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亡國公主復仇記:陛下今天死了沒

亡國公主復仇記:陛下今天死了沒

我懷了敵國皇子的孩子。

作為一個從小研習醫術的人,我第一時間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我這輩子的恥辱,該做個了結了。

是我的錯,是我輕信了看似純良無害的他。刀光劍影下他狠戾的目光,讓一切都就此崩塌。

小結巴,你害的我好苦。


他本是來我國做質子的,璋國十年前大敗,送來了陸凌焱。

我十五歲生日那天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兄長送我寶劍。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陸凌焱。他穿著一身玄色布衣,雙手捧劍。

我雀躍著從高台上跑下去,一下子就抓過那把輕巧精緻的寶劍。

利刃出鞘,我看了半晌,兄長拍拍我的肩膀問我:「卓兒想不想練練這劍?」

我興奮點頭,回頭看見父王母后正對我笑,那般快樂的神色,多年後我依舊記得一清二楚。

兄長指了指面前的陸凌焱:

「喂,結巴,站直了。」

我這才注意到他。

挺拔得如同一棵楊樹,帶著少年的消瘦卻不孱弱,他低垂著眼睛,不敢看我。

這樣好看的少年,我怎麼從未見過?

「卓兒,刺他。」

我愣住了,抬頭看兄長。

「愣著幹嗎,刺過去呀!」

兄長看著呆滯的我哈哈大笑:「這傢伙靈活的很,幾個人近不了身的!」

「他……他是誰?」我小心翼翼地問。

「別管,反正是沒用的人罷了。今日是你生辰,隨意你如何!死了都沒事!」

我看見少年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忽而抬起眼看我,那樣好看的眼睛,像是兩汪烏潭水,裡面盛滿了悲傷。

我不想試了,可是四周都是起鬨的聲音,連父王都說:「卓兒,我們蕭國女子可都是巾幗不讓鬚眉,你可別讓父王失望啊!」

我騎虎難下了。

我靠近他,悄悄地動著嘴唇說:「我刺你這邊,你向另一邊躲開。」

他愣了愣,沒有說話。

那把劍好鋒利,我刺向右邊,他卻直直地撞上我的劍鋒。

貫穿了他的手臂。

鮮血淋漓。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明白了,他以為我在誆騙他,以為我說的不是實話。

歡呼迭起,我似乎完成了我的成人禮。

他蒼白著臉色,被人拉了下去。

我的生日宴繼續,我一口水都喝不下去,母后以為我受了驚,安排我回宮休息。

那天我偷偷溜出去看了他,他真是個結巴,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就紅了臉。

「我……我叫……我叫……陸……陸凌焱。」

似有魔力一般,我脫口而出:「我叫蕭卓兒。」

如果回到那一天,也許我會選擇毫不猶豫地將寶劍刺入他的心臟。

後來的撕心裂肺也好,國破人亡也好,骨肉分離也好。

都是他欠我的債。

我還記得那天,我被牢牢地捆在那把精雕細琢的椅子上,穿著鑲著金線的嫁衣。

看著劊子手,一刀一刀的,把我的兄長凌遲處死。

他嘶吼著怒罵坐在龍椅上的陸凌焱。

他充血的眼睛看著我。

我動彈不得,我的嗓子喊啞了,那是我的哥哥,從小到大照顧我,呵護我,包容我的哥哥。

他抱過襁褓中的我,拉過我的手,帶我騎過馬,去西域的時候,給我帶回了西域最珍貴的小馬。

一刀一刀,都割在我的心上。我哭喊著求陸凌焱放過他,求他給兄長一個痛快,陸凌焱沉默不語,只是轉頭對我笑著說:「卓兒,你知道嗎?此刻,我興奮得快要發瘋。」

他眼中也有淚。

我後來昏死過去,醒來的時候,只知道兄長的屍身被吊在城門外,任憑烏鴉啄食。

我想過,他既然這麼恨我們蕭國,為何還要留我在這世上?

那天我才知道,活人的痛苦,比死,痛一萬倍。

他曾經是那樣美好,像是我生命中的光。他跟我說他的家鄉璋國是多麼美,跟我說他的母親、妹妹。他告訴我璋國女子愛用七彩花繩編入烏髮。

他跑了漫山遍野,抓到一隻最厲害的蟈蟈王送我,讓我贏了兄長的缺腳大王。

他一步一步引我入套,讓我不知不覺中,成了他報復的推手。

他第一次親吻我的時候,溫柔又繾綣,小心翼翼,像是呵護一個稀世珍寶。

他說:「卓兒,這輩子我定不負你。」

可是那一晚,他狠狠地廝磨著我的唇,掐住我的脖子,惡狠狠地撕開我的衣衫。

「為什麼……卓兒,我說過,只要你繼續一心一意待我,我絕不會……絕不會待你如此。」

他是指望我還會愛他嗎?

我的心在那夜,烽火攻城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

和父王母后死在了一起。

帶著一顆無瑕的心一起葬身火海。

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具空殼。

只有恨。

那夜過後,他再未見過我。

也是昨日,我確認了,我已有身孕。

我被軟禁在宮中的一角,無人問津,只有兩個丫頭,也視我於無物。

每日粗茶淡飯,勉強過活。

這兩個月里,我無數次嘗試了結自己,每次都被那兩個小丫頭拉了回來。

她們說:「王上說了,若是你死了,我們全家都得陪葬。」

我想,我已經害了那麼多人命,不能再妄添冤魂,許是再挨他個幾年,也無妨。

只是,肚子裡的這個,絕不可留於世上。

每日依舊是簡單的飯食,清晨一碗稀粥,幾根鹹菜。中午是一碗青菜炒肉片,油汪汪的幾片肥肉,聞見忍不住乾嘔,我一口也吃不下。

其實我知道,每日送來的飯菜是很好的,四菜一湯,只不過是被那兩個丫頭端走了,或是同其他的下人分了,只留下她們也不樂意吃的,給我果腹。

這倒是合我的心意,吃得不好,又是才懷的身孕,很快就會因為身體虛弱滑胎。那些下人必定怕責罰守口如瓶,那我也全身而退。

這些日子,許是看我安分,那兩個小丫頭也不再盯我太緊,十三四歲的年紀,總是貪玩的,常常只是傍晚才回到我的住處。

我便有機會出去走走。

已經是深秋,皇宮蕭瑟萬分。我穿得不算單薄,卻也有些冷。

從前這個時節,家中晚宴總是要吃熱湯,喝暖酒。各宮裡的妾室和父王母后,還有我和兄長,總是聚在一起,燈火通明的宮殿,暖融融的。那年兄長也成了親,妻子是我頂喜歡的西盈阿姐。

想到西盈阿姐,我的心又是一刺。卻發覺我這次走得很遠了。

居然走出了我的寢宮。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外頭的宮殿。

比蕭國的還要氣派,像是世上所有金銀堆砌而成的寶殿。

原來他口中曾說的,也是有些許是真的。

我苦笑一聲。宮內一列一列的宮女內官排著隊低頭快步走著,井然有序的模樣。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裝扮,似乎快要連那些大宮女都比不上了。

