與自己的搭檔匯合,剩下部分需要一起穿越迷宮,地圖在嘉賓手中,最先走出迷宮的小組獲勝。」

由於密室里道路狹窄,攝影師進不去,改為每人胸前佩戴攝像頭錄製,這就代表,進入密室的人並沒有攝影師的陪同,需要自己一個人直面恐懼,以達到最真實的節目效果。

元禕比我先進。

5 分鐘後,門打開,主持人說:「裡面光線比較黑,注意腳下。」

可沒想到能黑成這樣,門關上的那一刻,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像個瞎子,茫然站在原地,恐怖音樂渲染之下,神經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驚恐,慢慢向前摸索幾步,發現是一堵牆,於是轉向右側。

把 Kevin 開掉算了,說好的什麼都不用做呢?我昨晚累得半死,今天竟然還要在密室里提心弔膽。

突然,不遠處傳來輕微的響動,還有鐵鏈在地上拖行的嘩啦聲。

我身子一僵,慢慢摸索著轉身,剛才還空無一人的通道,憑空冒出一個身體,堵住了我的去路。

誰一直……在我身後?

汗毛頃刻豎起,我死死咬著唇,一動不敢動,隨即猛地轉身往後跑。

這人反應比我迅速,一手攬住我的腰,強勢往後勾去,我撞在他胸膛上,砰一聲悶響,渾身發抖。

這 NPC 太殘暴了。

兩聲輕微的滴聲後,滾熱熟悉的氣息撲在頸側,帶著得逞後的得意:「小瞎子,往哪兒跑呢?」

原來是元禕。

混蛋!

我心臟狂跳,嚇得兩腿發軟,要不是有他撐著,早站不住了。

「還在錄節目。」我聲音發啞。

「關掉了。」元禕抱著我,躲進角落,開始秋後算帳,「夜盲還敢進來,膽子不小?」

我固執地不想說出堅持的理由,乾巴巴回他一句:「任務呢?」

看不見元禕的表情,但我能想像他此刻的臭臉。

「除了工作,就沒什麼可跟我聊的了?」他嘲諷道,「信不信我把你丟這兒,自己出去。」

我攥緊元禕的衣角,沒有說話。

元禕感受到腰上的力度,嗤笑一聲:「不會吧,你怕鬼?」

黑暗中,耳根滾燙。

我從小怕聽鬼故事,怕打雷,習慣跟媽媽睡在一張大床上,成年後恐懼淡去,但每晚睡覺,還是喜歡用被子把手腳都包裹起來,直到和元禕住在一起,我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可我怎會承認呢?

我語氣生硬:「不怕。」

元禕笑了:「不怕拽我這麼緊?」

他抓到我的把柄,低頭惡魔似的在我耳邊說:「叫哥哥,不然就把你丟在迷宮裡,跟 NPC 待到節目結束。」

過道上,NPC 拖著鐵鏈穿行而過。

元禕輕輕一推。

我急忙抱緊,情急之下,不情不願地喊了句:「哥哥……」

話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舌頭,今天起了頭,以後元禕不得蹬鼻子上臉。

「以前沒讓你服軟,原來是方法不對。」元禕心情極好地拍拍我,「抬頭。」

我惱羞成怒:「幹什麼——」

元禕突然咬住我的唇瓣,用力,鐵鏽味兒瀰漫,我疼得扯扯嘴唇,他便報復性地在傷口處反覆廝磨,語氣發酸。

「誰准你穿旗袍的?」

「我願意——」

元禕一米九的個子,將我籠罩在角落裡,他吞掉我反駁的話,摸到我無名指的戒指:「你願意個屁。看在你乖乖戴婚戒的份上,我不追究了。」

「元禕!你擺清自己的位置!」

元禕懶洋洋地勾勾我手心:「我擺得清啊,你老公嘛。生氣幹什麼,怕鬼就怕鬼,我又不告訴別人。」

我惱恨地瞪著黑暗,仿佛要在元禕臉上瞪個窟窿出來。

他捏住我下巴,調整了方向:「乖,別瞪 NPC,老公在這兒。」

只要和元禕在一起,我的良好修養總能破功,欠揍的小混蛋,我怎麼嫁給他了!

元禕輕輕在我耳邊說:「靠近點,NPC 在你後面。」

話落,我真聽見呼吸聲在後頸處響起,生氣都顧不上了,驚叫一聲,抱得更緊了,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元禕笑笑,對後面說:「不好意思,我姐姐膽子比較小,別嚇她。」

身後的鐵鏈嘩啦啦一陣響動,NPC 發出不甘心的嘶吼,步履蹣跚漸漸遠去。

兩聲微弱的電子音,攝像機打開,恢復了錄製,裡面傳來現場的詢問:「元禕、溫小姐?遇到問題了嗎?」

元禕在攝像頭看不見的地方拉住我的手,撓撓手心,按下通話鍵一本正經地回答:「剛才 NPC 追太猛,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什麼問題。」

巧舌如簧……我懶得搭理他,輕輕舔過唇瓣上的傷口,更加鬱悶。

事情的發展有些失控,我好像壓不住這頭小狼崽子了。

我們在黑暗的密室里七拐八繞,突然,元禕停住了。

「怎麼了?」我不明所以。

「前面有獨木橋。」

「好。你先過去,我自己走。」

突然身後再次傳來熟悉的鐵鏈聲。

身體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反應,我二話不說往元禕後背上一跳,樹袋熊一樣攬住他。

元禕:「?」

我貼在他耳邊,用低弱的氣音小聲說:「哥哥快跑,NPC 來了。」

元禕掐著我大腿的手一緊,往上顛了顛,眨眼沖了出去,跑一半,他才後知後覺:「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我得逞地勾起嘴角,改了主意,小狼崽子還是很好拿捏的嘛,嘴上吃點虧就吃點虧吧。

元禕心裡不痛快,腿卻沒停下,背著我在黑暗的迷宮一頓亂竄,悶熱的微風擦過我的臉,我看不著,索性也不管,懶洋洋趴在他後背上,聽著年輕人急促的呼吸,感受因出汗微微濕潤的後頸,他似乎不嫌累,像開閘的小狼。

過去數年,我很少有這種愉悅的情緒,但不可否認,這些愉悅里,很大一部分,是元禕帶給我的。

不知過了多久,元禕背著我停在角落歇息,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有沒有看地圖?」

「沒。」

「那你看啊。」前面的岔路我們就走了三遍,再繞下去要倒數第一了。

元禕沉默半天,悶悶道:「哦……」

在我的敦促下,元禕和我終於走出密室,排名倒數第一……

元禕留在台上接受雙倍懲罰,我重新回到觀眾席,衣服都沒換,就看 Kevin 腳步匆匆拿來電話,是我爸打來的。

「婉婉,我把你媽接回來了,今晚咱們一家子吃個飯。」

「我們三個還是我們五個?」

因比賽稍微高漲的情緒瞬間被澆滅,我站在原地沒動,聲音冷淡。

我爸閃爍其詞:「婉婉,我很久沒見你了。」

他能想起我,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上次離家,我們鬧得不歡而散,我爸說除非結婚,否則不要回去,這次肯定有事求我,怕我不同意,還捎帶上我媽。

掛掉電話,我拎起外套披在身上往外走。

Kevin 小跑過來:「溫婉姐,元禕哥還在台上呢。」

此時節目進入第三個環節,讓元禕給現場的粉絲送花,我扭頭看去,元禕背對著我,站在溫婕面前。一朵嬌艷盛開的玫瑰在溫婕胸前盛放,她摩挲著玫瑰花杆,笑容溫柔燦爛。

我冷哼一聲:「你元禕哥快樂著呢,哪裡需要我管。」

回到車裡,我換掉高跟鞋,扭開礦泉水猛灌幾口,壓住心頭的燥意。

我家在郊外的遠山別墅區,車剛駛出地下停車場,側面突然有人擋在車前。

車被迫停下,溫婕駕輕就熟地拉開副駕,手拿玫瑰彎腰看我:「姐,順路。」

我目光在玫瑰上做短暫停留:「出去。」

她忽略掉我的拒絕,自顧自上車,關上車門:「我車子借給別人了,你載我一程。」

說完對我揚揚鮮花:「好看嗎?男朋友送的。」

這不就是活動現場提供的鮮花嗎?

