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叫夫君。」他輕喘著停下動作,在我耳邊吹氣,我霎時頭髮絲都立起來了

8:30故事—「叫夫君。」他輕喘著停下動作,在我耳邊吹氣,我霎時頭髮絲都立起來了

「駙馬又納了一個妾,就昨日。」

「好事,一會兒送盆金絲芙蓉去那姑娘的屋裡,便當是我賀她了。」彼時我正在舀肥水澆花,二月難得的開晴日,若錯過今日,也不知還得等多久。

「郡主,不去看看?」錦繡是邱簡雲前幾日剛給我撥的丫鬟,雖是活潑伶俐,但還不太了解我的性子。

「他喜歡便由著他去,」我又拎起肥水桶,暗自嘆了口氣,「你若有空,替我去小五那兒看一眼雲竹過得怎麼樣。」

自雲竹去小五那兒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說起這個……小五叫什麼名字來著?

罷了,記不得便記不得吧,總歸是他納給自己的,我上什麼心,他喜歡就得了。

我的夫君,邱簡雲,原是一介書生,年紀輕輕,學富五車,第一次趕考便中了進士,殿試又被聖上一眼相中,將我賜婚給了他。

其實也算不上太大的榮寵,我不過就是個藩王的郡主,因為性格怪異,在王公貴族中一向不太討喜。

旁的公主小姐喜歡金玉首飾,我卻獨獨喜歡侍弄花草,每天搗鼓我那大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我娘走得早,父親管教得少,誰知一轉眼等我到了嫁人的年紀,門第相當的才俊已早有良配了,父親只好厚著臉皮去求聖上給我物色門好姻緣。