「你是誰?」

這時候,有個女子忽而停下腳步問我。她長了一雙杏眼,疑惑地看著我。

「你不是宮女吧?」

「何出此言?」

「宮女若是有你的姿色,那各宮娘娘還活的下去嗎?」她爽朗地笑了笑。

我吃了一驚,這可是大不敬。

「可是你也不像是主子,哪有主子穿得這樣素淨?這樣素淨,王上怎麼會喜歡呢!」

我打量了她兩下,雖然不像是皇親國戚的打扮,卻也絕不是普通的宮女。

「我誰也不是。」我淡淡地看著她,這個宮裡的人,我一個也不想多說一句話。

「你氣色真差,來,給你兩根人參,今日剛到御醫坊取的貨。」

我撥開她的手,「不必。」

這時候,她忽然把我拉向一邊,「快跪下!」

我猛地被她拉得跪了下來,我居然下意識的護住了自己的小腹。

一瞬間的失神。

只聽見女子千嬌百媚的嬌嗔。

「王上太壞了!」

我抬起頭,看見浩浩蕩蕩的隊伍。

轎輦之上,陸凌焱懷中,軟軟地依附著一個女子。

那樣美艷的容顏,眼睛像狐狸,氣色好的如同一朵盛放的桃花。

他沒有看見我,目光平視,那般驕傲的模樣不再是我熟悉的樣子,他再次提醒我,那溫柔的小結巴,只是一個可笑的幻象。

我想起他那時偶爾會惹我生氣,再用一個用柳條和野花編的花籃逗我開心。

那時候,我們躺在宮外的山野爛漫處。

看著天上飄過的雲。

那時候我問他:「小結巴。你想家嗎?」

「想。」

「那我和你回家去,去看看你的家。」

「我還……不能回去。」

我轉過頭,看見他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他也轉過頭來看我。

眼神複雜。那是我第一次看不懂他的神色。

後來,我懂了。

我視若珍寶的回憶,在他看來卻是臥薪饞膽的日子。他壓抑著心中的恨,帶著璋國他父王下發的使命,步步為營。

轎輦走後,那個女子拉我站起來。

「瞧見沒,那是王上。」她一臉陶醉的模樣。

我沒出聲。

她卻繼續說:「我是宮中的畫師,你長得很有韻味,我想給你畫張像,三日後此地,你來取?」

我好久沒有畫像了,從前是每年兩張,現在我連鏡子也不照,也根本不想同她多費口舌。

「不必了。不過你若是好心,可否幫我討一些藏紅花來。」

她笑了,「我喜歡畫美人,不妨事,藏紅花我有,那天拿來一併給你。」

我道謝,準備回宮去。

走到宮門口才發覺,我平日裡冷冷清清的門口,居然有一大隊人。

是他的轎輦隊伍。

我的心猛烈地跳了又跳。

快步走去,只聽到裡面哭天搶地。

我走進去,看見那兩個丫頭,趴在地上,正在被兩個侍衛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看見我來,如同看見救命稻草一般,指著我就說:「王上!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她。你們也配說她?」

我看著坐在那把交椅上的男人,身旁的那個女人依舊在側,正怯生生地盯著我看。

「不過是兩個小丫頭,為難她們做什麼。」

「公主殿下犯了錯,自然是下人沒關照好的緣故。公主殿下身嬌體貴,自然罰不得,這兩個奴才,倒是可以治個死罪。」

他沒看我,輕描淡寫地說著。

「無妨,打我便是。」

他慍怒地看過來,卻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皺起了眉。

「怎麼回事!」

他站起來,走到我的面前。

「蕭卓兒,你是在和我演苦肉計嗎?你覺得你不吃不喝,穿著破衣爛衫,我就會心疼?放你離開?」

我低下頭,沒有看他。

他身上再也不是好聞的青草香,只有那王上才可熏的香料味,竟有些嗆人。

陸凌焱留了下來。

其餘人留在我的宮門外。

他同我面對面坐著,靜默不語。

「此刻就你我二人,你想要殺我嗎?」

他靜靜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

「不恨我嗎?」

「恨,」我抬起頭看他,「不過都不重要了。」

我早就如同行屍走肉,再來多大的傷痛,我也不會有太多反應了。

「想出去嗎。我帶你看看璋國真正的風光,看看如今我。。」

「不想。」

我站起身,「王上若是無事,請回吧。這裡不是您該待的地方。」

「這裡的每一寸都是我的,你也是。」

他忽而擁我入懷,溫暖寬厚的胸膛,該是多少女子靠過的地方?

我沒有掙扎,我知道,我越像一塊木頭,就是對他越重的懲罰。

我還預備了一個懲罰,就是殺死他的孩子,殘忍地把他的孩子化作一攤血水。

「我放你走。」

我驚愕地抬頭。

隔日我便出了宮。一個人,什麼也沒帶走。

我已經想好,出宮以後找一處無人的湖泊,投水自盡,屍身就任憑魚兒來吃。

果真讓我找到一處,我將包袱裝滿石頭,正抱著準備踏入冰涼的湖水。

居然有人拉住了我。

「小姑娘年紀輕輕,尋什麼死!」

我回頭,只看見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胡楂滿臉,卻面龐英朗,氣宇軒昂。

「別管閒事。」

我去推他的手,卻紋絲不動。

「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可不能眼睜睜看你這樣一個妙人兒死了!」他忽而皺眉,「喲,看脈象還是一個懷有身孕的。」

我看著被他鉗住的手腕。

「被男子騙了?」

「負心漢多的是,你為他尋死,不值當的!」

我看著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只覺得累的慌,乾脆扔下包袱,想等他說完。

反正我是一定要投水的,和他聊聊,也無妨。

「害,你到底為啥嘛!娃娃也是無辜的呀!」

無辜?它的確無辜,可是我呢?

「我八歲家裡人就被土匪殺光了,我一個人討飯到西域,拜師學藝,如果我當時也和你一樣一死拉倒,那還有今天的羅刀弗嗎!」

嗯?「你是天下第一刀客羅刀弗?」

小時候存在於兄長口中的人,真的存在嗎?

「喲,女娃娃,你知道我呀!習武之人?」

這時候,他忽然警惕地回頭,繼而用耳朵貼在地面上。

「女娃娃,你可別惹了什麼官司吧,一大隊人馬正過來呢!」

是他嗎?難道他反悔了?

還未等我反應,羅刀弗一手就將我拉起,帶我跳上一棵及其隱蔽的大樹。

不到一炷香,果然人馬到了。

領頭的,就是陸凌焱。

「就是這兔崽子?」

我蹬了羅刀弗一眼,他居然乖乖閉了嘴。

他下馬,忽而跪下,握起了一把石子,我看到他手掌的血低落下來。

「蕭卓兒……那也是你自己的孩子啊,你也厭惡至此嗎!」

他如何知曉?

我這才看見,那天宮中遇見的畫師,居然站在他身側。

自己的骨肉,怎麼會不喜歡。這孩子是我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血親,我怎麼會不喜歡。

只是若以後每每看見,都能讓我想到陸凌焱,我寧願他不要來這世上。

「王上,她身體虛弱,走時身上也並無銀兩,怕是不儘快找到,可能……」畫師面露愁色。

「封城,挨家挨戶找!」

我看著陸凌焱,他站了起來,我看到他通紅的眼睛。

沒想到吧,陸凌焱,我居然有了你的孩子。而你安插跟蹤我的眼線,被我輕而易舉地甩掉,你應該也很氣惱吧。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這輩子如果能有自己的孩子,絕對要把世上所有珍寶都贈予他。

你會有的,只不過,不是和我。

啪嗒。

居然有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不知何時,我居然落淚了。

他們走後,羅刀弗帶我落地。

「姑娘,我這下是真的不能放你走了。」

「我若是偏要走呢?」

「你不會以為我天下第一刀客是浪得虛名的吧?」

我認栽了。

如今好不容易出來,若是死不成被捉回宮裡,毋庸置疑,我就得生下這個孩子。

「現在他滿都城找我,你有什麼辦法?」

「給!」

他扔給我一套衣服,「換上。今後你就是我徒弟了,以後要叫我師父。」

我抓過衣服,不解。

「此次來璋國,正是你那位……是璋國王上邀請,日前已經見過,他贈予我腰牌,隨時暢通無阻。」

若是能離開這裡,叫一聲師父又何妨?

