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初戀變得又怪又冷漠,他怎麼了?

初戀變得又怪又冷漠,他怎麼了?

我從故鄉逃走時,沒想過自己還會有心平氣和返鄉的一天。

如今,我和丈夫為了工作回小島暫住,我也壓下了痛苦的過往,與親人團聚。

可沒料到的是,這一行,卻讓我險些死在這裡。

 
 

 
碧海澄天之間,一隻白色海鷗在一望無垠的海面上掠過,它斜著翅膀,乘著濕潤的海風盤旋了一圈。

在它的下方,一塊小小的白影飄蕩在海浪里,孤獨又渺小。

那是一艘正在沉沒的船。一個女人斜躺在船艙里,頭靠著船壁,兩塊破漁網充當的繩子束縛著她的手腳。

女人剛剛才在暖熱的太陽烘烤下恢復意識,還沒來得及搞清處境,海水便已經沒過了她的脖子。

下一秒,小船翻側,女人落入大海,麻木且無法動彈的身體下沉得很快,她忍著刺痛睜開了眼,看見海面的光越來越遠。

黑暗的絕望吞沒了女人,窒息開始咀嚼她殘存的生命,肺部的最後一點氧氣已經耗盡了。

就在混沌的痛苦中,她看到一條黑色的大魚不知從何方突然出現,快速地游向自己,擋住了海面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光。

大海消失了,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曼兒再次感受到了光,隨之而來的還有眼睛和胸腔的灼痛。眼皮掙扎著無法打開,痛覺之外,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曼兒,曼兒……」

是丈夫的聲音,是姐姐的聲音。

我竟然沒有死嗎?陳曼兒很意外。

島上只有一家小醫院,但幸虧被及時救起來了,陳曼兒的身體沒有大礙。

「是他們把我扔進海里的嗎?」

「警察已經把那些人抓了,還在審問。」

丈夫周哲緊緊抓著陳曼兒的手,一臉心有餘悸。

「他們不承認,只說把你扔在海灘上了。警察說那條破船是那個瞎子的。」

周哲看著妻子的臉,在等待她的反應。

陳曼兒愣了愣,「為什麼是他的船?」

「他說有人偷了他的船。」

「那是誰救了我呢?」

周哲搖了搖頭,「也許是路過的漁民。」

陳曼兒盯著病房的白牆出神,她記得那條游向自己的大魚,或許只是瀕死的幻覺……

一個月前,陳曼兒和丈夫周哲坐渡輪迴到了家鄉,一座位於東南部,距離大陸2.8海里的小島。她在這裡出生和長大,她是海的孩子。

姐姐和姐夫前來迎接,姐姐比印象中胖了些。姐夫看起來很熱情,說家裡準備了好酒好菜,今晚好好喝一頓。

陳曼兒和丈夫不是回來探親的。周哲是海洋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員,陳曼兒是他當年帶的研究生,現在的助手。

恰好今年他們有一個海洋觀測項目,觀測點距離這裡只有80海里,藉此機會,陳曼兒可以在闊別多年的家鄉住上一段時間。

姐姐姐夫還住在從前父母留下的兩層小樓里,只是里外翻新過了。車子剛一停下,屋裡便跑出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臉興奮地看著陳曼兒。

「快叫小姨好。」陳婉對兒子小博說。

「小姨好。」小博露出歡喜的笑容,嘴巴里缺了幾顆小牙。快七年沒有回家了,直到這一刻,陳曼兒才真切感受了家鄉的氣息,這裡有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哎呀,你剛出生的時候,小姨經常抱你呢……」

陳婉不自覺地說著老套的話,但突然間,她又像說錯了什麼似地停住看了看妹妹。

陳曼兒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沒有任何異常。

 
 

 
準備晚飯時,陳婉在灶前熬湯,陳曼兒在水池前幫忙洗菜。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襲上心頭,從前她們兩姐妹也是這樣生活。陳曼兒初中時,父母在一次海難中喪生,姐妹相依為命多年。

「你結婚好幾年了吧,還不要孩子嗎?」陳婉一邊做飯一邊問起妹妹的近況。

「不要了,我們是丁克。」

陳婉沉默了好一會兒,她聽過這個詞,但不在她的理解的範圍內。

「人怎麼能沒有孩子呢。」陳婉低聲說。

「其實我也生不出了,前兩年看醫生說我得了多囊,難懷上,硬是要得遭不少罪。反正周哲和我對小孩都不感興趣,就算了。」

陳曼兒很輕鬆地解釋道。

陳婉停下手中的活,「怎麼會這樣,小博不是你……」

話未說完,一聲響亮的「媽」打斷了她的話。小博跑進廚房,一臉急切,「給我十塊錢。」

「幹什麼啦?」

「幫老爸買檳榔,他沒有零錢了。」

「真是的,鞋柜上的盒子底下有。你買了就回來啊,不許跟那個瞎佬玩!」

小博頭也不回地跑走了,根本沒耐心聽陳婉的叮囑。

「瞎佬是誰啊?」陳曼兒好奇地問。

姐姐猶豫了一下,「就是你以前談的那個小男友林浩,他現在做了檳榔小販,眼睛也瞎了。聽說是一次出海,被人扔下水,腦子撞到礁石了。不過,他八成是裝瞎糊弄人的。」

陳曼兒頓時沒了動作,身體僵硬在原地。林浩這個名字像一顆充滿苦澀汁液的果實,突然在嘴裡被咬開,穿腸入骨的苦味像潮水般湧向身體內部。

陳曼兒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往外走,追著小博去了……

眼前的男人穿著破舊的藍襯衫,身形瘦削,皮膚黑黃,身上挎著一個兩端連著尼龍帶的木盒子。

他雙眼無神地瞪著前方,甲縫發黑的手指在木箱中摸索著拿出一個黃色油紙包,遞給小博,同時接過十塊錢紙幣摩挲了一下,塞進藍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他和記憶中那個叫林浩的男孩根本毫不相關,陳曼兒渾身上下都在抗拒承認這個男人就是昔日的故人。

林浩伸手摸了摸小博的頭,小博也很高興,他們好像關係不錯。

小博發現了身後的陳曼兒,叫了一聲,「小姨。」

林浩猶疑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的臉朝著陳曼兒的方向,眼裡卻空洞無物。但他的神色仿佛被什麼擊潰了一般微妙。

「我回來了。」陳曼兒如鯁在喉,勉強地擠出一句話。

林浩垂下雙手,聲音冰涼,「還回這破地方幹嘛。」

說完,他扶著木箱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背影雖瘦卻還挺拔。

陳曼兒呆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開漁啦!」年輕的男孩子們歡叫跳躍著都往碼頭上跑。

長達三月的休漁期在今天就結束了,島上沉寂的漁港又再次熱鬧起來。

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帶領下,三十幾位漁民代表齊聚媽祖廟正殿參加三獻禮儀式,同謁媽祖,祈願出海平安、漁獲豐收。