粉絲一人一枝。

「一枝,真夠寒磣。」我酸溜溜道,「下次讓他送你一捆。」

「會的。」溫婕似乎心情不錯,哼起了歌。

一路無話,車子駛入遠山別墅區的時候,已經晚上六點。

家裡燈火通明,一進門,溫婕就四處張望:「我媽呢?」

「沒來。」負責收拾家務的張姨接過我手中的大衣,「夫人在呢。」

溫婕原本欣喜的神情一僵,在看我媽後,笑意淡去:「阿姨好。」

我媽不待見她,沒做響應,對我招手:「婉婉呀,快過來,今天幹什麼去了,真好看。」

我爸坐在主位,原本陰沉的臉扯出一抹笑意:「來,過來坐。我和你媽等很久了。」

溫婕被人忽略,低眉順眼地走到我爸左手邊:「爸,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很久沒見您了!」

我爸對她使了個眼色,拍拍桌面:「小婕,讓你姐姐坐這兒。」

溫婕臉色更差,站著沒動。

我坐下。

正巧這時,門鈴響了,張姨去開門。

接著,溫婕媽媽提著菜出現在眾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們做飯。」

溫婕皺眉,奪下她媽手裡的菜:「你坐,用不著你忙活。」

我媽自始至終低著頭,慢慢喝水。

我冷笑一聲:「爸,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很忙,你把徐朝華攆走,人家都委屈了。」

我爸臉色一沉:「婉婉,她是你徐阿姨。」

我笑了,目光挑釁地看向溫婕母女:「喊小三阿姨,我是多賤?」

徐朝華低著頭,攥緊了手提袋,強扯出一抹笑:「我沒事……」

「你有事還得了?上次往我鞋子裡灑滑石粉,弄巧成拙,自己摔骨裂,搞得我爸差點和我斷絕父女關係。我哪敢招惹你呀?」

我爸氣得老臉通紅,狠狠拍在桌子上:「你會不會好好說話!」

「和她嗎?」我勾起唇角,「沒動手算客氣的了,不想挨罵就滾遠點。」

「好了,像什麼樣子。」我媽慢悠悠開口,止住爭吵。

我爸氣得急喘幾聲,壓住憤怒,捏捏額頭:「都坐吧,好好吃飯。」

我收了聲,悶頭給我媽夾菜。

「婉婉,這次喊你回來,是想問問你有男朋友嗎?」我爸開了尊口,「我認識一個小伙子,人挺不錯。」

原來是商業聯姻。

我頭也不抬:「好你給溫婕啊。」

溫婕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精彩,咽下食物說:「我有男朋友了。」

我爸也點頭,臉色轉晴:「是啊,小婕早跟我說過,是咱家以前資助的一個孩子,現在長大了,也在你們公司。」

我眉頭一挑,慢慢停下動作。

溫婕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姐,你認識,元禕。」

我慢慢吞下魚肉,刺卡在嗓子裡,生疼。

我當她多麼有底氣呢,原來是挾恩圖報。

我擦擦嘴,放下筷子,看向我爸:「好啊,哪家小伙?」

「喬家。」我爸展露笑意,「喬奪。聽說前不久被你簽下了,真是緣分。」

像喬奪那種外形能力都出眾的,怎麼可能輕易被我簽下,原來兩家一早就串通好了。

「喬家今晚登門,你做個準備,至少把衣服換一換。」

這件旗袍過於開放,大腿袒露在空氣中,幾乎蓋不住幾兩皮肉,可我不想換。

我媽放下筷子:「她這樣穿挺好,隨她心意。」

「可畢竟是聯——」

「我說不用換。」我媽語氣溫柔,「我女兒想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我爸神色複雜,最終放棄了爭執。

心中緩緩划過一股暖流,我笑笑,打開手機,不經意一瞥,發現有幾十通未接來電,於是起身去廁所回電。

忙音沒響幾下,那頭瞬間接起,元禕劈頭蓋臉地質問:「你跑哪兒去了?為什麼不等我。」

我喝了幾杯紅酒,有些上頭。

鏡中的我臉頰緋紅,我指尖點在鏡子上,直到那頭等得心浮氣躁,才慵懶開口:「我在遠山,醉了,過來接我。」

那頭呼吸一滯,嗓音低啞:「好。」

半個小時後,喬家登門拜訪,喬奪站在父母身後,笑容溫和有禮:「溫婉姐,抱歉,一直瞞著你。」

我疏離地笑笑:「沒關係,叔叔阿姨好。」

喬奪的父母不著痕跡地打量我一眼,大概對我的穿著不太滿意,礙於我爸盛情,點點頭,隨他去客廳喝茶。

溫婕抱臂在一旁看熱鬧,門鈴再次響起。

「還有人在外面嗎?」我爸問。

喬奪父母搖頭:「我們來的時候外面沒人。」

我掏出一枚戒指,慢條斯理地戴在無名指上,嘴角笑意發冷。

既然我爸不怕亂,那就再亂一點。

大家都別好過。

門被打開,一個人站在門口,餐廳的暖光漸漸驅散黑暗,照亮他俊逸的臉。

溫婕陡然挺直腰背,語氣嬌嗔:「元禕,你怎麼來了?」

他剛從現場趕過來,妝都來不及卸,一副絕美的皮囊在吊燈光輝折射下,熠熠生輝。

我爸一愣,喜不自勝:「啊!你就是小婕男朋友啊!快進快進!」

徐朝華也十分熱情,招呼阿姨給元禕遞拖鞋。

連喬奪都站起來:「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元禕前輩。」

在如此奇異的氣氛中,元禕目露困惑。

我倚著餐桌,目光越過溫婕的背影,和他對視,靜靜等待元禕解釋。

溫婕飛快地靠近他,眼看就要撲到他身上,突然元禕伸手摁在她額頭,止住她前沖的動作,狠狠皺起眉頭。

「誰是你男朋友?」

場面一靜,溫婕急切地挪動了一小步,似乎在小聲與他商量什麼。

元禕臉色並沒有轉好,眼神落在我修長的大腿上,眼中騰起戾氣。

我揚起戴婚戒的手,口齒清晰、愉悅地笑道:「嗨,老公。」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反應最大的當屬喬奪的爸爸媽媽。

他們立刻起身,質問我爸:「不是說她沒男朋友嗎?」

我爸傻眼了:「怎麼回事!溫婉你搗什麼亂!那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我挑眉冷笑:「老公,你什麼時候跟溫婕好上了?咱們領證的時候,你可沒說。」

「溫總!領證是什麼意思!」喬奪一家臉都青了。

我代為回答:「民政局辦的,挺便宜。」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原子彈,我爸猛地起身:「溫婉!你閉嘴!」

我扭頭看向元禕:「我和溫婕,你選一個。要麼和她分手,要麼跟我離婚。」

我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種話,我的本意,是想藉此徹底跟元禕斷掉,而不是給他選擇。