我抱著衣服,見他直直盯著我,慍怒說:「你在此處,我怎生換!」

他居然紅了臉,別過頭去。

換裝完畢,他看著我,咂咂嘴。

「差點意思。」

他不知從何出掏出幾塊軟泥似的東西,東捏西捏,再貼到我的臉頰上。

「這樣便可。」

出城門的時候,我最後回過頭看了看那座高聳的城門。

最後一瞬,號角吹響。

我們回過頭,看見城門之上,所有的弓箭都對準了我們。

陸凌焱站在那裡,俯視著我。

他穿著玄色華服,似乎世間萬物都得在他面前臣服。

一聲令下,我們就會被射成篩子。

可我賭他不會,即便不為了我。

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駕!」

本來想著出了璋國就和羅刀弗分道揚鑣,去買落胎藥的,誰知他一個比我大了好幾歲的男子,居然死皮賴臉地和我槓上了。

不過我的心境居然也發生了改變。

羅刀弗八歲就孤苦伶仃,他尚且能堅強地活下去。

那我呢?

無論是父王母后,還是兄長,他們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都是——活下去。

「丫頭,聽師父一句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或者吧,另一句話,冤冤相報何時了!」

於是兩個月後,我安安穩穩地坐在客棧的一角,吃著烤羊腿。

最近這兩個月,羅刀弗帶我在西域生活。我這才確認他是真的天下第一刀客,他有一家鏢局,幾百頭牛羊。

最厲害的是他那把刀,揮舞起來,萬人莫敵。

這兩個月,我已經恢復了健康,羅刀弗真是一個神奇的人,和他待在一起,居然我也開始笑了。

我吃飽,摸了摸已經有些隆起的肚子。居然有些期待。

這是我消失了很久的一種心情,期待。

羅刀弗說,親情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你會愛他的。」他指著我的肚子說。

我天真地以為我會在羅刀弗的庇護下把孩子生下,可惜那一天,陸凌焱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蕭卓兒,我來接你回家了。」

他的鐵蹄踏入西域的時候,一如當初踏平蕭國的慘狀。

我被帶到他身邊的時候,他正喝著一杯茶。

他看到我,欣喜若狂地站起來,跑向我,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小腹,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口中喃喃說:「卓兒……你沒有……」

我後退一步,他的手僵硬在半空。

我不知道羅刀弗去了哪裡,他被鐵蹄吞沒,最後一眼,我只看見他那把揮舞的刀。

我被帶回了璋國。

我記得與羅刀弗分別時他告訴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丫頭,若是你去了璋國,定不可魚死網破,我定會來救你。」

我望著窗外的明月,想起了羅刀弗。

他分明只是比我大七歲,卻似乎有著看破一切的深沉。

他總是坐在山丘上,看著一輪落日落下去。

堅毅的面龐上,是捉摸不透的神色。

似乎那個笑著叫我丫頭的人只是他的一個影子。

他不是一個中原模樣的劍客,粗獷而爽朗,似乎那把長刀在他手裡只是一根輕飄飄的竹條。

他的故事,多得我聽不完,他每次喝了酒都要說個不停。然後用那雙鷹一般的眼睛看著我說:「丫頭,經歷多了,看淡生死,才覺真情珍貴。」

「你為何要幫我呢?」

他居然不好意思起來,「我本只認錢不認人,那日其實剛好算了一卦,說是得做善事。」

他真是個怪人,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經歷過什麼,到底是誰,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羅刀弗活了快三十多歲,還是孑然一身嗎?

我正想著,侍者端著燉品前來。

我乖乖地把燕窩喝完了。

傍晚,陸凌焱來了,他穿了一身精細的綢衫。

「卓兒,身體覺得如何了?」

我輕輕地說:「還好。」

晚上的時候,我躺在陸凌焱的臂彎之中。他似乎很驚訝我的順從。我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唇紅齒白的男人,這個我十五歲時愛上的男人,這個我在二十一歲那年,恨之入骨的男人。

再忍一忍,我這樣告訴自己。

他同我相擁而眠,他的手輕輕地撫著我的肚子說:「卓兒,這是我第一個孩子。」

當他手掌觸及之時,腹中的孩子居然第一次,動了一下。

那樣奇妙的感覺,我不自覺地笑了,抬頭,居然看見他也在對我笑。

心中立刻又是一刺。

陸凌焱很開心,他因為我,很開心。

又一次難以抑制的恨席捲而來。

可是我要忍,總有一天,我的孩子和我,會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那夜,陸凌焱走後,太后傳喚。

她終究知道了我的存在。

她端上一碗落胎藥。

「喝了吧。」

輕飄飄的,像是在看一條狗。

「你肚子裡是蕭國餘孽,和你一樣。」

我看了看那碗藥。心中覺得好笑,陸凌焱,這下你可不能怪我了,是你母親要殺,與我無關。

我冷冷地看著那個眼角已經爬上皺紋的女人,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對不起了,小傢伙。

藥性還未發作,陸凌焱就匆匆趕來,他看見空了的藥碗,又看向我。

我靜靜地等待著。

陸凌焱卻把我拉起來,「張嘴。」他的眼睛很紅,「張嘴!」

我的口被他捏開,他只是塞進一粒藥丸,腥臭難當,我霎時間就嘔吐起來。

他緊緊地扶住我。

可是已經有少量的藥物發揮了作用,我的小腹一陣難以忍受的絞痛。

「快!快!」

醒來的時候,疼痛已經消失,我躺在自己的宮裡。

我睜開眼,下意識地去摸我的肚子,孩子還在。

我看向我的手,正被陸凌焱抓著,他靠在床邊,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那樣無害。

一如多年前一樣。

恍惚間,我還以為回到了那時候。

一次我發熱,高燒不退,幾乎要死了。家裡人到處求醫問藥無果,還是陸凌焱用了璋國的土方救了我一條命。

那時候的我從高燒的昏迷中醒來,也是這樣看著他。

這樣靠在床邊睡著的。

我又想起後來他身穿盔甲,毫不留情地將所有擋在前面的人斬盡殺絕的樣子。

他的長矛下是多少蕭國好男兒的英靈。

「卓兒!跟我走!」烽火中的刀光劍影,我身上已經被劃了好幾道口子。

喊聲震天。

我看著騎著黑色戰馬的陸凌焱,那樣威武的身軀,他已經不是當初瘦削的少年,是一個殺伐果斷的將領。

「陸凌焱,你畜生不如!」

「蕭卓兒,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那一天,他不得已將我擊暈,帶回了璋國。

我想到了兄長、西盈阿姐……

他卻忽然醒了。

陸凌焱看到我睜開眼睛,立刻摸了摸我的額頭,「怎麼樣?卓兒,對不起。真的。。」

「凌遲我兄長的時候,為何沒說對不起。滅我蕭國的時候,為何沒說對不起?見我父王母后死於烽火見死不救的時候,為何沒說對不起。凌辱我,強暴我的時候,為何沒說對不起?」

他怔怔地看著我,忽而苦笑。

「蕭卓兒,你可知,」他頓住了,繼而自嘲地笑笑,「罷了,你說的都是不爭的事實。我無須多說了。」

太醫告訴我,我很幸運,救治及時,孩子保住了。

只是我脈象不穩,是心情淤塞的緣故。

「只要放寬心,便無大礙。」

昨夜我做了一場夢,夢中是蕭國的山川。

是冬,我穿行在白雪覆蓋的山林之中。手持弓箭,一箭就射中了那隻標了紅點的梅花鹿,甚至是一分不差的重合。

那年,是瑞雪。

我偷偷從御膳房端了碗鹿肉,送給陸凌焱。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像是沒吃過肉似的。

「喂,你好歹也是璋國太子。來了這兒也沒讓你受苦,有點出息好不好!」

他抬起頭看我,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睛笑了笑。

我看見他穿著單薄,想去試試他的衣料,他卻一下子彈開。

我這才看見他手上的淤青和傷痕。

「你……」

他不吃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無……無妨……只是同別人玩鬧。」

「小結巴!」

他放下碗,「公主,我……我只是一個敵國的質子……在蕭國,我是一個奴才都不如的人。」

我知道兄長是一個跋扈的人,他有一根鞭子,只要惹他不開心的奴才,都會狠狠地抽上兩鞭。

只是我沒想到,小結巴也挨了他的打。

「小結巴,你會不會騎馬?」

我把我的小馬借給你騎。

那天,我看著他騎馬的姿態,我才知道,這個在蕭國唯唯諾諾的小結巴,曾經該是多麼的意氣風發。白馬從驪駒,出行千餘騎。

驚醒。

我依舊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

這是一個牢籠,籠外的人,虎視眈眈地看著我。

窗外微風起,原來我的宮門後,竟是一片花海。五彩斑斕,只是靜謐非常。

天的盡頭,是否才是我的歸宿?