儀式過後,在農林水局的協助下,漁民們回到漁船上,準備開航。

姐夫梁立海也上船了,他總共有三條大漁船,僱傭了十幾名土生土長的年輕人。

陳曼兒和丈夫,姐姐、小博站在高處,看著千船競發,風平浪靜的碧藍大海上,被劃出無數道白浪。大大小小的漁船,都載著豐收的期望,向著廣袤無垠進發。

小博仰起小臉,指著大海說,「我以後也要開大船。」

「開大船去幹什麼呀?」周哲笑眯眯地逗問。

「我要當科學家,去研究鯊魚!」

周哲眼睛亮了一下,他沒預料到這個六七歲的孩子會這樣說,他以為小博會講要和爸爸一樣去抓大魚。

「你很喜歡鯊魚?」

「喜歡,鯊魚超厲害的……」

周哲和陳曼兒都對這個可愛的外甥十分喜歡,看完開漁儀式,他們就帶著小博去玩了。

陳婉看著三人有說有笑,兒子的小臉像朵花兒般綻放,心裡竟然有些發酸,小博對著她這個媽媽很少這麼開心。

或許是自己太嚴厲了,而且沒讀幾年書的陳婉無法像妹妹和妹夫那樣說出那麼多有趣的知識。

三天後,姐夫梁立海的船回來了,比預計的早了兩天。漁民們都很興奮,他們從船上抬下了一個巨大的水箱,裡面隱約可見遊動著一條黑色的大魚。

陳曼兒和丈夫周哲很好奇他們抓了什麼東西回來。

「是海鬼,抓海鬼獻給海神娘娘,海神娘娘保佑咱們行船平安,網網大豐收。」一個稍微年長的漁民說。

周哲趴在水箱邊上,表情越來越嚴肅,他沒有去聽漁民們講什麼,而是在仔細分辨水中的生物。

「曼兒,過來,這是一條皺鰓鯊!」

「什麼?」

大魚焦灼地在水箱裡轉著圈,它游到距離水面更近的位置時,陳曼兒看清了它的模樣。她理解了為什麼漁民們叫它海鬼……

大魚外翻的枝狀牙齒,密密匝匝地分布在咧開的大嘴邊緣,眼睛則像一顆混濁的灰色玻璃,紐扣般鑲嵌在寬扁的頭部兩側。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它身體兩邊那奇異的皺褶,像外露的鰓,在水流中開合顫動。

整條魚有兩米長,渾身灰黑,頭部以下像巨型鰻魚,扭動的泳姿也稱不上曼妙。對一般人來說這鯊魚丑得有些不拘一格。

「皺鰓鯊,也稱作擬鰻鮫,活化石,鯊魚中最古老的一種。」

小博在一旁看著,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鯊魚還有這種樣子。陳婉擔心兒子被嚇到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博反而被這條鯊魚迷住了。

「姨丈,它好酷啊。」

「是啊,很酷,而且它是一條母鯊,好像懷孕了。皺鰓鯊孕期可以長達三年,很不容易呢。它在這個水箱裡活不久的,要儘快放生才行……」

陳曼兒也是第一次見到活的皺鰓鯊,興奮之餘她提醒姐夫,皺鰓鯊是瀕危保護動物,在這個海域被發現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得上報農林水局。

梁立海撓著頭,「可是,村里等著它祭祀呢。」

「不行!違法的知道嗎?以後你們要是抓到了也得儘快放生。」周哲聽了神色嚴肅地批評道。

梁立海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放。」

他帶著陳曼兒去了村長家,村長是梁立海的大堂哥,大伯梁爺就是上一任村長,在島上算是德高望重,開漁儀式上媽祖祭拜典禮就是他主持的。在場還有七八個村里影響力比較大的長輩。

聽了陳曼兒說這海鬼是什麼保護動物,大家都一愣一愣的,梁爺的臉色更是難看。

但他的兒子作為村長倒是明白事理,表示會配合工作。

臨走時,村長拉著陳曼兒悄聲問,「你說這個皺鰓鯊在咱們這裡發現了,要是劃什麼保護區,會不會影響咱們捕魚啊?」

陳曼兒眯著眼睛,她倒忽略了這一層,「應該不影響捕魚,皺鰓鯊主要生活在200米左右的深度,只要規定大家的網不要下那麼深就行了。」

村長嘆了口氣,神色有些複雜。

 
 

 
「小姨,鯊魚瞎了。」

小博一臉焦慮地跑到陳曼兒的房間,拉著她便往自家房子後面的倉庫跑。

倉庫是姐夫經營的漁業公司的,一半是冷庫,另一半用來放置打漁設備。皺鰓鯊暫時就被養在這裡。

昏暗的光線下,陳曼兒看到倉庫里還有另一個人,只憑藉陰影中那鼻梁直挺的輪廓,她便認出了是林浩。

林浩說,「小博叫我來看鯊魚。」

果然是裝瞎子,陳曼兒心中一陣失望。這幾日她聽島上的人都說林浩是個陰險小人,一次海上意外之後,他就全丟了年輕時的聰明和傲氣。

他說自己瞎了,每天在街上閒混,後來倒騰檳榔來賣,口味確實比便利店裡包裝的要好。但他仗著說自己眼瞎,像個鬼一樣無處不在,說話陰陽怪調毫不忌諱。

誰家男人出軌,誰家婆娘貪錢,誰家老人為老不尊,他都敢大聲講出來,好像島上所有人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島上想揍他的人不少,但他卻一直安然無恙,仍舊每天穿街過巷地賣檳榔。

如今看著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像黑暗中佝僂的怪物,一陣壓抑襲上陳曼兒的心頭。

她很想逃離這個倉庫,但小博的聲音叫住了她。

「小姨,你快看鯊魚的眼睛。」

陳曼兒的思緒突然被拉回現實,她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大水箱上。鯊魚還活著,可是它那對灰色的眼睛卻好像爛了,原本光滑如玻璃,現在卻如兩顆乾癟腐壞的葡萄。

皺鰓鯊在水箱裡緩緩甩動尾巴,明顯不如昨天精神。陳曼兒的心裡一緊,再不放生,這魚要不行了。

可是魚的眼睛估計還是被水箱裡的細菌感染了,失去眼睛,這條懷孕的母鯊回到大海還能活嗎?

林浩站在旁邊,幽幽地說,「他們不會放了它的。」

陳曼兒不理解林浩的話,「為什麼,這鯊魚是保護動物,必須放回大海。」

「你就不該回來,更不應該管這條鯊魚,也管不了。你回來幹什麼呢?回來炫耀自己衣錦還鄉嗎?」

林浩側頭向著陳曼兒,眼睛卻盯著虛空,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極盡揶揄嘲諷之事,聽得陳曼兒十分生氣。

她覺得林浩不可理喻,「我回不回來你管不著。」

陳曼兒窩著一肚子火離開了。

 
 

 
急匆匆走在路上,陳曼兒腦海里都是林浩陰鷙的嘴臉。委屈帶著零碎的記憶在翻湧。她不知道是自己走太快了,還是因為生氣,氣促之餘胸腔里像堵了塊石頭般沉悶。

十八歲那年,她沒有做錯什麼,流言蜚語卻傳遍了整個小島,所有年輕人,老人都在背後對她議論紛紛。

他們說陳曼兒在沙灘邊的樹叢里,在太陽落山後潮濕的沙土地上,被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強姦了。是她貪圖男人給的好處,男人請她吃飯,給她買禮物,她就被騙了。

後半句完全是造謠誹謗,陳曼兒連那個男人的樣子都沒有看見,這八成是島外來的陌生人蒙著臉侵犯了她。

可是最讓陳曼兒痛心的,是這些話是自己男朋友傳出去的。

「我沒有說那個男人送你東西請你吃飯,那是他們自己加上去的。」林浩一臉無所謂般攤手解釋。

「你為什麼要說!你為什麼要告訴別人?!」陳曼兒不可置信地瞪著面前的男孩。

「你自己也說出去啦,我以為已經不算什麼秘密。」林浩毫無愧疚。

「我只告訴了警察、梁伯,和姐姐!」

「那還不是遲早會被大家知道,你又不是什麼處子之身介意什麼。而且你不是考上大學了嘛,反正都要走了怕什麼。」林浩像個地痞流氓般,而且話語裡好像冒著一股酸氣。

陳曼兒哭了,她站在原地無助地抹著眼淚,可淚水像開了閘一般怎麼都擦不乾淨。林浩好像也有些於心不忍,他往前走了兩步,陳曼兒往後退了兩步。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把項鍊還我。」陳曼兒帶著哭腔說。

母親生前給她的一條項鍊在林浩那放著。因為姐姐也想要這條項鍊,她有自己的私心,不想給姐姐找到。

林浩搖搖頭,「賣了。」

陳曼兒再次瞪大了眼,她好像不認識面前的少年。

「你知道我家出事了,醫院的錢交不上我媽就沒了。以後會還你的。」

「賣了你拿什麼還?」

「還一根差不多錢的給你唄。」

「這是錢的事嗎?!」陳曼兒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林浩是在裝糊塗,他怎麼會不知道陳曼兒把項鍊給他保管,不是因為項鍊值錢,而是因為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物件,也是她最後的念想。

