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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頭愛情

林遠和他的心上人結婚了,在我死後的第二年。

一切如常,除了……

他把新娘的名字給叫錯了。

「安然,我願意。」

擲地有聲。

可是,安然……是我的名字。

我微怔,以為他看到了我。

可他沒有看向我的方向,視線瞥向虛無。

滿座譁然。

最終,他叫停了婚禮。

1

林遠不喜歡我,我一早就知道。

他認定是我不擇手段地爬上他的床,為了所謂的名分。

他咬牙切齒地對我說:

「安然,你想要的我會給你,但這輩子,我絕對不會愛你。」

2

其實,被一堆記者們圍著拍照,我比林遠還蒙。

下意識地往他懷裡鑽,可他眼裡不加遮掩的厭惡、身上冰冷的氣息都讓我退卻。

於是頭條新聞這樣寫:

「當紅女星為嫁豪門不擇手段爬床」。

我根本不紅,十八線小明星。

紅的人是林遠,他是商界炙手可熱的新星,是抖抖腿就能撼動股市的神,記者們不敢拿他當噱頭,所以我成了那個萬人痛罵的對象。

3

每個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但他們卻被林遠「擇吉時成婚」的記者招待會狠狠打了臉。

於是,風向一轉。

「商界精英難逃美人關」又被擠上了熱搜。

我也火了一把。

可是只有我知道,林遠會選擇娶我,不是因為他有多愛我,也不是他有多在意我的名聲。

只是因為,我是他奶奶從小認定的孫媳婦。

登了報的事實,成了他命中既定的劫難。

4

從上床到婚禮,這期間,我一次都沒有見過林遠。

他敷衍,我知道卻裝作不知。

可遠遠看到他穿著新郎的禮服朝我走來,深邃的瞳孔,如一汪古潭,皮膚冷白,五官立體如鐫刻般。

儘管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耐煩」這三個字,可這一刻,我控制不住地心動。

「伸手。」

聲音清冷,沒有一點個人情感,打破了我旖旎的幻想。

他力氣不小,我的無名指瞬間見紅,隨後是後知後覺的疼痛。

5

「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司儀說完,我卻沒有等到他的親吻。

我仰頭看他,他看向我的視線帶著露骨的嘲諷。

直到林遠奶奶咳嗽了兩聲,林遠才不情不願地低下了頭,一觸即逝,沒有任何溫度。

我怕被他聽到我急促的呼吸聲,克制著移開頭,不看他。

6

是的。

我喜歡林遠,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

小時候我們之間沒有這麼疏遠,他是我最喜歡的鄰居哥哥,而我是他嫌棄的跟屁蟲。

嘴裡嫌棄,但行為卻縱容。

只是後來,他出國留學,我進了娛樂圈。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大概是……我媽改嫁,繼父公司快要倒閉了的時候開始吧。

那個時候,繼父時不時地就要邀請林遠來家裡做客,極盡阿諛奉承。

幫一回,幫了,兩回,也幫了。

可三四五回呢?

沒有人幫得了。

從那個時候起,林遠就認定,我們家是不懷好意,是有所求。

7

我知道我大概等不到林遠回來,上了床躺了下來。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林遠喝得有些醉,眉頭卻依舊沒松。

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倒是會享受。」

聽到他冷哼,我不免尷尬,坐起身伸手要去幫他。

「別碰我,髒。」

已經舉到半空中的手一頓,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我縮在角落,不知道該怎麼做。

林遠卻突然躺了下來,四仰八叉的,沒有一點形象。

8

不一會兒,聽到他的呼吸聲變得均勻,我剛準備放鬆地躺下來。

突兀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喂,心心,別哭。」

林遠坐了起來,他掃了我一眼,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我馬上過來。」

語氣溫柔,和在我面前的他,判若兩人。

我躺了下來,滿腦子卻被這個叫心心的女人攪得睡不著。

9

直到第三天回門,林遠都沒有回來。

我自己一個人回了家,門口幾個人翹首以盼。

我親媽、繼父,還有繼父家叛逆的弟弟。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兩個人同時發問,只不過親媽眼裡是熱切的關心,而繼父眼裡卻全是算計。

「不會第三天就被掃地出門了吧?」

一聲冷哼,是沒有血緣的弟弟,宋皓。

從我媽嫁進門開始,我就和他不對付。

「要你管?」

「好啦,別吵了,安然好不容易回來。

「先吃飯。」

我媽淚流滿面,神色動容。

「對,你這個渾小子別惹安然。

「安然,吃完飯到書房找一下我,我有話和你說。」

一張飯桌上有八百個心眼子。

10

我不滿繼父的嘴臉,可是他對我媽確實挺不錯。

吃完飯,我敲響了他書房的門。

他笑得滿臉褶子。

「安然,我叫你來也沒有別的,就是希望你能讓林遠再幫幫我,我公司有幾百口人……」

我就知道是這個問題,宋啟峰打林遠的主意不是一兩天了,不過是舊事重提罷了。

我打斷他:

「叔叔,我沒有辦法幫你,你可以直接宣布破產。」

我的冷漠讓宋啟峰臉色一僵,但他隨即又換了神色,一臉討好。

「你以前沒辦法就算了,現在你不是他老婆嗎?

「公司是我多年的心血……」

我扯起嘴角,笑他的痴人說夢。

老婆,不過是個最不值錢的頭銜罷了。

「如果他有把我當老婆,他會讓我一個人回門嗎?」

宋啟峰不以為然。

「你多給他吹吹枕邊風就行,男人不都吃這一套嗎?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容易得多了。」

循循善誘的語氣,我卻聽出了點異樣。

「那天,是你給我下的套?」

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那天接過他手裡的水,一切都變了,整個人變得暈眩,如墜雲端。

事後我讓林遠去調查,他一副看我在作秀的表情。

厭惡,冷漠,嘲諷……

「安然,你沒資格怪我,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嗎?