一個雪夜,我生下了阿遠。

這是我自己給他取的小名,見到他的第一瞬,我心中想的居然是好在是個男孩,不用再受我受過的苦。女人生孩子真的是要去半條命的。

他和我長得更像些,只是鼻梁,和陸凌焱一模一樣,才是一個糯糰子,就已經能看出那輪廓。

陸凌焱抱著他,搖了又搖,看了又看,不撒手。

他笑得真開心,目不轉睛地盯著襁褓中的孩子。用手觸他的小臉。

如果他知道,有一天,我會帶著他遠走高飛,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並不在乎他怎麼想,我只怕如今只屬於我的阿遠,會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原來新生的孩子居然是這模樣,卓兒,你看,多像你!」

我沒力氣和他說話,只是看著我的孩子。紅彤彤的,閉著眼睛,一雙小手止不住的動著。我輕輕把他抱在懷裡。

阿遠,很快,我們就離開這兒。等我恢復力氣,等來年的六月。我帶你去一個草長鶯飛的地方,遍地牛羊。什麼該死的富貴榮華,什麼皇子,你只是我的兒子,你爹,是一個說話結巴的老實人,別看他結巴,他又聰明又勇敢,什麼都會,文武雙全,他還頂頂愛你娘,從不會惹我生氣。如果你看見一個滿臉鬍子的大叔,別怕,那是娘的師父,也是一個頂好的人。

羅刀弗說的對,我會愛他。也許當初沒有喝下那碗紅花是對的,也許我在這宮中隱忍七個月是對的。

只是,陸凌焱,你自以為的這七個月的陪伴能夠洗刷我對你的恨,真是可笑至極。

即便是你緊張我的安危,即便你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即便你一聲聲喚我卓兒。即便你與我的孩子,此刻躺在我的臂彎。

我也絕不原諒。

【羅刀弗】—–

七個月前。

大漠。

羅刀弗從死人堆里爬起來的時候,是日落。

他撐著那把長刀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那輪落日。

他又一次活了下來,踏著無數屍體。就像曾經一樣。

他沒有告訴蕭卓兒的是,八歲那年,他從家人的屍體中爬出來,一把大火燒光了那群土匪的老窩。

他到大漠的時候,已經是兩年之後。

那時候他叫羅龍,是師父給他新的名字,羅刀弗。

「刀弗,為師養你這些年,日後,你得悉數還給為師。」

羅刀弗從未見過師傅的臉,他隱藏在厚重的斗篷之下的臉。

只有那一雙藍色的眼睛。

羅刀弗知道,師傅不是漢人。

總是有從中原來的人,面色凝重地把一張張畫像交給師父。

師父把師兄們派出去,回來的時候,有的人手裡提著畫像上的人頭,有的師兄,再也沒回來。師父就會祭上一杯酒。回不來的,師父的雄鷹會知道是死是活,若是活而不歸,黑面鬼師兄就會出去,把他的人頭提回來。

師父說,羅刀弗是資質最好的一個。以後要繼承他的衣缽。

羅刀弗面無表情地砍下一個又一個的人頭,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跪地求饒。他手起刀落,從不心軟。

這是他十七歲前的故事。

他是師父最好的刀。

二十歲的時候,他已經是西域最好的刀客。就算是黑面鬼師兄,也難抵擋他的十個回合。

師父不知是得了什麼病,每日夜間都需服用童男肝臟為藥引。

他們高價懸賞早夭男童的屍體,一具屍體,挖了肝,奉還,一具屍體,十銀。

是西域一家人一年的口糧。

「刀弗,為師年輕時欠了太多人命,中了邪祟報復,如今只是食肝飲血多維持兩日,等為師走後……」

羅刀弗在師父過世的第三天不辭而別。

那天他殺人的時候,一個小男孩扒住他的腿,求他:「哥哥,求求你,我爹是好人。別殺他!」

他的心忽然動搖了兩下,如果不是那個男人忽然向他撲過來,也許他的刀,就真的不會落下去。

只是他終於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麼。

這一走,就是十年。

這一次,他再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看著鋪滿了山堆的屍體。

是西域王的軍隊,還有璋國的鐵騎。

西域這次大敗,軍旗已倒,俯首稱臣。

蕭卓兒也被帶走了。

羅刀弗又一次感受到了渺小。長河落日下,他聞著濃烈的血腥氣。

褪去了身上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那個姑娘,眼睛裡跳動的火焰,是他沒有見過的。他知道,蕭卓兒心裡藏著恨和無盡的傷痛,就像是曾經的他一樣。

「蕭卓兒。」他低頭喃喃地說。

幾年前,璋國來了一個人,那個人自稱是璋國宰相。

他拿出這張畫像。

「此乃蕭國公主,蕭卓兒。願宗主可派強人殺之!」

「公主,不好殺。大抵是一命換一命的買賣。」

「事成之後,一百金。」他眯起眼睛狡黠的笑,「每年。」

羅刀弗接過師父手中的畫像的時候,愣了一下。當年畫像上的,是一個少女模樣的人。唇紅齒白,雙目含笑。

「師父,」羅刀弗第一次問,「只不過一個小姑娘,一定得殺嗎?」

「規矩。」

不許問。

他成功地混進了蕭國的宮殿,作為騎射手。

那天,他見到了蕭卓兒。她在訓練場,紅衣騎白馬,拉起了弓,根根直入靶心。

她笑得那樣放肆,經過他的時候,還朝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是那樣快樂。

那時羅刀弗有很多次機會殺掉蕭卓爾。蕭國的皇城表面戒備森嚴,可在他看來漏洞百出。

羅刀弗的飛鏢可以輕而易舉地從袖中飛出,劃破那個少女嫩白的脖頸。

他卻開始好奇起來,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情緒。或者說,這是他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一個女孩子。

那樣花一樣的顏色,眼睛如同在秋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大漠缺水,那雙眼睛就顯得尤為珍貴。

為何要殺她呢?