陳曼兒絕望了,一切都變了,他不再是她願意放棄一切追隨的男孩。也許貧窮和苦難真的會讓人變質,就像離開了海,擱淺在陽光下的魚,只能腐爛。

回想至此,陳曼兒的鼻腔里好像真的出現腐臭的腥氣。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海邊,丈夫周哲和姐夫梁立海正站在一片暗灰色的礁石上,往水裡看著。

而他們腳下的海水,同樣泛著灰色的泡沫。一條死魚被浪推到了石頭上,慘白的肉已經沒了一半。

「這裡污染有點厲害,你們漁船漏油的情況再不治理,這片生態都要壞掉。」周哲正在觀察海島的環境,為關於皺鰓鯊的發現報告收集素材。

「就那些舊船漏一點,問題不大。」姐夫梁立海笑著說……

 
 

 
當陳曼兒把皺鰓鯊眼睛的事情告訴丈夫,周哲的反應果然很大。他立馬質問姐夫為什麼還沒有叫人準備放生的事。梁立海苦笑著解釋,「是梁爺不讓放,說等媽祖祭典過了再放。」

周哲不想多說,拿起手機就要給公安局打電話,梁立海攔住了他,承諾明天一早就放了鯊魚,不管什麼梁爺了。

第二天一早,陳曼兒和周哲到倉庫去,皺鰓鯊果然不見了。他們本來還想親眼看著鯊魚回歸大海,沒想到姐夫說半夜就放走了。

「它瞎了,還能活嗎?」陳曼兒問丈夫。

「可以的,皺鰓鯊更多依賴側線和觸覺來導航和感知物體的輪廓。它對聲音和長途振動更敏感,我相信它沒有視力也能活的…」周哲回答。

儘管如此,陳曼兒和丈夫心裡仍有些不踏實,梁立海真的把鯊魚放生了嗎?

傍晚時分,島上擁有最多漁船的陳大伯的小侄子開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在附近轉悠,得意洋洋地炫耀。陳曼兒聽見他對別人說這是賣大魚的錢換的,一時間覺得有點不對勁。

陳曼兒攔住他,逼問了很久,他才說是昨天夜裡賣那條海鬼分的錢,梁爺和大舅喊了他去幫忙。

據說是賣給了幾個外島人,他們好像是做什麼美食博主的,來島上找獵奇食材,給的價格很高。

梁爺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先把海鬼在祭祀那日放媽祖廟裡擺一天一夜,之後隨便他們拿走。

陳曼兒氣壞了,周哲知道後幾乎是揪著梁立海的領子問鯊魚的下落。姐夫一臉苦笑地讓他們冷靜。

「曼兒你離開這裡太久了,這條魚哪是我一個人的事,是咱們村的事。小漁村的人迷信你不是不知道。他們都聽梁爺的,梁爺說這魚不能放,不然以後村里出海的人都要遭災禍……」

周哲被氣得發抖,怒斥這裡的人矇昧無知。

最後姐夫還是告訴了他們皺鰓鯊的去向,那幾個外面來的人在碼頭附近租了一個空的舊倉庫,大概是想在那裡拍攝,鯊魚可能暫時在那。

陳曼兒和周哲連夜就去了姐夫說的碼頭倉庫。他們的想法很簡單,給那群人講法律,讓他們放了鯊魚。陳曼兒也有信心這些人會聽話照做,畢竟故意殺害和食用保護動物,是要坐牢的。

倉庫里果然有燈光,遠遠地也能聽見人聲,看來他們還沒有回旅館。

透過窗戶,陳曼兒看到一個身穿格子短裙,扎著麻花辮,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孩被三個男人圍著。她滿眼淚花,嗚嗚咽咽地哭著。

而三個男人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樣子,一個胖子還打了女孩一巴掌,女孩跌倒在地,哭得更淒涼了,淚水暈花了眼妝。

「不就讓你到時趴在魚上面拍,怎麼就委屈你了,不整點活哪來的流量?現在紅了矜貴了?沒有我們你狗屁都不是!」

陳曼兒猜測這個少女就是博主,男人們是其他幕後人員。

周哲看不下去,跑過去一把推開了虛掩的大門。

陳曼兒趕緊跟上丈夫,她沒有看到倉庫里有皺鰓鯊的影子。而此時,三個男人和那個女孩都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倆人,好像對他們的突然出現有些不知所措。

周哲全然不顧三個男人一個比一個高大,一個比一個凶神惡煞的模樣,徑直走進去說明來意,還警告他們如果不配合,就要報警。

陳曼兒心裡有些發虛。她看女孩哭的可憐,正準備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時,轉瞬間丈夫就被最胖那個男人一拳打倒在地上。

「有病啊你,多管閒事!」

另外兩個人也圍了上去,開始對周哲拳打腳踢。陳曼兒一看急了,操起旁邊的打光燈支架就要去救丈夫。

可還沒等她揮起鐵架打在那胖子身上,後腦勺卻一陣劇烈的悶痛,隨即聽見夾雜著哭腔的一句,「別打我哥!」

天旋地轉間她隱約看見少女手裡舉著一根東西,她花了妝的臉就像地府里爬出來的鬼怪。

下一秒,陳曼兒眼前一黑,一切都消失了。

 

 
醒來,陳曼兒就在一條即將沉沒的破船上了。她的頭很疼,身體卻已經泡在海水裡。

死亡的恐懼刺激著混沌的知覺,陳曼兒在恐懼中沉入深海,她努力睜大眼睛,渴求著越來越微弱的光芒。突然間,她的瞳孔里反射出一條黑色的大魚,正從海面向她追來……

但當陳曼兒在醫院白色的床鋪上清醒時,昏暗陰沉的海底卻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夢。

姐夫說是那幾個人綁了她,還想殺人。而周哲當時不敵三個男人的圍毆,只能逃走。

但當他儘快帶人回到倉庫時,那幾個男女,連同陳曼兒卻不見了。他自責不已,心急如焚地尋了妻子一晚,卻一無所獲。

警察抓走了那幫人,他們承認打了人,承認購買了保護動物,但不認殺人。

陳曼兒長久地盯著雪白的牆壁,突然問,「皺鰓鯊呢?」

「警察說找到了,看著漁民們放了,回到大海了……」

陳曼兒閉上了眼睛,她真的累了,但心中隱隱的不安卻像大樹的根在心底生長著……

出院後,陳曼兒惦記著警察說那條差點和自己一起沉入深海的小船是屬於林浩的。

她背著丈夫往小島的東南角走去,海鮮市場後面有一塊巨石,而巨石後面,就是從前林浩的家。

那座破舊矮小白色平房還在,在濕潤的海風日復一日的侵蝕下,許多牆面和磚瓦已經斑駁且脆弱。

房子面朝大海,海與林浩的家之間隔著一片細白沙灘。沙灘並不寬敞,兩邊都有礁石小山隔斷,反而自成一角,成了島上最漂亮的地方。

但如今,沙灘的美景只是陳曼兒記憶中的場景了,此時她的眼下,原本平整潔白的沙灘上布滿了許多斷枝殘石,還有玻璃瓶,塑膠袋等生活垃圾,房子旁邊有一堆幾乎兩人高,吸滿灰褐色黏垢的厚毯。

而抬目望去,曾經湛藍如玻璃的海,好像也灰沉了幾度。

陳曼兒看到一塊朽木上靠著兩塊破破爛爛的木牌,上面有幾個黑色油漆書寫的字,字體歪扭醜陋:「禁止入內」,「闖入者死」。

陳曼兒努力避開地上的障礙,往大門敞開房子走去。

走到門口,她適應了一會兒才看見昏暗的屋裡,一個男人正在混亂無序的家具,雜物,和紙箱中摸索著什麼。

那就是林浩,他的父母早不在了,沒有親兄弟姐妹,也沒有朋友,孤獨一人生活在小島的角落。

林浩的父親從前在碼頭給人干點散活,賺得不多,後來妻子得了重病,他就更沒有錢供兒子上大學了。

林浩好像知道有人站在門口,他停住了動作,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繞過面前的障物,向門口走過來。