「你難道不想嫁給他嗎?」

啞巴吃黃連般,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我是想嫁給他。

但是我不想要用這種骯髒的手段……

「總之,我幫不了你。」

身後怒斥還在繼續。

「安然,你這個白眼狼。

「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我知道宋啟峰白手起家,為了公司付出了幾乎所有能付出的,可是,他不該把這個主意打到林遠身上。

11

走出書房,正巧碰上宋皓。

「喲,這不是老頭子眼裡的香餑餑嗎?怎麼這麼狼狽就出來了?」

剛碰一鼻子灰正愁沒人發泄,這人就送上門來了。

「聽說你考試又不及格?」

宋皓臉上閃過尷尬。

「你是在我身上安了監控是吧?」

宋啟峰對宋皓的成績格外看重,儘管家底快被掏空,可宋皓補課一門沒落下,找的都是最貴的老師。

可這人爛泥扶不上牆,怎麼補都是倒數,回回考試都得吃鞭子。

「腳趾頭想都知道。」

宋皓一滯,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開懷一笑。

「你房間我給改了,那些衣服我全給你塞箱子了。

「還是嫁了好,省得和我搶房間。」

我拉開自己的房間門,果然,房間裡的擺放全變了,視線可見全是宋皓花里胡哨的衣服,而我的東西全被塞進了箱子裡。

他朝我挑了挑眉,一臉得意。

「怎麼樣?比原來好看多了吧?」

我回答:

「很醜。」

12

林遠是在晚上回來的,神色倦怠。

「林遠,那件事,不是我。」

我想解釋,不想讓他對我產生誤會。

林遠蹙著眉,像是在思考我說的是哪件事,半晌,眸子裡重新盛滿了不耐。

「你以為我會信嗎?」

滿腔期望落空。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討厭我。

我啞口無言,最終爬上了床。

13

閉上眼睛沒多久,腰上傳來一道不算輕的觸感。

「躺進去。」

他用腳踢了踢我的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遠對睡覺位置的選擇相當執拗,他只睡床的外側。

我默默躺了進去,小心翼翼張口。

「家裡還有其他房間,你可以……」

話沒說完,聽到林遠冷哼。

「這個家是我的,我想睡哪睡哪,再說了,我不睡這裡等著你去給奶奶告狀嗎?」

我不說話了。

不管我說什麼,在林遠看來,都是有所圖。

閉上眼睛,卻沒睡著。

我也不喜歡床的里側。

後半夜,林遠沿著熱度往我的方向移動,他的身上冷冰冰的,即使是在盛夏,也不像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溫度。

14

我想我大概是知道為什麼的。

林遠小的時候養過一隻小狗,是一隻路邊撿來的哈巴狗,他全心全意地照顧那條小狗。

只是後來,這件事不知道怎麼被他爸爸知道了。

林遠的爸爸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他對林遠的要求甚至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要求林遠沒有感情,崇尚「任何情緒波動都是事業絆腳石」的話術。

小狗是在一個雨天被發現的,死在一棵老槐樹下,毛髮沾滿了落葉和水珠,渾身冷冰冰的。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林遠哭,他趴在我的肩上,淚水打濕了我的衣領。

後來,林遠好像就變了。

變得多疑、畏寒、冷漠,他開始擅長用面具偽裝自己,臉上永遠掛著得體的笑。

除了對我偶爾的嫌棄,一張面具無懈可擊。

我以為,我和別人對比到底是不一樣的。

可在林遠眼中,我還是變成了有所圖的、令他討厭的人。

15

沒有所謂的蜜月,他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他照常上班,而我趁著公司放的蜜月假癱在家裡看蠟筆小新,變著花樣做飯。

林遠下班的時候我看蠟筆小新正看得哈哈大笑,他嫌棄地瞥了我一眼,冷哼。

「多大年紀了還看這種東西?」

「別侮辱了別人的童真。」

我習慣了他對我的冷嘲熱諷,關了電視。

「吃飯嗎?飯做好了。」

林遠沒理我,走進書房。

我一個人坐下,舉起筷子對著一大桌子菜吃了起來。

可惜了。

我的手藝,其實還不錯。

16

結婚近一年,我和林遠就這麼不咸不淡地維持著婚姻

我藏起自己的小心思,做好一個林太太的本分。

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

就是他偶爾會吃我做的菜,沒誇讚,卻也沒說過嫌棄的話。

我習慣了睡在里側。

林遠半夜睡熟了的時候會伸過手環住我的腰,每每這個時候,我不敢動彈,借著月色一寸又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

家裡我的東西,逐漸多了起來。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17

但只是我以為的變好。

繼父的公司維持不下去了,他選擇了一個讓我沒有辦法拒絕的人來勸我。

「然然,媽媽也是真沒辦法了。」

哭得臉上滿是淚水。

宋啟峰打得一手好牌,我媽是我永遠的軟肋。

於是,我和林遠表面的平和被打破。

「安然,我還以為你能裝多久呢?

「這麼快就藏不住了?」

我的自尊埋到了地里。

「求你。

「我願意離婚,只要你幫我。」

林遠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刺痛,隨即是濃濃的不屑。

「你覺得奶奶會答應嗎?」

他趾高氣揚地看著我。

「我會幫你。

「但安然,我們小時候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

他說完重重地摔門而去。

真好,原來,我們還有小時候的情分。

我安慰自己,但不知怎麼,我竟忍不住嘔了出來。

甚至沒來得及等到我進廁所。

一地狼藉。

18

林遠好幾天沒有回來,我沒想到再見到他會是在一個晚宴上。

彼時熱播劇正在進行慶功宴,我作為女四被邀請到場。

我百無聊賴地窩在角落抿著酒。

沒想到意外突然發生,煙霧報警器響了起來。

濃濃的霧氣瀰漫,場面一度失控,尖叫聲、慌亂的腳步聲讓我迷失了方向。

鼻腔湧入了濃濃的煙,令我窒息。

我想跑,可渾身卻突然疼得厲害,甚至連腳都抬不起來,渾身的骨頭似乎都快要散架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林遠。