羅刀弗在騎射場當了三日撿馬糞的,他每日都能見到蕭卓兒來騎射場,有天她帶來了一個少年,那個少年也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高大挺拔,騎馬的樣子,還算精神。

自然是比不了自己的,他心中暗暗竊喜。

只是蕭卓兒看他的眼神,像是盛滿了最甜的蜜。

「呵,小屁孩。」羅刀弗彎腰繼續撿馬糞。

卻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個男孩,他似乎見過。


來年春天的時候,陸凌焱給我送了兩壇桃花酒。

阿遠依舊是很小一團,抱起來輕輕軟軟,聞起來香撲撲的。

我一看就可以看一整天。

這些日子,陸凌焱來的也少了,他的妻妾們也有幾個懷了身孕,想必他近來是分身乏術了。

他不在,我便自在。

只是我不樂意在宮中閒逛罷了。

誰都知道我是誰,誰都能用一雙鄙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

今日難得,正是西盈阿姐的生辰,我想出去折一枝桃花祭她,誰知碰見幾個渣滓一樣的畜生。

「嫂子這般好容顏,我哥哥不要,我要啊,哈哈哈哈!」

「嘖嘖嘖,這相貌,這身段,膚若凝脂,手若柔荑,果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瞪什麼!一個被璋國滅族的偷生之輩罷了!」

若是從前,管他是什麼皇親貴胄。我早就廢了這幾個人的雙眼,割了他們的舌頭餵狗。

可是現在,我連劍都拿不起了。

好在他們也再不敢上前一步。

我折了桃花,不急不緩地走。

西盈阿姐死的時候,也不過二十歲,哥哥捂著我的眼睛不讓我看,可是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西盈阿姐赤身裸體地躺在寢宮的地面,渾身上下都是傷口,致命的一處在後腦。

記得第一次見面,她笑得眉眼彎彎,一襲桃粉色衣裙,遞給我一壇她親自釀的桃花酒。

「卓兒,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能感覺到兄長捂住我眼睛的手劇烈的顫抖。那是他的妻,他唯一認定的女人。

卻被那群璋國的士兵凌辱致死。

我的眼睛裡莫名又起了一層霧。

這時候,忽然一陣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桃枝上已經掛上了一塊令牌。

是羅刀弗的令牌!

我立即抬頭,卻只是看見四四方方的天空和宮牆。

這時候,一雙繡花鞋停在我面前。

「你就是蕭卓兒?」

我透過桃花,看見了她的臉。

許是所有人見到她都會屏住呼吸。不過美則美矣,開口卻是咄咄逼人的語氣。

「是。」

「王上宮中的畫像,也是你?」

「不知。」

「賤人!」

我差一點就冷笑出聲,如此愚鈍的模樣,還真是白費了她這副好皮囊。

夜裡,我祭完了西盈阿姐,便親自下廚,做了幾個拿手菜,跟著我的兩個丫鬟,都任勞任怨的,跟著我,也算委屈了,我也犒勞犒勞她們。

她們塞得嘴巴滿滿的,沖我笑,「娘娘,你做的菜真好吃!」

「別叫我娘娘,」我微笑說:「若是可以,無人時候,叫我姐姐吧。」

她們重重點頭,我看見淚水在她們眼裡打轉。

門外一陣吵鬧,她們立刻站了起來。

我走了出去,看見陸凌焱跌跌撞撞地闖進來。

就他一個,身邊一個內官,扶著他。

他飲酒了,飲得很醉。

他靠近的時候,滿身酒氣。

他抬起眼睛看我,我許久沒見過他悲憫的神色。

他皺著眉,很深很深,手拂過我面龐的碎發。

我有些防備地躲開。

他卻抓住我的手,「卓兒,你為何總是如此待我?」

明知故問,真有你的。

我不想再與他糾纏,任由他醉倒昏睡在我床邊。

夜,我舉著那塊令牌,翻來覆去地看。

上頭的花樣變了,添了一個臉譜模樣的刻紋。

還有一盞燈。

元宵時候,璋國會從宮外引進樂師和雜技。

那時候,羅刀弗會來嗎?

陸凌焱翻身,抱住了我,他溫熱的氣息打在我的耳側,「卓兒……我知道……我壞透了,你知道,我為何凌遲你兄長嗎?」他並沒有說下去。

我摸向枕頭底下的匕首,多少次,我想用這匕首刺入陸凌焱的胸膛。

只是一命換一命,太便宜他了。

我不能讓阿遠孤苦伶仃。

這把匕首。是我父王贈予的。貼身攜帶多年,割過肉飲過血。

總有一天,我會再次把屬於我的一切,都拿回來。蕭國的女子,從來不會逆來順受。

從不會,忘記仇恨。

這幾日,後宮不得安寧的很。好在我並不在乎那些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爭權奪位。有時候聽著兩個小丫頭嚼舌根,倒也有趣。

這些女子。應該是真的愛陸凌焱的吧。

不然當日那位雲夫人,也不會那樣因妒成恨。

再等兩日,也許元宵節的時候,我就能帶著阿遠,逃離這裡。

元宵節那天,我忽然病了,毫無徵兆地發高燒。

渾身起滿了紅點,太醫來看,立即就說:「這是傳染人的瘟疫,數年前發過一次,屍橫遍野!快!速速把這個宮中的人遣散出去!」

阿遠被奶娘抱走,我是要被連夜送出宮的。

宮中權貴都在宴席上,觥籌交錯,歡度佳節。

自然無人理睬我。

誰也沒有上報,大家心照不宣。

阿遠和兩個小丫鬟待在一處,我即便擔心得要命,也無能為力。

若是他也傳染了我的病症,嬰孩體弱,怕是挺不過去。

還在傷感惆悵之時,轎子已經出了皇宮。

不知走了多久。

只覺得人聲越來越稀少。

終於,落轎。

我剛想下去,就被兩個轎夫圍住。

「娘娘,不是我們想殺你,是上頭。你死了,可千萬別來找我們,去找雲夫人吧」

「再說了,你本就得了瘟疫,了結了還得謝謝咱們。」

「哈哈哈哈!!笑話,太好笑了!」

是羅刀弗的聲音?!

「這哪是瘟疫,不過是我使了點小花招讓她出宮罷了。」

他一身黑色夜行衣,影藏在夜色里,可是那樣高大的身軀,一看就知道是他。他忽而從高處跳下,擋在我的面前。

「既然你們這麼怕鬼,那就,自己去當鬼吧?」

羅刀弗只不過用刀背點了點那兩人的脖頸,那兩人就嚇暈了過去。

他轉而看向我,向我攤開手心:「喏,把解藥吃了。」

他居然在令牌上下了毒!

我的阿遠還在宮中呢!

我氣惱得奪過他手中的藥丸吞下去,一拳打到他的胸口。

他沒有躲,我的手卻疼得要命。

「丫頭。是時候了。」

「什麼?」

「你的家仇國恨,是時候要報了。」

月光中他認真的神色,居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幾年前,在蕭國的時候,我同陸凌焱出山打獵。

陸凌焱同我走散,我遇見一頭黑熊。

連射數箭未能傷其要害。

以為性命要結果在那片林海。

那日出手相救的黑衣人,和羅刀弗很像。

【羅刀弗】—–

大漠裡,黃沙滿天,蕭卓兒騎著馬跟在羅刀弗身側。

「丫頭,你害怕嗎?」

羅刀弗轉頭望向她。

這女子卻皺著眉問:「怕什麼?」

「哈哈哈哈,真是平白的膽子。」他似乎在賣關子。「我們要借的兵,可不是中原那些細皮白肉的,這群蒙古兵,是生吃人肉的鬼啊。」

蕭卓兒喝了口皮囊中的水笑道:「再如何英勇,也比不過你羅刀弗呀。」

她已經變得太多了。

一把軟劍舞的虎虎生風。翻身下馬,三下五除二就支起了火堆。

烤火的時候,她將乾糧也在火邊烘熱了。

羅刀弗看著她被火光映襯的臉,依舊是那樣美。像是一株茉莉的純白模樣。

可是那看似柔軟的茉莉的心,已經硬如磐石。

「喏,給。」

被烤脆的餅,格外的香。

羅刀弗吃著餅,繼續觀察蕭卓兒。初見時,她不過就是一個天真活潑的野丫頭,如今,竟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

那時候,他奉命暗殺她,卻無意發現了那個總在她身側的璋國太子的秘密。

羅刀弗當時本就是為璋國辦事,本不樂意多管閒事。

可那日羅刀弗蹲在房梁之上,聽著還是少年的陸凌焱碎碎念。他看著少年盯著那個荷包。

「你為什麼那樣傻?對我一點防備也沒有?