元禕面沉似水,推開溫婕,對各位鞠了一躬。

「初次見面,我是溫婉的丈夫。」

生怕他們聽不清楚,揚聲說:「已經領證了,跟溫婕小姐沒有任何關係。」

今夜的他,衣著乾淨整潔,頭髮服帖,堪稱有史以來最乖巧的一次。

看得出來,他十分認真地對待此次登門拜訪。

可惜,這裡沒有親情,只剩一堆爛攤子。

在眾人目光中,我拉住元禕的領帶,拽下,大開大合咬在元禕薄唇,好讓所有人都看個清楚。

他精心熨燙過的襯衣被我揉皺,淡粉的唇被染上烈焰般濃郁的紅,極不體面地喘著氣,眼神漸漸黯淡。

他被我當成了藉口。

元禕攥著我的肩膀,用力推開:「溫婉,你理智一點。」

我輕笑一聲,張嘴想繼續咬住他已經破掉的嘴唇,被他側頭躲開。

「抱歉,她醉了,我帶她回家。」

客廳里落針可聞。

我笑了笑,推開元禕,握住我媽輪椅:「女婿來接我們回家了,媽媽。」

我媽溫柔地看著元禕,似乎感知到我媽的眼神,元禕收斂情緒,接過輪椅幫我推出去。

等上了車,溫婕急急忙忙追出來,一把拽住我,語氣尖銳:「你什麼時候跟他領證了!」

我愉悅地笑出聲:「跟你有關係嗎?」

「是我資助的他!我是他的恩人!」

我偏頭,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元禕:「所以,你要以身相許嗎?」

元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掏出一張卡:「溫小姐,欠款全部還清,感謝幫助。」

不等溫婕做出反應,元禕拉開車門,強硬地將我塞進車裡,自己繞過車頭,坐上主駕,插鑰匙、啟動,一氣呵成。

溫婕在車窗上奮力拍打,元禕目視前方,啟動車子,很快將她甩在夜色里。

由於我媽還坐在後面,我和元禕誰都沒說話。

「我先回醫院吧,還有好多東西沒拿。」

元禕開口:「媽,你今晚住我和溫婉家吧,東西我明天取。」

他這聲媽喊得真順口,我看向窗外:「沒事,聽她的吧。」

碩大的醫院霓虹燈牌明暗交替閃爍,我媽離開後,我和元禕坐在車裡,沉默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元禕扭開一根棒棒糖,含進嘴裡,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喜歡這麼幹。

車裡打了冷氣,我縮了縮腿,儘量讓裙子蓋住皮肉,往窗邊縮了縮。

突然一件外套扔過來蓋在腿上。

不等反應,一雙手橫空出現,捏住我下巴強勢扭過去。

我被迫對上元禕的通紅的眼睛。

「你拿我當人嗎?」

他眼中燃著熊熊怒火,唇色緋紅,緊壓怒意。

五指漸漸攥緊外套,我淺淺笑了:「當啊,溫家的女婿,不行嗎?」

元禕的眼神似乎將我燃燒殆盡:「溫婉,你拿我當溫家女婿嗎?你就是把我當成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今晚在眾人面前的輕浮之舉,徹底點燃了元禕的怒火。

指甲掐進肉里,我譏諷道:「那你要什麼?一個隆重的介紹?一個體面的飯局?一對和藹可親的岳父岳母?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那你找錯人了!」

溫家就是一潭死水,深處是腐爛又盤根錯節的根,畸形的家庭關係像長在背後剜之不去疤癩,被元禕窺見的同時,我深感難堪,並因此牽動出內心深處最偏激的情緒。

「溫婉,你給我好好說話!別陰陽怪氣!」

「我是在好好說話,想融進我的家庭,不可能。」

話落,元禕手一緊,眼神定在我身上,最後諷笑:「終於把真心話說出來了,我一個孤兒,配不上你,所以呢,用完我就離婚?好啊,現在就去。」

喉嚨一哽,魚刺仍卡在那裡,牽得心窩抽抽地疼。今晚的情緒已瀕臨崩潰的邊緣,我深吸一口氣,突然垂下眼,盯著緊到發白的關節,很久沒有講話。

因為利益結合的婚姻,終將失敗,及時止損才是正確的。說出口,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啪嗒,一滴眼淚砸在手背。

情緒決堤,眼淚接二連三湧出眼眶,打濕了外套。

「溫婉,你到底哪兒不高興,給我說出來,再敢憋著不說,我真不要你了。」

「說話,啞巴了!」元禕額頭突突直跳。

「我愛你。」

嘶啞的聲音驟然劃破寧靜,仿佛將時間凍結。

我攥緊了手,布料在手心起了皺,聽著車外人來人往,車內一片死寂。

「溫婉,你醉了還是瘋了?」過了很久,元禕輕輕問。

我紅著眼抬頭,目光瘋狂地盯住元禕的臉,紅唇微張,輕聲挑釁:「我——愛——你,有本事丟下我啊……」

元禕惡狠狠地盯著我紅腫的眼睛,半晌,突然地罵一句:「操……」猛地扣住我的後腦壓向自己的唇。

咸澀的淚水被卷進口腔,我喘不過氣,無力地軟在元禕懷裡。

「溫婉,你吃准了我拿你沒辦法是不是!」

淚水止不住肆意橫流,我低著頭沒說話。

「哭什麼?我沒說真不要你了。」元禕冷斥一聲。

「元禕哥哥……老公……」我傾吐一口氣,勾住元禕脖子,「是我們溫家配不上你,你不要我,我只好進喬家了。」

他低罵一句:「你這個瘋子!我怎麼看上你了!」

我勾起嘴角,抵住元禕低下的頭:「疼。」

「我沒用力氣。」

「不是,卡魚刺了……」

「……」

三更半夜,元禕戴著墨鏡和口罩,陪我從醫院出來。

涼風肆無忌憚地灌入鼻腔,撫平了咽喉的腫痛。

我乖乖跟在元禕後面,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拎著藥,晃晃悠悠地走,路燈燈光打在他身上,被切割成斷續的光影。

因為怕被狗仔捉住,我刻意拉開距離。

來往的人群不小心撞了一下,我踉蹌幾步,眼看就要栽進一旁的花叢,元禕揪住我的大衣,拎小鳥一樣拉回去,冷著臉說:「多吃點吧,一把小骨頭架子,不怕被撞散了。」

頭髮纏在我的臉上,我奮力地撥開,掙扎幾下:「放開……別人會看見——啊……」

元禕一把將我擼進懷裡:「別嘰嘰喳喳的,安靜點兒。」

我只好用元禕的外套遮臉,只露出兩隻眼睛。萬一被人抓拍,還可以搪塞過去。

元禕笑笑,裹著我上了車,回去的路上,他心情顯然好了很多,車裡放起我最喜歡的音樂,我心神漸漸放鬆,裹著元禕的外套,意識模糊。

過會兒,元禕似乎在跟人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的。

「您放心,她睡了。沒吵架,就是累了。我看著她……嗯……」

我緩緩睜眼,窗外的景物已經停了。車停在公寓樓下,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

一扭頭,元禕捏著我的電話看向這邊,滿目愛意來不及收回,被撞個正著。

心驟然失重,衣服從肩頭滑落,我僵在原地。

元禕一愣,淡定地盯著我,對那頭說:「媽,溫婉醒了,您要和她說話嗎?」

隨後他掛掉了電話,自然地彎腰撿起外套:「回家。」

見我沒動,他笑笑,摸了摸我的額頭:「別這麼看我,是媽媽不想跟你講話。」

「哦……」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元禕勾了魂,我臉一紅,扭頭去推車門,卻忘了解安全帶,下車時差點把自己勒死。

元禕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笑聲。

咔噠……

他「好心」地替我解開,慢悠悠鎖車,跟著我進了電梯。

這真是我最狼狽的一次,沒骨氣地哭著告白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回過神,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我盯著不斷上升的數字,希望趕緊到家,與此同時,元禕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最終把我壓在牆上,俯身問:「躲什麼?」