他果然是裝瞎,陳曼兒更肯定了。

直到林浩從黑暗處走到光明,陳曼兒才看清他臉上憤怒的表情。隨之而來的是他掄起手臂投擲過來的一個空酒瓶,陳曼兒驚叫一聲,酒瓶從她的腦袋旁飛過,哐當一聲砸在外面一塊石頭上。

「滾!離開我家。」

「你發什麼瘋!」陳曼兒也凶了起來。

林浩聽出是陳曼兒後才收起了兇狠的臉色,但仍舊不悅地盯著一處虛空。

「你來幹什麼?」

「你為什麼要裝瞎?」陳曼兒看著面前仿佛流浪漢般的林浩,他的頭髮糾結成縷,看上去好久沒洗了。

「我沒有裝。」

「前幾天我差點死了。」

「我知道。」

「那條船是你的,它是怎麼被偷走的?」

林浩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時間久到陳曼兒認為他不會再回答自己了。

「你是不是還恨我?」陳曼兒嘆了口氣問。

林浩冷笑了一聲,「七年你都沒有回來,是你恨我吧。」他清了清喉嚨,粗鄙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還是從哪裡來,趕緊滾回哪裡去吧。下一次你就沒那麼好運氣了。」

「什麼意思?」

「船確實是我的,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林浩露出一個陰冷的笑,看得陳曼兒脊背發涼。

陳曼兒神思恍惚地離開林浩的家,晚飯的時候,她少有地陪著姐夫喝了幾杯酒。酒量不怎麼樣的陳曼兒很快便有些微醺,周哲看出妻子的不對勁。

回到房間,借著酒勁陳曼兒開始說胡話,她拉著丈夫說起林浩從前是一個怎樣聰明,熱愛海洋的男孩子。

「……大家都以為他一定會考上大學,海洋科學就是他目標的專業。以前他經常到海邊撿遊客扔的垃圾,還突發奇想用毛氈吸油法,他到人家工廠要了好多大塊的吸油毛氈,帶到海中央吸走漁船漏出來的石油。別人都笑他發傻,做傻事……」

陳曼兒說著說著,眼角的淚就流下來了。她哭著倒在周哲身上,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周哲沉默地將妻子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心裡不是滋味。即便他再遲鈍,也知道這個林浩和曼兒的關係並不一般。

 
 

 
過了幾天,陳曼兒跟丈夫搬進了一棟偏僻的舊房,那是一個遠房親戚空置的房子,他們租下來了。

這是周哲的願望,他想要個更安靜的工作環境。自從出事後,他們總感覺島上的人對他們態度微妙了許多,陰陽怪調的話不少。

甚至陳曼兒的姐夫梁立海也是如此。他原本面上很尊敬周哲,但皺鰓鯊事件後,他覺得周哲就是擺著一副知識分子架子,瞧不起自己這種沒文化的漁民,平時飯桌上邀周哲喝個酒都不願意。

實際上梁立海幾乎頓頓晚飯都要喝酒,而周哲平日裡幾乎滴酒不沾。而且常年在海上打拼的漁民,性情自然是粗獷的,言語表達低俗,聲音也大。陳婉在丈夫的影響下,在家裡也愛大聲說話,周哲適應不了和這麼兩個大嗓門的親戚天天住在同一屋檐下。

至於村里人,陳曼兒知道這跟他們放了皺鰓鯊有關,梁爺不高興,陳大伯不高興,其他人自然也不會高興。

此時距離皺鰓鯊放生已經快一周,陳曼兒還在寫相關的報告準備遞交給相關部門,她建議將這一帶海域作為皺鰓鯊的保護區。這是一項很有意義的保護海洋生物的舉措。

外甥小博經常過來,他喜歡聽姨丈說鯊魚的故事,在他們家待得比在自己家還久。

某日,總是等不到小博回家吃飯的姐姐陳婉來陳曼兒家找兒子了。

她看見小博果然在這,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扯起兒子就罵。

「你家在這啊?!天天不回來往別人家鑽!腦子有病是不是?」

小博被這麼一罵,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喜歡小姨,小姨給我講故事!你都不會講故事!」

陳婉這下心裡更氣,她的脖子和臉都漲紅了,抄起旁邊一本硬皮書就要往兒子屁股上打。

陳曼兒見狀趕緊阻止,「姐,別打啦,是我不好不記得叫他早點回家吃飯。」

小博見小姨幫他,更是躲到陳曼兒身後,又怕又不服輸地瞪著自己媽媽。

等陳婉平靜下來,陳曼兒提起了小博的教育問題。

「聽小博跟我說,村裡的小學都沒什麼老師了,一個老師兼教好幾個科目。你們怎麼不送小博到城裡去上學呢?」

「搞不到學位,而且我們家在這,他去外面上學誰照顧他啊。」

「小博真的是個聰明的孩子,在這怕是要被耽誤的。我可以想辦法給他在城裡搞個學位,不寄宿的話他可以住我家,放假再回這。」陳曼兒溫柔地看著小博,她覺得在外甥身上看到另一個人小時候的影子。

可惜命運弄人,那個男孩被困在了島上,如今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陳婉聽了這個建議,臉上沒有絲毫高興的神色。

「不麻煩了,這也有書讀。小博要跟著我的。」她語氣生硬地拒絕。

「可是……」陳曼兒還想說,陳婉卻打斷了她,拉起小博的胳膊就往外走。

「快回去!飯都涼了,又得熱!看你爸不打爛你屁股。」

陳曼兒看著姐姐和小博離開的背影,無奈地抿了抿嘴。

姐姐好像也沒有自己剛回來時那麼熱情了,她不再招呼妹妹一起吃飯。

陳曼兒倒不覺得失落,其實從前她們便不是別人想像中相親相愛的姐妹。

她們是不一樣的人,只是恰好成了親人。

姐姐從小不愛讀書,高一輟學,早早嫁給梁立海,然後便再沒有工作過一天。

陳婉也不希望妹妹讀書,因為父母走後,她們只能靠舅舅和存款維持生活。舅舅不樂意出學費,只是讓她們在自己的小超市打工理貨,包了她們的吃穿。

家裡的存款根本支撐不了兩姐妹學費,陳曼兒求了舅舅舅母很久,舅舅才心軟,說願意出一部分,但陳曼兒放學後,凌晨都得幫著進貨上架,算是掙的學費。

就這麼難,她還是把書讀下來了,她期望著有一天可以和林浩一起,像自由的鳥一樣,跨過大海離開小島,往美好的未來飛去。

直到那件事打破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周哲和陳曼兒的生活在這座小房子裡恢復了平靜與忙碌。

但某日半夜,他們如常在臥室進入夢鄉的時候,一聲尖銳的玻璃破碎聲劃破了寂靜的夜晚,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陳曼兒和周哲抬頭去看窗戶。

只見月色下,窗玻璃破了半面,但更讓他們頓時睡意全無的是空氣中蔓延著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兩人趕緊離開臥室,此時他們發現一樓從門口到客廳沙發的位置濃煙瀰漫,橙紅色的火苗驚心動魄地在黑暗中舞動。

門口出不去了,陳曼兒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幾乎跳出來,空氣也越來越難以呼吸。

丈夫顯然也很驚慌,他本想拉著陳曼兒就往樓下沖,但跑了兩步才意識到根本無法衝破一樓的濃煙和熱浪,更別提大門的位置已經被火焰包圍。

「從二樓出去。」陳曼兒儘量沉著地說。

周哲也醒悟了,他趕緊帶著妻子回到二樓臥室,推開那扇破了的窗戶。幸而這棟小樓的外牆搭建了一些擋雨棚,而且和鄰居的樓距也很近。

夫妻兩人互相支持著爬了出去,順著擋雨棚爬到了鄰居家的窗沿上。

周哲拼命敲打窗戶,卻始終沒有人理會他們。陳曼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好像看見鄰居家中有人影晃過。最終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從牆體上找支撐點,慢慢爬下來,周哲因此崴了腳。

