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8:30故事—我父皇是昏君,我母妃是禍水,所以我不可能出落成一個人見人愛的公主

8:30故事—我父皇是昏君,我母妃是禍水,所以我不可能出落成一個人見人愛的公主

我父皇是昏君,我母妃是禍水,所以我不可能出落成一個人見人愛的公主。

確實,我不是個溫柔良善的好公主,我父皇也算不得是聖明寬宏的帝王,但我母妃,她從不想入宮,只是她容色傾城,被我父皇強行招入後宮,不慎成了禍水。

母妃的「禍水」之名源於她剛剛入宮的那一年,我當時還在她的肚子裡,不過才五個月。

那年陸皇后剛剛誕下嫡子不久,有娘家命婦入宮賀喜皇后得子,而其中一位妙齡夫人,卻偶遇並言語衝撞了我的母妃。

父皇提著劍衝進了皇后娘娘的鸞鳳殿,當場就要賜死那名命婦。

皇后娘娘剛剛誕育皇子不久,強撐著下榻哀哀切切地跪在父皇腳下,額頭都磕破了卻依然難解父皇怒火。

母妃捧著肚子趕到鸞鳳殿,才止住了父皇的雷霆之怒。

「禍水」之名也便因此坐實。

「嬤嬤,只是言語衝撞,父皇緣何那般生氣?」幼時我初次聽聞這件事,便問過照顧我的老嬤嬤。

「公主莫聽別人亂嚼舌根,」嬤嬤說得煞有介事,「皇上動氣本就應該,貴妃娘娘那時差點保不住小公主,皇上怎能不氣?」

我自是不信的,那時我已經五個月大了,何以寥寥數語便惹得母妃差點保不住我?明明險些保不住的是那命婦腹中將將三個月的胎兒,據說她驚嚇一場,回府就見紅了。

父皇對母妃專寵太過,眾人皆道聖上被妖妃亂了心智,以至於荒廢后宮法度,擾亂前朝綱紀,實乃國之大不幸。

但不幸中的萬幸,我母妃未能生下個小皇子,而是誕下了我。

父皇給我起名「皎」,號挽月公主。

我母妃小字望舒,所以我的名,我的號,皆攜了月意。

伴隨著我的長大,纏繞在我母妃身上的非議誹謗也與日俱增,因為后妃之中,父皇不僅獨愛母妃,眾皇子公主之中,他也獨愛我。

我覺得疑惑,為什麼他們非要用那般殘忍的言語形容我的母妃,非要父皇殺了一批又一批,才能稍稍攔住他們刺向母妃的唇槍舌劍。

我的母妃明明是那麼清雅淑淡的女子,她會抱著我,親著我的眉梢,對著天上彎彎的月亮,小聲地哼唱「月牙兒,雲朵兒,小小姑娘撲螢兒……」

我玩著母妃柔順的青絲,聽著母妃輕柔的小曲,便能甜甜睡去。

但我長大之後,母妃便再沒這般清甜的低吟淺唱過了。

昭光九年,我剛滿四歲,母妃此時入宮五年,我的父皇徹底瘋了。

他不再攬著母妃的纖腰,在母妃耳邊溫言軟語,他不再握著母妃的素手,小心翼翼地湊在唇邊試探地一吻,他不再含情脈脈地望著母妃的剪水雙瞳,珍重地為母妃簪上一支鎏金花釵。

他瘋了,徹底地瘋了。

他讓母妃站在靶子前,拉弓引射,一箭又一箭,就為了看羽箭飛過母妃時,母妃眼中一剎那的倉皇,他用利刃割破了母妃膚如凝脂的玉臂,就為了看到母妃痛不能忍時,咬牙微微蹙起的眉頭,他惡狠狠地用最殘忍的語言譏嘲羞辱母妃,就為了看母妃瑟瑟發抖時滑過臉頰的那兩行清淚。

他又哭又笑,癲狂無比,瘋狂地折磨我的母妃,對我的母妃嘶吼著,「是不是只有這樣,朕才能感覺到你是個活生生的人,會怕,會疼,會哭?」

但她依然不會笑。

父皇對我向來有求必應,可當我哭求他不要這般殘忍對待母妃時,他卻呼來我的貼身嬤嬤,粗魯地將我轟出了廣殊殿,命我永遠也不准再來見母妃。

我驚恐地看著瘋癲無狀的父皇,看著他狠狠地摔上了殿門,將我徹底關在了殿外。

我一直知道母妃不快活,她一個人時總是暗自垂淚,眸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傷愁,她見父皇的時候,臉上永遠冷冷淡淡的,看不見一絲笑顏,只有她抱著我,親著我,喚著我時,語氣里才會透著絲絲的心疼和不舍。

這偌大皇宮裡,她只愛我,她活著,也只為我。

而父皇,卻不准她見我了。

他是想逼死我的母妃。

可父皇還是心軟了。不,是他心慌了。

我離開母妃半年,再見母妃時,她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父皇牽著我的手顫抖著把我推到母妃床前,語氣里都是驚慌,「舒兒,阿皎來了,你看看她。」

我撲倒在母妃床頭,握著母妃瘦弱的手,卻感受不到一絲的溫度。

「舒兒,你睜開眼,阿皎不能沒有娘親。」

「舒兒,看看她,求求你……」

我從未見父皇那般低聲下氣,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可他對著我母妃,語氣都低到了塵埃里,他走投無路般將我推到母妃床頭,卑微地妄圖拴住母妃幾近飄零的芳魂。

母妃沒有睜眼,只是眼中有淚順著耳畔滑下,她突然大力地喘咳,微微抬腕,好似想竭力抓住什麼,嘴中有一縷殘音飄出,「阿雲……」

「母妃!」

母妃垂下了手,沒有睜開眼,也再沒一絲聲響。

父皇看著那半截垂在錦被外的枯瘦手臂,嗓子裡嗚嗚咽咽的似有千言萬語欲脫而出,最終卻「呵」的一聲吐出一灘刺目的鮮紅,父皇久久盯著母妃,忽然斷斷續續笑了起來,那笑伴著鮮血,可怖至極。

母妃去後,父皇一日更比一日地偏愛我,嬌縱我。

我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

六歲那年,十四歲的長姐因我而低嫁出宮,七歲那年,十二歲的二姐因我被廢黜了公主尊位,我八歲那年,同歲的妹妹宛陶公主,被我刮花了臉,毀了容貌。

宮裡宮外都說我小小年紀卻實在是個狠心毒辣薄情寡義的妖女。

可我就是仗著父皇疼愛,為所欲為,囂張跋扈,誰都別想看低了我,欺負了我!

她們以為我母妃沒了,我再沒依傍了,便摔死了我的鸚鵡,毒死了我的小兔子,背後罵我亡母是狐媚子,她們以為做得悄無聲息避人耳目,我就不能奈何她們,可我根本不需要理由告發她們,我到父皇面前濕了濕眼眶,就能讓她們嫁到窮山惡水處,就能讓她們圈在破落骯髒的院子裡,就能讓她們再也見不著她們的母妃!

我因刮花宛陶的臉,細蔥般指甲折斷了一枚,父皇心疼地捧著我的手吹了又吹,「阿皎疼不疼?」

而跪在殿外淒悽慘慘哭了一晚的宛陶母妃,他看都沒看一眼。

十一歲那年,父皇牽著我的手去高閣俯瞰萬戶燈火,我說,「這樣美的好景色,該讓哥哥們也一起看。」

父皇神色一愣,沉默良久,低頭問我,「阿皎,最喜歡哪個哥哥?」

三個哥哥中,我沒有一個親近的。

但相比而言,我稍喜大哥,厭惡三哥,至於二哥,他是個跛子,常年不出殿門,我甚少見到他,無所謂喜歡或是厭惡。

我喜歡大哥,因為他明明比我大了九歲,見到我卻溫溫和和小心翼翼地喚我「三妹妹」,好似稍大些聲就會擾到我一般,他謙和得近乎謙卑,溫暾得近乎怯懦,他還懼怕大嫂嫂,是個溫和老實得不像皇子的皇子。

我厭惡三哥,因為他是皇后的嫡子,習劍好武,盛氣凌人,而我,厭惡將士莽夫,厭惡一切武力。

「父皇,三個哥哥阿皎都很喜歡,只是,三哥不大喜歡我,而大哥喜歡我。」

父皇攥著我的手一緊。

我已經十一歲了,我知道父皇有多麼疼愛我,我知道朝中多年為立嫡立長鬧得不可開交,我知道父皇一定會思慮將來哪個皇子繼位,會對他最愛的女兒,最好。

喜歡我的,才會對我好;不喜歡我的,不會對我好。

這就是我給父皇的答案。

我與父皇的談話無端流傳開來,當朝公主竟然妄議國朝立儲之事,滿朝譁然。

父皇賜死了貼身服侍他幾十年的老太監,貶斥了十數位朝臣,說只是閒聊家事而已,可依舊擋不住人言可畏。

帝王哪有家事,家事就是國事。

皇宮雖是父皇的皇宮,可皇朝卻是天下人的皇朝,父皇老了,不想大肆屠戮,也無法再次站在前朝後宮所有人的對立面。

父皇沒立太子,而是送我出了宮,他說在宮外給我尋了座極好的宅子,我會喜歡的。

他眼中帶著濃濃的不舍和疼愛,摸著我的頭緩緩道:「阿皎,走吧,不必回頭。」

我一直強忍著沒有回頭,可宮門關閉之時,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去,父皇遙遙立在宮道的盡頭,已經小得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表情,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落了一身的孤寂和寥落。

我的心似有千斤重,馬車中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號啕起來。

我一直心中怨恨父皇,怨恨他熬死了我的母妃,所以我鬧出許多出格的事,想讓他頭疼,讓他心煩,讓他憤怒。

我十一歲,有了屬於自己的公主府,終於逃離了那座冷冰冰的皇宮,可當我如願以償的時候,才發現我那些自以為是的稚嫩手段,父皇一直看得很清楚。

他自然是清楚的,沒遇到母妃之前,他本也是個人人稱頌賢明智達的帝王。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宮外沒有高高厚厚的牆,沒有四四方方的天,連馬車行過揚起的塵土都顯得自由自在,原來,這就是母妃一直惦念的天地。

我喜歡這樣的天地。

而我於天地間初遇他那一日,是兩年之後的初春,彼時我已經學會熟門熟路地裝扮自己,假做書生行走在京都的街巷。

我揮著摺扇,看著江湖術士玩弄著手中的火把,我歪頭沉思,想著在書中似乎讀到過這種有趣的御火之術,利用的是炮仗中的火藥散粉。

而當那術士手中不慎滑出的一團焰火直衝我而來時,我從沉思中尚未回過神來。

我以為自己必然容貌難保,可身後卻有一道力將我猛地扯進了一個盈著絲絲透涼沉香味的懷裡。

「在下唐突,姑娘可有礙?」

我隨即便又被輕推出了那個懷抱,那聲音清朗平淡,從容不迫。

「多謝公子,」我略略心驚過後,躬身行禮而謝,粗聲道,「只是公子眼力不佳,這兒何來的姑娘?」

他愣了片刻,劍眉一展,看著我,卻目中無神。

「少爺,」一個小廝過來,扶住了他,「這邊走。」

「公子言之有理,是在下眼拙。」他溫和一笑,由著小廝扶著緩步而去。

我看著那身影漸去漸遠,啞然失笑。

我抹黑了臉龐,扮丑了容貌,束緊了前胸,穿了最普通的衣袍,斥退了公主府的親隨,偷溜進這凡俗的市井之中,我一路走來,沒人瞧得出我女兒之身,我扮作這京都內最普通的書生模樣,最後,卻是被他認出了。

一個瞎子。

上巳節,萬人空巷,闔城皆在祀宴飲,曲流觴,游郊外。

我早早便等在蘭葉河畔,河畔數亭漸漸聚起了許多飲酒作詩的文人志士,河中也漸漸多了許多洗濯祓除的高門子弟。

我終於尋見了他。

「公子也來蘭葉河修禊?」我涉水過去,撩了撩清涼的河水。

春寒未退,河水尚有些冰冷。

他身形一頓,語氣訝異,「那日恒隆巷的姑……公子?」

「你記得我?」我看著柔和春光下的他面色微紅,聲音越發愉悅清澈,「正是在下。」

他神色很快恢復,躬身依照舊俗用河水清了清面頰,素帕擦拭,望向我的方向,「公子聲音清越了些。」

我看著未擦淨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明明知道他看不見,依舊略帶慌張地將目光移開了去,「既然被看穿了,我還何必繼續裝相呢。」

他輕輕一笑,也轉過了頭去,目光松鬆散散地放在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姑娘特意尋我?」

「焉知不是我們有緣?」我看著清淺的河水,語氣故意拿捏得自在輕鬆,心中卻咯噔了一下,「女子有疾便不能來這蘭葉河修禊嗎?」

上巳日,我朝有水上盥潔之俗,祓不祥,去邪疾,祈介祉,他患有眼疾,目不能視,必然會遵這習俗,而蘭葉河,素來是京都貴公子首選修禊之地。

他那日著雲錦,熏名香,氣度沉和,必是貴家子。

他微微張了張嘴,約是想說呈國未曾有過姑娘河中盥潔之俗,可猶豫片刻後,卻是輕聲道:「姑娘有疾?」

「是啊,」我理所當然地點頭,「我醜陋。」

「貌丑非疾。」他突然正經地回我,語氣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我抬首望向他,輕聲而笑。

他又微紅了臉,知道被我戲弄了。

可我並沒有戲弄他,貌丑非疾,可若是心丑呢?