我硬著頭皮別開臉:「你想多了。」

「噢……」元禕拉長調子,「喜歡我很丟臉?」

「不是。」

答完,才意識到自己掉坑裡了。

「嗯,那就是喜歡我,告白後覺得虧了。」

元禕像我肚子裡的蛔蟲,慢條斯理地說出我心中所想。

我咽了口唾沫,低聲說:「我嗓子疼,不想跟你說話。」

元禕抬起我的下巴:「好,那聽我說,無論你告不告白,都不影響我愛你。

「如果你不想說,以後換我來。

「元禕愛溫婉,記住了嗎?」

他的手滑過我的髮絲,隨意地勾弄纏繞,甚至撓撓我的臉頰:「說,老公剛才說什麼了?」

我嘴唇顫了顫:「元禕愛溫婉。」

「對。」他誘哄一般,輕輕耳語,「寶貝真棒,再說一遍。」

「元禕愛溫婉。」

他吧唧親了我一口,這一刻,叮咚,電梯到達終點,門緩緩打開。

門前的福字微微卷了邊,是元禕剛住進來不久,不顧我反對硬貼在門上的,這一刻,卻莫名讓我覺得溫馨。

剛進門,還沒來得及開燈,元禕便猛地將我抱起,低聲在我耳邊說:「寶貝,今晚是不是該有個告白儀式?」

我坐在沙發靠背上,只能依靠元禕的手臂維持平衡。

「你想要什麼……」

「你……」

我勉強回神,攬住他的脖子,拉近,輕巧地問:「水呢?熱好了嗎?」

元禕呼吸驟然紊亂,咬牙:「溫婉,聲音挺甜啊……」

「光這樣就受不了,以後可怎麼辦啊,元禕……」我貼在他耳邊,輕輕吻過他的皮膚,「我愛你……」

「成,我認命。」元禕抱著我,走進浴室,「今晚別想睡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睡眼矇矓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摁亮手機,發現竟然一條消息都沒有。

我困惑地抱著被子坐起,揉著酸痛的腰,探身去床邊找拖鞋。

途經書房,發現門開了,元禕坐在裡面,戴著銀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光。

看見我,他揚揚手,示意我進屋。

「餓嗎?」

我搖搖頭:「你在幹什麼?」

「溫氏的大額轉帳單,每一筆都對得上。」他把電腦擺向我,坐在老闆椅里,轉了個圈,心情愉悅,「溫婉,給老子道歉。我可沒做一丁點對不起你的事。溫婕給我的每一分,我都還回去了。」

「不說話是吧。」他扯住手腕,將我拽倒,「那就拿出實際行動,你冤枉我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我目光如水,靜靜盯著他。

真幼稚。

元禕趾高氣揚:「看你能啞到什麼時候。」

惹惱元禕的後果,是我直接請假三天,斷斷續續喊了三天的對不起,嗓子不但一點沒好,反倒更加難受。

他當然不肯輕易放過我,出門前我要親他,要抱他,趁他不在家,要給他打掃書房。

然後我就會在書房的各個角落裡發現他準備好的「驚喜」。

這天,我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一隻陳舊的小香豬存錢罐,由於年歲久遠,掉漆嚴重。

它放在抽屜最底層,落了灰,似乎已經被人遺忘在角落裡。

我擦淨小豬腦袋,準備放回去時,元禕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清我手裡的東西,一愣:「你從哪兒找的?」

我指指打開的抽屜。

元禕走過來,晃了晃,硬幣劃拉作響。

面對我詢問的目光,元禕解釋:「大概十年前吧,溫婕去孤兒院的時候送我的,後來孤兒院得到溫氏集團的資助,情況好了很多。」

我說:「十年前,溫婕還沒被我爸認回去。」

去孤兒院的自然不可能是溫婕。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腦海,我突然不太確定,轉身去書架上翻找。

元禕走過來,站在我身後:「你想找什麼,我給你拿。」

他足足高我一頭,我踮腳拿的東西,他都可以輕易拿到。

我指揮他把書架頂層的陳年老相冊搬下來,在這個寧靜的黃昏,趴在地毯上,認真翻找當年的老照片。

元禕就在旁邊,撫摸我柔軟的頭髮,不時摁住我翻頁的動作,仔細端詳童年的我。

「原來美人小時候是這個樣子啊。」

我耳根泛紅,拍掉他的手,繼續翻,終於,最後一絲光線從地平線消失那一刻,我指尖落在我和媽媽合照的背景里,那個小小的香豬存錢罐上,抬頭無聲望向元禕。

做好事不留名,卻被溫婕冒名頂替的委屈,心酸,都包含在眼神中。

元禕眼底堆滿愧疚,將我拉近自己懷裡,緊緊抱住我,聲音沙啞:「寶貝,對不起。」

其實這不怪他,當年我和媽媽去孤兒院,也許同情心泛濫,把自己的存錢罐給了元禕,於我來說不過一件小事,自然不會記在心裡。溫氏集團定期做慈善,我和我媽每年會委託別人捐贈一定數額幫助別人。

元禕根本查不到,加上溫婕有意引導,他認錯人很正常。

可我不想說,安安靜靜趴在元禕肩頭,感受到他落在耳畔熾熱又小心的吻。

主動權又回到我手裡。

「喊姐姐。」

元禕無奈:「溫婉,你的世界只有輸贏嗎?」

第一次談戀愛,我的一切行為都遵循本能,我習慣在一段關係里掌握主動權,這跟我愛他並不衝突。

我攬著他的脖子,跪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元禕。

元禕敗下陣:「姐姐。」

「再喊。」

「姐姐。」

「再——」

元禕掐了我一下,我一哆嗦,住了嘴。

「差不多得了。」元禕抱住我往臥室走,「喊幾句你快活快活,是老公讓著你,可不許得寸進尺。」

過會兒,見我一直默默望著他,突然蓋住我的眼:「還有,不准這麼看人,會出人命。」

重回公司那天,我看到的是 Kevin 忙到飛起的身影。

「A 組,熱搜壓一壓,把咱們剛擬好的詞條放出去。

「B 組!別喝咖啡了!一腦子咖啡!來,準備發布聲明,起草律師函。

「都跟你們說了,安撫粉絲安撫粉絲,粉頭呢,下午喊來,我親自跟她嘮明白!」

由於我休了三天,元禕還把我手機沒收了,我壓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Kevin 餘光瞥見我,突然大叫一聲,衝過來:「快!聯繫媒體!當事人下午開發布會!注意這不是演習,準備官宣!」

官宣?

腦袋嗡的一聲,Kevin 塞給我一篇稿子,命令:「溫婉同志,現在立刻馬上背熟,請配合我的工作。」

說完,人不見蹤影。

我低頭,默念稿子。

「大家好,我是向舟傳媒製作人溫婉,旁邊是我的老公,元禕。」

!!!

我捏著稿子,愣在當場。

「溫婉姐,媒體記者馬上就到,有幾家和我們關係不錯的,開場前需要和你對一下稿子。」助理 2 號踩著高跟,腳步如疾風,招招手,抓來一個戴眼鏡的實習生,「喊一下元禕。」

我仿佛錯過了一場世界大戰。

我不在的三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很快,老闆替我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疊報紙扔在我面前,老闆嚴肅開口:「溫婉,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論是雜誌還是報紙,乃至手機新聞,娛樂版塊頭條無一例外都被我和元禕的身影占據。

幾張清晰的大圖,連馬賽克都不打。

我和元禕在車裡熱吻,我和元禕低調現身醫院,我和元禕親密出入公寓……

事情發展到這份上,已經捂不住了。

我坦誠承認:「我和他結婚了。」

「……」老闆深吸一口氣,「這樣吧,你來當老闆,我不幹了。」

溫婕倚在門口,笑道:「喲,大清早火氣這麼大。」

老闆冷哼一聲:「元禕涼了,公司也得涼。我能有什麼火氣,下個月準備喝西北風了。」

溫婕走進來,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扭頭對老闆說:「喬奪你知道吧。」

「怎麼?溫婉手下那個?」

「是喬家公子,」溫婕兩手撐在辦公桌上,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喬家出過幾個導演,幾個製片人,不用我說了吧?影視行業數一數二的龍頭,肥得很。」

老闆突然兩眼放光:「溫婉,加把勁!還有希望。」

溫婕玩弄著髮絲:「喲,可不巧,喬奪是我的未婚夫,他得換我來帶。」

老闆滿面春風:「那就給你帶,只要把咱們公司盤活,讓我出去刷盤子都行。」

「姐,你的意思呢?」

「我沒意見。」

走出辦公室,溫婕叫住我:「溫婉,放著喬奪不要,元禕一個孤兒,能帶給你什麼?」

理智來講,人是個趨利避害的生物,和元禕結婚,是我做過的最荒唐的決定。

我爸也只是口頭答應,結婚會獲得他一部分股份繼承,因為一份空頭支票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確實不太明智。

可到底為什麼呢?