沖我笑成那樣。你是個榆木腦袋麼,相信我裝出來的痴傻。我只是為了利用你罷了。兩國相爭,不擇手段也要贏的。」

「你以為我真的愛吃你的菜嗎?不就是油鹽醬醋混成一團,比我母親做的差遠了。」

說了半晌,他忽然嘆了口氣。將那荷包貼身揣進了胸口。

羅刀弗居然看見他笑了一下,似乎在自嘲,不知道在想什麼。

少年心事,羅刀弗沒經歷過。

「最近那位公主,可否有什麼動靜?」線人來的時候,陸凌焱第一次沒有交出去她給他的東西。

「沒有。她精明得很,不容易。」

「王上等不及了,太子殿下也不必再費心了,王上已經安排好了。」

「姐姐。」他喚那位線人姐姐。

「這樣,最後他們是不是都得死?」

「凌焱,你難道不記得,他們曾經是怎麼凌辱我們璋國的嗎?你難道不記得,」那個瘦削的女子頓了頓,「罷了,此地不宜久留。既然無事,我便走了。」

線人走後。羅刀弗看見陸凌焱靜默地站了很久。

然後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荷包。

思量了很久,終究是沒能燒掉。

那時候,羅刀弗才明白,原來在蕭卓兒身邊的少年,打著這樣的算盤。

許是璋國王上看透了自己兒子動了心,才叫他來結果這公主的性命。

若是自己當時真的下手,此刻的蕭卓兒,就不會在自己面前,也不會給自己烤餅吃了。


近來我終於不再做噩夢。

居然能睡個安穩覺,是我之前奢望不來的。

之前的夢裡,是血,是戰爭,是震天的哭喊。

是笑著的小結巴,忽然伸出刀貫穿了我的心臟。

渾身是汗哭著醒來時,我卻總是希望那是事實。

今夜,我居然睡得安穩,若不是劍柄硌到我的背,我也許能睡到天明。

沙漠的夜空,星羅棋布,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羅刀弗在一旁,看著火堆,時不時添些柴火。大漠有狼,是要防備的。

我望著那火堆出神。

想起十八歲國破家亡,我初次被帶到璋國的時候,陸凌焱還是太子。

那個時候,我作為敵國王室,本是必死無疑的。

我在戰爭中被砍了一刀,幾乎傷到要害,若不是陸凌焱把我擊暈待去璋國,我早就失血過多而亡了。

那時,我每天只有兩個時辰清醒醒來的時候被灌著湯藥和飯食。

我只是昏沉,鋪天蓋地的夢魘。

醒來的時候,又是痛的精神恍惚。眼睛也幾乎看不見了。那時真的以為活不下去,心想就快些結束這痛苦。

只是有個人每天都來照顧我,餵我喝藥吃飯。

我心中隱約知道,那是陸凌焱。

我趁著他餵我喝藥,一口咬上他的掌側。直到血腥味蔓延到口腔。他悶哼一聲,沒有動我。

「滾,再也不要來!」我當時氣若遊絲,也不知道口中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

他還是每日都來。但我咬緊牙關死活不張口。

他還是輕易地叫我妥協了,「你兄長,此刻正在璋國天牢之中。活下去,他才有機會活。」

「陸凌焱,你乾脆殺了我多好。把我醫好了再殺,有必要嗎?」

「蕭卓兒,活下去。我等你來取我的命。」

也許正是那一句話,支撐著我撐了下去。

那個時候,我拼命咽下湯藥和食物,只為了活下去,救兄長,報我的仇。

所以即便傷口時時刻刻都疼得讓我發抖。

即便胸口也疼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即便連夢中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還是靜靜地躺在陸凌焱的懷裡,任由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餵我。

他是那樣輕柔地抱著我,分明是那樣暖的懷抱,那樣暖的人。

那時我翻來覆去地想,為何竟能做出那樣的事,為何居然時時刻刻都在對我演戲呢?

「最後一口,聽話,就最後一口。」

每天,他都會說這句話。

他總是來去匆匆,我無力睜開眼,只能隱約聽見他的聲音,只能聞見他身上不同的香氣,知道他去了哪裡。

「求求你,卓兒,活下去。」

似乎總有淚水滴落下來,又被抹去。我心中想,也許對一個將死之人,他所作所為,是真心實意吧。

我那時一定看起來了無生氣,連陸凌焱也以為我要死了。

的確好累,可是我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哥哥還在天牢裡,我還要當面再問一問陸凌焱。

後來我漸漸好轉,陸凌焱沒再出現。

我被藏在璋國的角落,只要被發覺,就會和兄長一樣,壓入天牢。

那時候我聽見丫鬟說,陸凌焱娶妻了,所以才許久未來,居然一口血直衝上胸口,吐了出來。

那時的我還是會為他傷心的。

我後來知道,兄長從未被捉拿,是源於那一次節日。我剛剛能下地不久,卻也知道,我不能就這麼被軟禁下去。陪侍的丫頭不聰明,我使個小手段就出去了。

那日是中秋,我扮作宮女,在宮中遞菜。

陸凌焱在宴席上,我遙遠地看著他。

他那樣高興,穿著華麗的衣衫,身旁是他的正妻。

他居然是這樣的人麼,曾經狼吞虎咽吃著鹿肉的人,此刻卻坐在這樣精緻的桌前,夾著這樣極盡奢侈的菜餚。

他身邊的女子,溫婉賢淑,只是安靜地笑。

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曾經說的母親和姊妹。都是笑意盈盈的模樣。

其樂融融。

那我呢?我的家呢?

我的父王母后,我的兄長,西盈阿姐呢?

曾幾何時,我也是如此,我也這樣快樂。

我咬緊了牙,恨不得立即和他們同歸於盡,可是還沒等我出手,突如其來的箭雨,直直地射向他們。

我看過去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狼藉。

璋國的王上被一支箭射中眉心當場暴斃。我認得那箭,是兄長獨有的箭。

那時我欣喜若狂,兄長沒被捉拿,他來救我了!他來接我回家了!

我看向宮門口,果然,一襲黑衣的兄長手持弓箭,身後無數蕭國的士兵。

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兄長能帶我離開的。

我大叫一聲,「哥哥!」

兄長的目光觸及我時,我看到了他突如其來的慌張,果真,還未等我衝到他的身邊。一把冰冷的劍就抵在我的腰側。

那個方才一直在我身邊宮女打扮的人,居然一直在監視著我。

「蕭堇容,你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你妹妹,可就無命可活了!」

「哥哥,莫要管我,若是能報得滅國之仇,就是我粉身碎骨,也值得!」

「卓兒!」

我看見兄長皺起的眉,他沖我微笑說:「卓兒,是我無能,無復仇之力,我明知這已經是一場瓮中捉鱉的伎倆,卻還是來了。」

「什麼意思?什麼瓮中捉鱉?璋國王上不已經死了麼。。一個灰發的老朽,已經僵直了身子,再不動彈了啊。」

此時,不知從何處竄出的無數御林軍,將所有人團團圍住。

「丫頭!你醒了?」

羅刀弗把我的思緒從過去牽扯回來。

我看向他,他正微笑看著我。火苗依舊跳動得歡快。

「都已經走了這麼久,為何還是沒有找到所謂的傭兵據點呢?」

況且,如何才能使得那群只認錢的僱傭兵,跟我們走呢?