站在我的兩米遠。

「林遠。」

我叫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似乎沒有聽到,彎腰抱起了另一個女生。

所有的反常突然變得有跡可循。

那個女生,是女一號。

叫張心。

婚禮那晚他嘴裡的心心,和這個名字突然串了起來。

19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吃醋,這場婚禮,本就是他心不甘情不願。

可我沒忍住,一聲又一聲。

「林遠……

「林遠……」

他似乎聽到了聲源,轉頭看了我一眼。

但是動作卻沒停,抱著張心一步步走向逃生通道。

看吧。

我就說,老婆是個最沒用的頭銜了。

20

我的呼吸有些滯緩,身上越來越疼,幾乎是沒有辦法忍受地癱在地上。

「你這個蠢女人,不會跑嗎?」

煙霧之中我以為林遠去而復返,一如小時候我跟在他屁股後般,他雖嫌棄,可還是會轉頭拉過我的手。

可我抬頭。

不是他。

眼前的臉熟悉,卻不是他。

「宋皓……你怎麼在這裡?」

他的話里嫌棄意味依舊。

「倒霉唄,還真是我欠你的。」

他蹲了下來。

「上來吧。」

我費勁爬上他的背。

21

嗆得不嚴重,我也沒太放在心上。

我回了家,若無其事地做飯。

林遠回來了,他第一次走進廚房,眉眼中難得帶了愧疚。

「我不知道你今天在那,煙霧太濃,我沒看到。

「是後面我看了名單我才發現……」

「張心還好嗎?」

翻炒著糖醋排骨,我想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林遠表情一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又變成了刺蝟的模樣。

「和她沒關係,是我沒看到你,你別去找她麻煩。」

他的眉頭緊蹙,護犢子的神情突然讓我覺得我的一切舉動都那麼可笑。

可是,他的擔心顯得那麼多餘。

我哪有什麼資格去找張心的麻煩啊?

工作上,她是紅得發紫的女一,我是名不見經傳的女四。

生活上,她是讓我老公不顧自己安危去救的心上人,我不過是頂著林太太的空頭銜罷了。

我想說點什麼反駁他,可我一張口,卻忍不住地乾嘔。

我扶住桌沿,湊近洗碗池。

可嘔了半天,卻什麼都沒有嘔出來。

再抬頭,林遠的視線裡帶了深究、懷疑、試探。

「我就碰了你一次,你懷孕也不是這個月份孕吐吧?」

22

心口一痛。

我以為我不會再被他傷到了,可原來我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刀槍不入。

「我沒說我懷孕。」

林遠哽住,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卻沒說出反駁的話,走出了廚房。

吃飯的時候,他不時看我幾眼,好半晌,似乎終於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

「前兩天看到一條珍珠項鍊,挺適合你。」

說完他佯裝咳嗽了兩聲,一隻手推出一個禮盒,另一隻手不自然地伸出筷子夾了一道完全不吃的韭菜炒雞蛋。

我看著他的動作,心如止水。

原來我也是變了的,若是之前我聽到他說這種話,我可能會開心得藏不住表情,心裡胡思亂想地以為他對我也有那麼一點點喜歡。

可現在,我的情緒竟沒有任何的起伏。

我們兩個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變得像兩隻刺蝟般,彼此豎起了渾身最尖銳的刺,恨不能戳傷對方。

我不需要他假惺惺的愧疚。

「你給張心吧,她皮膚白,帶著更好看。」

空氣中突然沒有了聲音,隨後是椅子腳和地面摩擦的刺耳聲。

林遠突然站了起身,扯了扯領口的扣子,一臉的怒氣。

「安然,你非得這樣是不是?

「你怎麼嫁進來的心裡沒數嗎?」

我突然有些委屈,明明我是他結婚證上的另一半,可是在一場火災過後,我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加尖銳的刺痛。

我有數啊……

我一直都很有數的。

所以我從來不過問他在外面的生活,結婚夜他沒回家也不敢打電話,從來不亂吃飛醋,做好了一個林太太該有的樣子。

可是即使我這樣,他依舊不滿意。

他不滿意的不是我的行為,是我這個人。

「我沒怎麼樣啊,我就不能不喜歡,不想要嗎?

「林遠,你到底要怎麼樣才滿意啊?」

林遠的眼裡帶了些欲言又止,他又扯了扯領帶。

最後,他伸出手把項鍊盒子摔到桌上,動作中帶了置氣。

「我給你的你不要,我又怎麼會拿二手的去給心心?」

他破門而出。

我只是想得到他的安慰,告訴我,不要怕。

可是不用成本的話,在他這裡卻成了天價。

又是一場不歡而散。

23

我隨手把項鍊塞到桌子底下的抽屜里,拿起筷子接著吃飯。

吃著吃著,我的眼睛卻變得模糊,眼底變得濕潤,嘴裡的東西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只是機械又麻木地一口又一口地往自己的嘴裡塞東西。

可連食物好像都不愛我了,不過兩分鐘,我吃的東西全進了馬桶里。

24

二十幾歲的身體好像和老人無異。

我還是掛了號去醫院拍單子。

拿到診斷單的時候,我整個人是蒙的。

我不過就是會嘔吐,會骨頭疼痛。

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幹過。

可是。

我怎麼就快死了呢?

原來話不能亂說,說出口了,老天就當真了。

我僵在原地,醫生的話在耳廓邊上嗡嗡嗡地響:

「其實你這個階段還算是介於骨癌中期和晚期之間,是有希望的。

「其實本來也不會惡化得那麼快,主要是你作息太不規律了。」

要麼就是他的眼神太過單純不會騙人,要麼就是他當醫生的經驗不足,他棕色的瞳孔里印著的明明就是我那快要到盡頭的人生。

「晚期」字眼那麼大,大到我以為它們就在我眼前晃。

拽著病歷單的手指不停地抖,輕飄飄的一張紙我甚至握不住,整個人的意識好像突然被抽空,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整個房間也變得天旋地轉。

「你下次不要再自己一個人來了。」

話音落地,我也被拉回了現實。

原來不是做夢。

我沒忍住,趴在桌子上哭出了聲。

年輕醫生的手一頓,拍了拍我的肩。

「要化療的話要儘早。」

我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口。

許是哭得太大聲,病房門口的人在我拉開門的時候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25

醫院裡,哀嚎遍野。

醫院外,陽光明媚。

我沒回家,沿著公園繞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腿重得像鉛,再也抬不起來。

手機鈴聲響了又響,我置若罔聞。

還是一個路過的小姑娘提醒了我。

「姐姐,你電話在響。」

我才愣愣地接了起來。

「安然,你怎麼不接電話啊?