「娛樂圈顏值天花板,年輕體力好。」

溫婕眼神飄忽不定:「沒了?」

「沒了。」

溫婕笑了:「你可不像是在這種事情上犯糊塗的人。以你的性格,會不遺餘力榨乾他的價值,再輕飄飄丟掉。想想這些年,被你丟掉的人還少嗎?」

我微微一笑:「看不慣,那你去撿啊。」

一轉頭,元禕站在遠處,一字不落全聽耳朵里。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和他在一起久了,不用仔細觀察,也能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

小狼崽子又不開心了。

他無趣地扯扯嘴角:「記者招待會要開始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瞪了得逞的溫婕一眼,緊隨其後。

記者發布會上,我欲言又止,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解釋。

當被問到我們喜歡對方哪裡時,元禕目光溫和地看向鏡頭:「她善良,對我很好,從來不發脾氣,黏人。」

說得真棒,可惜這些特質我通通沒有。

我不善良,做慈善也從不走心,不愛黏人,也喜歡發脾氣。

鏡頭對向我:「請問您喜歡元禕什麼?」

我剛要開口,元禕橫插一嘴:「她喜歡我年輕帥氣。」

然後慢悠悠補充一句:「溫婉姐姐的快樂,你們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現場的笑聲幾乎掀翻了房頂。

我臉紅成了蝦米,草草敷衍幾句,結束採訪。

Kevin 樂瘋了:「效果不錯,撒糖了撒糖了,我這就擬詞條,趁機讓元禕再火一把。」

休息室里,元禕依舊對我愛答不理的。

我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輕輕喊了聲疼。

元禕幾乎立刻看過來。

小混蛋,還裝!

我對著他,踢掉高跟鞋,可憐巴巴的:「腳破了。」

元禕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他表情陰沉,一把將我拖過去:「溫婉,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的小動作。鞋後跟我特地磨軟了,你非得往凳子腿上蹭什麼!皮破了你不嫌疼?」

「疼啊……」我抱著他,「不疼你怎麼跟我說話。」

啪!

元禕輕輕扇在我後腰:「以後不許發瘋!這個毛病得改!」

臉上熱度滾滾,我扭住他的耳朵,捏弄著。

「你要孩子嗎?」

元禕呼吸一滯,滿眼難以置信:「難道……有了?」

我得意地勾起嘴角:「喊姐姐,滿意了給你生孩子。」

「溫婉!」元禕滿眼喜悅被氣急敗壞取代,泄憤般咬住我,「你個瘋子!」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的。」我認真地摸了摸元禕頭頂,揉亂髮絲,直到亂成一個鳥窩,「我想給你安全感。」

元禕抖落我的手,乾巴巴道:「不需要。」

官宣之後,我和元禕的婚訊爆了。

在 Kevin 的指揮下,評論區形勢大好,加之新劇上線,元禕人氣仍然居高不下。

事業上,溫婕暫居上風,喬奪像一匹黑馬,殺出重圍,人氣急劇飆升。我以為我會上火,可聽見消息後,內心意外地平靜。

我休了婚假。

如今元禕就喜歡聽我告白,每天都要我換著花樣說。

遇到不喜歡的,也要說出來。

現在他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歡養花,但能接受可愛帶毛的小動物,於是在某天傍晚,帶回一隻小奶貓。

小東西軟糯雪白,像一團雪球在我懷裡打滾,我詫異地瞪大了眼,心裡軟成一攤水。

「喜歡嗎?」元禕用指尖逗弄小貓咪,看它在我懷裡撒歡。

我仰頭,踮腳吻住元禕:「喜歡。」

小貓咪叫丸子,活潑可愛,元禕對我的稱呼,也從直呼大名變成了丸子他媽,還要我喊他丸子他爸。

元禕那天用小毛毯把我和丸子包進去,眼神繾綣溫柔:「婉婉,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一愣,感覺真的好了很多,情緒穩定,對元禕的愛,與日俱增。

「我們把媽媽接回來吧。」元禕輕吻我的發,「房子很大,我希望裡面住滿家人。」

「好。」

有了丸子後,我媽常常念叨回來。她給丸子做了不少小衣服。

「婉婉,在我房間門上安個小洞吧,它晚上跟我睡。」

我揉揉丸子調皮搗蛋的腦袋,把它舉到視頻前:「快,跟姥姥打招呼。」

我媽笑了,眼神逐漸恢復了當初的明亮有神。

我難得閒下來,元禕不在家的時候,就給媽媽打電話,報菜名一樣,把小時候喜歡吃的全說了一遍。

她笑著答應,說要一樣一樣給我做。

準備去接我媽的前一天,元禕不在家,我正蹲在地上給丸子擦爪子,電話突然響了。

丸子一掙扎,手壓在鋼梳上,扎破了手,我一邊包紮,一邊接起電話。

「溫小姐,您母親現在正在搶救,希望您來一趟醫院。」

我愣了一秒,東西掉在地上,突然抓起鑰匙往外跑,此時正值下班高峰,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從這裡去醫院需要幾個小時。

遠山別墅距離醫院最近。

我攥著手機,一邊開車門,一邊給我爸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一連幾個都是。

我抹了把臉,扭頭往外跑。

在車庫拐角,正巧撞上回來的元禕。

元禕看我臉色慘白,一把抱住我:「怎麼了?」

「元禕,去醫院……去醫院!」

元禕神色巨變,拉著我折回地下車庫,遞給我一隻頭盔,長腿一伸,跨上摩托:「上來。」

我飛快地爬到後座上,抱緊他,一聲巨大的轟鳴,元禕帶著我衝出小區。

天氣已經變涼,醫院前面的林蔭道上落滿金黃色的樹葉。前幾天剛下過雨,濕漉漉的落葉蓋了一層又一層。

重症樓前空空蕩蕩,我衝進去,腳步在走廊間來回迴蕩。

護工等在外面,見我來,像是終於看見了主心骨。

「溫小姐!」

「人呢!」

我在門口被醫生攔住。

「我們初步判斷,宋漳女士是因情緒起伏而引起的腦出血,要有心理準備。」

我臉上毫無血色,心緊緊揪起:「還……救得活嗎?」

醫生嘆了口氣:「我們盡力。」

我鼻頭一酸,淚如雨下。

元禕停下車趕來時,我早已簽完病危通知書,呆坐在搶救室門口,來的時候太著急,腳崴了,手肘也破了,血沾得衣服上到處都是。

「溫婉……」他蹲在我面前,輕聲喊我。

我愣愣地看著元禕,淚珠啪嗒滴在手背,我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住他小聲嗚咽。

元禕抱緊我,輕輕安撫後背:「沒事,有我,別害怕。」

醫院的長凳很冷,元禕的懷抱卻是暖的。

在難熬的半小時裡,元禕抱著我,一句接一句安慰,不知疲倦。

後來,隔著一道玻璃門,我看見媽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

醫生嘆了口氣:「病人出血量很大,沒有做手術的必要了,看一眼少一眼。」

也就是,沒救了。

那邊醫生跟元禕交代探視時間以及注意事項,我則趴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媽媽。

她閉著眼,神態安詳,滿身的管子卻讓她毫無體面。

我顫抖著,重新摁下電話號碼,這次通了。

「喂?婉婉呀?」

溫婕媽媽接了電話。

我咬著唇,深吸一口氣,眼淚滾下來:「阿姨,能不能讓我爸接個電話。」

溫婕媽媽語氣柔和:「哎呀,你爸爸他在忙,有急事你可以先和我說。」

「我媽病了。」

「好,我去找他。」那頭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半晌,溫婕媽媽重新回來,「不好意思啊,婉婉,你爸爸可能在開視頻會議,聽不見。」