羅刀弗卻是一副沒有心事的樣子。雖說他是天下第一刀客,大名鼎鼎。可是我總覺得他有些過於樂觀。

我們要攻打的是璋國,是擁有百萬鐵騎的璋國。

陸凌焱十九歲生辰的時候,蕭卓兒為他跳了一支舞。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蕭卓兒。

她居然也是善舞的。陸凌焱看過很多舞,那些舞大多為了取悅人而跳,腰肢柔軟,神色艷俗,他本是不喜歡看的。

可是她不一樣。

她從來未在他面前穿過這樣的衣裙,櫻桃口點了胭脂,雪白的雙頰上一抹粉。

那樣嬌俏。似乎是春日的薄雪。

她很認真,似乎排練了多次,飄然旋轉的時候,衣裙外的璫珮輕輕碰在一起,很清脆的聲響。

她忽而靠近的時候,依舊是那熟悉的甜香。

「小結巴,娶我吧。」她在耳邊輕聲說。

陸凌焱啊陸凌焱,他這樣對自己說,如此,是要下地獄的。

叛國,是萬劫不復。

他是一定要負她了。可是為什麼,人心如此脆弱,他原本自信的自持,卻可以在短短數月就潰不成軍。

他一把抱住她,很緊很緊,這樣,她就看不見他裝滿了愧疚的眼睛。

他一直在騙自己罷了,騙自己只要對她好,她終究會原諒他。

可是那天,他看見了她的眼神。

是絕望的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用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她毫不留情地用腰側的劍砍向他。

【璋國,凌霄殿】

「王上,今夜……」

陸凌焱從奏摺抬眼,隨手指了個花名。

「今晚是去芸夫人宮中。」

「太子可睡了?」

「回王上,已經讓乳母哄睡了。」

陸凌焱去雲溪殿前,還是去看了看阿遠,她口中的阿遠。如今已經白白胖胖,愈發叫人喜愛。

蕭卓兒,如今你在何處呢。是否已經借到兵,要來滅我璋國呢。

他的手觸了觸嬰孩的軟嫩小臉。

不自覺地笑了笑,也許只能對著他,才能真心笑一笑了。

雲溪殿內,燈火通明,芸夫人似乎用盡一切來表示對王上的歡迎。

這個男人已經一個月沒有來看她一眼了,她一個出身低微的下仆,本就是使了手段才能讓王上多看兩眼的人。

如今,每一次機會,每一次懷上孩子母憑子貴的機會,她都要牢牢把握。

之前各宮傳來有孕的消息,她本以為自己一生就此作罷,誰知一個個都不過三個月就流產。

「王上,您已經多日不曾嘗過妾身口上的胭脂了。」

陸凌焱喝著酒,看著本來還算端莊的女子漸漸將衣衫褪下。

他順勢一摟,那女子便癱軟在他懷中,淚光點點,嬌羞可人。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將袖中準備好的迷煙輕輕揮灑在她面前。

他抱著昏睡的女子走入床帳,把她放下。

「王上。」忽然有一黑衣女子入內,正是那天站在他身邊的畫師。

「照舊嗎?」

「嗯。」陸凌焱說罷,走去外殿。

那女子熟練地將床上芸夫人的衣衫盡數褪下,又從手中變換出一刻藥丸塞入她口中。

不多時,芸夫人便在床榻上扭動起來。

每一位妃子都以為,她們曾無數次和王上春宵一度。其實都只是幻象,就連懷孕也只是服藥過多導致腹中瘀血,才診出了喜脈。

到底為何如此,只有陸凌焱自己知道。

「長公主的忌辰快到了,王上是否要出宮祭拜?」

流瑛從芸妃的帳子裡出來,看著陸凌焱給自己斟了杯茶,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地端著那杯茶,她看得呆了。

「姐姐那樣寂寞,自然要去的。」陸凌焱放下杯子,摩挲起了身側的佛珠。

姐姐喜歡的那個人,他已經狠狠地報復了。讓他千刀萬剮般的死去,讓他被烏鴉啄食。

為何璋國同蕭國,就是天生的宿敵,要糾纏不休呢?

「凌焱,幫我殺了他,一刀一刀地颳了他。他怎麼能娶別人?我們聯姻在前,他分明說過愛我的。」

姐姐從城樓躍下,渾身的骨頭都碎了。父王母后因姐姐為情自裁,說是辱沒了璋國體面,將姐姐葬在了山上,再不是璋國族人。

那個男人,是他在蕭國做質子時,就認識的人。是在蕭卓兒生辰時,逼著蕭卓兒刺自己一劍的人。

也是蕭卓兒的親哥哥。

那個人曾揮舞著長鞭,將自己打得血肉模糊。

於是那天,他就讓蕭卓兒看得一清二楚,他是如何一刀一刀將她的兄長凌遲處死。

那時候的自己,如同發瘋了一般。他恨蕭卓兒的冷漠,於是親手將這樣的場景呈現在她眼前,看著她的痛哭哀求,他終於又看見了那張臉浮現出表情。

可是那一瞬間他才清楚地知道,蕭卓兒這一輩子,也許對自己,只會剩下恨了。

陸凌焱握了握拳。

「既然要去,那還是得照舊。」

「是,奴婢這就安排。」

【蕭國六十一年】

那時候,蕭卓兒還是一個未滿十歲的孩子。蕭堇容剛剛封了太子。那年,也是蕭國同璋國定了姻親的一年。

璋國長公主陸悠臻,年方十六,送來千金聘禮,望與蕭國太子殿下蕭堇容結成秦晉之好。

蕭堇容當年,不過十八歲。

無可挑剔的容貌身姿,配璋國長公主,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璋國?他們長公主只配給我做妾罷了。」

蕭卓兒記得,哥哥在和交好的友人下棋時說:「只不過人家上趕著來做我的妻,我也勉為其難應允罷了。」他說罷便將了對面人的軍,「阿升,下回下圍棋吧,象棋實在太無趣。」

那位名叫阿升的,便嘆口氣,「長公主你都不要,怕不是……」

蕭卓兒沒聽清接下來他說什麼,只是模模糊糊聽見他嘟囔「瘸腳雞」之類的話。

兄長贏了棋,自然也在興頭上。

「走,哥帶你吃宮外好吃的去!」

那天是元宵,蕭卓兒第一次被帶出宮去,看著眼花繚亂的花燈迷了眼。

蕭堇容給她買了最貴的花燈,最貴的糖葫蘆,桂花糕,她吃呀吃,笑呀笑。

最後,哥哥帶她上了最高的琉璃塔。

她看見一條街都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哥哥!」她趴在他的背上,都快忘了呼吸。

「卓兒,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蕭國的好風光。」

「哥哥,璋國的長公主長什麼樣?和大姐一樣漂亮嗎?」大姐去年生了病,父王母后說送去看病了,再也沒回來,卓兒好想大姐,想大姐做的梨花膏、桃花餅。想大姐香香的被窩、暖暖的手。