島上的消防局已經多年沒有深夜出警了,這場火災直到後半夜才撲滅。整棟房子燒了大半,周哲和陳曼兒最心痛的還是沒能把電腦搶救出來,裡面有許多他們的研究資料。

消防員說起火點在一樓大門旁的窗戶,有可能是臨近媽祖祭典,放暑假的小孩子在街上玩煙花炮竹引燃了窗簾,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只能是人為縱火。

住在附近的小孩都不承認當晚有玩煙花,反而幾個大一些的孩子說在陳曼兒家房子附近看見了賣檳榔的瞎佬。

姐姐陳婉提醒妹妹,「你當年就這麼走了沒回來,說不準他心裡恨呢。你看他混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你過得那麼好,心裡能好受嘛?」

陳曼兒本想搖頭,姐姐根本不了解當年的事情,但當她想起林浩那張陰鬱的臉,心裡仍是一緊。

 
 

 
周哲也聽見了陳婉說林浩可能是縱火犯的話,性命攸關,他沒有辦法再沉默了。那個叫林浩的怪人,是個變態殺人狂嗎?他和妻子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周哲仍然保持著他的涵養,並不想強人所難,他對妻子說:

「你不想說可以不說,但如果他是那麼危險的人。你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有事。」

陳曼兒很感動丈夫的溫柔,但有些話她真的說不出口。但若真的回一句不想說,陳曼兒也做不出來。

「我和他十幾歲的時候就在一起了,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孩,我對他而言也是。我們家裡條件都不好,不過好在成績都不錯,我們以為靠著讀書可以改變命運。可是,大概是命運弄人吧……」

陳曼兒被自己的話帶進了回憶的漩渦。她告訴丈夫,自己在十七歲的時候被一個外島來的遊客強暴了,然後林浩也家逢突變,他瞞著陳曼兒沒有參加高考。

更讓人絕望的是,那一年林浩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不僅變賣了陳曼兒最珍視的東西,還嫌棄她的身體已經被外人玷污,對曾經深愛的女孩幾番羞辱。

陳曼兒曾經想過放棄大學,畢竟她也沒有足夠的錢交學費。更重要的是,她想和林浩在一起。

島上很多女孩都不讀書早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日子怎麼都可以過下去的。

但林浩卻不願意了,他要求分手。一開始陳曼兒不答應,他就把她拖回家,把她扔在重病的母親床前。

陳曼兒永遠記得那個昏暗潮濕的房間裡,一股屎尿的騷味,一個形容枯槁的婦人半昏迷地躺在一堆破舊的被子裡。

林浩站著,居高臨下地嘲笑癱軟在地的陳曼兒。

「嫁給我?你能照顧好我媽嗎?嫁進來你就每天給她倒屎倒尿,擦身,餵飯。這是媳婦的本份哦。」

陳曼兒嚇跑了,但冷靜下來,她相信林浩是為了不拖累自己。可是,後來的事情讓陳曼兒再也無法承受,林浩竟然到處散播快一年前她被男人強暴的事情。

他說,「我現在不需要女人,我需要錢,很多錢。我要去跟遠洋漁船了,成家只是拖累。」

陳曼兒沒想到成了拖累的竟然是自己,帶著不甘和憤恨,她結束這段從美好到腐爛的初戀。

周哲聽完後,他明白了妻子對林浩的愛恨。

「但他怎麼成了現在的模樣?」

「我也是這次回來聽別人說的。他沒有去成遠洋捕魚,只能跟些本地的小漁船。後來島上旅遊業發展,他就買了一條二手小船,旺季帶遊客出海。好像是因為做得好,賺了點錢,別人也跟著做,但都沒有他受遊客歡迎,有些人嫉妒他。聽說在一次漁船返航時,幾個年輕人把他扔下船。雖然人活下來了,但頭撞到礁石,就成了現在這樣。」

「也是個苦命人。」周哲雖然如此說,但心中比同情更多的,還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他從前以為陳曼兒的第一段感情是和自己。

「我也問過你姐夫,他說林浩是瘋子,除了賣檳榔時正常一點,只要有人靠近他住的地方,就會打人。他已經神經不正常了,你還是不要再招惹他的好。」

陳曼兒點了點頭,憂愁地看向別處,她無法直視丈夫的眼睛。

 
 

 
陳曼兒再次見到林浩是在姐姐家門口,小博又跟他待在一起。

她看到林浩的左手臂有有一片燒傷的痕跡,心中一涼。也許姐姐說得沒錯,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比如把愛徹底變成恨。

陳曼兒衝過去把小博拉了回來,「怎麼不聽你媽媽的話,以後不許和他玩!」

林浩像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沒有作聲。

「那天是不是你放的火?你的手怎麼回事?」陳曼兒盯著林浩質問。

林浩動了動嘴唇,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冷笑,「你覺得是就是。」

「你離小博遠一點,他是我姐姐的孩子。」陳曼兒的聲音中充滿怒氣。而小博在旁邊委屈得哭了起來。

林浩咬了咬牙,他好像被這句話激怒了,「你怎麼沒被燒死?!」

陳曼兒被他的惡毒擊潰,心中殘存的那一點情分瞬間消失了,曾經的少年原來已經死了。

回想回到家鄉後諸事不順,兩度差點丟了性命,陳曼兒滿腹冤屈。

「你離我遠點。」她沒有力氣吵架了,心中只剩失望。

回到家,周哲站在汽車旁邊一臉苦惱。這輛沃爾沃他們托人用貨輪運來島上用的,才剛到沒幾天。

「不知道哪個混蛋把我們車前蓋劃成這樣。還有擋風玻璃都裂了。」

陳曼兒看見他們白色的汽車前蓋上劃了幾道深深的印痕,而車玻璃的裂痕明顯是用石頭之類的東西砸的。

村裡的人不歡迎他們,即便在皺鰓鯊的事情前,他們也沒有多受歡迎。村里愛嚼舌根的大娘大嬸,總是打著關心的旗號,笑眯眯地打探陳曼兒的情況。

得知他們雖然有好工作,有錢,有知識,但生不出孩子的時候,都是流露於表的同情和隱隱約約的嘲笑。

她突然想離開了,家鄉第二次成了她想逃離的地方。

周哲當然支持妻子的決定,他們收拾行李,決定離開小島,另尋方便往返觀測點的住處。

因為擋風玻璃有裂痕,周哲怕不安全,去問梁立海島上哪裡可以修車。

梁立海話裡帶著酸味地說島上可沒有能修這種貴車的店,但終究還是帶他去了一家有些隨便的修車鋪。

「這裡的師傅船都會修,你這點小事難不倒他們。」梁立海吹噓道。

「修船跟修車不是一回事吧。」周哲嘀咕道,但終究只是給車窗換塊玻璃先用著,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把車留下就走了,第二天來取。

第二日兩夫妻收拾好行李後,他們便往碼頭出發了。

車子在沿海公路上疾馳,陳曼兒和丈夫都沉默著,這次離開有點狼狽,充滿了沮喪。

周哲專心開車,即將經過一個轉彎角時,前方有幾個孩子在馬路上玩耍,他們看見車來了,都匆忙地一鬨而散,從馬路臨山的一邊爬了上去。

周哲覺得有些奇怪,疑惑間,一聲巨響在耳畔響起,周哲感受到手中的方向盤被一股力量擰向一邊,他嘗試控制汽車,卻只能看到車頭失控地朝著大海的方向衝去。

陳曼兒絕望地驚叫起來,那一瞬間,撲面而來的藍色大海和天空就像死神的網,要將這渺小的汽車拖入它的屬地。

周哲猛打方向盤,祈求著奇蹟。

也許是上天眷顧,一塊凸起的石頭撞擊了失控的輪胎,車頭因此歪了一點,車子最後停在了沿海公路的邊緣,半個車身已經在馬路外面,下方就是萬丈懸崖和被海浪反覆拍打的黑色礁石。