「我都打了十幾個了。」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里的沙啞無力和經紀人的亢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了?」

「有部新劇指明要你做女一,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啊,怎麼樣?是不是時來運轉了?」

不是時來運轉,是時日無多。

「幫我推了吧,林可,這段時間我想休息。」

林可關心的語氣從話筒的那一端傳來:

「安然,你怎麼了?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根本看不到我的動作。

「沒事,就是累了。」

26

回了家,渾身疼得厲害。

我躺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之中,林遠好像回來了。

窸窸窣窣的脫衣服聲。

「你怎麼推了那部劇?」

他還是第一次問我事業上的事,可是我實在太累了,累到眼皮都抬不起來。

「嗯,不想幹了。」

林遠從鼻腔里冷哼了一聲。

我知道,他肯定覺得我當了少奶奶後連自己的事業都放棄了,覺得我不上進,對我不齒。

可是,我太累了啊。

累到我不想反駁他。

就當他是對的好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

27

我在家裡的陽台養了很多花。

又養了兩隻長壽龜。

他們倒也會享受,時不時地就會躲進花下的陰影里休息,是極為相配的一對。

我已經不上班了,每天的樂趣就是逗逗烏龜,澆澆水,看看電視。

意外的是,林遠還挺喜歡兩隻烏龜的,會給他們餵食,會在他們鑽出龜殼的時候偷偷把殼藏起來……

總之,對他們比對我好多了。

我又去了一趟醫院。

「你真的不化療嗎?」

年輕醫生看到我,眼裡透著欲言又止。

我盯著桌面上的日曆入了神,原來我和林遠竟快結婚一周年了。

我搖了搖頭。

「不化療了。

「醫生,再開點止疼藥給我吧,上次給的吃完了。我實在是,太疼了。」

我原先是個耐痛能力特別強的人,每每去醫院,總會被醫生誇讚不輕易流淚。

可是,這一次,我實在是太疼了。

疼到我半夜要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忍住不發出嗚咽聲,竭盡全力地去想童年快樂的事才能忍住不顫抖。

「止疼藥不要吃太多了,對胃不好。」

我甚至都有些佩服自己還能笑著開玩笑,我扯了扯嘴:

「醫生,我都快死了,還會在意胃嗎?」

醫生蹙起了眉,嘴唇翕動,半晌卻仍沒發出一個音節。

28

「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剛好我也要下班了。」

我抬頭看向掛鍾,果然,快六點了。

我沒拒絕,這種時候,任何人的善意都顯得那麼彌足珍貴。

我看向醫生胸口的銘牌。

「鍾啟陽」。

上了車,鍾啟陽隨手給了我一瓶水。

「你怎麼又是一個人?我看你病歷單上寫的已婚。」

我自嘲地笑笑。

「名存實亡罷了。」

鍾啟陽又不說話了。

「你這種情況其實……」

我知道他又要勸我化療,我打斷他。

「別說我啦,鍾醫生結婚了嗎?」

話題被移開。

「沒有,太忙了。」

我「哦」了一聲,沒再搭腔,看著窗外。

29

我沒想過路上會碰到林遠。

兩輛車擦過,他的副駕駛上坐著張心,正笑得歡快。

我轉身和鍾啟陽打趣。

「看到剛剛過去的那輛車了嗎?是我老公和他的心上人。

「怎麼樣,很般配吧?」

鍾啟陽表情一滯,下意識去看後視鏡,盯了半晌,聲音真誠又清冷。

「她沒你好。」

我盯著他的眼睛,眼裡透著明亮,竟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我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鍾醫生,你真的很會安慰人。

「我幾乎都快要相信了。」

街邊的霓虹燈光閃爍,叢影快速掠過。

我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就想明白了。

我這一生,好像都在為別人而活。

小時候,我爸死了,我媽拉扯我長大。

所以,我為了她活。

後來,我喜歡上了林遠。

所以,我為了林遠活。

我驚訝地發現,我這一生竟沒有純粹地為自己活過。

30

我回了家,癱在沙發上看恐怖片。

驚心動魄的恐懼感似乎能衝破疼痛的桎梏。

貞子快要從電視機里爬出來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了聲音。

我嚇得跳了起來。

這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個正常的人。

「你怎麼回來了?」

看清了人,我格外驚訝。

這個時候他明明應該陪張心的。

「怎麼?我還不能回來了?」

我拿起遙控,按滅了屏幕。

「餓了嗎?要吃東西嗎?」

我站了起身。

林遠神色冷淡。

「不用。」

我早就習慣了他的這種態度,沒有了再往下看劇的念頭。

我緩慢地爬回了床上。

閉上眼睛,不去理會從林遠身上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想著想著,我竟然真的睡著了。

連日來的,第一個好覺。

31

「林遠,你等等我。我快追不上了。」

年輕又清俊的面龐轉過身,臉上帶著嫌棄的表情。

「你快點。」

雖然嘴上催促著,可他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

「我要一直牽住你。

「這樣你就不會找不到我啦。」

林遠哼了一聲,有些傲嬌。

「你才不會讓我找不到呢。」

臉上溫熱的液體不斷沾濕枕巾,我身上又開始痛了,痛到我整個人有些抽搐。

為什麼這個止疼藥只能維持四個小時啊!

我伸出手死死抓住林遠的手,整個人卻如溺水般快要窒息,不停地喘著粗氣,滿頭大汗。

「呼——」

長長呼出一口氣,我終於從夢魘中醒了過來。

打量的視線定格在我臉上,林遠緊緊盯著我。

「你做什麼夢了?」

我整個人像是剛被打撈上來一樣,床單全都被我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浸濕了。

我的手上還抓著什麼,柔軟、溫熱。

我低頭一看,原來夢裡抓著林遠的手……是真的。

慌忙放開。

我盯著他看,鄭重其事。

仿佛這是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一件事。

「林遠,我們離婚吧。」

林遠的臉色倏地一變,帶了些不可置信,半晌,冷硬的模樣又重新覆蓋了原先的表情。

他眸子裡帶了嘲諷。

「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你明明知道奶奶不會同意……」

我撐起身子,吃力又緩慢,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這麼重過。

「只要奶奶同意了就行,對吧?」

32

林遠的眼神像恨不得殺了我,盛滿了惡意。

「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

又嗤笑了聲。

「他能給你什麼?他不過就是一個醫生,鐘太太的名號還能大得過林太太嗎?」

我睜大眼睛。

「你竟然去調查他?」

林遠突然伸出手撐在我的兩側,動作看起來像是把我圈在了懷裡。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瞳孔里全是我的倒影。

「你為什麼不否認?」

我要怎麼解釋?