我以為他不會來的,畢竟他都不知我姓甚名誰,只是聽我說自小無友十分孤單,便應允數日後陪我泛舟,共賞春江花月。

他說,他在京都也無好友。

我早早到了船上,等那個如琢如磨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少爺請。」他貼身小廝掀簾扶他而入,而後恭謹地候在了船艙之外,船公撐蒿,船隻悠悠蕩入了江中。

「姑娘久等了。」他嗅到滿艙濃郁的青梅酒香,知我等了許久。

船行煙花之下,江畔歌樓清倌的琴音婉轉而來,隨著船舶一同起起伏伏。

「我很樂意等你。」江風漾進船艙,我單手撐臉,細眉一挑,帶著些許醉意看他。

「姑娘喜歡蘭花?」他飲下我遞給他的酒,無頭無尾地忽然一問。

蘭花?我一怔,心猛地一跳,突然明了,「沒有,我家行商,常年販花,京中富貴人家尤愛蘭花,所以家中蘭花頗多。」

「原是如此,」他溫和地放下酒杯,「多謝姑娘相邀游江,只是尚不知姑娘芳名?」

我稍稍坐遠了些,可風拂過我的發間,衣袖,領口,淡淡雲蘭幽香依舊若有若無地浮動在船艙之中,「我名花奴,不知公子何名?」

他雙目低垂,風吹船燈,他眉間的燈影倏然一晃,「在下月臣。」

我自然不信他叫月臣,就像他可能也並未相信我叫作花奴,只是我們彼此心照不宣,誰都不去打探誰。我們相談甚歡彼此投契,時不時相約一同共賞京都風物。

他真是一個奇特的人,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什麼都願意去看。

「因為有你在,我多數時間都是在聽。」他見我一邊採摘竹葉,一邊疑惑他是否真的失明時,於翠竹茂林之中悠然道。

「你莫不是嫌我聒噪?」我同他淡去了初時的生疏,言談隨意,此時便佯裝惱火質問他。

「怎會,」他接過我遞給他的竹葉包,聲音依舊輕緩淡然,「耳福大飽,幸甚至哉。」

「那今日我不多說,」我已經摘滿了三大包竹葉,做茶和制香都足夠了,便和他信步竹林中,身後跟著他那個小廝,「就由你說說看,初次見我那一日,怎麼知道我是位姑娘?」

「那日蘭葉河畔尋我,便是為了探究這件事?」他抱著三大包竹葉,由著我牽著他的衣袖一角為他引路。

「我說過今日我不多說的。」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抗議,他怎麼把事事看得那般明白,我想要迂迴地耍個小聰明都做不來。

「因為你身上的薰香。」他乖乖地接受了我的抗議,老老實實地給我解惑,「那是女子用的薰香。」

我想起泛舟春江的那夜,只是因為我寢室中名貴的雲蘭花開三日,我無意中染了些許的花香,他便能從滿艙的酒香中察覺出那一縷特別的清幽,更何況常年佩戴在身的香囊,燃在床頭的薰香,即使是換了衣衫,他自然也能輕易從我身上捕捉出絲絲縷縷來。

可是,這不對。

那香是我母妃所調,也是我母妃慣用的,我從小聞著那清清淡淡的香氣長大,不管是宮中的娘娘,還是宮外的女子,甚至是街頭的胭脂鋪里,我都從未見到過一款同樣的薰香,他是怎麼會知道,那是女子用的香?

「既然女子所用,公子怎知?」我站定,審視著他清俊面容,他年紀和我相仿,怎麼可能見過我的母妃呢,未曾見過我的母妃,又怎麼可能識得這香呢,「莫非公子有熟識的姑娘曾用過這香?」

「不,不曾。」他感受出我話意微變,雖然態度依舊從容,可是語氣莫名鄭重起來,「我少時久居撫平關,毗鄰睢國,城中常有睢國商販往來,而睢國女子身上慣染此香。」

「不知花奴姑娘,如何製得此香?」他見我久久不語,溫言問道。

我依舊木然地立著,卻覺得日光晃眼天地眩暈。我想起母妃總是獨自一人望月垂淚,想起她哼唱的小曲兒連嬤嬤都不會,想起從未見過的母妃親族。

原來父皇當年北上親征,帶回來的是個敵國的姑娘。

原來我母妃想要逃離的不僅僅是這座巍巍皇城,她念念不忘的也從不是我腳下的這片土地。

她來自他國,最後客死異鄉。

我不可能入宮質問父皇,更不可能送母還鄉,可我心頭憋悶,便決定借酒消愁。

月臣見我拉他入了酒樓,渾喊著不醉不歸,卻是單點著果酒入腹,認真地對我說道「青梅酒可醉不倒人的。」

「我酒量小,聞點酒香就能醉,你且等著,我一會兒就醉給你看。」我飲酒如飲水,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裡灌,可是我一小罈子果酒下去,一心想醉卻總是醉不了。

莫非是環境之故?明明那日月下船中,我也是喝下了這麼多梅子酒,隨後抬眼看人,便恍惚起來了,可如今我看著月臣,他乾淨溫雅的面容卻始終清晰,「這莫不是假酒?」

怎麼感覺嘴中甜兮兮的但酒味卻甚淡?

「酒樓賣酒豈會砸了自家招牌?」月臣摩挲著手中一直未曾入口的酒,過鼻一聞,「這酒不錯,想是你酒量長了。」

他那鼻子靈得很,他覺得不錯,定然是不錯了,原來這酒量如此容易練成,我想到了自己公主府里埋的兩壇寒潭香,心思微動。

「月臣,你久居撫平關,想來定是很了解睢國吧。」我撂下了青梅酒,望著酒樓下面人流如織,突然很想知道,我母妃的家國是個什麼樣子。

「略有耳聞。」他面上一閃而過隱晦的表情,莫名讓我想起月下母妃撫琴時的神情。

「月臣,你為何來京都?」我想起了他說過,他在京都也無好友。

「醫病。」他猶豫了片刻,方答道。

「眼睛?」我看著面前芝蘭玉樹般的人物,豁然明悟,「你來京都醫治眼疾?你非一直目盲?」

「是,故而頗有些想念曾經所見。」他知我察覺到了些許異樣,未等我問,便自顧解釋了一句。

「可能醫好?」我緊追著詢問。

「或許能好,或許不能。」他音如碎玉,聽不出太多情緒。

「如若不好,豈非白來一遭。」我沉思,想到了宮裡那群白鬍子老太醫,他自遠方辛苦而來,我自不能讓他白來一遭。

「如若不好,也非白來……」他低語,飲下了手中端著許久的梅子酒 ,聲音化在酒里,我有些沒聽清。

幾日後,我入宮想同父皇要幾個太醫,卻恰巧碰見父皇於御書房內大發雷霆。

「公主來見陛下?」守在殿外的小太監見我如見救命稻草一般。

「父皇因何而惱?」我立在殿外,聽到殿內拍桌砸杯的聲音,母妃去後,很少有什麼事情能讓父皇這般怒極失態。

「睢國新皇登基,今日遞來國書,許是言語不敬,惹怒了陛下,陛下剛剛召見了錢老將軍,卻依舊盛怒難平。」小太監見我詢問,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地把他知道的都答了。

「新皇登基?是睢國哪位殿下?」我離宮之後,少問國事,睢國那個慕老皇帝在位七十年,終是薨逝了嗎。

「是四殿下,慕雲。」小太監恭敬地回道。

殿內噼啪之聲不斷,我僵立不語,睢國四皇子原是父皇昔日手下敗將,如今一朝登基意氣風發,而我父皇卻已垂垂老矣。

我緩緩推開了殿門。

「父皇?」我看著父皇腳下書簿散落,碎瓷一地,他坐在椅上,極為疲憊的樣子,見我入殿眼中才漸漸顯出一絲溫度。

「阿皎?」父皇極為溫和地喚著我,「朕正想著朕的阿皎呢,到父皇這兒來。」

「父皇的手怎麼這般涼?」我握住父皇蒼老粗糙的手,鼻間突然酸楚,「父皇要保重龍體,不要輕易動氣了。」

「朕沒動怒,」父皇拍了拍我的手,目光慈愛地望著我,聲音帶著年輪的滄桑,「不知不覺,朕的阿皎也長大了,朕還記得你剛剛生出來時,巴掌大一點,瘦瘦小小,咳咳,咳咳!」

父皇突然一陣疾咳,我慌張地撫著父皇的背,父皇咳疾一日比一日嚴重,他始終是我父皇,對我疼愛有加,他漸漸老了、弱了,我心頭隱隱作痛,我沒辦法舍下這血脈之情。

父皇擺擺手,毫不在意自己的咳疾,緩聲問道:「阿皎,可有喜歡的人?」

「父皇為何這般問?」我心下莫名一慌,腦中有清俊人影一閃而過,「阿皎還小,還沒……」

「錢老將軍家的小孫子錢弈,英武俊朗,和阿皎很般配。」父皇打斷了我的話,握著我的手,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帶著三個太醫回了公主府,因為一路上我面冷如霜,他們入府的時候,皆是戰戰兢兢。

我又感到了當年那種攔著父皇不要傷害母妃時的無力感,父皇雖然沒有立即明旨賜婚,他說可以等上一等,若我依舊無心儀之人,他便會賜婚錢家。

但期限只有兩個月,我一到十四歲,父皇便會明旨賜婚,聖心已決,絕無回寰的餘地。

我焦躁煩悶,這短短兩個月,他能醫好眼疾嗎,若不能,父皇怎麼可能會允准我嫁給一個目盲之人呢?

我心焦得很。

「公主,府外有人求見。」小廝回稟,聲音略微驚異。

「求見我?」我亦是奇怪,我這公主府,兩年多來一直無人造訪。

是他嗎?

我心猛地一跳,匆匆往府門而去,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是挽月公主了?那他會如何看我?還會如往日一般待我嗎?他會願意……卻是一個陌生的少年郎。

「你是誰?」我心緩緩放下,恢復了清冷語調。

那少年本是神色傲然,見到我先是愣了愣,復才重新傲然道:「公主身份高貴,恕下臣不敢高攀。」

我轉瞬即明,是錢弈,他的消息倒是快,「知道了,下去吧。」

我回身就走,他卻於身後憤然道:「我錢家世代忠良,沙場奮血,護衛家國,可竭力效忠的皇朝卻差點毀在了你們母女之手,我自十歲起便戍守邊關,一身傲骨皆為呈國,絕不可能娶你!」

「我們母女毀了呈國?這話,是錢老將軍教你的?」我回首,冷冷地問。

「天下人共知!」他怒氣沖了臉。

「邊關的風怕是把你吹傻了。」我嗤笑一聲,頭也不回地命人關了府門。

「容成皎,即便抗旨,我也絕不娶你!」

我恍若未聞,只是走著走著便慢慢停下了腳步,天下共知,我頹然地蹲下,抱著自己,淚沾衣衫。

天下若是皆知,他豈會不知,縱使兩個月內醫好了眼睛,我又該如何告知他,長久以來與他相對的,是人人怨恨的挽月公主?

更何況,他本就從未說過心悅於我。

我心頭皆是絕望。

錢弈大鬧公主府的消息不脛而走,皇上有意賜婚的事情也傳得沸沸揚揚,而錢老將軍把他那個最疼愛的孫子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床,也成了街巷之中茶餘飯後的新談資。

我尚未嫁入將軍府,便累及未來夫婿差點斷了腿,這禍水妖女的名頭越發響亮了。

我將月臣帶入了醫館,哄他說聽聞這兒有京都新來的幾個好大夫,讓他試著診一診眼睛。

他向來信我,不疑有他。

毒瘴入眼,毒雖罕見但所幸毒性尚淺,兩個月內若傾盡全力,可醫。

我聽完太醫的話,心中雀躍,拉著月臣的袖角走出了醫館。

「多謝花奴,為月某尋得良醫。」不知是因為眼疾可治心情鬆快,還是被我愉悅的情緒所感染,他素日裡清清冷冷的眉眼也舒展了許多。

「你千里來京都,我當然得盡力幫你。」我在藥鋪中興致勃勃地定下了所有的當歸人參,靈芝雪蓮,冬蟲夏草,鹿茸燕窩,悄悄寫下公主府地址,命鋪中管事自行送去。

「姑娘買這些做什麼?」他踏出藥鋪,尋著我的方向問。

「我給自己補身體,最近覺得體虛無力。」我隨口敷衍道,想著解毒還有什麼能用得上的,不知公主府里的東西齊不齊全。

「那些藥藥性兇猛,姑娘若意在滋補,以食治之最為溫平,我有幾張食療的方子,待會寫給姑娘。」他隨著我的腳步,聲音在我耳畔柔如鵝羽。

「月臣連藥理都懂得?」調香制茶,撫琴聽曲,賞月觀花,品茗飲酒,他事事都精通,樣樣得我心,可我現下卻突然生出一絲黯然來,始終徘徊心間的憂慮又撲面而來。

「皮毛而已,患了眼疾之後才了解些許。」他容色不變,見我停下,也隨我一同站在了鬧市里,「在下反而羨慕姑娘。」

「羨慕我?」我昂首看著月臣褐色的眸子,他眼睛長得漂亮,只是少了神采,拖累著容貌都減了三分俊逸,若能醫好,不知要成為多少深閨女子的夢裡人。

我心裡起了些些酸意。

「我與姑娘不過相交數月,姑娘卻能不問來處,不問緣由,亦沒有因為目盲看低在下,待在下如經年老友,還助在下醫治眼疾,如此豁然心性,在下不及。」他低頭說得情深意切,我卻煩躁地把他的衣袖搓得皺成一團。

什麼豁然心性,我那是……喜歡你!懷揣的全是私心!

我心裡糾結著一種被誤解了卻不能承認的複雜情感,看著月臣坦然誠摯的臉,臉上一片火辣,「我,我還有事,告辭!」

我囂張跋扈了十數年,平生第一次這般被人稱讚,又第一次這般落荒而逃。

我把自己關在了公主府,哪怕錢弈腿傷好了又來鬧了一場,我都沒邁出公主府半步。

直到醫館裡來人說月臣一直沒去診治,我才重新走進那個我們時常相約的茶樓里。

「公子您可來了。」店小二見我,笑得殷勤,熟門熟路地將我引上二樓包間,「另一位公子日日在這兒等您呢。」

我看著斜光下那個清冷的身影,陽光打在他側臉上,孤潔得不像世俗里的人。

「花奴?」他聽見我走近的聲音,望向了我的方向。

「你日日在此等我?」我坐在了他對面,他一身暗紋錦袍,腰系白玉帶,烏髮束冠,端得氣質翩翩。

「我不知花奴家在何處,」他語氣輕鬆,好似那些時日不值一提,「你上次走得突然,未拿食療的方子,我有些擔心。」

「你不用擔心我,」我看著杯中茶葉浮浮沉沉,眼睛忍不住泛紅,「這京都之內,沒幾個人會勞心勞力地去擔心我。」

「這京都之內,也沒幾個人值得在去擔心。」他伸手探過我的茶杯,「茶涼了,我讓小二續上。」

「月臣,人人都厭我恨我,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扯住了他意欲喚小二的衣袖。

「旁人所想,和在下無干。」他語氣淡然,面色無異。

「因為我是容成皎,」我手輕顫,唇舌之間卻清晰地吐出,「是心腸狠辣的挽月公主。」

他怔然抬首,握著我茶杯的手顯而易見地微微一抖。

我苦笑,果然,果然如此。

「我才不是性子豁然,只是你的長相、言談、性格,上上下下皆稱我心意,我才對你好,你明白嗎?」我早知如此,也不覺失望,只是心裡有點難受。

「公主的意思,是心悅在下?」他依舊保持著拿杯的姿勢,話語裡聽不出情緒。

「是啊,怎麼樣,沒把你直接擄進公主府,本公主算是尚有良知了。」我拿出了十數年來駕輕就熟的驕矜戲謔的語氣,起身俯視著他,「你要感激本公主向來不吃強扭的瓜。」

「本公主走了,不必送。」

「陸之樓。」

「什麼?」我回身看著他,卻見他突然起身,面色依舊如往日從容平淡。

「在下陸之樓,」他把手伸向我,「今日,還要勞煩公主為之樓引路,之前去醫館取的藥早已用盡,還未曾請大夫複診。」

我看著他,片刻怔忪後,咬著下唇忍住笑,一把握住他的手,「想來你只去過一次醫館不認得路,本公主便領你去吧。」

「公主,如往常一般拽住在下衣袖即可。」他臉紅了紅,低聲道。

「我扮作男子模樣,你何必介懷。」我緊握著他的手,他一個端方溫雅的公子,指間卻有一層薄繭,想來是讀書刻苦,長時握筆而成。直至一路上異樣的眼光刺得臉厚如我都有些受不住,才不情不願地鬆開了他的手。