兩人驚魂未定,兩張慘白的臉相對無言。陳曼兒轉頭看看車窗外,危險還沒有過去。周哲輕輕打開了他那一側的車門,並且示意陳曼兒爬過來。

陳曼兒笨拙地從副駕趴到丈夫身上,車身的每一個輕微晃動都調動著兩人緊繃的神經。

最後他們還是從車裡出來了,撿回了性命。夫妻兩人跌坐在路上,渾身脫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到家,姐姐陳婉象徵地說了些安慰的話,慶幸妹妹有驚無險。

姐夫梁立海則在一旁抽著煙,欲言又止。

「那些小孩到底是誰家的,怎麼會在地上撒釘子!差點害死人啊!」周哲忿忿地說。

他幾經周折才找到了島上唯一一部拖車,把車拉回來了。經過村長梁伯家的時候,他看見了林浩正在和人打架。

打林浩的不是別人,正是村長的弟弟,梁伯的小兒子。

但周哲注意到,林浩雖然不怎麼還手,但每次對手向他揮拳的時候,他都能迅速躲開。仿佛電影裡那些絕世高手般,招招皆可輕易化解。

周哲聽見村長的弟弟罵:「……人家已經有錢有丈夫了,你這條喪家犬還在犯什麼賤?」

周哲特意走近他們,村長的弟弟見到他趕緊閉了嘴。

林浩知道有別人來了,順勢轉身逃開。周哲跑了兩步跟上。林浩聽見腳步聲迴轉身站著,目光雖然空洞,卻渾身戒備。

「你叫林浩是麼,我是曼兒丈夫。」周哲主動介紹自己。

林浩沒有放鬆警惕,他仍然像根木頭般杵著。但周哲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微微側頭,神情變得微妙。

「火災那晚,是你砸的玻璃窗吧?」

林浩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周哲卻自己解釋了起來,「除了你還有誰呢,縱火的人不會砸玻璃,砸玻璃的人不是縱火者。我看到我們房子外面有很多石塊,外牆磚上也有痕跡,你的眼睛看不清吧,要砸中窗戶一定扔了很多次。正常人要一次砸中二樓這麼大一個玻璃窗應該很輕鬆……」

周哲笑了笑,「而且我這個人有偏見,我覺得真心熱愛大海,會去保護大海的人,不會去做殺人這種事。你對曼兒,還有感情對不對?」

林浩嘴角動了動,「你到底想說什麼?你們什麼時候才肯走?」

「快了,不過又出意外了。你知道是誰那麼想我們死嗎?」

林浩冷笑了一聲,「剛剛好像很聰明的樣子,怎麼突然又這麼蠢了。不是很明顯嗎?所有人都想你們死啊。」

周哲嘆了口氣,他不是猜不到,只是不敢信。

 
 

 
汽車拉回來後,周哲給錢一個懂點汽修的小伙子認真檢查了車。在汽車失控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剎車的異常。

如他所料,小伙子告訴周哲,剎車被人弄過,壞了,剎不死。

回到家周哲立馬質問梁立海,那個修車鋪怎麼回事,只有那裡的人動過他的車。

梁立海原本在抽菸,他慢悠悠地掐滅了手裡的煙,「妹夫啊,有些事我早就想說了。」

陳曼兒轉過頭看著丈夫和姐夫,眼裡充滿疑惑。

「其實島上的人對你們意見很大。一個是放走海鬼的事,二個是你說要上報成立什麼保護區。咱們這裡能賣好價錢的魚都在深海,網就得下得那麼深。要是以後真因為這個有了限制,漁民們掙不著錢的……村長給大家說了以後,好多人跟我說不能讓你報上去。我說這是保護動物法律規定的,我也沒辦法。」

梁立海嘆了口氣,「我覺得,有些人就是因為這個背地裡對你們使壞。」

陳曼兒想起平日裡總有男人的目光帶著寒意,總有些女人盯著自己嚼舌根,總有些小孩朝她們吐口水。

本以為這只是窮鄉僻壤慣有的小毛病,現在看來,或許是自己動了許多人的蛋糕而不自知。

陳曼兒想起這幾次的死裡逃生,知道事情的不簡單。

「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裡吧。」陳曼兒真的害怕了。

「可車壞了。」周哲沮喪地說,島上公交線路基本沒有,除了摩的外沒什麼交通工具。一些私車他們也不敢信任。

「再休息一天吧,明早我送你們去碼頭。看是我的車,他們應該不敢亂來。」梁立海說。

陳曼兒點點頭,姐姐陳婉插話了,「聽姐一句,那什麼保護區的事,你們別管了。我讓立海去找村長說,只要不談搞保護區,那些人就安分了。」

周哲緊皺眉頭,不置可否,陳曼兒看著丈夫黑沉的臉,回道,「姐你別擔心了,皺鰓鯊的事情不可能妥協。我們先離開,還有小博讀書的事情你再慎重考慮考慮,我先聯繫朋友,看看給留個學位……」

這下子輪到陳婉的臉拉了下來,她不是不知道島上的學校不行,但讓兒子跟妹妹走,她決不允許。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一夜沒睡好的陳曼兒起床收拾東西。丈夫周哲則不知道去哪兒剛回來,他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臥室便拉著妻子的手往外走。