說我就快死了?那個醫生不過是可憐我才送我一程?

我說不出口,移開了視線,沒有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遠的臉逐漸離我越來越近,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鼻腔湧出的溫熱呼吸。

我整個人頓住,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嘔——」

好了,不用我想怎麼反應了。

林遠後退了一步,臉上是風雨欲來的濃重黑色。

「當時不是費盡心思地當上林太太嗎?

「怎麼,這麼多年的喜歡說沒就沒了?」

我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嘔出來,恨不得伸手到喉嚨里去摳,嗓子眼裡全是酸水。

他的話讓我愣住。

我終於回過了神,愈發覺得自己可笑。

原來。

原來他知道我喜歡他啊。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肆意揮霍我的喜歡嗎?

33

「林遠,理由是什麼重要嗎?

「我成全你和張心還不好嗎?」

林遠怒極反笑。

「好啊,隨便你。」

話已至此,一點都不投機,便再沒有接下去的必要了。

我拿起枕頭和被單,下了床。

「你幹嗎?

「我到旁邊睡。」

馬上要離婚的夫妻,就不應該再在一張床上了吧。

「我不准。」

他站在我面前,攔住我。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投身別的男人懷裡?

「反正你現在還是我老婆,我們還沒離婚。」

我懶得爭辯。

「我喝口水總行吧?」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顆藥,仰頭吞咽。

「你怎麼了?生病了?你在吃什麼藥?」

我躺回了床上,頭腦暈眩。

「沒什麼,有點頭疼,吃點止疼藥。」

我沒有說謊,我確實頭疼。

那藥,也確實是止疼藥。

察覺到視線沒有移開,我不耐煩地睜開眼睛。

林遠盯著我看得入了神,幾乎是從頭到尾地打量著我。

在我剛準備開口罵人的時候。

「你是不是瘦了?」

真難得……

他還會關注我的體重。

「減肥。」

啪的一聲,頭頂的燈光倏地暗了下來,身側陷入一塊凹陷。

我們再沒有說上一句話。

34

「然然,是不是林遠那個小子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頭髮花白的老人依舊力道十足,拿起拐杖地敲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奶奶,林遠不喜歡我。

「我不想逼他了。」

奶奶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語重心長。

「你真的不願意再給他機會了嗎?

「其實他是喜歡你的啊,只是他還沒有看透自己的內心。」

如果,喜歡我要這麼久才能看透,而喜歡張心卻只要短短的視線相觸。

那這種喜歡,我真的等不起了。

「奶奶,我真的累了。」

奶奶還想再說什麼。

我打斷她。

「小時候我們兩個人關係好不代表我們長大後就合適,我不希望他過得不幸福。」

奶奶重重地敲了下桌子。

「那渾小子以後肯定會後悔。」

我想,奶奶大概是多想了。

他指不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35

我和林遠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占據著床的兩邊,卻沒有任何的共同話題。

每每開口說的話都會化成最尖銳的利刃刺傷對方。

冷靜期到的那天,我早早地就在民政局門口等他。

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民政局都快下班了。

林遠終於姍姍來遲,他一路風塵僕僕,卻風度依舊。

不像我,形容枯槁,儼然半個身子進棺材了。

他瞥了我一眼,冷嗤:

「以後再想嫁進林家就沒機會了。」

我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嗯,知道。」

林遠被我嗆住。

「你那新歡呢?怎麼沒送你?」

我反問道:

「那你呢?

「啊,不對,不是新歡,是摯愛吧?」

工作人員看著我們互嗆臉色不變,估計早就習以為常。

「最後問一遍,確定了嗎?」

我盯著手上的結婚戒指,心底還是忍不住發澀。

最終,我點了點頭。

36

搬行李的那一天,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林遠早早地就去上班了,像是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我剛把所有的行李攤到地上,門鈴響了。

拉開門。

「宋皓。」

這個叛逆的弟弟不知怎麼地,竟紅了眼眶。

「你這個蠢女人。」

瞧瞧,我都快死了。

還要被他說蠢。

「怎麼能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他繞過我,吸了吸鼻子。

盯著一片狼藉的行李。

「這些都要帶走嗎?我幫你裝起來。」

我點點頭。

還真是罕見啊……

我這個弟弟都學會關心人了。

宋皓在收拾行李,我跑到陽台盯著養的花和烏龜看得入了神。

「都好了。」

好半晌,宋皓走了出來,額頭上都是汗。

「謝謝。」

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也有點驚訝。

原來,我也有這麼有禮貌的一面。

宋皓沒理我,蹲下來,跟著我一起看烏龜。

「這隻叫小遠,這隻叫小然。」

我衝著他笑。

「你說得對,我真的很蠢。

「連起名字都要偷偷摸摸地不敢讓他知道。」

宋皓沒有笑,勉強扯了扯嘴角,卻依舊僵硬。

「這些要帶走嗎?」

兩隻烏龜朝著花叢邊緩慢又堅定地爬著,爬上坡後又費勁地翻了過身,仰著肚子曬太陽,仿佛這就是它們人生最有意義的事。

我搖了搖頭。

「算了。」

這兩隻烏龜,林遠還挺喜歡的。

我私心地想,我總要留點什麼,好讓他不那麼快地忘記我。

37

把行李弄上車後,我趴在車窗旁狂吐。

「不好意思啊,給你弄髒了。」

這好像是輛新車,我知道在林遠幫助了宋啟峰之後,他的生意開始好轉起來。

宋皓這種最喜嘚瑟的人肯定第一時間換車。

「沒事。」

他的眼眶又紅了。

我不想看到他這樣,打趣道:

「最近沒挨鞭子了?」

他才回懟了我一句:

「挨鞭子了也不妨礙我開瑪莎拉蒂。」

對嘛,這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宋皓,哪裡就能輕易被一個嘔吐紅了眼眶?