「他們為何這般看我們?」

「許是覺得我們,是斷袖。」

我開始頻繁地往公主府外跑,嬤嬤都忍不住拉著我,非要聊一聊規矩體統。

「公主,還有半個月陛下便要指婚了,這性子可收一收吧。」嬤嬤看著我又開始往臉上亂塗亂畫,知道我又要出府,苦口婆心地勸我。

「嬤嬤,我見我未來夫君,您怎麼還攔著呢。」我手中未停,把自己的臉又抹黑了一層。

「公主,您就欺負老婆子我老眼昏花吧,那錢小將軍前些日子來府里鬧,又被打癱在床上了,怎麼跟你見面?」嬤嬤對著我出府的背影,顫顫巍巍地叫著。

我來到茶樓,陸之樓已經等在那裡許久了,他伸手,我握住他的手順勢坐在他身旁,他如今眼睛的情況比太醫預料的好許多,真是天助我也。

「十日後拆開藥帶,便能視物。」他笑著對我道,把切好的瓜果推給了我。

我欣然捏起桃片,心情甚好,「京都有許多美景勝地,待你好了我帶你一一去看。」

「錢小將軍少年英豪,卻要娶那驕傲縱無情的女子,何其可惜。」

突然幾個書生模樣的人熙熙攘攘地上了二樓茶樓,閒談之聲直灌入耳。

「據說錢小將軍寧死不屈,可聖心如此,何人能改?徒嘆何哉。」

「錢家此番娶公主,怕是聖上國本之念已定……」

人聲漸消,我攥著陸之樓的手卻慢慢收緊,之樓眼中暗色一閃而過,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嫁給你。」我三下兩下吃完了桃子,也覆上了他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是你放心,我一定娶到你。」他唇間一笑,又捏起一塊桃片遞給我。

我一天一天數著日子,等著他眼睛好了,等著他看清了我的模樣,等著我去宮裡求父皇賜婚。

可我卻先等到了父皇召我入宮的旨意。

宮裡還有錢弈,他頷首而立,腿腳還瘸著,面上雖是恭敬模樣,眼底卻明顯帶著倔強不服的神色。

「今日是家宴,你們兩個小輩陪朕吃頓閒飯,不必拘謹。」父皇和藹可親地吩咐我和錢弈落座。

「謝父皇。」「謝皇上。」

我和錢弈對面而坐,卻誰都沒看誰一眼。

一番沒滋沒味沉默無聲的僵坐後,父皇突然看著錢弈道:「錢弈,阿皎是朕最疼愛的女兒,朕希望你日後能一心待她。」

「下臣謹遵聖意。」錢弈眼中雖有不願,卻依舊叩首答應了。

什麼?我突然有些看不明白,錢弈他不是寧死不娶嗎?如今怎麼……我於錢弈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如此,朕甚欣慰。」父皇滿意地點頭,轉而對著我面色嚴肅了幾分,「阿皎,你嫁入錢府,也要懂事些。」

我突然一切都明白了,父皇他什麼都知道了,錢弈也全都知道了。

錢弈按兵不動,無非因為他知道我也不想嫁他,我心中另有他人,他只需要看著我違抗聖意,坐收漁利即可。

若是以前,我定然也佯裝答應,看誰更豁得出去,可現下,我卻不敢拿他賭。

「阿皎?」父皇語氣已經沉了下去,帶著些威脅的意味。

「父皇,兒臣不嫁他。」我跪下,瞥見了錢弈面上早知如此的神情,「父皇答應過兒臣,若有心儀之人,便不會強迫兒臣嫁入錢家。」

「心儀之人,那個瞎子?」父皇語氣已經冷若冰霜,「你知道他是誰嗎?」

「兒臣知道。」我的頭低得更深了些,「是兒臣,辜負了父皇一片苦心。」

陸之樓因為眼疾入京尋醫問診,因是陸家在撫平關的遠親,所以暫居陸府,而陸府是陸皇后的母家,三皇子強有力的支柱,在軍中一向和錢家相互掣肘。

父皇想將我嫁入錢家,便意味著他對三皇子再無立儲之心,而我卻喜歡上了陸之樓。

「可是父皇,他只是陸家遠親,長居撫平關,若非眼疾根本不會來京都,與陸家也無甚多牽絆,兒臣就算嫁給他,也是回撫平關,遠離京都,不會對陸家……」

「住口!」父皇額間青筋跳動,已是怒極,「陸之樓小小草民,你是堂堂公主,下嫁到撫平關邊陲小地,讓我皇家顏面何存?」

「父皇!」周圍的太監宮女已經跪了一地,我迎著父皇盛怒,卻依舊不肯屈服,我不明白父皇為何非得讓我嫁入錢家,「兒臣可以不做公主,兒臣不喜歡錢弈,嫁給不喜歡的人,我一輩子都不會開心的!」

「孽障!」父皇眼中厲色一閃,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扶著桌子喘著粗氣。

「皇上息怒!」錢弈震驚,他可能也從未想過傳聞中一向被視若珍寶的挽月公主,竟會被皇上這般對待,「不只公主無意於臣,臣也無意於公主,此門親事還請陛下三思!」

我知道我終是觸到了父皇心中經年的逆鱗,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母妃於他心口留下的傷一直都未曾完全癒合,而我今天狠狠地揭開了他的最痛處,頓時鮮血淋淋,痛入肺腑。

「女兒知錯,女兒只是不想嫁人。」我忍著淚,心中酸楚,「父皇不要生氣了。」

「是朕,寵壞了你,」父皇聲音疲累,卻異常堅毅,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儀,「你若不想那瞎子死無葬身之地,這些日子就好好在待在宮裡,備嫁!」

我被關在宮裡,嚴令之下,沒人敢同我說一句話。

我沒想到第一個來找我的會是錢弈。

「陛下讓我來安撫你。」他踏入殿內,看我自在從容地擺弄菊花,略有詫異,「你倒是這般鎮靜?」

「我若能讓父皇妥協,不需要尋死覓活;我若不能讓父皇妥協,飲毒上吊也沒用。」我撫摸著菊花的花苞,金菊已有綻放之勢,我十四歲的生辰快到了。

「你比傳聞中更得陛下疼愛,」他不像往日那般傲然,看著我滿殿的金菊,語氣算是平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卻沒有傳聞中那樣狂縱任性。」

「小將軍此話何意,此時你我如同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先前不是寧死不娶嗎,怎麼如今骨頭軟了?」我停下手中動作,拿著水勺看著他,我不信事到如今,他還指望我一人能說服父皇。

「皇上將他打了三十棍,」他語氣低沉,「罰去因若寺,剃度出家,賜了法號忘塵。」

我手中水勺落地,潑了滿地水澤,「為什麼,為什麼!我沒吵沒鬧,我好好等著待嫁了,父皇為什麼還這麼做?!」

「因為要徹底絕了你的念頭。」他轉頭不再看我,「你了解陛下,陛下也了解你,你當他看不出你假意乖順,不過等著尋機而動嗎?」

「他怎麼樣,他要不要緊,」我抓住錢弈的手腕,逼著他看向我,拼命忍著淚,「他眼疾好了嗎,他怎麼受得了三十棍……」

「他沒死。」錢弈說完,看到我神色驚恐,「也沒殘,眼睛據說好了,只是三十棍,對於他一介弱致書生,總歸不會好。」

「而且,我答應了皇上會娶你。」他神色略顯尷尬,遞給了我一方素帕,「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呈國。」

「為了呈國?」我推開他的手,用衣衫狠命擦去自己不爭氣流下的眼淚,語氣譏諷,「為了呈國收了我這禍害嗎?」

「你知道睢國已經大兵壓境了嗎?」錢弈並不惱,只是語氣激烈了幾分,「睢國如今不比以往,新皇重武,亦是猛將,一朝登基,士氣高漲,而我呈國能征戰殺伐的將士又有幾人?無非錢陸兩家,而且陛下心疾……陛下龍體不安,儲位依舊是懸而未定,內憂外患,而陛下此時,卻最關心你!」

「什麼意思?」我聽出了錢弈這番話里的邏輯不通之處,錢陸兩家乃將帥之府,自從陸皇后的兄嫂十多年前衝撞了母妃,父皇漸漸不喜陸家,更是扶持了錢家與之抗衡,可是,這和睢國貿然出兵呈國有什麼關係?和我非得嫁給錢府又有什麼關係?

「你嫁給我,便是我錢府的人,錢家於情於理都勢必護你萬全。」錢弈眼神躲閃,吞吞吐吐一看便是想要掩飾什麼。

「你既然都說了這麼多,還在意瞞著的那一星半點?」我直視錢弈,父皇讓他來安撫我,還指望他這個心直口快的武將瞞住真相?

「睢國新皇先前呈上國書,說要麼討回十五年前割讓的七座城池,」錢弈看著我,眼神複雜,「要麼,要你的人頭。」

「否則,兩國難逃一戰。」

我覺得荒誕可笑,「睢國皇帝想要我的命?我和他素未謀面,他為何想要我死?」

「事實就是如此,國之疆域,必然寸土不讓,可你也是我朝公主,錢家世代忠良,也絕不可能讓呈國獻祭公主,受此國辱,」錢弈神情認真,停頓半晌繼續道,「你若嫁入錢府,錢家即便戰死,也必不可能投敵,棄你性命。」

「原來如此,」我想起了那日父皇御書房的震怒,苦澀一笑,「父皇突然讓我嫁人,原來是想讓你們錢家做我的鎧甲護盾,保我性命,你們真的沒說錯,我可真是災星妖女,連素未謀面的人都想要我性命。」

「睢國新皇提出這無理蠻橫之請,無非想要侮辱我朝罷了。」錢弈邁開幾步,因為傷勢未好,腿腳尚有些遲鈍,「陛下絕不可能犧牲你的性命,我錢家久沐聖恩,也絕不會讓皇朝受此屈辱,我父親和兄長已經奔赴北唯關,你我成親後,我自策馬提刀,護國無恙,亦……護你無恙。」

我看著這少年將軍,他一腔熱血,為了呈國不受侮辱,甚至不惜忍下委屈娶我,可我平生最恨殺伐,最厭武力,如今,卻要靠此偷得一命嗎?

犧牲無數人的性命,為了救我這一命?

我靜靜等著十四歲的生辰,錢弈說父皇會在我十四歲時下旨賜婚,三日之後便會大婚。

我其實很想很想嫁給那個溫潤如玉的人,烹茶潑墨,調香撫琴,攜手白頭。

我其實很想很想安安穩穩地平安度日,茶餘飯後相談歡,閒言碎語過耳忘,恬淡一生。

我向來不是良善之人,別人打我一巴掌,我必然雙倍奉還;也不是愚笨之人,我看得清這宮裡宮外人心涼薄,我父皇因為美人誤了江山,美人雖死,可罵名難除,我和父皇都得背負這罵名直至到死。

可我即使不良善,也不會因為世人罵我一句,便心生怨憤不惜生靈塗炭;我即使不愚笨,也會想通過一死挽救無數將士性命,成全數萬家戶的完整,讓父皇、讓母妃,讓我,死後留名能稍稍有些光彩,不至於世世代代被戳著脊梁骨痛罵。

我不明白睢國新皇為什麼非要我死,可事到如今,我卻有一些感謝他,感謝他讓我本來再無轉折的妖女禍水的命運,能有機會書寫一個稍顯壯烈的結局。

我一夜一夜難以成眠,終於迎來了我十四歲第一縷晨光,我手中緊握著小銀剪刀,等著父皇的賜婚旨意,每一刻鐘都顯得煎熬。

殿外突然腳步匆匆,似有人聲喧譁。

「怎麼回事?」我將剪刀藏入袖中,拉著一個急色匆匆的小太監詢問。

「亂了,亂了,全亂了!」小太監結結巴巴地回著莫名的話,指著福寧殿的方向,磕磕絆絆地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福寧殿是父皇的寢殿!福寧殿怎麼會亂?

很快,便有刀斧手沖向我,鉗制著我往福寧殿而去,一路上兵將往來不絕,我驚懼不已,如此逼宮之勢,莫非是三哥看繼位不成竟然謀逆嗎?

「帶她進來。」

我霍然抬首,怎麼可能是他!

「父皇?」我行路不穩,看著龍榻之上,父皇閉目無息,龍榻之下三個太醫血泊橫屍,我撲倒在龍床上,心頭直顫,難以相信,聲嘶力竭地喚著「父皇,父皇!」

「別叫了我的好妹妹,父皇突發心疾,已然崩逝了。」依舊是那個溫厚的聲音,此時卻帶著極為陌生的得意張狂。

我血紅著眼睛看著這個昔日裡最為溫厚老實的人,恨意透骨,卻依舊難以置信,「父皇已經決意將皇位傳與你,你為什麼還要謀逆弒君!」

「三妹妹莫要無端攀誣,」大哥看著我,已經沒有一絲一毫昔日懦弱之態,眉梢眼角皆是陰毒,「我有父皇御筆親書的立儲詔書,怎會是謀逆?父皇聽聞了一些舊事,一時心疾發作,太醫救治不及,何來朕謀逆弒君一說?」

大哥拿著聖旨,踢了踢已經了無生氣的太醫屍首,「瀆職太醫已被我按律處死,父皇死亦瞑目了。」

「你不是人!」我看著大哥冷厲無情的眼神,痛恨怒吼。

「在這皇宮裡,如果是人還活得下去嗎?」大哥嘲笑地看著我,「有幾人像你一樣能得父皇偏愛?」

「殿下,皇后已於鸞鳳殿追隨先皇而去。」一個將士模樣的人進來半跪著回稟。

「很好,三弟和錢弈那邊得手了,也速來回報。」大哥語氣頗為滿意,看著面無血色的我,揚唇一笑,「都下去,我與三妹妹,說說家常話。」

「是。」眾人應聲而退,獨留著我,對著面前面目扭曲冷血無情的惡魔。

我攥緊了衣袖中的銀剪子。

「三妹妹,」大哥學著往常那般小心而溫和地喚我,我渾身一陣激靈,「你可不能嫁給錢弈。」

「你殺了皇后娘娘?」我靠著床邊,強忍著沒有驚懼地尖叫。

「你也是自甘下賤,非得嫁給那個商賈生的破落戶,」大哥一點點逼近我,全然沒有因為剛剛殺了皇后而顯得絲毫愧疚,「可是不行,因為你得死啊。」

「當然,陸家人也得死,他們都得死。」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不然,我十幾年籌謀的心血,豈不白費?」

「你的籌謀?」我看著眼前人,好似從未認識過他一樣,所有人都知道自從二皇子大病留下腿疾,從此便與皇位無緣,三皇子雖是嫡出,但父皇與陸家心結太深,素來不喜三哥,而大皇子秉性和淡,平庸溫懦,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僔,謙虛退讓,從不涉皇位之爭。

所謂立嫡立長,不過是父皇猶豫是否傳位於三哥罷了,大哥,不過是父皇放棄三哥的無奈之選,也是唯一之選。

至於錢家,一向忠於父皇,也並非大哥的黨羽,大哥一向老老實實地不爭不搶,一切全憑父皇決斷罷了,誰會想到他會暗中籌謀?