我攥緊衣服,放軟語氣:「阿姨,求你進去跟我爸說一聲,我媽她快不行了。」

溫婕媽媽沉默了半天,幽幽地開口:「婉婉,我一個外人,不方便管你們家的事。我得知分寸。」

我語無倫次:「阿姨,對不起,我跟您道歉,求求您了……求您……」

說完,那頭突然響起我爸的聲音:「朝華,我襯衣呢?」

電話瞬間掛斷,耳邊是嘟嘟重複的忙音,與此同時,牆玻璃內,監護儀上跳動的線驟然拉平,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一擁而上,媽媽的臉看不見了。

我瞪大了眼,呆呆地看著裡面開始給她按壓搶救。

噹啷。

手機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冰冷的儀器聲,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我猛然回神,劇烈掙扎,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媽媽!」

元禕衝過來抱住我,阻隔住視線:「婉婉……」接著半拖半拽把我抱回走廊,不顧我的抓撓,死死禁錮住我。

我痛苦地攥緊元禕的衣服,靠在他肩頭大口喘氣,瀕臨窒息。

「元禕——」

元禕捧住我的臉:「婉婉,我在,我在呢。」

我崩潰大哭:「沒救了是不是……」

任憑我怎麼撕心裂肺地喊,都無法改變事實,眼睜睜看著那扇大門打開,帶來我媽的死訊。

21 點 02 分,宋漳女士宣告死亡。

我抽乾了全身的力氣,眼神渙散,癱坐在地,仿佛做了個很長的夢。

明明今天早晨,她還在跟我打電話,說給我和元禕織了圍巾,當作見面禮,還給丸子買了零食,讓我在她床邊放個搖籃給丸子睡覺。

怎麼一眨眼,人就沒了?

「元禕,我好疼啊……手破了……」我靠在他身上。

元禕語氣酸澀:「婉婉,胳膊擦破了,我帶你去處理傷口。」

我嗚咽出聲:「媽媽,婉婉好疼啊,你給我吹一吹好不好?」

元禕抱著我,從日落到晚霞徹底消失天際。

醫院走廊開了昏暗的燈,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我突然踉蹌起聲,拽住護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媽見了誰?」

她不可能平白無故生悶氣。

護工縮縮脖子:「她接到一個電話,讓我別跟著,自己出去了。」

元禕將我包在自己大衣里:「婉婉,我報警了,後面的事你不要管。」

說完,強行解開我攥著護工衣領的手,將我帶回家。

從那天后,我婚假變喪假,開始籌辦喪事。

當晚,我爸打來電話:「婉婉,聽說你媽媽身體不太好,現在怎麼樣了?」

我冷漠地聽著,一言不發地掛掉電話,繼續編輯訃告發給親朋好友。我媽的朋友實在不多,舅舅遠在海外,回國還需要一段時間。

元禕兩頭兼顧,一天到晚不見人影。

傍晚,門一響,他回來了。

扭頭見我衣著單薄縮在沙發上,皺起眉頭:「婉婉,怎麼出來了?」

我目光遲鈍地移到元禕臉上:「媽媽的快遞到了,你看,我取上來了,都是我愛吃的東西。」

說完指著脖子上的圍巾:「這是媽媽行李箱裡找到的,她說咱們兩個一人一條。

「還有丸子的零食……

「媽媽的老花鏡壞了,還讓我去修呢。」我站起來,往外走,「你等我一下。」

走到門口時,突然被元禕緊緊抱住:「婉婉,咱們改天修好不好?」

我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於是扯他胳膊:「不行,她沒有老花鏡,看不清東西。萬一路上摔了怎麼辦……」

元禕什麼都沒說,只是死死扣住我,壓緊:「婉婉……你哭出來會好受些。」

我頓了下,手無力地垂下去。

「元禕,媽媽上個月跟我說老花鏡壞了,我為什麼不能快一點?」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比起傷痛,更讓我崩潰的是與日俱增的愧疚。

我因工作繁忙不耐煩掛掉的電話,因她偶爾一兩句小心翼翼的催婚就離開,我從來沒體諒過她,這段關係里,我一直扮演著需要被治癒的角色,冷漠,我行我素。

我從來不在乎我媽想要什麼,而是執著於我想給她什麼。是不是因為她生氣了,所以連我最後一面都不想見?

我的淚浸濕了元禕的大衣,他輕輕拍著我:「媽媽不會怪你的。」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繼而嚎啕大哭。

很久之後,我哭累了,嗓音沙啞。

「查到了嗎?」

元禕脫掉大衣,將我抱起,走進臥室:「還需要一段時間。」

話落,室內一陣死寂。

元禕揉著我的臉:「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相信我,你現在需要休息,我買了菜,等一會兒跟我吃飯好不好?」

我兩眼紅腫地盯著元禕下巴,指腹摸過他胡茬,有些扎人。

「元禕,我給你剃鬍子吧。」

元禕臉色一僵,隱去擔憂的神色:「好。」

他把我抱坐在馬桶上,下巴上沾滿綿密的泡沫,耐心地等待我開始。

十分鐘後,我還沒動手。

他見我盯著剃鬚刀出神,突然緊張兮兮地奪過去:「不,我改主意了,咱們不刮鬍子。」

我回神,笑笑:「好,不刮鬍子也好看。」

元禕眼底的痛色閃過,草草洗乾淨下巴,拎住丸子後頸,丟到我懷裡:「你抱著丸子,不許撒手,待會兒出來吃飯。」

「好。」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收走好多銳器。臨出臥室時,我突然叫住他:「元禕。」

元禕背影一僵。

丸子喵喵蹭我。

「別害怕。」

「好。」

那天晚上,元禕緊緊抱著我,即便睡著了都不敢鬆手。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沒看見元禕,於是系上圍裙去廚房做飯。

突然門被打開,元禕提著早點衝進來:「溫婉!」

我手持鏟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元禕拽離灶台,關掉了打火灶。

剛熱好的鍋瞬間冷卻下去,雞蛋在鍋底冒了幾個泡後,無力地流淌開來。

他身體都在顫抖:「你在幹嘛?」

「做早飯。」

「現在才 5 點,再去睡會兒。」

我騰出一隻手,重新開火:「不,會遲到的。」

元禕刷白的臉色漸漸回暖:「你去哪兒?」

我給雞蛋翻了面:「媽媽留下的股份,加上我的,占了 20%,溫婕手裡也有 10%,我要把它搶回來。」

「婉婉,你真的沒事?」

我仰頭,認真地盯著他:「我要替我媽掙回屬於她的東西。不會有事的。」

說完,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元禕沉思片刻:「婉婉,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你要離開嗎?」

一個月前,Kevin 就告訴我,碧峰集團在到處挖人,元禕合約到期,需要謹慎一點,如果說喬家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佬,碧峰則是站在巔峰的神話。