「呸呸呸,她也配和大姐比?」

蕭卓兒聽見哥哥嘆了一大口氣,然後有水珠滴在了手背上。

「哥哥,你哭什麼呀?」蕭卓兒看見哥哥濕潤了的眼睛。

「哥哥沒哭,花燈太亮,閃了眼。」

蕭卓兒心中悶悶的。卻聽見哥哥忽然朝著琉璃塔下大叫:「西盈!嘿!西盈!」

樓下有女子抬起頭,一張圓圓的小臉,受驚的小鹿一樣的眼睛,她看見他們時,那圓圓的眼睛瞬間彎了起來。

她用力地揮著手:「阿容!!」

蕭堇容放下背上的小小人兒,「乖乖在這等一下我!千萬別亂跑!」

哥哥的表情高興極了,蕭卓兒還沒點頭,他就衝下了樓,蕭卓兒踮著腳尖看樓下。

哥哥站在了那個女子跟前。

手足無措的樣子。

他邀請她去琉璃塔。

當他們走動起來,蕭卓兒才發覺,那個姑娘,是個坡子。雖說是像茉莉一般的女子,走起路來,卻一高一低,像是剛才那個男子說的「瘸腳雞」。

「西盈,這些天我太忙,都沒有空從家中出來,你莫要怪我。」

那個姑娘挎著一個花籃,裡頭是她的繡品,有香囊,手絹,還有同心結。

「我哪裡敢怪你呢,你能記得我,已經是我的福氣了。」

少女低垂著頭,蕭堇容只能看見她頭頂的一朵絨花。他送給她的絨花。

這是她唯一收下的東西。

「聽說太子殿下和璋國長公主訂婚了。今後……今後……」

她忽然抬頭,笑著說:「今後,就把我忘了吧。」

此時,煙花忽然在夜空炸開,是皇城的煙花,若是今夜他們沒出來,是可以看得更真切的。

那個叫阿升的少年光顧著在琉璃塔上把酒言歡,沒注意到蕭卓兒已經下了琉璃塔。

她戴著那個狐狸面具,跑向煙花的方向。

她跑呀跑,忽然有一隻手臂拉住了她。

「前頭是湖,莫要跌下去。」

蕭卓兒回首,是一個和她一樣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年。

他的身側,站著一個比他略微高一些的女子。

青色的衣裙,配以流珠,手上戴著四個玉戒指,晶瑩透亮。

「小姑娘不要太冒失了。」

那個姑娘走過來,摸了摸蕭卓兒的頭,蕭卓兒抬頭看,她從未見過如此明艷的女子,濃烈卻又清澈的雙眸微微上挑,正對著她微微的笑,一剎那,蕭卓兒想起了大姐,雖說大姐和她長得不像,可那溫暖的眼神和手掌,蕭卓兒一瞬間就喜歡上了她。

「瞧,這姑娘的面具同你的一樣呢。」

「不過是蕭國的破玩意兒,誰稀罕!」那個少年說著就要取下面具。

「別胡鬧了。」女子笑著打落他的手,又看向蕭卓兒:「你家大人呢?」

「我哥哥他……」

「卓兒!」

蕭堇容跑來的時候,蕭卓兒已經牽起了那個大姐姐的手。

蕭堇容第一次見到陸悠臻,就是在這個元宵夜。

「你們做什麼?」蕭堇容將蕭卓兒拉向身後,目光警覺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他被面前女子的美貌驚艷了。濃烈的眉眼,和西盈很不一樣。

只是她的打扮,不像是蕭國人。

「是你妹妹差點跌下去,不識好人心。」那個戴著面具的少年開口說。

「阿焱,莫要失禮數。」

那個女子微笑著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公子莫要怪,我們是璋國人,來此遊歷,相遇便是緣分。此乃我國最珍貴的玉石所制,送給令妹做禮物。」

陸悠臻一點也不惱,莫名其妙的,她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竟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不知何處見過。

這是使臣帶來的畫像上的男人,那天在宮中,她靜靜地端詳著那張畫像。卻不知道,在蕭國,這個男人卻連她的畫像都沒有打開,而是隨手丟進了炭火之中。

「璋國來的?覺得蕭國的風光如何?」蕭堇容覺得面前二人沒有惡意,倒是隨和起來。

「自然是好的,隨不及璋國地大,小卻有小的精緻。」陸悠臻將玉佩遞給蕭卓兒,小姑娘興高采烈地接過去。

那天元宵節,是陸悠臻一生也忘不掉的。在一輪圓月下,她認出了這個男子,就是她日後的夫君。她自詡驕橫跋扈慣了,多少男人見了她連說話也說不利索。

原這蕭國太子,倒也不錯。居然樣樣都合她胃口。

「敢問姑娘芳名?也算交個朋友。」

「下次見面之時再告訴你,有緣自會相見。」

蕭堇容心中藏著一些秘密。

那天,線人來報。璋國長公主陸悠臻在城門一躍而下,血濺璋國時。

他知道,他總要還了這一筆債的。

閉上眼,眼前浮現的,竟全是陸悠臻的面容。她的眼睛、笑容、淚水、嗔怒。

他以為,她沒了他,也能過得很好。就像那天她通紅著雙眼咬著牙說的那樣,「蕭堇容,你以為你是誰!」

自問蕭堇容是誰?

不過是一個懦弱無能,連承認自己愛上另一個人都不敢的懦夫罷了。

他怎能不心動?

那樣驕傲的長公主,滿腹詩書的女子,連兵法都能說得令他拍案叫絕的女人。

世上再沒第二個陸悠臻這樣的人了。

只是,他又如何能拋下那個除了自己一無所有的女子?又如何能夠承認,那個自己曾經不屑一顧的人,居然走進了自己心中呢?

「太子殿下,若是有一日,你有了別的女人,西盈絕不會再活於這世上。」

可那樣驕傲的女子,居然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她說過她最怕高,竟然能那樣就跳下去。

是他,是他害死了陸悠臻。

但是這個秘密會永久地深埋心底,有些事就應如此。就像蕭卓兒永遠不會知道,大姐早就不在人世一樣。


又趕了幾天的路,當我和羅刀弗終於汗流浹背地看到兵營時,我終於鬆了口氣。

我們似乎已經聞到了酒肉的香氣,聽到了僱傭兵喘著粗氣的聲音。

「嘿!看門兒的兄弟,麻煩通報你們大王一聲,中原來的人想談筆生意。」

我看著羅刀弗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真不知道一窮二白的我們,如何能和他們談條件。

「哈!中原人!嗯?」

那個如同一頭熊般壯碩的男人上下打量著羅刀弗,卻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目光里投射出令人作嘔的光來。

「女人!中原女人!」

我一把軟劍出竅,幾乎打到他肥碩的臉頰。

他終於閉了嘴,額頭上沁出冷汗。

瞬間,其餘的兵將我和羅刀弗團團圍住,一個個高大威猛的身軀,穿著我從未見過的盔甲,面孔都隱藏在了盔甲之中。

這時候忽然起了一陣風,黃沙瀰漫,天空忽然傳來一陣鷹啼。抬起頭,看見一隻巨大的雄鷹在上空盤旋,不多時便朝著我與羅刀弗俯衝而來。

羅刀弗揮起刀阻擋住了它鋒利的鷹爪。

那鷹似乎知道這個敵人不是善類,飛起後,卻也沒有飛遠,而是朝著軍隊後面飛去。

等到那個馬背上的大王出來,我才發覺,那隻鷹,正乖巧地停在他的肩膀。

那個大王,是我見過最魁梧的男子,四十歲上下,似乎眉毛都同鬢髮連在了一起,通紅的臉頰,肥厚的嘴唇,似乎一隻手就能將人的頭骨捏碎一般。連那匹馬,都不像是中原的馬匹,幾乎大了一倍。灰濛濛的鬃毛在風沙中飄動著,它卻一步也不動。

他看見我們,目光略過我,直直地看向了羅刀弗。

一炷香後,我們坐進了大王的營帳。

原來,羅刀弗的師父去世後,將衣缽交與他,只是他出走未接,城主位置一直空著無人敢坐,永夜城便散了。

「你說!你是黑面鬼師兄???」羅刀弗幾乎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城主,永夜城的易容術你是知道的,之前永夜城散,我潛了進來,殺了蒙古王,得個清閒,想不到,我們居然能在相見。」

我看著那手指如同蘿蔔一樣粗的大王輕輕地拿起一杯茶水。那小巧的杯子在他手中顯得預加的小。

他卻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這位小女子,我似乎見過的。」

羅刀弗笑著說道:「黑面鬼,若是你恢復了原樣,讓我放心,我便將來龍去脈都講與你聽。」

「哈哈哈哈,善。」

只不過一個晃神,那人周生升騰起幾攏白煙。

再看時,竟是一個白面小生的模樣。瘦而高,一襲黑色長袍,竟像個文弱書生。

羅刀弗看我呆了,不屑道:「別看他這樣,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

黑面鬼微微一笑,並不惱。

「城主,這下你可說了?」他一雙桃花眼淡淡的瞥向我,又看向羅刀弗,我心中只是驚訝,羅刀弗口中殺人不見血的黑面鬼居然是這樣一個玉面郎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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