我冷眼看著大哥,他一個皇子,更是長子,憑什麼他不會籌謀呢?憑什麼他就不會覬覦皇位呢?他做戲裝憨二十三年,硬是把世人都哄騙了去!

「陸家隨父皇一同北征睢國,立下赫赫戰功,卻眼睜睜地看父皇帶回了那個女人,一入宮便封貴妃,沒多久就懷了龍胎,陸皇后好容易誕下了嫡子,此女子如此盛寵,陸家焉能不懼?焉能無怨?他們忌憚她勝過忌憚我的母妃,所以我稍稍動了點心思,一不小心便讓他們把這份怨憤帶到了那個女人面前,一石二鳥,一箭雙鵰。」大哥語氣自得,眼神中透露出的精光讓他渾身都帶著煞氣。

「皇后的兄嫂撞見我的母妃,是你所為?」我看著大哥,這麼多年,父皇與陸家心結的起因,我母妃禍水之名的源起,竟是由他一手設計的!可他當年不過才九歲啊!

是啊,對於皇家之子來說,九歲已經夠大了,已經大到他學會了隱藏心思,只有大人們才會自以為是地覺得九歲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年紀,不去注意,不去懷疑,不去探究。

「大哥真是好手段。」我眼神銳利地刺向那個傲視著我的身影,恨不能撕碎他這麼多年虛偽的麵皮。

「這又算得了什麼,」大哥陰冷一笑,「你想繼續聽一聽嗎?比如我怎麼毒瘸了二弟的腿,怎麼哄得那傻子以為是三弟動的手,比如我怎麼知道睢國國書的內容,知道你區區一條小命便能免此國戰?反正你也要死了,壓抑這麼多年,我還真想一吐為快。」

大哥將我逼至牆角,「知不知道什麼叫天助我也啊,三妹妹?陸家被父皇打壓得京都之內全無兵力,錢家的主力也因睢軍壓境派去了邊境,如今這京都城內,能震一震的只有我那幾百個護衛兵丁,得蒙父皇信任,從不監察於我,還在重病之時,常喚我陪侍左右。」

我驚懼地看著大哥張狂的嘴臉,他府上那些護衛,都是他膽小怕事,又是畏懼大嫂,又是畏懼驚雷的,父皇怒其不爭又無奈心疼,才准他多備些護衛保他安全!卻沒想到,他竟然藏了這等狼子野心!

「我也要感謝你,我的三妹妹,感謝你在父皇面前維護我。」大哥的聲音突然輕柔得詭異,「可惜宛陶喜歡錢弈,錢家未來的孫媳得是我至親胞妹,不能是你,你有更大的用處呢,你得繼續幫我,把你的人頭給我,換兩國太平,保我為太平盛世的帝王!」

「你知道的三妹妹,我從來不喜歡沙場上的打打殺殺。」

我看著大哥故作溫暾的嘴臉,作勢想要嘔吐,卻掏出小銀剪刀用盡全力刺向他的胸口。

可剛剛刺破他的衣衫,卻被他迅速反應過來,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讓我動彈不得。

大哥低頭看了看胸口被劃破的布縷,抬頭眼神兇狠地扎向我,可看著看著,目光卻逐漸迷離起來,「你長得越發像她了,確實是天生勾人的媚像,我母妃,陸皇后,乃至這後宮所有女人,怎能比得過呢,她那皮囊本就是為了惑亂人心。」

「你若想死得輕鬆些,便乖乖聽話。」他手掌突然攬住我的腰,另一隻手鉸下我握住的銀剪子用力甩到一旁,死死將我按在了他的身下。

「容成僔!你瘋了!你瘋了!」我瞳孔驟縮,拼盡全力掙扎著不被扯開衣衫,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容成僔,我是你的親妹妹!!」

他已經沒有半點人性,眼裡是無邊無際的欲望和瘋狂,「你不過是父皇帶回來的異國女子,憑什麼當得貴妃之位?我母妃相伴父皇十餘年,竟不足你區區一年?那些寵愛應該是我母妃的!賤人,你為什麼要苟且偷生,你怎麼不去死?!你倒是讓我看看,你伺候人的本事!」

「殿下!不好了!」殿外突然一陣急促的回稟聲,「三殿下受傷被人劫走,錢弈那裡已是人去樓空!」

「什麼?」大哥眼中頓時一片冷冽,一把撂開了我,豁地推開殿門怒吼,「怎麼回事?!」

突然「嗖」的一聲,一支羽箭直中大哥右腿,那箭力道迅猛,箭頭完全插入了他大腿之中,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緊接著數支羽箭紛紛射來,片刻之間,大哥兩腿便插滿了搖晃的羽箭,他轟然跪地,眼望著熾日,帶著不甘和震驚。

「呵……」

大哥忍著劇痛粗重地呵笑一聲,終是躺在滿地鮮血中沒了聲音。

「嬤嬤?」我重新睜開眼,卻看到嬤嬤坐在我床榻邊,蒼老的目光中全是心疼。

「公主終於醒了,」嬤嬤端過一碗肉羹,帶著淚腔,「快吃一點,吃一點,太醫說你身體虛透了。」

「父皇!」我只記得當時看著大哥中箭倒地,再也撐不住,驚懼昏倒,如今是什麼情況,我的父皇呢,我的父皇呢!「我要去找父皇!」

「公主先吃點東西吧,否則先皇在上,看到公主這般,也難以安息。」嬤嬤語氣沉重悲慟,護著我不讓情緒激動的我摔下床去。

我身上連一丁點的力氣都沒有了,伏在嬤嬤身上細細喘息,淚水一滴滴砸在地上,我父皇去了,我的親大哥殺了我的父皇!我一直以為的憨直懦弱的大哥,他殺了我的父皇!

突然有聲響漸行漸近,殿門被推開,我看著魚貫而入的人有片刻的疑惑,可我的嬤嬤卻立馬顫抖著跪地,俯身叩拜,「皇上萬安。」

「起吧。」他聲音清冷得近乎沒有溫度,臉色白皙得像是能看透皮下的血絲,那是長時間居於室內捂出的近乎病態的白。

「二哥?」我強撐著身體,看著這個我最為陌生疏離的哥哥,他一身刺金龍袍,頭戴玉冠,沒有坐在那厚重的木製四輪車上,而是拄著一根鑲嵌白玉的拐杖,一步步緩緩走過來,若不看得仔細,近乎難以察覺他的右腿行路還有一絲僵硬。

「三妹妹醒了。」他端坐在我榻邊,我才終於看出一絲昔日的影子來,才終於相信他真的是我的二哥。

我二哥的腿疾原來早已可以站起行走,我看著他聲音虛浮,「皇上?」

「容成僔突然逼宮謀反,朕來得晚了,讓三妹妹受驚了。」他態度與往日無異,但語氣已經帶著一絲帝王的威嚴,「逆賊重傷,已被打入天牢,一應謀反人等都已伏法,三妹妹不必憂心。」

真可笑,大哥以為他成功糊弄了二哥,可那射滿他雙腿的羽箭簡直是赤裸裸的嘲諷,這個因為腿疾而本該於皇位無緣的皇子,竟是鷸蚌相爭最後的得利之人。

「妹妹要謝二哥救我於水火。」我第一次認真打量他,有誰曾注意過這一個瘸腿的皇子呢,他卻一直蟄伏暗處韜光養晦,我們容成家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能裝會演。

「朕和容成僔不同。」二哥聽出了我語氣中若有若無的寒意,他用淡淡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我,「朕不會謀害父皇,更不會殘害手足。」

「那不知二哥原本打算怎麼登上這至尊之位呢?」我受夠了虛與委蛇,終究沒忍住問了出來。

容成僔謀逆,他又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容成僔那些兵將,他怎麼那麼輕易便對付了?他就是早有準備。

「容成僔不是朕的手足。」他並不回答,起身最後對我說了一句,「三弟至今昏迷未醒,你養好身體,父皇喪儀,你為人女,也需盡孝靈前。」

我沉默地看著這個新的帝王一步步走出了我的視線。

昭光十九年,帝后猝然而逝,大皇子容成僔謀逆被擒,三皇子容成平重傷昏迷,外侮壓境,國不可一日無君,群臣皆稱二皇子容成彧平亂有功,乃天命所歸,擁護為帝。

父皇停殯一月後,於一個陰雨天中葬入了皇陵,我在這個皇宮中所有的牽絆皆伴隨著父皇入殮那一刻煙消雲散。

但我卻走不出這皇宮了。

二哥封了三哥安平王,留他在宮中養傷是為了穩住戍守各處的陸家軍,而留著我是為了什麼?

初時我覺得是為了牽制錢家,畢竟我算是錢家的准孫媳,而錢家忠心於父皇,自然在意我的生死。

可直到我看見錢弈立於二哥身旁,時時出入御書房時,我終於明白了二哥抗衡大哥的底氣所在。

錢家,原來是二哥的人。

我有些意外,卻也沒那般意外,歷經種種之後,其實我已然看清,什麼父慈子孝,什麼忠臣良將,不過如此罷了。

那日我從御書房出來,又看見了候在殿外等著覲見的錢弈。

我一身孝衣,看都不看他,面無表情地擦身而過。

「陛下不會讓你送命的。」錢弈於我身後道,「他和容成僔不一樣,他若有謀逆先皇之心,我們錢家絕不會追隨,他不會害安平王,自然也不會讓你送命,他只與容成僔勢不兩立。」

我聽畢,未回一語,漠然地就要抬步離開。

「挽月公主,」錢弈再次叫住我,神色古怪,語氣低微,「對不起。」

我停住,緩慢轉身,嗓子因為哭了太久已經沙啞,「我能見一見他嗎?」

「皇上?」錢弈面有不解,「公主剛剛不是……你是說,陸之樓?」

錢弈的臉色頓時暗沉下來,「可皇上,不准你出宮。」

我轉身便走。

「好,我去求求他,」錢弈於我身後喊道,「我盡力為你一試!」

皇上命錢弈親自駕車送我去因若寺。

「進去吧,我必須守在門口。」錢弈一路異常沉默,領我走到寺中一處廂房前,才說了一句話。

我卻停在了門扉處,不敢推開那薄薄一扇門,如果我和他註定不能相守,註定了只能錯過,我這般放不下,會不會傷他更深?

「公主?」日思夜想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我頓時紅了眼眶。

「之樓,我來看看你。」暗夜裡秋蟲細細切切,我聲音沙啞,顯得格外突兀。

門扉「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我心頓時停跳,月光燈影下,時隔數月,我終於再見到了那個極清俊的面容,對上了他深邃如墨的雙眸。

「果然,你昔日容貌被眼睛拖累了許多,如今才真算得上品貌非凡。」我強忍著淚,笑看著他的瞳仁里終於倒映出了我的模樣。

他呆愣著不動,只是靜靜盯著我的面龐眼神愈發深邃,似乎有點點光亮慢慢在眼中化開。

「怎麼了?」我碰了碰他的衣袖。

「傳聞挽月公主有天人之姿傾城之色,」他輕輕抬手摸了摸我哭腫了的眼睛,拭去了我眼中溢出的淚花,「今夜卻活活被這雙眼睛拖累得只堪中庸。」

「我,你,你……」我倒是沒想到他會這般打趣我,一時結結巴巴的,語不成句。

「陛下只准許你們相見半個時辰。」錢弈突然冷言冷語道,陸之樓瞥了他一眼,神情一淡。

「秋夜涼,公主先進來吧。」陸之樓牽著我的手,砰然關上了門。

「是我連累了你。」我看著陸之樓一身輕簡素袍,淚意又湧上心頭,他本是翩翩公子,如今卻伴青燈古佛,寂寥地隱居在這古寺中。

「你沒有連累我。」他為我倒了一杯清茶暖手,茶香氤氳,「我從未體悟過佛學,如今於寺中,倒是見識了不少。」

「你放心,皇兄答應了等宮中諸事安定便會放你出寺,你眼睛也醫好了,能再見撫平關風景了。」我笑著,心裡卻刀割般地疼。

「那你呢?」他看著我,目光幽深。

「我當然也隨你一起回撫平關,皇兄都答應賜婚了,只是得等三年喪期過了才好成婚。」我湊到他身旁,輕偎在他懷裡,他挨了三十棍,身體看上去更加清瘦薄弱,身上已經沒有清透的沉香味,而是沾染了佛寺的香火氣。

他未有反應,良久之後從懷中拿出一枚玉佩,放到我的手心裡。

「這是何物?」我端詳著手中小小的玉佩,入手滑涼,紋路精緻,玉色奇異,倒不像是呈國的玉樣。

「信物。」他容色認真,目光含情,語氣鄭重,「聘你為妻的信物,此玉為證,餘生不負不離,白首永偕,生死與共。」

我攥著那枚玉佩,將頭埋進他的胸前,將悲切哀傷悉數忍在眼底,笑著道,「好。」

「今年冬至之日,我們便一起離京,也不必急著回撫平關,各地冬至習俗頗為不同,各有意趣,你一定喜歡,所以你要仔細養好身體,莫要再哭腫了眼,否則這般容色,驚著了人可如何是好?」他溫柔地攬著我,言語輕和而篤定。

「你才嚇人!」我作勢要捶打他,卻是捨不得,拳頭不過輕輕落在了他肩頭,我緊緊擁在了他懷裡,感受這世上唯一能給我溫暖的懷抱,聲音呢喃如燕語,「冬至嗎?」

「冬至。」他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在我耳邊柔聲回應,「所以等著我。」

「好,我會等著你,等你帶我出宮,離開京都,雲遊各地,一起過冬至。」

我回宮的路上,在馬車裡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直至回到宮裡下了馬車,我已哭得看不清人的模樣,只是一邊流著淚,一邊甩開所有人,一襲素衣,孤魂野鬼般彷徨無助地晃蕩在長長的宮道上。

出宮?離京?過冬至?