它的創始人年過 30,卻已經傲視群雄。

元禕點頭:「我已經談妥,而且他們想見你一面。」

「連我一起挖?」

「對。」

我重新打開燃氣灶:「他們找過溫婕嗎?」

「沒有,喬家和碧峰集團的子公司是對家。」

一個計劃油然而生。

幾天後,碧峰開始對我所在的向舟傳媒發起收購,一旦收購成功,所有資源全部收歸碧峰所有。

喬家在沉寂三天後,終於加入了這場豪賭。

收購資金一天一個價,水漲船高,老闆傻眼了,頻繁向我試探口風。

我只給了一句話:「價高者得,兩家公司都不錯。」

競價持續到第十天,碧峰集團撤出,喬家成為贏家,與老闆簽訂了巨額合同,次日溫婕接管公司,並接手了我全部資源。

我算是真正失業了。

走出公司那天,天氣晴朗,親朋好友自四面八方飛來,參加我媽的葬禮。

葬禮上,我見到初顯老態的我爸,由徐朝華陪同,走進公墓。

他理應站在家屬位的,如今卻像個弔唁者。

「婉婉,爸爸……對不起你。」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銀絲翻滾成浪。

我神態平靜,看向自始至終悶不吭聲的徐朝華,語氣緩慢:「聽說我媽去世那天,曾出門見過一個人。」

徐朝華面露歉色:「對不起,婉婉,如果那天我及時把消息告知你爸爸,就不會……」

她跳開了這個話題,低頭掩面痛哭,我爸嘆了口氣,拍拍徐朝華的肩膀:「不怪你。」

我心裡嘔得慌,笑著攥緊手指:「沒關係,都過去了。」

轉而繼續望著我爸:「爸,進去吧,讓我媽看看你。」

徐朝華想跟進去,我腳步一停,冷眼看著她:「死者為大,徐阿姨該有自知之明。」

我爸終究沒說什麼,嘆了口氣,步履蹣跚地走到墓前。

墓碑上是我媽年輕時的照片,我爸面露傷懷,擦了擦淚:「我認識你媽的時候,還很年輕。她心高氣傲,眼裡揉不得沙子,要是早點回家,也不至於——」

「爸。」我打斷他,捋順被風吹亂的白菊,「出事那天,我給你手機打過電話,徐阿姨接的。」

「是,她跟我提過。可後來你不接我電話,我就沒敢問。」

「是嗎?」我諷笑一聲,摁開了手機錄音,裡面傳來我慌亂的哀求,每一句都像錐子扎在我心上。

看著我爸的臉漸漸變了,我咬著牙說:「手機不小心摁了錄音,當時你真的在開會嗎?」

他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卻在猶豫要不要說。

這種時候,他還在想保護徐朝華。

我心裡冷笑一聲:「能為自己的利益枉顧一條人命,爸,真不怕她哪天拔你氧氣管?」

「胡說,她不是那種人。」

我笑了:「你手裡握著 30%的股份,難道你已經立好遺囑,給她一部分了?」

我回頭看著徐朝華眼巴巴望向這邊:「死人才不會更改遺囑,是我,會毫不猶豫地拔掉你的氧氣管。」

我爸被嚇到了,後退一步,驚恐地看著我:「溫婉!你怎麼敢!」

我聳聳肩:「除非你廢除遺囑,或者兩邊均分,否則偏袒任何一方,都有潛在的生命危險。」

「你在威脅我!」我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吸了口冷風,開始喘粗氣。

「善意提醒。」我淺淺笑開,「一個薄情寡義的爹,還指望教養出一個重情重義的女兒嗎?」

他原本認識的徐朝華是兩副面孔,在兩面夾擊之下,他當然不會再信任任何人。

他短期內保持中立就夠了。

目的達到,我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出公墓,他頭也不回地走,並且一把推開了徐朝華的手。

徐朝華一愣,快步跟上去,兩人漸漸走遠。

她越著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信任需要一點點動搖,直至最後,土崩瓦解。

「婉婉,不冷嗎?」

元禕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身邊,將我冰涼的手窩進自己大衣。

我靠在他身上,閉上眼:「冷,需要人抱。」

元禕用大衣將我整個人包住,低頭親了親我:「現在呢?」

「再緊點兒。」

「好。」

葬禮結束當天,我們接到了警方的電話。他們在醫院後一個破舊的監控里,找到了罪魁禍首。

當我看見徐朝華拿著破爛到捲毛邊的手提袋後,竟沒有一絲意外,視頻里,她和我媽說了幾句,我媽好像身體不舒服,想往回走,被徐朝華拽住,當場倒地。

我不自覺地掐住大腿,渾身冰冷。

小屏幕里的徐朝華慌亂消失在街道盡頭,我媽十幾分鐘後才被人發現。

視頻反覆看了十幾遍,直到元禕喊停,拉住我的手說:「我們回家。」

那天我喝醉了,癱倒在沙發上,抱著我媽的照片,吐了一宿,元禕守在我身邊,直到清晨,才把我放到臥室安頓下來,陷入沉睡。

徐朝華被帶走第二天,溫婕瘋了似的衝到我家門口,破口大罵:「溫婉!你個賤人!你媽自己氣死的,跟我媽有什麼關係?」

「她去找過我媽。」我慢悠悠地跟她打太極。

溫婕表情猙獰:「溫婉,我媽進去了,你也別想好過!公司在我手裡,和喬奪結婚的是我。真想看看你們兩隻喪家之犬,能苟延殘喘到什麼時候。」

我勾勾嘴角:「溫小姐,請你注意言辭,畢竟元禕正在直播,你打擾到他了。」

溫婕的話一句不落地被全網直播。

次日醜聞登頂熱搜,溫婕和徐朝華尷尬的身份第一次暴露人前,與溫家聯姻的喬家慘遭波及,股價一落千丈。

當晚,我給碧峰集團打去電話。

次日,又一則新聞曝光,喬家因收購向舟傳媒後,遭遇危機,疑似資金鍊斷裂。與此同時,我和元禕則宣布簽入碧峰公司旗下。

一方面是股價下跌,各家公司聞風宣布與喬家終止合約,一方面因拿不出巨額收購資金而惹上官司,此時的喬家岌岌可危,溫家的口碑也開始受到影響。

Kevin 跟著我跳槽了,最近因為元禕正在談的新電影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坐在嶄新明亮的辦公室里,耐心等一個人。

「溫小姐,溫婕小姐到了。」

門一開一合,有人走進來,身影瘦削,連一向保養得當的髮絲都出現枯黃。

短短幾天,她像經歷了一場巨變,傲氣全無,兩眼下掛著淡淡烏青。

「坐。」我點點頭,從抽屜里抽出份合同扔在她面前,開門見山,「我想收購你手中溫氏集團 10%的股份,溫小姐可以看一下價錢。」

她神情恍惚,慢吞吞撿起合同,越看眉頭越緊,最後狠狠拍在桌子上:「你這是落井下石!這點錢怎麼夠!」

我笑出聲:「行情如此,當然,你可以不賣。股份在誰手上都一樣,都是溫家人。我不介意。」

可我知道溫婕急需一筆錢幫喬家擺脫破產危機,這樣她才能順利跟喬奪完婚,東山再起。

她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溫婕咬牙,眼白布滿血絲:「再加一百萬,只要一百萬——」

我攤開雙手:「送客。」

溫婕騰地站起來,語氣發抖:「溫婉,你在報復我!對不對!爸不同意你這麼做。」

我揚起頭,臉色逐漸變冷:「他也沒允許你媽害死我媽,我反悔了,剛才的錢折半,說夠了嗎?」

「你——」

十分鐘後,我拿著溫婕的股份轉讓書,讓秘書客氣地把她送出了公司。

碧峰集團的董事長第三次接見了我。

這個老謀深算的男人西裝革履坐在辦公桌後,眸色深沉:「溫小姐,拿我的錢去養喬家,我們似乎並不是這麼談的。」

「沒關係,我在等一個機會。」

「什麼?」

「等他們結婚,咱們不吃虧。」

溫婕的動作比我預想中的快,三天後,她和喬奪領了證,元禕則把這些年他還款給溫婕的巨額轉帳單作為證據,以溫婕冒領他人財物為由報警。

最後一根稻草落下,溫婕身敗名裂,喬家斷臂自保,宣布不日將跟溫婕斷絕關係。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股價下跌的趨勢。