才剛下車,迎面衝過來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

「然然,你怎麼不告訴媽媽?媽媽都沒有發現你不對勁,是媽媽對不起你……」

她趴在我的肩上痛哭。

完了又伸出手撫上我的臉,一寸寸地移動。

「怎麼瘦了這麼多……」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馬上快死了呢。

哦。

不對。

我真的馬上快死了。

宋啟峰遠遠地看著我,眼裡濃濃的愧疚。

其實捫心自問,宋啟峰對我其實很不錯,凡是宋皓有的,我也一定會有一份。

甚至包裝更好,品質更上乘。

我朝他一笑。

我不怪他了。

最起碼,他替我完成了人生中一個很重要的願望,儘管手段不光彩。

「好了,別哭了,又不是今天就會死。」

我媽哭著怒斥。

「胡說什麼呢?」

我沒再說話,我知道她現在最聽不得這種死不死的話。

38

宋皓神神秘秘地拿了塊布遮住我的眼睛。

「不許看。」

他湊近我耳朵。

眼睛被遮住,其他的感官顯得更加敏感。

「幹嗎啊?」

跟著他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走。

終於,停了下來。

「噔噔噔噔,快看,你的新房間。」

眼睛一時難以適應光亮,我又眨了眨眼,房間的所有都變得清晰起來。

我的房間回來了。

不僅如此,房間裡多了一個衣帽間。

「這些都是新衣服,我問了我班上的同學……」

小裙子都很好看,顏色也鮮艷。

就是太多了……

「真好看。」

「我一天穿一件也穿不完……」

宋皓突然伸出手,抱住我。

「蠢女人。」

39

我的身體越發差了,宋皓不知道上哪搞來一個輪椅,強硬地要我坐。

其實我還沒到完全走不動的地步……

但是,誰不想被人伺候著。

媽媽重新又開始給我扎頭髮了。

只是她每天扎著扎著,就紅了眼眶,偷偷地擦眼淚。

在我轉頭的時候,馬上第一時間揚起嘴角。

「然然真好看。」

其實我現在可丑了。

顴骨凸出,面部凹陷,瘦得像塊皮包骨,任誰看了都不會說上一句好看。

40

除了止疼藥能維持的時間越來越短,夜裡睡不好覺,頭髮如枯草一般……

其實我現在的生活過得很快樂,比以往的每一天都來得快樂。

我每天都能見到日出,也會出門看海,做一堆亂七八糟的食物,宋皓被我養得越來越胖。

他抱怨著說他的桃花都被我餵沒了。

可是,我自己吃不了,那總得有人吃吧。

對了,我在家裡又養了很多的花。

只是,我沒有再養任何動物了,我怕我會捨不得。

看完海的一天,我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

宋皓像渾身都是刺的仙人掌,站得筆直,把林遠拒之門外。

「她不想見你。」

我遠遠地望向他,他好像憔悴了不少,好像和我在熒幕上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和他離婚以後,他和張心的緋聞便逐漸多了起來,兩個人如金童玉女,十分般配。

「有媒體拍到你們一同吃飯,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方便透露一下嗎?」

聚光燈不停打在兩個人身上,記者逮著機會就問。

張心笑容滿面,一隻手還搭在林遠的胳膊上。

「還只是朋友哦。」

這個「還」就用得很令人想入非非。

林遠沒有解釋,抿著唇。

「林總,請問您和安然還是朋友嗎?她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在熒幕上了。」

「聽說她推了很多部女一的戲份,請問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她是不是要離開娛樂圈了?」

機關槍一般,一聲又一聲的發問終於讓林遠沉下了臉。

「他們已經離婚了哦,安然的事和林遠沒有關係了。」

張心搶過麥,替林遠回答。

我就這麼看著屏幕,內心一點波動都沒有。

我想:

我死後,記者會怎麼寫我呢?

會稱呼我為林遠前妻嗎?

不過,好像都不重要了。

41

「安然。」

林遠叫我,我沒有回答。

我伸出手,宋皓自覺地將我抱了起來。

我自己都能感覺自己逐漸變得輕飄飄的,宋皓抱我的時候毫不費力。

「安然,你生病了怎麼不和我說?」

林遠擋到了我面前。

「嗯,我生病了。

「現在和你說了。」

林遠被我嗆住,但這次卻沒有反駁我。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像掛了發條的木偶。

「能讓讓嗎?」

宋皓繞過他,手上青筋暴起。

我想,如果他沒有抱著我,他估計要衝上去和林遠干架了。

42

不知道家裡是誰給林遠開的門,總之,他又來了。

他也不說話,巴巴地看著我。

一如我小時候,巴巴地跟在他身後。

只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會回頭。

可現在。

我們都回不了頭了。

43

其實,我也沒有很喜歡林遠。

我只不過會偷偷地把他的名字寫在我的草稿紙上,偷偷地在生日的時候許願他過得幸福,偷偷地借著月光一寸又一寸地描摹他的輪廓,偷偷地在他不在的時候穿上他的襯衫……

讓它沾染讓我的氣息。

我只不過是比別人,更喜歡他罷了。

44

「安然。」

我費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冷靜,一點也沒有為了我感到難過的樣子,於是我又閉上了眼睛。

「我把你的病情和國外的醫生討論過了,還是有可能性會好的,我們再努力一下好不好?」

嗡嗡嗡的聲音,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林遠,你好吵。」

說完我又笑了。

笑自己在這種時候還得和他吵架。

冷靜了片刻,我還是決定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做一個善良的人。

「拜託把我的烏龜照顧好。

「順便提一句,祝你未來幸福順遂。」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宋皓回來了。

他看到林遠,把包隨便撂在地上,一副要干架的樣子:

「你怎麼進來的?」

林遠也有些生氣了:

「你是什麼態度?