真好啊,我想起那樣的美好,便忍不住想笑,笑著笑著便化成了更絕望悲傷的哽咽低泣,不可能了,我等不到他的,再也等不到他了。

我騙了陸之樓,二哥確實會放他走,但我,卻永遠無法和他一起走了。

我的二哥,他的確沒有忍殘害手足。

他沒有殺三哥,或許也為了顯示新皇恩寬,但是悄悄殺了三哥於他來說利遠大於弊,畢竟世人皆知三哥被大哥暗殺重傷,悄無聲息地讓三哥重傷而逝,或許會遭人揣測,但陸家就成了無頭蒼蠅再難成事,我都能明白的道理,他自然也看得清楚,但不管如何,他依然沒有那麼做。

所以對於我,他亦不會做出讓天下人指摘之事。

二哥不會答應奉上我的人頭,但他亦不會貿然開啟戰事,他剛剛登基,帝位不穩,若錢家軍悉數拼殺死在了沙場上,那陸家難保不會生出什麼異心來,即使有三哥安平王為質,他也未必心中安穩。

兩國國書往來幾回,他為我擇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便是和親。

那日御書房裡,他平靜地告訴了我和親之事,所以那夜相見,是此生我和陸之樓的最後一面。

和親的消息在宮中很快傳開,錢弈聽聞之後大鬧御書房,皇兄怒髮衝冠,罰他跪在殿外四個時辰,好好靜思己過。

我去的時候,他剛剛跪完,正一瘸一拐地往宮外走。

「公主。」他躬身行禮,他對我向來傲氣不羈,難得這般禮儀周全,「和親亦是辱國,更何況國喪三年未滿,公主怎可出嫁,臣必會與陛下據理力爭。」

「錢將軍,他不是從前躲在屋內裝瘸的二皇子了,」我看著細長的宮道蜿蜒的方向,說得不急不緩,「不管他從前與你如何交好,他如今是皇上,你為臣子,你們錢家縱使有扶持之恩,也決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挾恩圖報的意思來。」

「我怎麼會挾恩圖報,我只是……」錢弈看著我,想要辯駁,卻驀然停住了口。

「如果你沒有,還做出這樣愚蠢的事,就是把你們錢家往火坑裡推。」我輕輕掃了他一眼。

「我,我總不能看著你嫁給那個比你大近二十歲的醜八怪吧!」錢弈憤憤不平,語氣激烈。

是,睢國新帝慕雲年長我十八歲,且當年北唯關戰敗,左臉留下一道長疤,據說十分醜陋可怖,常年以半塊面具遮面。

我沉默不語,看向了錢弈。

他碰到我的視線,卻像被灼燒了一般低下了頭,「我,我是為了呈國。」

「錢弈,你知道我不喜歡你,我來這裡提醒你,只是感激你幫我求了皇兄去見陸之樓。」我語氣不變,態度卻疏離了許多,「為了呈國,你就該知道新帝皇位未穩呈國禁不起戰亂,為了呈國,你就該知道一旦交戰呈國必定死傷無數,為了呈國,你就不該於我的事上再枉費心思。」

「公主,」錢弈喚著我,聲音顫抖竭力壓抑著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節都透著悲愴和無力,「挽月!」

「錢弈,愧疚和同情可不是喜歡,你不要會錯了自己的心意。」我頭也不回地離開,「而且和親對我來說可比死了要強。」

二哥很快就頒布了和親詔書,挽月公主自請和親睢國,停爭止戈,以修兩國之好。

詔書頒下後,睢國壓在邊境的兵馬便撤去了大半。

「你和親之後,陸之樓很快就會安全離開京都。」二哥端坐龍椅之上,他如今面上已是十足的帝王相。

「我想見大哥一面。」我頭都沒抬,我自然相信他會放了陸之樓,我和親而去,他再扣著陸之樓有何用。

「他是逆犯,無人能見。」二哥的面色立馬變得陰沉,他對大哥的恨意掩飾了這麼多年,現下已不想隱藏分毫。

「最後一面,求皇上成全,挽月一定活著上花轎,絕對不辱皇兄顏面。」我雙手合十,跪拜於地。

他已經頒布了詔書,我已是待嫁之身,自然無法反悔,但前提是我願意安然踏上喜轎。

「好吧。」二哥沉默了許久,終是頷首。

「謝皇上。」我恭敬地起身告退。

「三妹妹,」二哥於我身後低低喚了一聲,詭異的寂靜之後,他才吐出一句,「他日皇兄定為你報仇雪恥。」

「謝二哥哥。」我回首,莞爾一笑全當承情,可心中生出了一股厭惡。

既然已經決定了各自裝糊塗,又何必非要似是而非的點破呢?我和他都清楚,此次不過是以和親之名送上我的性命,睢帝一心想讓我死,不惜重兵壓境,怎麼可能會輕易妥協?

和親,不過為保全在世人面前的一絲顏面罷了。

「可是皇上知道,我從來不喜歡打打殺殺。」

我想起了大哥當時陰毒地對著我說的這句話,容成家的人都不是傻子,揭下了各自的偽裝,互看彼此,比看自己都清楚透徹。

今日他初登帝位禁不起這一戰,但日後他不管戰與不戰,都別以我為藉口興兵討伐,我容成皎不想枉當這罪人,我現在尚且不想別人為我送命,日後那一抔枯骨半縷殘魂更是擔當不起!

二哥眼中晦暗一閃而過,卻終究沒有再多言語。

我見到牢中之人的時候,差點吐了出來,箭頭留下的血窟窿一個個留在大哥的腿上,密密麻麻,血肉模糊,大哥蜷縮在狗籠中,根本看不出一點人的模樣。

「大哥。」我幾乎呼吸不上來,極力強忍著噁心。

「滾。」大哥低吼,聲音像是磨動生鏽的鋸齒一般粗啞難聽。

「你知道二哥,他不會讓你死的,你將受長久的折磨,月月年年永不超生。」我面無表情,想起福寧殿父皇冰涼的身體,咬牙道,「你活該!」

「活該?」大哥的聲音含糊不清,卻依舊可以聽得出語氣中的嘲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父皇當年怎麼登基的?我們那幾個叔父怎麼死的?贏者生敗者亡!說什麼活該,容成彧又是什麼有情有義的好東西嗎?」

「我可以讓你死在我手中,親手為父皇報仇。」我打斷了他氣喘吁吁的咒罵,「也能免你受長久折磨。」

大哥突然拖著腿蠕動著靠向籠邊,帶來一股惡臭,讓我腹中一陣翻滾,他從前亦是著錦戴玉的高貴皇子,如今卻髒臭不堪形如獸物。

他看著我,血絲密布的眼中卻透著不相信,「你沒法做到的。」

的確,二哥確實防得仔細,大哥雙手被捆,下了軟骨散,籠子裡一點能讓他自殘的東西都沒有,我下天牢時渾身也被搜得乾淨,未簪釵環,長髮披肩,配飾全無。

二哥不想讓他輕易死掉,想一點點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件事上沒人敢忤逆二哥,宛陶即使差點哭瞎了眼,也不敢給容成僔求情,讓二哥賜她親哥哥一個痛快。

「三妹妹,你幫幫我,」大哥看到我擺弄著雙手,突然明悟,語氣瞬時低三下四起來,「我,我沒殺死父皇,父皇本來就是心疾復發,他活不長的,我只不過,只不過提前結束父皇的痛苦,你不要聽信容成彧什麼不反父皇只反我的屁話,他才是最虛偽的……」

「夠了。」我怒而打斷了大哥近乎癲狂的囈語,「你禽獸不如害死父皇,我本就該親手殺了你!」

「好妹妹,好妹妹!你殺我,你殺我吧!」他激動地撞擊籠子,可是軟骨散讓他身乏無力,沒撞擊幾下便氣喘吁吁動彈不得。

「告訴我,睢帝為什麼想置我於死地。」我俯視著籠子裡辨別不出模樣的大哥,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容成彧要遵照國書獻上你的人頭?」他疑惑不解,「他那麼假仁假義注重名聲,敢把你的人頭送給慕雲?」

「和親。」我不想再多廢話,我只想最後死個明白。

二哥緊盯大哥一心復仇,三哥和錢弈一樣直腸子,他們都不可能知道緣由,陸家的那幾個老將或許知道些什麼,但他們都已被父皇遠遠打發到各處邊塞,我雖隱約覺得和母妃有關,可往事如煙,我已無人可問。

只剩下大哥,他從小心思深,又對我母妃懷有不可言說的穢念,他必然會更多留意母妃,探查那些隱秘,即使父皇守得再嚴實,總歸會有些蛛絲馬跡露出來。

就像他知道,我母妃是異國女子。

「果然是他容成彧,虛偽至極!」大哥譏笑著,而後看著我聲音漸消,「但我,也不知道慕云為何想殺你。」

「我若知道,必然肯告訴你換我一個痛快,可我,確實不知道,」大哥頹然地靠在籠邊,「我也很想知道……」

我失望至極,而大哥嗚嚕嗚嚕的聲音直灌我耳,「三妹妹,殺了我吧,為父皇報仇,殺了我,求求你……」

我心一橫,俯身伸出了手。

「謝謝你,三妹妹 ……」

大哥眼中的生氣漸漸湮滅,可是突然他嘴角微微揚起,在唇邊最後凝成短短兩個字:

「報應。」

我收手已經來不及,大哥已經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了無生氣的頭顱歪倒在軟趴趴的脖頸上,灰敗污糟的臉上還帶著一抹得逞的譏笑。

我豁出了一切,卻只換得了這垂死一笑,笑我天真,笑我心軟,笑我自不量力。

二哥雖震怒,卻只能硬生生忍下,他需要我活著踏上喜轎。

京都冬日的風又濕又冷,吹得人衣服里潮乎乎的難受,嫁娶之禮極為隆重,我的嫁妝裝了十數輛馬車,竭盡全力彰顯出皇家嫁女的矜貴。

我最後抱了抱從小照顧我的老嬤嬤,點頭答應她到了睢國一定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我肯定到不了睢國,我知道睢帝肯定會在呈國境內殺我,他不會讓大睢沾染我這終將喪命的和親公主的是非。

而且他那般迫不及待地想取我性命,根本不會讓我活著踏入大睢境內。

但我既然擔了和親的名頭,他便使不了強硬的手段,只能暗中動些心思。

我其實一踏入轎內便知道了我的死法,因為我於車轎內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如若不識,或許誰都不會在意那一點點幾乎聞不到的異樣氣味,但我於恒隆巷江湖術士身上嗅到過多次,我因為挺喜歡這種藏在硝石中的獨特氣味,曾經還細細琢磨過那江湖術士的御火之術。

那是火藥散粉的味兒,

能在我的喜轎之中動手腳,我一時辨別不出這是睢帝的手段,還是我二哥給睢帝送的順水人情。

但我不想那般早早喪命,我若喪命,也要等到冬至,那是我答應了我未來夫君等著他的日子,我總要活著等到那日,活著看著希望破滅,才能甘心送上性命。

我悄悄摸索著,於軟榻之下撕扯開薄板,尋到了那些黑色粉末,每天瞅著時機一點點撒了出去。

越往北走,天氣越寒冷,使團里已經開始用火爐取暖。

顛簸了月余,再有五六日,我便會徹底走出呈國疆土,我心中漸漸忐忑,入口的東西慎之又慎,燃炭的暖手爐一次都不肯碰。

那日冬至,天上的雪飄了兩天了,雪勢雖小,但紛紛揚揚的,也鋪白了整片天地,使團中人凍得直哆嗦,夜間露宿休息的時候,便接二連三地喝酒取暖。

我也接到了一碗酒,假意飲下,微笑著遞出了酒碗,待人走後,卡著嗓子皆吐在了木匣子裡。

我酒量不好,今日,我一定要清醒著,哪怕凍死,我也不會碰酒。

直到使團里的人聲逐漸稀疏,風聲越發凜冽清晰,我才漸漸察覺出不對來。

「主子,都藥昏了,火把已經備好。」我突然聽到異樣的腳步聲走近,頓時緊閉雙眼,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我感覺到車轎門帘抖動,我裝作昏迷,屏住呼吸,不知是會面臨烈火還是毒煙,可我卻被小心地抱入一個溫暖的懷裡。

「把死屍放進去,點了吧。」

我驀地睜開雙眼,看到了那被月色鍍上了一層銀輝的下頜,腦中閃過蘭葉河畔那未擦盡的水珠緩緩描摹出的輪廓。

「主子,這火勢不對,不夠旺盛,恐難燒透屍骨。」

「我把火藥撒出去了。」

抱著我的人突然一顫,我冷冷地脫離他的懷抱,目光直勾勾審視著他,「陸之樓,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沒有醉?」他被我驚著之後迅速恢復了冷靜,語氣一如往日般溫和,甚至還帶了一絲讚賞,「你素來一杯倒,你沒喝下那杯酒?」

我盯著他,站在風雪裡,心寒體冷,他長身玉立氣勢凌人,一點不似之前那個文弱書生陸之樓,他竟然一直都在騙我?!

「主子,北面有睢國暗探前來。」一人自遠處策馬而來,下馬跪地,恭敬地回稟他。

「他到底是不放心,」陸之樓挑了挑眉,復又看了看我,薄唇輕笑,「不過,不放心也是對的。」

「朗逸,重新灑上些火藥,候在這裡,等著他們過來給他們一個交代。」他對著一個我頗為熟悉的身影吩咐,是一直跟著他的那個小廝。

「是,主子!」朗逸頷首,迅速行動起來。

「本想著你醉倒了不必擔驚受怕,如今可沒法子了。」陸之樓突然跨上馬,攔著我的腰用力一提便塞在了他身前,「皎皎,你之前可曾騎過馬嗎?」

「你!你做什麼?你叫誰皎皎!」我捶打著陸之樓,掙扎著想要離他遠些。

「我知自己欺瞞你許久,你必心中惱怒,」陸之樓一手護著我,一手牽繩揚鞭,「咱們把這緊要的戲演完了,我自任由你打罵,皎皎,抱緊了!」

風嗖嗖自耳邊吹過,我初次騎馬顛得難受又害怕,只能滿腔羞憤地緊緊抱著陸之樓不讓自己摔下馬去。

馬匹停在了一處高岩之上,陸之樓才將我輕輕放下,他揮揮手,身後跟著的數人便迅速牽著馬隱匿在暗夜裡。

「你,你到底是誰。」我一路顛得七暈八素,話都說不順溜,本來義正詞嚴的質問,氣勢便弱了許多。

「顧衍。」他解下身上披風,想蓋在我身上,被我一手揮開。

「顧衍?你是睢國的顧相?」我後退幾步,看著面前略有些清瘦的人,這般文弱溫潤的他,會是傳聞中奸猾狡詐的顧衍?