蟄伏已久的碧峰集團最終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喬家收購。

從布局到落幕,不到兩個月,在業內還沒察覺的時候,喬氏易主。

溫家接連出了兩起醜聞,元氣大傷,那天我回家,看見我爸坐在落地窗前,頭髮花白。

許是家中冷清太久,驟然看見一個人,他眼前一亮,待看清是我,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你怎麼來了?」

我將買來的石斛蘭插進花瓶,轉身將合同放在他面前:「爸,把字簽了吧。」

股權轉讓書。

拿到他手裡的那份,我手中的股份,將超過 50%。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不孝女!」

我慢慢替他順氣:「別急,徐朝華和溫婕都進去了,短時間出不來。破產和交給我,你總要做個選擇。」

夕陽順著天際線,慢慢滑落,光輝一層層褪去,露出遠處醜陋的山巒。

小時候,我總喜歡站在落地窗前,等著爸爸回家。

這麼多年過去了,山依舊是山,連一個稜角都沒變,人卻不再是當年的那些人了。

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沒有說話,片刻後,聽見窸窣聲,我爸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文件:「爸,徐朝華出來後,我不希望她出現在這個房子裡,溫婕也是。」

他疲憊地閉上眼,說了句「滾」。

院子外,元禕正倚在車邊等我,最後一層餘暉落在肩頭,溫暖明亮。

我走到他面前,元禕問:「花送給他了嗎?」

「嗯。」

「爸爸他還好?」

「嗯。」

「希望他能懂。」元禕笑笑,牽住我的手。

是啊,希望他能懂,石斛蘭:慈愛、勇敢、祝福,贈予父親。

這些我曾希冀的,卻從未擁有過的東西,伴隨著他那句「滾」,永遠留在夕陽的餘暉中。

「元禕。」

「嗯。」

「我有你。」

所以什麼都不怕。

元禕順利接下了新電影,碧峰集團接手後,他在業內的口碑水漲船高,隱隱有沖影帝的勢頭。

我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了休假,我媽生前曾說過,外公外婆都葬在了海邊,所以她死後也想去海邊。

出發那天,Kevin 淚眼模糊:「溫婉姐,早點回來,還有一堆活等著你干呢。」

我招招手:「替我看好他,不許招蜂引蝶。」

元禕嘖了一聲:「記得來探班。」說完輕輕一吻,「每天視頻,開車注意安全,丸子會想你的。」

那年的夏天,我駕車行駛在沿海漫長的公路上,遠處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站在欄杆外的灘涂上,背後是碧海藍天,海鷗高飛。

我緩緩停了車,似乎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不久他剛當上影帝,怎麼可能百忙之中抽空出現在這裡?

帶著這種不可思議,我下車,撥開人群。

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出現在視野,元禕西裝革履,手裡捧著一束鮮花,眼眸深處隱有碎星閃爍。

彩色的禮花隨著砰的一聲響,在天空炸開,驚起遠處的海鳥,它們盤旋著,嘰嘰喳喳飛向遠方湛藍的海域。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元禕下巴上還能看見熬夜趕路長出的胡茬,但並不影響他的帥氣。

「你怎麼來了?」

風很暖很輕,陽光溫柔,世界璀璨。

他牽起我的手,吻在手背,笑道:「來給我的愛人補一場婚禮。」

(全文完)

【番外:除夕】

徐朝華進去的第二個年頭,我去看她。

她老了不少,隔窗內沉默寡言,頭髮花白。

直到現在,我才有勇氣,直面兇手。

「你和我媽說了什麼?」

徐朝華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可我知道,她的壞,是悶不作聲的。

長久的沉默後,她說:「我想讓她離婚,可她說為了你,她不離。如果不是你,她就答應了,怎麼會出事。」

還是那個鬼樣子。

我勾勾嘴角:「徐朝華,你還有沒有教養?」

她抬起一雙眼,眼底涌動著什麼,不甘?憤恨?

「你爸他愛我,愛我的溫婕,不被愛的才是多餘的,他會等著我。溫婉,你媽都死了,放過我們一家子吧。」

前不久回家,我爸還小心翼翼向我打探徐朝華的消息。

我嗤笑一聲:「最近溫婕沒來看你吧。」

徐朝華猛地抬頭:「她忙,沒時間。」

「是挺忙,忙著踩縫紉機吧……」

「你什麼意思?」

我歪頭打量著她:「進去了,我送進去的,和你一樣。」

「溫婉!」

這個老實巴交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猙獰的一面,撲在玻璃上猛烈拍打:「賤人!賤人!」

我站起身,給了她一個冷淡的眼神:「早點出來吧,我爸什麼都沒了,等著你伺候他呢。」

說完,不再管身後刺耳的叫罵,走出了大門。

今年的冬天並不冷,元禕等在外面,十分不滿意地把我抓進車裡。暖風開得很足,不多時我熱出一身汗。

「你都懷了,瞎跑什麼。」元禕撥弄著導航儀,「以後少見他們這種人,真晦氣。」

我嘆了口氣,玻璃上浮現一層水霧。

「爸爸老了,需要人照顧。」

元禕握緊我的手:「我們可以請護工。」

「沒關係,他現在一無所有,如果徐朝華不嫌棄他,我不會再管。」

這麼多年,累了。

不是試圖去改變別人,離開是更好的選擇。

「那……回家?」

我點頭,心情好起來:「除夕夜,有沒有表示啊?」

元禕正在開車:「回去你就知道了。」

他最近剛拍完一部劇,和他搭戲的女演員很漂亮,我看得津津有味,本來他忙著為新劇宣傳,還有各種活動,我以為除夕他不會回來的,誰知道 Kevin 給他空了一周的檔期,回來過年。

回到家,剛打開電視,裡面就傳來元禕深情告白的話,他身子一僵,嚴肅轉過頭來:「溫婉,你在看什麼?」

「看劇啊。」我摘掉圍巾,抱住丸子一頓亂 rua,很快進入劇情。

突然屏幕前擋住一個人,他沉著臉:「不許看了。」

「馬上就要在一起了!」

元禕強制切到春晚:「看點家喻戶曉的節目。」

說完捏著遙控器,同手同腳地進屋。

不一會兒,他捏著一個方盒子走出來:「伸手。」

「嗯?」

打開,是一個長命鎖。

金燦燦的,還刻著我的字。

我哭笑不得:「這是給孩子戴的。」

「他也有,但這是給你的。」他給我戴在脖子上。

除夕零點剛過,窗外煙花瞬間在天空炸開,絢爛多彩。

丸子喵喵叫了幾聲,精神抖擻地從我懷裡跳出去。

元禕抓住機會抱緊我:「婉婉,新年快樂。」

我回吻他:「元禕,新年快樂。」

曾經,我翻出了元禕破舊的日記本,看見一行稚嫩的字:我恨這個世界。

後來,日記本上出現了一個簡筆畫小金豬存錢罐,配文:她給了我最珍貴的東西,我會努力活下去。

再後來:我要長命百歲。

我慶幸,當初的無意之舉,變成拉住元禕的最後一根救命草。

元禕勾住我脖子上的長命鎖,說:「婉婉,我把許了好多年的願望送給你,祝你長命百歲。」

當窗外最後一粒煙火泯於幽夜,當世界歸於寂靜,所有的人來人往終將成為陪襯。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願與他共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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