「我是你姐夫!」

宋皓罵了句:

「姐夫個屁。」

到底顧及我在,兩個人沒有真的打起來。

林遠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再來。」

45

我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宋皓。」

他蹲了下來,視線和我齊平。

「怎麼了?」

他真的變了好多,不會再和我這個姐姐嗆嘴了,儘管他從來也沒有叫過我一聲姐姐。

「我們明天去看日出好嗎?」

宋皓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等到他抬起頭的時候,一切如常。

「好。」

46

我好像快好了。

又或者,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

在生病之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整個人這麼輕盈。

一整個晚上沒睡,我期盼地等著日出。

宋皓推著我到了海邊,海上仍然一片昏黑。只有洶湧的海浪聲。

漸漸地,水平線露出一帶魚肚白。

再上面是湛藍的天空,燈塔上有一個旋轉的彩燈,在陸海之間不停地劃出一輪輪白色的光環。

太陽……

出來了。

真好看啊。

我知足了。

我的眼皮漸漸變得沉重,宋皓突然蹲了下來,頭趴在我的腿上,用力環住我的腰,聲音顫抖:

「姐姐,不要走。」

我的人生其實也沒有那麼失敗。

雖然老公沒了,事業沒了。

可是我還有一個弟弟,他變得很乖,會叫我姐姐了。

我想伸出手去拍拍他的頭。

「對不起啊,宋皓,讓你一個人送我走。」

可是我的手卻抬不起來,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能徒勞地在心裡默念。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看到有個身影朝著我跑了過來。

但是我竟一時間想不起來他是誰。

哦,他好像是我的前夫。

47

我死了。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

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屍體被燒成了灰,我媽哭得像個淚人,宋皓站在角落默默流著淚。

唯獨林遠,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不免生氣。

我都死了耶。

和這個世界拜拜了。

他就不能為了我流幾滴淚嗎?

我恨不得狠狠地罵他一頓,可惜,他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說的話。

48

我被黑無常帶走了。

過了兩天,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我和他說:「我想回人間看看。」

地上一天,人間一年。

我回到人間的時候。

宋皓已經上了大學了,他似乎變得成熟穩重得多,不再穿花里胡哨的名牌,西裝一裹,上台發言,倒也人模人樣的。

我見到有女生目光含羞帶怯地向他表白。

宋皓扯起嘴角,語氣溫柔:

「不好意思啊,我姐姐不讓。」

這渾小子,生前不好好叫我姐姐,死後倒是拿我當擋箭牌。

繼父的公司是真的活了過來,這兩年生意做得不錯,肉眼都能見到我媽被養胖了一圈。

這樣也不錯,等我遇到我親爸了我可以和他說:

「你老婆我放心地交給別的男人了」

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可惜,他應該已經投胎了。

49

最後的最後,我去看了林遠。

過了兩年,他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志得意滿春風得意。

只是他好像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我見到有人推開門叫他。

「林總,婚紗店說婚紗已經給張小姐送過去了。」

原來,他已經快結婚了。

我還想再回去看看我養的烏龜和花。

所以,我跟在林遠的身後。

我驚訝地發現,家裡的一切擺放都沒有變化,甚至曾經被他所嫌棄的粉色沙發也依舊好好在原處。

我跑到陽台去看烏龜。

兩隻烏龜依舊過得幸福安逸,躲在草叢下。

林遠從浴室出來了。

時間明明已經到了。

可是黑無常卻沒有催促我,於是我百無聊賴地跟在林遠身邊。

他洗過了澡沒有看那些繁瑣的文件,癱在沙發上,竟然看起了……蠟筆小新。

往常他不是最嫌棄這種小朋友看的東西了嗎?

我飄到他面前,他沒有任何反應。

也是,我是鬼呢。

我發現,他好像沒有真的在看電視劇。

他只是把視線定格在那上面,一動也不動。

過了好久,久到我都快打哈欠了。

其實鬼是不用睡覺的,只不過因為這幾集我看了好幾遍,劇情都能倒背如流了。

所以,我有些無聊。

林遠站了起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香味飄了出來,鬼也沒有嗅覺,香味是我自己想像的。

他做了一個糖醋排骨,又打了一碗米飯,吃得很快,一點也不像一個貴公子。

49

吃完後他又跑到陽台去餵烏龜。

一隻烏龜伸長脖子去搶食,被林遠制止了,聲音溫柔:

「小遠,別搶食。

「小然都沒吃飽。」

我很驚訝,他怎麼會知道兩隻烏龜的名字?

明明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他……

才九點鐘,他就又站起身回了房間,脫下衣服爬上了床。

我看到他躺到了床的里側,把自己蜷縮起來,閉上眼睛。

嘴唇囁嚅著,數著數,話音有些顫抖。

「一。

「二。

「三……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等了很長時間,他都沒有再往下數,一直停留在九十九。

我只當他在數羊。

50

黑無常怎麼還不來啊?我摳著手指。

真的要去舉報他了。

我飄到林遠床邊,打算嚇嚇他。

沒想到他已經睡著了,但是睡得不好,裹著被子,整個人蜷縮起來,幾乎快要貼到了牆上,手上是一個環抱的動作……

可是他抱著的,是一片虛無。

我見到他的嘴唇上下翕動,有點好奇地湊近,湊得很近,我終於聽到了他說的話。

「我好冷。」

不應該啊,七月的天,我瞥了一眼牆上,紅色的光點,他也沒開空調。

林遠的額頭上冒著汗,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冷,反而像快中暑了。

他又重複:

「我好冷,安然……」

囁嚅著,我以為聽錯了。

按理說,我已經死了兩年了,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可就像為了證明我耳朵依舊好使。

他又連續喊了幾聲:

「安然。」

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

51

我很錯愕。

林遠倏地坐起身,瞳孔里一臉清明,再沒有一點睡意。

他坐了起來,靠在沙發上,放了個片子。

士別三日,我真的對林遠刮目相看。

他什麼時候開始看恐怖片了?