誰人不知顧相吳帥錢小將軍是當今名響天下的少年郎,良國吳遼是奇謀擅戰的帥才,呈國的錢弈是往來不敗的小將軍,而顧衍,是詭譎心狠的相爺,因為他行蹤詭秘,身份成謎,甚至傳言他家有萬財可盈天下,手握探網可通諸國,為人最是無情狠辣,所以這三人之中,唯有顧衍常伴惡名。

我於京都內千般仔細萬般小心地照看他,卻不知他竟是這世上最不需要旁人指手畫腳體貼照顧之人!

「可陸家說你是陸之樓!」我怎麼可能輕易相信,我父皇也說過他是陸之樓,他在京都之內也是住在陸府!

「我確實是陸之樓,在呈國我就是落魄公子陸之樓。」他聲音低了又低,帶著討好的意味,「皎皎,你若喜歡,也可以叫我陸之樓。」

我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又離他遠了幾步。

「我父親陸亦然,痴迷商賈,在撫平關陸家最不得眼,還娶了睢國無權無勢的平民之女顧氏,從此更不受待見。」他見我依舊疏離地盯著他,只能先緩緩解釋著,「我自小聰慧,過目不忘,三歲便為父親入帳盤貨,五歲隨父入睢通商,並結識了當時的四殿下。」

「睢帝慕雲?」我張了張口,難掩訝異,「怎會如此湊巧?」

「不是湊巧,」他用略帶著哄慰的語氣說道,「想來當時他早就看上了我,畢竟那時我聰明得過於醒目,尚未學會隱藏光芒。」

我冷哼一聲,他面上稍稍顯出的一點得意之情頓時收斂了起來。

「你知道,從前四殿下亦是卓爾不凡的少年將帥,和今日呈國的錢弈可有一比,」他提起錢弈,眼中略有不滿,「錢弈或許還比不過那時的他,但北唯關戰敗,連丟七座城池後,他便徹底失去了聖心,想繼位大統自然要耗費更多心思,比如暗中培養心腹,招攬謀士。」

「我沒有讓他失望,」他朝我微不可察地湊了湊,在我一個警告的眼神下又訕訕地退回了半步,「我經商有道,擅體察人心,給睢國奉上了巨量錢財,也為睢國打通了各國人脈,老皇帝自然很喜歡我,封我一個從未上過睢國朝堂的人為相,自然是想籠絡我,畢竟我雖雙親不在,但多數時間還是隱藏在呈國,對呈國也是有故土之情的。」

我沒有說話,看著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四殿下對我有知遇之恩,投桃報李,我一向對他忠心,步步謀劃,扶他登位,他對我十分信任,有什麼要緊的事也會找我為他解決。」他凝視著我,欲言又止。

「所以你來京都,其實是奉他之命?」我接過他的話,我已然抓住了最緊要之處,「奉命殺我?」

「是。」他輕輕吐出一個字,看到我面色逐漸冷漠,略微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可是……」

「你裝瞎?」我極為惱火,看著他恨恨道,「你從一開始就知我是容成皎,所以設計接近我?故意討我喜歡?」

「不,不是,我是真的中毒眼瞎,否則怎能騙過你?」他急急辯解,而後聲音漸弱,「只是,我有解藥。」

我氣從心起,恨自己實在愚笨至極!被他的容貌和故作的性情迷了眼!如今回看當初,我才發現自己諸多疏忽之處,他一個眼瞎之人,怎麼就那麼湊巧電光火石間救下了我,想來那江湖術士御火之術,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他進京都區區月余,陸家又不喜他,怎麼就知道蘭葉河是京都貴公子的修禊之所?他就是瞅准了機會等著我來呢!泛舟江上,我隨口捏了花奴的諢號,他怎麼就對出了一個月臣來,自是知道我號挽月,故意撩我心弦!還有之後種種,我越想越清明,越清明越覺得憋屈惱恨。

「為什麼一定要毒瞎自己的眼睛?你有千百種方法可以接近我討好我,如何非要扮殘疾?」 我絲毫不理會他已經微微漲紅的面頰,怒目逼問。

他抿了抿唇,輕聲道:「一為入京需要緣由,二為,公主性子憐弱厭強。」

我心中冷笑連連,他倒是打探得清楚,連我什麼性子都摸得這麼准。為博取我那點憐惜好感,不惜毒瞎自己的眼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真不愧是顧相爺!

「那你怎麼沒殺我?」我冷著臉,猶豫了片刻繼續道,「或者說,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想殺我。」

他面色終於輕鬆了兩分,謹慎地舒了口氣,不敢動作太過怕惹怒了我,「我第一次設計偶遇你後,便已經心生猶豫。」

「第一次,為什麼?」我全當他在胡扯,他如今肯救我,自然是不想殺我了,可是第一次見我便動了這念頭,那他還是傳言之中那個狠辣狡詐的顧小相嗎?

「因為你身上的薰香。」他湊近我身旁,低頭看著我,語氣端的分外輕緩,「那香不是普通睢國女子便能用的薰香,那是皇室秘香,名為流雲醉,是四殿下慕雲調製的一款薰香。」

流雲醉?我母妃親手調製素日慣用的香,竟然承自睢帝慕雲?

「所以我知四殿下必然隱瞞了刺殺你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他輕輕為我披上了披風,我沉浸在震驚之中,也沒有心思推拒,「他不全然是為了報當年丟失疆土的仇怨,想讓呈國皇帝一嘗晚年喪女之痛。」

「你不是聽命行事嗎?真相於你,有那麼重要嗎?」我涼風裡凍得一顫,緊了緊他蓋在我身上的披風。

「我可以做他手中劍,但我可不喜歡做一把不明不白的劍。」他看著我,嘴角淺笑一閃而過,「就像你不似傳聞之中那般鐵石心腸大逆不道,而我也沒有傳言之中的那般奸詐無情,我來京都,一開始是故意設計接近你不假,但那日茶樓之中,我說必定娶你,那夜佛寺之內,與你信物,許下冬至之約,字字句句皆是發自真心。」

「皎皎,我心悅你,盼你能嫁於我。」他目光灼灼,滿目柔情。

我一時怔住,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等我回答的模樣,心中萬般滋味皆化作了眼中淚。

我一邊忍不住哭得梨花帶雨,一邊手握成拳使勁打在陸之樓的胸口上,「你混蛋!我在宮裡無依無靠什麼都不知道,我父皇沒了,我大哥是個禽獸!我二哥只顧著他的顏面,要我嫁給慕雲,嗚嗚嗚,他明明知道慕雲肯定會截殺我,他還假仁假義地在詔書里說什麼自請和親永結同心!我,我還親手殺了我大哥,我厭惡二哥那種細碎的手段,我母妃就是那般被生生折磨死的,我,我也恨大哥害死了父皇,我討厭殺伐,可我為了死得明白點,我忍著噁心害怕成全了他,可他騙我,他騙我,他明明知道些什麼,可他卻到死都不告訴我!你們都欺負我!陸之樓你混蛋,你混蛋,連你也騙我,連你也騙我……」

陸之樓慌慌張張地任我打任我罵,神色無措地一下一下撫著我的後背,直到我哭累了喊累了,虛弱地趴在他懷裡,他才緊緊抱著我一字一句地承諾:

「皎皎,從今往後,沒人敢碰你,沒人敢逼你,我會護著你,一生一世。」

陸之樓給我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毛毯,拿著三四個小暖爐烘在馬車裡,雪夜裡緩緩趕路。

我裹得像個毛球,只露出來一個腦袋和兩隻手,捧著糕點往嘴裡送,我這幾天怕被下藥,根本不敢吃東西,幾天下來已經餓得受不住了。

「慢點,慢點。」陸之樓一邊幫我擦乾淨嘴角的糕渣,一邊將溫好的果漿倒了小杯餵到我嘴邊。

我覺得這果漿酸酸甜甜,雖有淡淡的酒味,卻比果釀溫淡得多,忍不住多喝了幾口。

「你這酒量,便只能喝這種清酒果漿了。」陸之樓又倒了一杯餵給我,想到我擔驚受怕了這麼久目光歉疚,「我在京都行事需要格外小心,卻害你受苦了。」

「那日酒樓里的青梅酒,是不是被你換成了果漿?」我還在同他置氣,突然想起酒樓飲酒不醉之事,上下掃了陸之樓一眼,「害我壯起膽子起了府中的寒潭香,醉了一整晚。」

「我父親販藥材香料起家,我自小熟知醫理,趁你不注意,在你酒中放了顆解酒糖。」陸之樓看我舊事重提,忙又給我倒了一杯果釀,「日後,我定再不欺瞞你了。」

我吃飽喝足,身上暖融融的,便縮回了雙手,只露出一個腦袋靠著軟枕,「那你說,你在京都除了勾搭我,還都謀劃了些什麼?」

「我雖掌管探網,但一朝國都到底魚龍混雜,除了京都各方勢力外,我亦不能保證四殿下沒有安插其他的暗探在京都,」陸之樓怕我還冷,把一個手爐塞進了我懷裡,我其實已經嫌熱,隔著毯子又把那手爐撥回了他懷裡,「所以,我將你我之事藉機宣揚了出去,於你而言,只要你父皇在,皇宮才是最安全之處,我也好有時間重新梳理京都探網,謀劃以後。」

「可你挨了三十杖,還剃禿了頭。」我瞄了一眼他狐絨帽下的腦袋,「這還能長出頭髮來嗎?」

我記得佛寺里的和尚一旦剃度,頭皮鋥光瓦亮的半點毛茬都不會再長,不禁有些憂心。

「女施主,貧僧若是一直如此,那也只能做個娶妻生子的花和尚,辜負佛祖恩德了。」陸之樓看到我打量他的腦袋,眼中惱意一閃。

我撇過目光,連忙轉移話題,「那之後呢?」

「萬沒想到你大哥容成僔會謀逆,突然發動暗衛直逼宮闈。」陸之樓一提到大哥,我神色瞬間低沉,他便寥寥幾句帶過,「四殿下命我來京都暗殺你,就是料定你父皇不可能捨棄你,他想看你死,想看你父皇年邁喪女受誅心之痛,可是容成僔把一切計劃都打亂了。」

「我接到暗報之時,容成僔已經往宮中去了,我便知道你在宮中必定危險,」他靠近了我,談起此事眼中還殘存了一些後怕,「我速命暗探通知了二皇子,雖然事發突然,但他一直都做著準備,所以我想他定然能以最快的時間反擊,以最快的時間趕到宮中。」

「二哥的事,你怎麼會知道?他瞞得密不透風,連大哥都不知道。」我驚訝地盯著陸之樓,陸之樓的探網已經無孔不入了嗎?那他怎麼不知我大哥包藏禍心?

「二皇子要醫治腿疾,又不敢動用太醫,那他必然會暗中訪醫問藥,而呈國幾乎所有藥材生意都經我手,皇子之事本就敏感,抽絲剝繭暗查下去,不難發現他與大皇子之間的恩怨,」陸之樓頓了頓,眼神遲疑了下,繼續道,「而且他之所以有自信有底氣,除了錢家,還有睢國暗地裡一直與他方便,你那二哥可不乾淨。」

「他暗通敵國!」我宛如晴天霹靂。

「否則,他怎會輕易相信睢國暗探給他的消息?他本做好了大皇子登基後就舉兵謀反的準備,過往他諸多不好出面之事,多是借了四殿下的光,由我這探網暗中相助,否則他籌謀良久暗交錢家,如何做得這般掩人耳目悄無聲息,瞞得住大皇子,還瞞得住滿京都的皇家眼線,他可沒容成僔會裝傻充愣的本事,待在屋子裡不出來,便是不添亂了。」

「你,你果然是顧相。」我看著陸之樓,一朝皇子通敵賣國,他談起這些,神色卻沒有絲毫異樣,還好似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似的。

「為了你,我如今可做不成顧相爺了。」他敲了敲我的額頭,打趣道「皎皎可願與顧某亡命天涯?」

「你來京都,我二哥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不理會他饒舌打趣,陷入沉思,我深知皇族中人,欲望一旦點起便會無盡膨脹,「我二哥勞心費力不惜勾結敵國只是想報復容成僔毀他雙腿?想等容成僔繼位再謀逆取而代之?那倘若三哥繼位呢,父皇畢竟一直沒有立儲,他苦心孤詣只針對容成僔,對帝位沒有一絲旁的想法?」

「他確實不知我是顧衍,我也不會讓他知道。」陸之樓看著我,眼含悅色,「皎皎,你怎麼這般聰慧,你猜得對,容成彧不會甘心帝位旁落,因為睢國四殿下登基後,你三哥便不可能繼位了。」

「我來京都,主要為你的事情,其次是為二皇子登位提供些不時之需。」 陸之樓撩開了車簾眼神敏銳地掃向暗夜之中,回首望向我時,目光才重新柔和起來,「此行也算謀劃已久,四殿下稱帝,給你父皇的那封國書便封死了三皇子的登基之路,你父皇疼愛你,必然會為你尋求他最放心最強大庇護,陸家不會是他的選擇,你與陸家結怨已久,他深知三皇子登位絕不可能維護你,他肯定會選錢家,立儲大皇子,你父皇聖體違和已久,如若你不幸亡故,你父皇……而後太子繼位,二皇子再親手將容成僔從帝位上拉下,讓容成僔眼睜睜看著剛剛得到的皇位又瞬間失去,其間不甘和痛苦,實在誅心。」

「慕云為何這般助我二哥?」兩國帝王竟然暗中如此勾結謀劃,想到錢弈對二哥死心塌地的信任,我不禁一陣心寒,錢弈應是不知我二哥通敵之事,那錢家其他人呢,誰知這皇城之中,權勢之下,都藏了些什麼骯髒不堪的交易!