「去哪?幹嘛呢?」

周哲說,「去見一個人吧,最後再見一見比較好。」

陳曼兒跟著丈夫來到一片沙子細白的沙灘,遠處初升的太陽把柔柔的金光灑滿灰藍的海和天。

這裡就是林浩的家門口那片海。

陳曼兒正要問丈夫,只見遠處有一個痩高的男人,赤裸上身面對著大海,海風吹起他半長的頭髮。

周哲推了推妻子,陳曼兒朝著林浩走去。

走到林浩身邊,他鼻梁高挺的側臉少了平時的陰鷙,顯得輕鬆平靜許多。

他轉頭對著陳曼兒,眼睛仍然空洞,黑色的瞳孔里反射著陳曼兒的倒影,但卻好像只是一面沒有靈魂的鏡子。

陳曼兒真的搞不清楚林浩到底有沒有瞎,又或者只是半瞎,他好像能看到物體,但也許是看不清。

「我明天就走了。」陳曼兒輕聲說。

林浩微微嘆了口氣,「這就對了,一路順風。你嫁了一個好男人,他希望我們可以正式地告別。」

陳曼兒有些詫異,雖然昨晚周哲已經跟她說了,林浩不僅不是縱火的人,他還救了他們。但陳曼兒沒想到丈夫竟然會如此安排。

「謝謝你救了我。」

「海那麼大,你運氣好。他們偷船的時候我發現了。」

「海?」陳曼兒原本只是想感謝林浩在火災中警醒了他們夫妻。但此時她立即想起先前落入大海時,朝著自己游來的大魚。陳曼兒的心突然顫了一下。

十八歲那個夏天,林浩和陳曼兒經常划著小船到海中央,然後一起跳進水裡,牽著手遨遊在湛藍的夢鄉。

水性極好的林浩真的像一條魚般敏捷,他可以閉氣接近三分鐘。有時候陳曼兒扶著林浩的肩膀,就能毫不費力地在魚群中穿行……

「那是你?」陳曼兒不敢相信卻也無法不相信。

「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見東西?」

「不能,但是我就像那條皺鰓鯊,有比視力更好的東西,而且在水裡更有用。」

陳曼兒是搞科研的,自然無法接受林浩的話,「可你是人類,那天你還去倉庫看鯊魚了。」

「只不過是小博非要拉我去,他給我講那條魚長什麼樣……醫生說我這種情況叫盲視。」林浩平靜地回答。

陳曼兒對盲視這個概念有一點兒印象,但具體記不清了。此時太陽已經掛在高空,今日萬里無雲,海天一色更顯澄明。

陳曼兒心中有千言萬語,最後只能問出一句,「當年,其實你只是想逼我走吧?」

這個問題,七年前她不相信,七年間她開始漸漸不確定,而此刻,答案好像顯而易見,但陳曼兒還是想聽林浩親口回答。

「傻子才留在這裡。」林浩微微仰頭,海風吹過他的臉。陳曼兒好像看到了林浩嘴角上揚,一絲淡淡的微笑還未來得及成型,又消失了。

「為什麼海灘變乾淨了?」

「你老公幫我收拾的。其實那些石頭,樹枝是我放的,海越來越髒了,都是那些混蛋搞的,我不想讓他們進來。不過你回來了,再看一遍從前這裡的樣子吧。」林浩眼中充滿了落寞。

儘管他看不見滿地的垃圾,也可能不知道海已經沒有從前那般湛藍。但他有觸覺,有嗅覺,他知道世界在變得更糟糕,而就連這一小片海灘,自己都無力保護了。

陳曼兒明白了林浩的心情,他眷戀著從前那片海。他沒有瘋,只是在盡全力守護曾經的美好。

陳曼兒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許濕潤,是時候走了。

「林浩,再見,你要照顧好自己。」

「放心,我怎麼都活得下去。」說完,林浩自顧自地一步步走進水裡,然後一頭猛扎,像條魚兒般鑽入大海。

陳曼兒望著他迅速游遠,驚嘆之餘還有感動。林浩還是海的孩子,回到大海的懷抱,仍然像魚般自由。

 
 

 
「盲視,意識性的視覺喪失,但能夠對投射到盲區的刺激進行準確的判斷和辨認。

也就是說盲視患者的大腦確實無法形成視覺意識,他們認為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但是卻可以「猜」出面前物體的顏色形狀,甚至抓住它。尤其對移動的物體更為敏銳。

有研究認為這來自生物演化過程中原始的視動行為,和海洋生物階段視神經的演變過程有關……」

陳曼兒閱讀著有關盲視的資料。

「他一定適應了很久,才能做到像有視力的人一樣生活。」陳曼兒苦笑著想。

「小姨,小姨!」小博的聲音打斷了陳曼兒的思緒。

外甥跑到身邊,臉上是一副著急的神情,「鯊魚快死了。」

陳曼兒很疑惑,「什麼鯊魚?」

「那條皺鰓鯊。」小博一字一頓地說,顯然是努力地記住了這個拗口的名字。

「它已經回到大海啦。」陳曼兒記得鯊魚在警察的監督下已經被放歸大海。

「沒有,它在廟後面。我今天偷偷進去看到的。」小博說得很認真。

陳曼兒半信半疑,她馬上就要走了,等周哲去聯絡貨船將那輛已經半殘的沃爾沃運走,他們就出發碼頭。陳曼兒不想節外生枝,但是萬一小博說的是真的呢?

陳曼兒還是選擇地跟外甥來到媽祖廟,明天就是海神娘娘的祭典,此時廟裡來來往往的人不少。

陳曼兒跟著小外甥進了廟後面的一間小屋。屋裡空間其實不小,只靠一把昏暗的吊燈照亮。

那個養著皺鰓鯊的大水箱就在中央,水箱前有幾個木箱搭成的階梯。

陳曼兒走上去往水裡看,鯊魚真的還在,它在箱底靜靜趴著,只有那微微抖動的六對外鰓證明它還活著。而兩個眼睛的位置,早已變成兩個圓圓的黑洞。

怎麼會這樣?

不等陳曼兒多想,有人推門而入。是姐姐陳婉,她看到妹妹似乎並不驚訝。

「小博,我說過不可以告訴小姨和姨丈的。」她怪罪地瞪了一眼兒子。

原來,在警察面前放走的只是一條大海鰻,他們不了解動物自然無從分辨,而皺鰓鯊被梁立海偷偷留下來了。

梁爺要梁立海留下鯊魚,還要他阻止陳曼兒上報皺鰓鯊的發現。

梁立海沒得選,只能聽話。因為他前兩年運氣不好,六條漁船在一場風暴中損失剩下兩艘,是村長兄弟投資了錢給他修復剩下的船,還新買了一艘,才能繼續經營。

「妹妹,那兩兄弟最聽梁爺的,這魚我們也是迫於無奈。而且都瞎了,放回去也是死啊。這事你別管了,明早趕緊走吧。」

陳曼兒搖了搖頭,「我只能報警了。」

「唉……」陳婉嘆了口氣,好像也沒有阻止的意圖,「我不想管這些事,我說你們和梁爺都是奇怪,為了條魚至於嘛。」

陳曼兒也理解不了她小時候眼裡那個威嚴的村長梁爺,如今為什麼那麼頑固不化。

看著在一旁不安的小博,陳曼兒想起一件事,「是了,我有個朋友是小學校長,她說可以給小博安排一個學位,但是要在這個月底前報導……」

陳婉眼神古怪地盯著妹妹,身體好像有些僵硬,「你要帶走小博?」

「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又好學,在這裡浪費了。」陳曼兒看外甥的眼神很溫柔。

「我要去大城市。」小博稚嫩的聲音迴蕩在昏暗的房間,像把刀扎進了陳婉的心。

她走到妹妹面前,眼神突然陌生得像另一個人,「你不能帶走我兒子。你生不了了也不能搶走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曼兒睜大了眼睛,姐姐完全誤會了。

但不等她說完,陳婉一把抓住了陳曼兒的頭髮,扯得她差點摔倒在地。

「我就知道你們回來是為了什麼!」陳婉的內心好像有一道堤壩被連日來的壓力沖潰了,瘋狂像洪水般湧出。她對著兒子怒斥,讓他回家。小博嚇得邊哭邊跑了出去。

小博離開後,陳婉好像沒了顧忌,她拖著陳曼兒把她的頭往牆上撞。姐姐身材高大,陳曼兒艱難地反抗著。

「小博是你生的,但是我養大的!你出去讀了點書,別以為就高人一等!我只是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而已。你為什麼要回來破壞!」

陳曼兒雖然力氣不及姐姐,但使盡全身力氣,終於把把陳婉推到了角落一個尖銳的桌角上。吃痛的陳婉鬆了手,陳曼兒一下子把她按在地上。

「你別發瘋了!」

話音剛落,姐夫梁立海卻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有點搞不清狀況地愣住了。

陳婉發出了撕心裂肺地叫聲,「她要帶走小博!」

梁立海聞言醒悟過來,臉色也變得兇狠,他立刻上前幫妻子。梁立海又矮又壯,三兩下便把陳曼兒扛了起來,往水箱走去。任憑陳曼兒怎樣掙扎,都無濟於事。

梁立海想把陳曼兒扔進近三米深的水箱裡,反抗間他的衣服被撕破了,敞開的胸口露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褐色胎記。

梁立海好像也察覺了陳曼兒目光的異樣,騰出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用盡力氣將人推進水裡。

黑色的海水冰冷徹骨,陳曼兒被姐夫按著無法浮上來呼吸,憤怒,恐懼與無助又一次淹沒了她……

 
 

 
但興許陳曼兒還是命不該絕,在力竭之前,她突然感到姐夫按著自己頭頂的手鬆開了。她立即從水箱裡爬了出來,再也沒有一絲力氣的她癱軟在地。

而眼前,一個瘦高的身影正和梁立海斡旋,他一次又一次地躲過了攻擊。梁立海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塊不規則的水泥石板。他永遠都衝著對手的腦袋砸去,但每一次都落空。

又是林浩,短短一月,他已經第三次拯救自己。陳曼兒既感動,也愧疚。

林浩看不見梁立海,但卻好像比看得見的人更清楚他每一次從哪個方向攻擊。林浩遲遲沒有還手,論力量,他自然不如梁立海,但論反應,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比不過自己。