如果不是貞子的扮相太過可怕,我真的難以從林遠的面無表情中辨識出這是一部恐怖片……

夜太長,恐怖片循環播放了兩遍。

林遠沒有再睡,唯一的動作就是眨眼,我慶幸他還會眨眼,讓我意識到他是一個活人。

52

林遠第二天就要結婚了。

可他卻沒有和張心一起住。

在婚禮前一天甚至通宵看了兩遍恐怖片,看不出一點喜悅的表情。

我不理解。

但不等我多想,我鬼魂已經跟著林遠到了婚禮現場。

我能察覺到自己的魂魄變得越來越虛無,體力也越來越不支。

我心裡暗罵。

我要是灰飛煙滅了,我絕對不會放過黑無常!

就是在這樣的念頭中。

婚禮開始了,男的俊女的靚,格外般配。

一切如常。

直到……

司儀問誓言的時候。

「林遠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張心小姐為妻,愛她忠於她,無論富貴、貧窮、年輕、衰老,你都與她長相廝守,共度白頭。」

在張心期待幸福的眼光中。

林遠回答:

「我願意。

「安然。」

擲地有聲。

可是。

可是。

安然……是我的名字。

我微怔,以為他看到了我。

可他沒有看向我的方向,看起來倒像是比我還驚訝。

一切都亂套了。

「安然是誰啊?」

「新娘不是叫張心嗎?」

「安然好像是他前妻的名字。」

…………

記者媒體們的閃光燈聚焦,張心瞬間紅了眼眶。

在司儀還在試圖糾正這個錯誤的時候。

「林遠,你是否……」

林遠回了神。

他拿起話筒,最終,他叫停了婚禮。

53

一出鬧劇似乎才剛開始,可新郎官已經躲到了休息室。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手裡的戒指,又開始數數。

「一。

「二。

「三。

…………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他停頓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喊了出來:

「一百。」

嗤笑了聲,他的淚水順著眼瞼輕輕落了下來。

「騙子,你說我數到一百你就會出現的。」

他的頭低了下來,捂著臉埋在雙腿中,聲音沙啞。

我有點愕然。

他說的是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的時候。

林遠當鬼的時候往往沒有什麼耐心,我和他約定,只要他數一百個數,不管他有沒有找到我,我都會出現在他面前。

好像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的。

「騙子。

「你說話不算數。」

他一聲聲地控訴,淚水砸到地面,濺起一個又一個的小水珠。

54

我心口有些疼,明明做鬼,是沒有任何知覺的。

「要走了嗎?」

黑無常終於回來了。

我再回頭瞥了一眼林遠,他依舊在哭。

這好像,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

甚至連我死的那天都沒有看到他哭。

「走吧,再不走我該錯過投胎時間了。」

黑無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遠。

「要不要給他留個夢,做個念想?」

我搖搖頭。

「不了吧。

「每個人,都應該向前看。」

(正文完)

【司機番外】

我從來沒有見過林總那麼慌亂無神的樣子。

婚禮過後,我跟著他回家拿文件。

他卻不著急拿文件,直奔陽台。

「我得先餵他們吃飯,不然她該生氣了。」

他們是誰?她又是誰?

我等了好半晌沒等到林總出來,只得去找他。

看到人,我相當錯愕。

這哪是一向意氣風發的林總啊?

婚禮前精心打理的髮型被他抓得亂七八糟,領口的袖子被扯開,他坐在花盆邊上,雙眼失神。

「不見了。

「小然不見了……」

他只是不停地重複。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小然是什麼?我幫您找吧。」

花叢上翻躺著一隻烏龜,仰著頭曬太陽,看起來格外愜意。

他的眼神失焦,喃喃地回答我:

「是一隻烏龜。

「說不定跑到房間裡了,肯定還在這裡的。」

他漸漸回了神,站起身,像抓住了最後的稻草,期待地看著我:

「它不會丟的,對不對?」

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只得下保證:

「不會丟。」

那天,我和林總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可是就是沒有找到那隻叫「小然」的烏龜。

最後,他勉強地扯起一抹笑:

「你走吧。」

搖搖晃晃的身影,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模樣。

【林遠番外】

1

我摘了花叢里的花去了安然的墓地,上面已然有一束新鮮的了。

我知道,這是她那個異父異母的弟弟帶來的。

他每天,都會在去學校前挑上一束最新鮮的放下。

我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每天都來。

墓碑上寫的是「安然女士之墓」。

我心口有點疼。

安然,她是真的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2

「安然,小然丟了。

「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可是它真的不在了。」

墓碑是冷冰冰的,我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可是,我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它和你一樣,也不要我了。」

眼眶裡不斷地湧出溫熱的液體,我想壓也壓不住。

我終於意識到安然她是真的離開我了。

她去世後,所有人都告訴我,要往前看。

我嗤笑。

我有什麼邁不過去的?

本來我就很討厭她不是嗎?

3

可是,我睡醒的時候都會發現自己蜷成了一團,手下意識地去環抱枕側的人,甚至貪戀地去呼吸空氣中她殘留的味道。

我不自覺地看起了蠟筆小新,去看恐怖片,一遍又一遍,熟悉到我可以知道所有角色下一句話會講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我仍覺得只是習慣使然。

張心看不下去了,她對著我吼:

「林遠,你不是說你不愛安然嗎?那你證明給我看。

「我的青春都給你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證明給誰看。

但是,我和張心結婚了。

她很開心,我很無所謂。

只不過在婚禮的那天,眼前人的模樣似乎變了。

她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和討好,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卻又在我低頭的時候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像是怕我突然拋下她轉身離去。

我的內心突然變得柔軟。

「我願意。

「安然。」

說出口的剎那,一片譁然聲。

甚至我自己也愣住了。

我緊盯著眼前的人。

她不是安然。

4

最終,我沒騙過別人,也沒騙過自己。

原來不是習慣。

而是不知不覺中,我活成了她的模樣。

我想如果她看到了我這種樣子,肯定會笑話我。

「新歡又變成舊愛了?」

一定會這樣諷刺我。

可是無所謂啊。

只要她能回來。

隨便怎麼諷刺我都行。

5

奶奶總說,你就是沒看清自己的心意。

以後有的是你後悔的。

我不信。

生意場上再失誤,也總有力挽狂瀾的辦法。

可是,家裡那麼冷冰冰,卻又到處都是她的痕跡。

我真的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安然。

你總不肯入我的夢。

那。

如果我來找你。

你還會願意要我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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