「相互利用罷了,於此於彼各有好處。」陸之樓看著我,貌似無聊地敲了敲馬車車璧三下,「容成僔突然謀逆,讓原本的計劃生亂,而你父皇已故,你卻依舊還活著,你二哥並不知道四殿下大軍壓境是真的想要你性命,以為只是計劃的一環而已,四殿下初初登基並不願意和你二哥翻臉,我便從中調和,建議以和親之名引你出宮暗殺,全了你二哥的顏面,我也可有時間計劃周全,瞞天過海救你性命。」

「慕雲會相信我死了嗎?」我想到了那些睢國派來查看的暗探,他看起來也並沒有那般信任陸之樓。

「他自然不會。」陸之樓給自己倒了杯果漿,端著酒杯的手指節分明,顯得那果漿越發可口,「我做戲一場,不過給咱們逃脫贏得些時間,他早晚知道事情有異,但我自有辦法擺脫他。」

「商運探網如此重要的東西,他怎麼不把控在自己手中?」陸之樓目光帶著小小的得意,我想著慕雲明明沒有那般信任他,怎麼還任由他手握這兩項殺器。

「皎皎,我說過我很聰明,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來。」陸之樓移動到車門處,含笑看著我,深情難抑,「帝王同皇子不同,我既已助他登上帝位,便未打算長久待在他的麾下,你既收了我的探網玉令,顧某這餘生的日子便皆是皎皎的。」

馬車突然一個急轉彎,陸之樓迅速轉身一腳踹開後車門,涼風和著碎雪頃刻之間捲入車內,陸之樓背對著我將我掩在身後,一手固定著我以免被車璧碰撞,一手抬袖於胸前,小臂疾揮三次,指中相繼飛出三梭鏢刃,馬車搖晃了兩下停住,旁邊的雪林高樹之上摔下了一個覆面黑衣人,三支梭鏢皆深插入頸,他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可惜了,四殿下手裡可沒幾個這樣的追蹤好手。」

陸之樓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屍首,漠然地關上了後車門,敲了敲車璧三下,馬車復又緩緩前行。

他瀟灑地轉身,便對上了我的雙眸,神色頓時僵了僵,而後扮作極委屈的模樣指了指馬車後方,「皎皎,他先追的我們。」

「陸之樓,你還隱藏了多少,今天給我一一說出來。」

「沒了,真的沒了,我素來體弱,就會幾招指上刃,有時還瞄不准。」

「真的,皎皎,今日月圓飛雪,銀輝皎潔,他偏偏穿著黑衣惹我眼,我能打不中嗎?」

「皎皎,咳咳,咳咳,剛剛冷風撲了我,你替我暖暖手可好?」

「皎皎,你還願嫁給我嗎……」

我十四歲,見過皇宮巍峨,見過京都繁華,卻第一次見識到煙波浩渺、怪石林立、大漠孤煙、沃野千里,第一次深切地明白了錦繡河山是什麼意思。

可那些為了這壯麗山河鉤心斗角甚至你死我活的人,卻從沒有機會真正看一眼這山河模樣,體驗一番這山水人情,而是卷在權力的爭鬥中被皇權一點點腐蝕。

我慶幸,我能走出皇城這座囚籠,翱翔四海,看遍山河。

三年喪期之後,我一身鳳冠霞帔嫁給了那個十三歲遇到的少年郎,沒有飛雪,沒有冷風,在適宜的陽光里,在滿府的鮮妍里,同他三拜天地,結髮為夫妻。

我們將長居之所安在了一處四季如春的地方,院子裡的花草日日繁茂,我愛上了在花苑裡栽種果蔬,體會一季一季的豐收之喜,陸之樓總打趣我,說我十幾年在金宮玉樓里憋得太過了,才極愛擺弄這些花草果蔬,湊這農家之趣。

「什麼金宮玉樓,我名叫月皎,自小長在洳陽城,不過一普通人家的女兒,喜愛這些有何不對?」我拎起裙衫,揮著小水勺,說得振振有詞。

「娘子說的是,是夫君我胡言亂語了,」陸之樓連忙護住他剛剛為我描的畫像,免得被水勺揮出的水珠打濕,「娘子瞧瞧,為夫畫得可像?」

我看著畫中女子霧鬢雲鬟,眼波流動,容貌艷如桃李,昂首含笑,眉梢之間還隱約染上了一絲勃勃英氣,看著莫名讓人心生歡喜,莫名讓人想到了春風艷陽,朝花晨光。

「很像。」

我微笑著看著這畫像,眼中卻逐漸濕潤。

我真的長得越發和母妃相像了。

我很少再去回想曾經作為呈國挽月公主的日子,母妃、父皇、大哥、二哥,他們像是前世的記憶,和我如今的生活早已沒有一絲一縷的聯繫。

可是這幅畫像,卻莫名地將我封存於心的記憶輕輕撕開了一個口子,把我拉回了三年前啟程踏上良國的前一日。

「之樓,你可知睢帝為何要殺我?」我猶豫了很久,看著手上名為「月皎」的良國洳陽戶籍,終是問出了心中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的話。

「我一直在探查,但始終查無實據,所以我也只能猜測。」陸之樓攬著我坐在軟榻上,兩旁水仙香氣濃郁,他的聲音飄在花香里顯得有幾分朦朧,「睢國皇室有一個秘聞,時間久遠已然難辨真假,但那則秘聞中的人卻是實實在在存在過。」

「四殿下慕雲的母后姜皇后出身名門,姜家二老只生有兩女,皆是相貌極美,一個嫁入皇家為後,一個入了柳帥府,可惜將門柳家父兄皆戰死沙場,姜皇后的妹妹在誕下一個女兒後便鬱鬱而終,其女便被姜皇后接入宮中撫育,尊貴嬌寵與公主無異。

「據說這位柳家女性子飛揚明媚,琴棋書畫,刀弓箭戟都是一點即通。四殿下和那柳家小姑娘自小親如兄妹,常帶她於獵宮習劍,策馬揚鞭,銀甲在身,一個器宇軒昂,一個英姿颯爽,人人稱羨,甚至有傳言皇后有心將那姑娘指給四殿下為妻。」

「可北唯關一戰,四殿下連連敗退,身受重傷,那姑娘憂心不已,跪求請旨去邊境一探,姜皇后疼愛她,拗不過便求了先帝答允了她,彼時先帝派了最精銳的暗衛護她一路南下,可不知為何她卻於途中墜下懸崖,屍骨無存。皇后自覺愧對姜柳兩家,纏綿病榻三年便去了,先皇痛失愛妻,罷朝三月後,命四殿下經年累月地戍守邊關,無召不得回。」

「我查探許久,才探出了當年皇宮之中流傳的一則秘聞,」陸之樓停頓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說柳家孤女死得蹊蹺,並非墜崖而亡,而是四殿下當時被擒,為換自己一命,設計了自己的表妹,那姑娘是被敵軍蹂躪至死。」

「而今看來,當年柳姑娘並沒有死。」陸之樓看到我臉色蒼白,聲音越發輕柔,「我於佛寺中初次見你,就覺得你與四殿下有五六分神似,我便明白四殿下為何執意讓我以目盲之疾接近你,不用臂傷或是腿疾,因為他並不想讓我看到你的模樣。」

「我跟著四殿下十數年,他一向隱忍,鮮少露於人前,為奪皇位不擇手段,或許除了對皇權的追逐,還有心中難以放下的執念,當年睢國的重臣遺孤一朝淪為敵國皇上的軍中禁臠,於睢國皇室來說是不可接受的屈辱,而於四殿下來說,恐怕更是夜夜難眠的夢魘。」

「十多年過去了,曾經的流言已漸漸消散,他一朝登基,深埋於心的怨恨和恥辱在至尊之位面前只增不減,昔日他為皇子無可奈何,而今一國君王怎能容忍如此不堪的過去?又怎能容忍心愛之人和刻骨仇敵所生的女兒?你在一日,他的心中刺便疼一日,你不在了,他最為恥辱的過往才無跡可尋,他十四年的夢魘才算徹底結束。」

陸之樓說完,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母妃,竟是睢國的將門遺孤,是四殿下的青梅竹馬,如若未曾委身父王,她或許會是睢國嫡皇子的四皇妃,而今的睢國皇后。

我木然地呆坐,從未想過母妃的身世竟是如此離奇坎坷,她是慕雲不堪回首的過去,是他難以容忍的屈辱,是他難以放下的心結,可於我母妃而言呢?

我終於明白了母妃多年的為難煎熬,也明白了慕云為什麼非要剷除我的性命。

我父皇確實愛極了母妃,為了她做了尋常帝王難以做到的一切,隱瞞真相,打壓錢家,寵冠後宮,至死都未將她真正的恥辱示於人前,可她到底是將門之女,亦是恩養於皇宮的貴女,曾經那麼驕傲耀眼,尊貴無雙,卻被迫委身於敵國君主,身處敵國後宮為妾為妃,折盡羽翼淪為籠中雀,心中所受折辱只怕比身體上的折磨更要難挨百倍千倍。

我想起了母妃臨去之前最後的那聲呢喃,或許當年真相併不盡如秘聞傳言所說的那般。

母妃貴為重臣將女,自小能文能武,性子剛烈不屈,若是四殿下慕雲用計將她騙上父皇龍榻,她怎可能忍辱負重整整五年,愛人的背叛,他人的鄙夷,夫君的凌辱,她有什麼值得繼續苟活?

除非她是自願的,除非她自始至終都是自願的。

她甘願委身於父皇,為了慕雲,為了睢國,後來為了我,起先她不敢死,後來她不忍死,便一日一日地乾熬著,任父皇百般討好恩寵,都不曾低下頭顱屈從俯就愛上父皇,她能堅守的,也只剩下心上的那最後一點淨土,那最後一絲尊嚴。

她最後一定是重新看到了那個明媚璀璨的自己了吧,一定是又回到了那片可以策馬揚鞭任意馳騁的天地了吧,一定是又見到了自己崇拜愛慕的表哥,在暖風和陽里,清甜地喚著身旁和她並肩而騎的人一聲「阿雲」了吧。

她直到死,心上都是乾乾淨淨的。

可是只有她在自己透明純淨的夢裡撒手人寰,留下了故事裡的其他人年復一年地掙扎在皇權和欲望的旋渦中,被逐漸撕扯變形,再也分辨不出當年的模樣。

「之樓,謝謝你。」我輕聲說。

陸之樓握著我的手,柔聲安慰,「皎皎,都過去了,此後你同容成家,同慕家,再無半點關係。」

我把頭埋進他的肩頭,不願讓他看到我濕漉漉的眼睛。

陸之樓,謝謝你,謝謝你將我從旋渦之中救出來,謝謝你,成為照亮我灰暗人生璀璨的光。

陸之樓察覺出我的異樣,從背後環著我的腰,在我耳邊溫言問道,「娘子覺得給這幅畫題個什麼名好呢?」

我的回憶被陸之樓溫柔的聲音打斷,悄悄抬手將淚拭去,打趣道:「名花傾城如何?」

「若是從前,自然得宜,」陸之樓側頭輕輕於我眉角一吻,「只是如今,母子具在畫裡,單表娘親,忽略了孩兒,只怕來日孩兒會氣惱。」

「什麼?」我愣了片刻,忽地轉過身來面向他,「孩兒?」

「昨日娘子胃口不好,為夫稍稍診了診,已懷胎二月有餘。」陸之樓眉眼如畫,笑著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鬢髮。

「真,真的嗎?」我又驚又喜,呆愣地看著陸之樓,有些手足無措,我們成婚不足一年,便盼得孩兒了?「我有喜了?」

「娘子,為夫都想好了,等孩兒長大些,咱們拿著你手上的探網玉令便宜行事,看是走水路還是陸路,去天門谷抓老虎去,據說小孩子最喜歡毛茸茸的動物。」陸之樓攬著我的腰,緩緩扶著我往屋內走,「娘子如今只要保持身心愉悅,如此生出的孩兒才白嫩可愛,健康活潑。」

「那你,你昨日怎麼不告訴我有喜了呢?」我突然反應過來。

「洳陽城風俗,懷胎三月方能聲張,為夫也是入鄉隨俗。」陸之樓無辜地看著我,一派霽月清風的模樣。

「陸之樓,我是孩兒娘親!」

「娘子,我想起我那帳本還沒看明白!」

「朗逸,把你主子抓回來!」

「是!夫人!」

「娘子,抓我事小,你可別動氣,身心愉悅孩兒才能白嫩可愛……」

番外——《將軍》

「大將軍別動!」親將看到大將軍隱藏在石頭後意欲拔箭,親將急忙阻攔,此箭射入胸口,不知是否傷到心臟,不可輕易拔出。

「無礙,你警惕周圍。」錢弈一個眼神就將慌亂的親將安撫下來。

「是。」親將抱拳頷首,大將軍的話他無條件地領命遵守,遠遠地站在巨石旁的一棵大樹下,警惕地看向四周,以防敵軍追兵再來暗算。

想到暗算,親將的拳頭就不由自主地攥起,睢國實在卑鄙,假以和談之名行暗殺之實,要不是大將軍早有防備,恐怕早就屍首異處了!

親將微微回看了一眼大進軍,眼中皆是臣服和敬仰,神武大將軍錢弈駐守北唯關二十餘年,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睢國自從新帝登基一直蠢蠢欲動,可有大將軍在,與北睢沙場征伐百戰百勝,睢帝的狼子野心才一直未能如願,如今睢帝遲暮,本以為要化干戈為玉帛,沒想到竟使了如此陰險的招數!等大將軍回到北唯關定然要上稟聖上,屠滅北睢那群陰險卑鄙的小人!

錢弈看著胸口處的羽箭,喘息漸漸粗重起來,他抬手捻了點胸口的血,血色發黑,箭頭帶毒。

拔不拔的無所謂了。

睢帝冒天下大不韙以兩國議和之名暗殺他,自然是方方面面都得準備齊全,箭上淬毒亦是意料之中,他若不死,慕雲怎能圓住謊呢?睢帝陰險狡詐之輩,就如同那年和親……錢弈下意識心中一痛,這麼多年了,他依然無法坦然回憶當年之事。他即使料到了此次事情會起風波,但為了兩國交好百姓安穩他不得不去,卻沒想到二十多隊障眼使團,慕雲竟然能準確找到自己這支假扮商販入關的隊伍。

怕是身邊有了叛徒。

錢弈皺眉忍痛,從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了一把銀色剪刀,小銀剪刀的刀口處已經微微變形。

錢弈長滿厚繭的手摩挲著細細的剪刀,要不是這把剪刀,自己怕是早已魂歸九天了。

這把小剪刀為他稍稍擋住了些箭力,使得銅箭頭沒能插入心臟,延緩了毒性,但箭頭還是刺進了皮肉,若是無毒,他肯定不懼這點小傷,只是如今毒入肌理,他已經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慢慢抽離。

錢弈看著剪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鬚髮已經染了幾分寒霜,自己年過四十了,自該老了,否則即使中了埋伏也不至於受傷,畢竟已經過去二十三年了,距離她離去,已經二十三年了。

她什麼時候那麼深地紮根到了自己心裡呢?讓

是初次見面驚艷了雙眼的美貌嗎?是先皇面前決絕拒婚的倔強嗎?是手執水勺澆花時的淡然自若嗎?是得知不得不嫁給自己時眼中毅然的堅定嗎?