失去正常的視力後,林浩也漸漸摸索到了盲視這種不同尋常的視覺,需要依賴的不是意識和複雜的思考,反而是直覺,潛意識和對自己身體本能反應的信任。

林浩在家中拿繩子吊起一把破椅子,用力將它推開,任由它砸向自己,去練習這種直覺和本能。在無數次頭破血流後,他終於掌握了這種特殊的感知能力。

而且林浩還發現,這種能力在水中更為敏銳,可能是因為有水流的幫助。從此他恢復了游泳的能力,甚至游得不比從前差多少。

此刻梁立海的攻擊就像無理孩童拙劣的打鬧,對林浩根本構不成威脅。

陳曼兒看見姐姐陳婉捂著頭坐在不遠處,血從她的腦袋上流了下來,不知何時她也受傷了。

小博站在在靠門的位置,看著瘋狂的大人們,哭得不知所措。應該是這孩子把林浩叫來的。

陳曼兒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手機是防水的。她顫抖著手給丈夫發了一個定位,然後準備打電話。

但姐姐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邊,她一手打掉了陳曼兒手裡的手機,撿起來拋進水箱中。

陳曼兒生氣了,面前的姐姐猙獰如怪物,找不到平日半點影子。但兩人都沒有力氣爭鬥,只能癱坐在地瞪著對方。

此時林浩在不斷閃躲間也尋到了許多機會反擊,梁立海越發地狂躁與失去理智。

步步緊逼下,林浩爬上了水箱邊緣,而梁立海也毫不猶豫地追上去,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把對手推到水裡好機會。可是結果撲空的是他,林浩如同未卜先知般敏捷閃身,從台階上一躍而下。梁立海卻自己栽進了水箱裡。

正當他掙扎著要爬上來,一直趴在水底的皺鰓鯊卻突然扭動起身體,游向不斷攪動海水的梁立海。一聲慘叫後,箱子裡海水的顏色更深了,梁立海被鯊魚攻擊的傷口湧出了鮮血。

他不斷地掙扎著,卻始終無法爬出去,而皺鰓鯊也沒有停止攻擊。

這時候,周哲終於到了,他還帶來了警察。

聽見梁立海的慘叫,警察第一時間把他從水裡拉了出來。周哲趕緊將陳曼兒抱起,往外走去。

陳曼兒看見林浩也被警察帶走了,他神色平靜得像一尊佛像,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反射著微微螢光。

 
 

 
這幾天島上的警察局比平常熱鬧,除了要做好媽祖祭典的治安工作,還因為局裡抓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陳大伯,梁爺和他的小兒子,還有幾個一直聽他們吩咐做事的村民。

這些人,連同陳婉,梁立海,都有殺人未遂的嫌疑,同時違反了野生動物保護法。

警察告訴陳曼兒,有村民已經認罪了,當初他們知道做美食短視頻那幫人不是善類,一開始只是想把陳曼兒引過去受點教訓。

誰知道村長的弟弟還有陳大伯帶人找到暈倒在倉庫的陳曼兒後,心生邪念,想殺人滅口,還誣陷到那群做短視頻的人身上。

而縱火,弄壞剎車,指使小孩在馬路上撒釘子,都是他們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阻止陳曼兒上報皺鰓鯊的發現,他們害怕以後打漁會受到限制。

捕魚確實是這裡最重要的經濟支柱,島上的人都窮怕了,加上法律意識淡薄,自然十分害怕陳曼兒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捕漁業。

只是人們不知道,陳曼兒的申請里也提到了每年要給漁民發放相應的補助款。

皺鰓鯊終於得以放歸,它一鑽進深藍的大海,便知道自己自由了,原地轉了一圈後,迅速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回到幽深的海底。

皺鰓鯊靈活的姿態,讓不知情的人根本不知道它已經失去了眼睛。

陳曼兒再次見姐姐,已經是兩天後。待在拘留所的陳婉憔悴了許多。她作為丈夫的共犯,被判刑的可能性很大。

「小博怎樣了?他為什麼沒來?」

「他在家。」

陳婉看著妹妹,眼裡仍然有恨意,「那你來幹什麼?」

陳曼兒沒理她,自顧自地說,「七年前,我被一個蒙臉的男人強暴了,你發現我懷孕後,和姐夫極力勸我留下這個孩子,因為你生不出……可是,我一直沒告訴你們,小博並不是那個男人的孩子。」

陳婉一聲不吭,眼裡都是茫然。

「那個孩子是我和林浩的。」

「你在說什麼?」

「十七歲被強暴前我已經懷孕了,他很自責勸我打掉這個孩子,好好準備高考。可是那時候村里十七八歲結婚生子的女孩很多,你也沒錢供我讀書,所以我更想留下來嫁給他。結果你說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給你,姐夫就答應供我讀書的錢。當時我以為你們只是求子心切……」

陳婉遲鈍地望向遠處的牆壁,喃喃道,「怪不得,那臭瞎佬老是纏著小博。」

「但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陳曼兒冷峻的臉像寒冬臘月里的冰雕。

「當年強暴我的男人胸口有一個獨特的胎記,那天我在姐夫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

說完,陳曼兒盯著陳婉的臉,想捕捉她的每一個表情。

陳婉回過神迎上妹妹的目光,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般漫長,她才開口,「立海想要自己的孩子,沒有他,我們兩個女孩怎麼活?你哪來的錢讀書?!」

陳曼兒冷笑了一下,「你真是好姐姐。不過算了,都過去了。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從來沒想過搶走小博,但現在你照顧不了他,他跟我走更好。」

說完,陳曼兒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只留下憤懣不甘的陳婉無聲地哭著……

次日碼頭,海風吹起林浩的頭髮,藍天碧海下,他瘦削的臉溫和了許多。

陳曼兒拉著小博,再次告別,有太多的遺憾,愧疚,感激無法說出口,最終她問了一句,「假如當年我就是不走,三個人在一起會怎樣呢?」

林浩笑了笑,這是陳曼兒回來後第一次看到林浩的笑容,時光因此倒流,當年那個笑顏明媚的少年還在。

「沒有假如,我了解你,多的是辦法氣走你。那時的我沒有希望了,如果你留下跟我,只不過就是三個人的絕望。至少現在你很幸福,小博也會很好的。」

陳曼兒眼眶濕潤,她當年恨過林浩,恨他突然絕情的態度。但時光洗去誤解,陳曼兒也漸漸明白了林浩的苦心。

「上船啦!」遠處的周哲催促。

陳曼兒回頭招了招手。

「我會經常帶小博回來的。」

林浩點點頭,抬起手告別。

陳曼兒一步步走向渡輪,站在船頭的丈夫眼裡帶著溫柔。

昨晚她對他坦白了一切,陳曼兒曾經很害怕被丈夫知道小博就是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她害怕周哲看待她的目光會不一樣,甚至這段婚姻就此走向終結。

她十七歲偷食禁果,沒想到就這樣懷上了孩子,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竟然被早有預謀的姐夫強暴。而林浩因為愧疚曾經多次勸陳曼兒打胎,不要耽誤前程,但陳曼兒猶豫不決。

後來林浩的家庭突逢變故,他便開始逼陳曼兒去讀大學離開小島,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陳曼兒因為被逼急了,竟然賭氣答應了姐姐的無理要求。

高三那年,陳曼兒穿著寬鬆的衣服,每天不敢吃太多東西怕變得太胖,遮遮掩掩下竟然一邊讀書一邊把孩子生了下來,還考上了大學。而那艱難的一年,她與林浩的糾纏也終於落下帷幕。

對家鄉徹底絕望的陳曼兒離鄉讀書,求學路上遇見了那個願意照顧自己一生的男人,一起投身於海洋保護事業。

陳曼兒不安地將全部真相和盤托出,周哲聽完後,只沉默了幾秒,便把忐忑的妻子攬入懷中。

「沒關係,都過去了……」他選擇了理解,他甚至可以接受照顧小博。

陳曼兒看著愛人,覺得自己何其幸運。這一路以來,都是真正的愛,在黑暗中點亮了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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