這些或許能激起他心中絲絲縷縷異樣情愫,可錢弈知道,單憑於此他怎麼可能數十年難以忘懷呢。

錢弈看了看手掌中躺著的那枚剪刀,乾裂的唇喃喃吟出了模糊的兩個字「挽月」。

他很久很久沒有叫出那個名字了,呈國也已經很久沒有人提及那位公主了。

他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失聲喊出「挽月」,是那日隨著皇上入宮平定叛亂,踏入福寧殿的那刻。

他記得當時萬箭齊發射倒了大殿下後,自己衝進福寧殿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已經昏厥了的姑娘,她因為先後目睹了父皇的死亡和大哥的慘相,臉上無一絲血色,嘴唇都蒼白得可怕,他當時嚇得心臟驟停,腳步不穩地喊著她的名字抱起她,終於探到她微弱的呼吸。

她一定是嚇壞了,可即使害怕驚懼到了她難以承受的極限,她手上依然還緊緊握著重新撿起的紋花剪刀,她衣衫破損,地磚上划著一道她跪趴著去取剪刀時留下的血跡,那是旁邊已經死去多時的太醫的血。

容成僔禽獸不如,謀害父親屠殺太醫,還要對自己的親妹妹……錢弈當時氣得渾身顫抖,手抖著將她的衣衫重新掩好,他自小戍守邊關,什麼樣悽慘的場景沒見過,什麼樣的刀山火海沒歷過,可是看到她衣衫不整伶仃蒼白地躺在地上時,心中卻絞痛得難以忍受。

她原來一直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嗎?在這樣的世界裡還要承受著天下人的侮辱唾罵嗎?

她不過剛滿十四歲。

錢弈知道他這麼做不合禮法,但容成彧擋住了其他的宮人,任由他抱著小公主一步一步送回了公主的宮院裡。

他就那麼直直守在她的宮門口,三天三夜滴水未進,聽著嬤嬤心疼的低泣聲,聽著太醫說她久未進食身體弱極,聽著宮女們說前日送來的喜服不知何時已經被剪碎……

錢弈攥著從容成皎手中費力扒出的剪刀,嘴中苦澀,原來她從未想過嫁給自己,她從一開始,便決定了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給這柄剪刀,若容成僔沒有謀逆,恐怕她早已是一縷亡魂了。

她是大呈的公主,她願意為了大呈而死,即使整個大呈沒幾個人喜歡她,而最後,她確實如願了。

她確實如願了。

錢弈的心又一次割裂般地疼痛起來,他為什麼,為什麼會相信她真的是和親而去呢?為什麼會相信睢帝真的會放過她呢?

為什麼他沒能去救她呢?

錢弈看著密林上空的天光正一點點昏暗下去,追兵應該很快就會找到他,錢弈探到自己的脈搏漸漸微弱起來,他突然生出深深的憂慮,他死後還會再見到那個出塵絕艷的姑娘嗎?那她,會怪自己嗎?她死時才十四歲,自己卻已不是從前那個少年將軍了,他如今的樣子會不會嚇到她?

親將無意間瞥到了大將軍盯著手中的剪刀,他為大將軍親將十年,見他常常拿著這柄做工精巧的剪刀端詳回憶,目光溫柔而沉痛,可是此時將軍的神色卻……親將內心震撼,殺伐無數一生征戰的神武將軍,生死都不懼,到底因為什麼面上會露出那樣脆弱的神色?甚至,還有一點膽怯?

怎麼會呢?親將連忙轉過頭去,一定是天色昏暗,自己看花了眼。

「將,將軍!」親將剛一轉頭,頓時驚得渾身寒毛直豎,嗓音都帶著一絲驚悚。

錢弈警惕地抬眸,卻看到了一隻威風凜凜地老虎正從密林中走來,低聲嘶吼著朝他們這邊一步步邁進。當時為了逃命躲入密林,如今天色暗沉,林中猛獸正是覓食之際,錢弈眼神示意親將慢慢朝自己靠近,而他不動聲色地忍痛拔下了插在皮肉里的箭,他們手無寸鐵,只有這隻羽箭可堪抵擋了。

卻也足夠抵擋了,錢弈鷹眼微眯,準備著奮力一擊。

「大將軍,別嚇著晚輩的絨寶。」一個清朗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一身銀衣的少年緩緩走到老虎身旁,隨意地擼了擼老虎的頭,老虎竟然聽話般地趴在了他的腳下,嗚嗚地低吼著。

「你是,是何人?」親將被眼前的情景驚得一時語無倫次,但依舊死死護在了大將軍身前,眼前少年看著不像敵軍,但是敵是友卻依舊辨別不清。

錢弈卻怔怔地看著少年丰神如玉的容貌渾身如雷擊一般,這個少年給他的感覺,他的那雙眼睛和身上隱隱約約的淡然氣質,如若故人。

「晚輩奉命來救將軍,」少年看著錢弈,語氣算是恭敬有禮,然後手中熟練地捏出一隻指上刃,語氣和悅,「追兵已經解決了,大將軍,晚輩為您解毒吧。」

親將想要阻攔,但錢弈卻制止了親將,眼神深邃,望向少年點頭同意了。

「你奉命而來?」錢弈看到少年極為熟練地處理好傷口,行雲流水地上好了藥,然後瀟灑起身拍了拍一直乖乖等在一邊的老虎腦袋,問出了第一句話。

「的確,」少年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探網的玉令,身為探網的少主,即使不願跋山涉水而來,但實在是母命難違啊,「晚輩還有一句話要帶給大將軍,將軍一生護國,萬民感念,但如今功高震主,今日救得,日後難說,如若將軍想就此退隱,吾願助將軍一臂之力。」

錢弈顫抖著站起,看著少年腰間的玉佩,心中萬千情緒一同湧來,那玉佩,他記得,他記得!當年寺廟歸來,她就是捧著這枚玉佩哭了整整一路!

她,她活著!她還活著!

錢弈重新看向少年,不是他老眼昏花思念成疾,而是這少年真的承繼了幾分她的姿容,真的,真的是她,錢弈聲音厚重而深沉,卻蓋不住音色下的顫抖,「你叫什麼?」

少年倒是沒想到這呈國驍勇一世的大將軍醞釀了這麼久,竟然問出這麼一個問題來。

「嗷嗚!」少年揉著老虎腦袋的手一頓,逆著虎毛一攥,絨寶知道這是自家主子心中遇到不情願的事情時慣有的動作,乖巧地叫了一聲全當安慰。

「晚輩……陸悅皎。」少年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尷尬神色來,都怪自己的老爹,非得給自己起這名字!他要是愛娘親愛到這份上,他怎麼自己不改成這名字!給自己起名悅皎,活像個姑娘,還為了哄娘親開心給自己威風堂堂的老虎起名叫絨寶!

少年看著絨寶,又重溫了一遍同病相憐的感覺。

陸悅皎,錢弈震驚卻恍然地默念著這個名字,是他,陸之樓,真的是陸之樓和她的孩子,原來,當年陸之樓救下了她。

真好,真好,半生執念終於釋然,錢弈的心中百感交集,卻真實地感到了高興和暢快。她竟然活著,真的太好了。

「小子,你來自何處?」錢弈身上的傷已經不如先前那般疼痛了,這藥確實有奇效。能堪破慕雲詭計,於亂局之中尋到他,解了毒箭上的毒救他性命,有此能力,她一定被他護得很好。

「晚輩自良國而來。」錢弈看到剛剛還寥落肅穆的大將軍忽然豁然地望向他,心中疑惑,卻也感受到了幾分沙場上統領千軍的大將威嚴,心中更添了幾分崇敬。

「良國。」錢弈咧嘴一笑,仿佛重新回到了當初那無牽無掛的歲月,她原來去了良國,據說良國富庶之地,山水怡人,若有機會,真想也去看上一看。

「大將軍此次蹤跡無端泄露,亦有京都的意思……」陸悅皎看著錢弈,沒有繼續說下去,天下皆知錢弈神武大將軍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呈睢邊境二十餘年的安穩,是呈國百姓心目中的不敗戰神,可是,如此功績,任何帝王都會有所忌憚。

「我知道。」錢弈巋然而立,月光下良將不老,氣勢不倒,面容雖歷盡滄桑,卻誠毅坦然,他其實早就想到了,即使他多年遠離朝堂,一心衛國,但王座之上的人還是對他起了殺心,「若是十五、二十年前,本將軍一定隨你奔赴良國,但現在我背後有我的將,我的兵,我誓死捍衛了二十年的呈國,本將軍已經習慣了烽火狼煙金戈鐵馬,若有一日能馬革裹屍,方不負此生。」

「晚輩明白了。」陸悅皎俯身抱拳,誠懇行禮,對這位戎馬一生的將軍由衷地心生敬意,他擔得起自己千里跋涉救他一命。

「小子,謝你救我,走吧,我們自會歸營。」錢弈揮了揮手,凝視著少年和她如出一轍的眼睛,鐵血將軍突然帶了幾分溫和與柔情沉聲添了一句,「好好做個孝順孩子!」

「晚輩領教,後會有期。」陸悅皎再次躬身,而後帶著絨寶隱匿進了密林之中。

此次一別,陸悅皎再未有機會踏足呈國,自是再未見到這位風度沉著的大將軍,但據說他依舊戍守在北唯關,聲名屹立不倒。

四年後陸悅皎正式接過探網,想要再次去呈國會一會那位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老將軍時,卻收到一封密報說呈國錢弈大將軍不日之前於他護衛了一生的國門前慨然離世。

那位威名遠播的神武大將軍一生無妻無子,死後厚葬於北唯關,其牌位配享太廟,呈帝更是罷朝三日,沉慟不已,而天下皆塑將軍祠,久念其功。

番外——悅皎

陸悅皎從小便知自己長得俊秀,他實在不能不知道,陸府上下看他的目光都仿佛在說「好漂亮的小崽子」。洳陽老少當年聽聞陸家誕下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娃娃名悅皎,一時許多人都牽著自家娃娃登門造訪,想要定下這門娃娃親。

「那我怎麼沒定下娃娃親?」四歲的陸悅皎盤腿抱著絨寶,好奇地望著父親。

「因為他們牽來的都是男娃娃。」陸之樓放下茶盞,怡然而笑。

絨寶「嗷」地叫了一聲,幽怨地抬首望著自家小主子,它才三個月大,腦袋上的虎毛已經快要給陸悅皎薅禿了。

陸悅皎決心要改名!

他「嚯」地站起威脅陸之樓,奶聲奶氣又大義凜然,「我要一個威武霸氣的名字,我要叫……陸虎!不然我就離家出走!」

陸之樓抬了抬眉,看著自己的兒子,淡然地表示不能同意,聲明陸悅皎不能因為養了只虎崽子就叫陸虎,然後還溫和地提醒陸悅皎,離家出走前記得把門關好,最近洳陽馬猴亂竄怪嚇人的,千萬不能驚著了他那不日臨盆的嬌嬌妻子。

「馬猴是什麼?」陸悅皎暗自沉思,衡量著是否要冒著馬猴之險離家出走,突然看了看懷裡的小老虎,熱切地問「你是萬獸之王啊,一定打得過吧!」

「嗷!」絨寶兇悍地吼叫,展示了一番它那牙都沒長齊的血盆大口。

「嗯……母親懷有身孕,我若貿然離家,她會十分想念我的,定然要難過,屆時要是傷了肚中孩兒,豈不是我這個做哥哥的過錯,絨寶,咱們等著弟弟平安出生,再做打算……」陸悅皎躲在角落同絨寶努力解釋他一時無法脫身離開的良苦用心。

「我兒真貼心。」容成皎靠著白玉欄杆上捂著嘴偷笑,躲在階梯拐角處的陸悅皎聽到笑聲,小小身形頓時一僵。

「來,阿悅過來。」容成皎捧著大肚子揮了揮手,她早些聽聞了陸之樓同陸悅皎之事,想到了自家兒子定然又被父親唬住了,晚飯時分還不見陸悅皎身影便尋了出來,剛剛踱到藏月閣便聽到了小傢伙碎碎念的聲音。

「母親。」陸悅皎磨磨蹭蹭地登上白玉梯,湊到了容成皎身旁,臉色微微漲紅。

陸悅皎頗有些難為情,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威脅父親,但是面對溫柔漂亮的母親,陸悅皎卻下意識地想著若是改名會不會傷了母親的心,會不會惹得母親不悅,會不會讓母親覺得自己不喜歡她?雖然自己的自尊心略有受傷,但母親的開心是頂頂重要的。

容成皎看到自家兒子聳拉著腦袋,含笑牽住了陸悅皎的小手,「母親這幾日實在離不開阿悅,阿悅便不要急著離家出走了罷,好不好?」

「嗯!」陸悅皎得意地望著懷中的絨寶,你看,是母親真的離不開我,自己需等到母親誕下小孩兒才能安心出走。

陸悅皎望著自己母親隆起的肚子,想著才九個月,父親說十月懷胎生子,自己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呢,倒時候絨寶的牙長齊了,說不準馬猴也都離開洳陽了。

「夫人!」陸悅皎在心中算著日子的時候,侍女挽住了突然站住不動的容成皎,「少爺快去叫老爺,夫人快臨盆了!」

陸悅皎立馬扔下絨寶,飛似的跑去找父親。

陸悅皎從未見父親這般緊張過,產婆剛剛進屋,他便在屋外急不可耐地詢問「夫人可疼嗎?」 「夫人可還好?」「夫人有無大礙?」……

陸悅皎看著父親額間已經略有薄汗,屋內母親一聲未出,屋外父親的聲音都已經沙啞。

「老爺,禁言!」屋內產婆煩不勝煩,這還未開始生呢,耳朵都快被催得起繭了。

「啊!」容成皎終於喊出了第一聲。

「母親!你怎麼了?」「母親你聽得到嗎?」「母親,阿悅在這裡!」

「少爺,安靜!」

陸之樓一把撈起自家兒子防止他衝進屋裡,陸悅皎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父子倆一起在屋外來來回回地踱步,聽著屋內容成皎一聲聲的喊叫,緊張得不敢大聲喘氣。

終於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陸之樓卸下了一身的力氣,放下了陸悅皎,顫抖地問「夫人?」

「母子俱安!」產婆欣喜的聲音遙遙而來,陸悅皎也長舒一口氣,重新抱起了絨寶,摸著小老虎頭樂呵呵,「我是哥哥了!」

「恭喜老爺,二少爺平安,夫人平安。」侍女終於開了屋門,陸之樓急不可耐地越過開門的侍女和抱著孩兒的產婆,直直衝到了容成皎床榻旁。

陸悅皎也想奔向母親,卻「嘭」的一聲撞到了陸之樓不小心帶上的門上。

陸悅皎揉著額頭的包,想著自己確實是該離家出走了,母親已經誕下了弟弟,自己沒了藉口,而且家中有連門板都開始和自己作對了!

「洗腳!」這頭侍女剛剛想扶起跌倒的陸悅皎,那頭的一個侍女便跨過門檻沖向屋外的眾人昂揚宣布。

洗腳?

陸悅皎疑惑地看著那個貼身侍女,母親現下要……洗腳?

「二少爺名陸、喜、皎!」侍女提了提嗓子,再次高聲告與眾人。

「恭喜老爺!」「恭喜夫人!」院子裡眾人紛紛賀喜。

陸悅皎摸著自己腦袋上的包,果斷放棄了現下離家出走的打算。

喜皎,喜皎,他要等著自己的二弟長大些,同他一起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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