這事哪兒是想求就能求得來的,依我看,順其自然便就好了。

直到後來聖上抓壯丁抓住邱簡雲,邱簡雲也只能趕鴨子上架,娶了我這個比他大三歲的郡主。

我雖喜好怪異,但很大度,新婚當夜便同邱簡雲說清楚,若有旁的好姑娘,只要兩廂情願,你只管娶就是了,不用在意我。

他那日喝得多了,聽我說這話,半天臉色沉沉一言不發,而後就拂袖離去,我想我二人頭次見面,我說的那話也大方客氣,卻不知觸了他哪根神經。

嫁給邱簡雲之後的日子和以往沒什麼不同,他是個大學士,整天只要修書撰文就好,沒什麼人會為難於他,他雖勢單力薄,但好在遠離權力中心,日子也還過得去。

新婚不到半年,我與他見不了幾面,於是他又納了二房,而後基本以兩三個月一個的頻率往府裡帶人,故而人多了,名字我是真的記不太清楚。

「郡,郡主,戚,戚姬把那株並蒂玉芙蓉,給,給折了……」

如何寵人帶人都可以,但要是動我的花……

我臉黑了一度,氣得咬牙,「帶我去。」

彼時見得一妙齡女子於亭中起舞,邱簡雲則氣定神閒地飲茶,面色平淡無常,他雖出身不好,可貴的是沒沾染市井之氣,行舉儒雅。

我俯身問禮,他便站起身回了一禮,十分客套,「郡主何事?」

「我前年移了株芙蓉樹在園子裡,前些日子枝頭多了朵並蒂花苞,我心頭正是歡喜,沒承想今日竟被戴在戚姑娘頭上了。」我說得平靜,卻是壓著怒氣。

瞥了一眼她,枝頭欲滴的芙蓉插到鬢間,便有些蔫了,心裡暗痛可惜。

「我並不知那花是郡主栽的,」她見邱簡雲黑了臉,委屈道,「只覺得好看便採下了,何況芙蓉花期短,我也是想能給爺賞賞……」

「收拾東西,明日離去吧。」邱簡雲卻不聽解釋,只緊眉呵斥,又向我行禮賠罪,「郡主。」

我見得那姑娘瞬時紅了眼,跪到地上拽著邱簡雲的衣擺求饒,心頭生出幾分不忍,「倒,倒也不必……」

邱簡雲臉色愈發難看,沖身後的小廝吩咐,「帶下去。」

戚姬一路哭得厲害,我心裡也突突亂跳,本來只是過來交代一聲叫她以後別再動花草了,卻不想……

我回頭看邱簡雲,卻見他也眸色深深地望著我,「往後我會嚴加管教,不叫下人再犯。」

「呃……呃,嗯。」我應付了聲,心裡卻有些怕他。

大抵是因為一向接觸不多,我一直不太了解他的脾氣,戚姬雖不是妾,但也是府上排得上名號的歌舞姬,只是他都那樣發話了,我再求情倒有點貓哭耗子。

「今日一起用晚膳?」他相邀。

「呃,駙馬剛納妾,還是多些時間陪新人吧。」

大概本就是隨口問一句,他也不惱,只點了點頭。

我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正要走卻被他握住了手。

「怎麼……」我想往回抽,他卻攥著我的手不放,嘆了口長氣,才從懷裡掏了張帕子出來,神色認真地替我擦著手指。

啊,方才走得太急了,忘記洗手了。

非得一根根擦乾淨才肯罷休,我赤紅了耳朵,覺得羞愧,緊張地縮回手,見他又要來扯另外一隻手,連忙退了步拒絕,「不勞煩駙馬了。」

「近日多雨,郡主料理花草也要顧惜身體。」他不再堅持,只將帕子又塞回懷裡,面上帶著溫和的淺笑,同之前那個發脾氣的,判若兩人。

我點點頭便離開,心頭卻忍不住覺得這個男人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托錦繡去問雲竹過得如何,雲竹第二日卻回來了,眉梢帶喜,說是再不用去了。

我正奇怪,錦繡連忙說:「我去打聽消息的時候,正好碰上駙馬爺,他一聽,就叫雲竹回來了。」

他……

「往後我的事情,不要同駙馬說。」我本就沒有要爭搶的意思,也不想被他會錯意,多生太多事端。

錦繡弱弱地諾了一聲。

我望著屋外的院子綠意盎然,想著再等上一兩個月,奼紫嫣紅開個滿園,心裡的那些鬱悶也隨之消散,正心裡美呢,外頭小廝報備,「郡主,夫人們都等在外頭了。」

啊,又到十七了?

我打起精神,見她們一個隨著一個進來,瞬間便將廳里塞得滿當。

一、二、三……

原已經到七房了,我笑得尷尬,尋常人家不過三四房,邱簡雲倒是能享齊人之福。

五位夫人我都見過,人也都挺不錯,就是她們幾個每次湊到一處,嘰嘰喳喳太聒噪,我覺得太吵了,才改成每月十七過來問一次安就好。

「郡主不舒服?」開口的是二房夫人,魏氏,一向最善察言觀色,有治事之能,府內的大小事我也都交給她來管。

「哪株花草倒伏惹郡主不快了,看朧月非替郡主拔了它不可!」三房江氏最是喜歡抖機靈,還喜歡聽劇看戲,說話都帶著點話本子裡的痕跡,時常聽得人發笑。

「沒事。」小四、小五性子都相對文靜些,我記不清名字,好像是什麼紗,又好像是什麼楓,便總是小四、小五地叫她們,她們也不和我計較。

「小五,身子可好些了?」小五本來就身子骨弱,我覺得雲竹做事最為周到,所以才借了雲竹給小五,見小五面色發白,越發擔心。

「好很多了,郡主莫要掛心。」她又施禮,我連忙安排她坐下。

「我昨日雖遣錦繡去看看雲竹,卻沒有討要的意思,駙馬可有為難你?」

「不曾為難。郡主莫要多慮,老爺性格很好的。」小五笑笑,我看她不像是裝出來的,才鬆了一口氣。

江氏抓住機會又開口,「對啊,老爺這般的善人,郡主卻總避之如蛇蠍,當他是什麼會吃人的怪物,老爺真是好可憐哇……」

「朧月。」魏氏出言阻止,江氏便只好悻悻地吐了吐舌頭。

「我並非……」算了,就當我是多想了吧,我停了話頭,想來她們願意維護邱簡雲也是好事,便轉向唯一的陌生面孔,「小六家是哪裡?我前幾日上山培植新花種,才錯過了酒宴,你別往心裡去。」

她剛嫁入府里,還是怯生生的模樣,說話小聲,「沉香不敢,沉香家中原是山西劉家村戶,無奈家父早逝,欠下債款,方才沿街乞討賣身,碰上老爺心善,收留了沉香。」

說到傷心處紅了眼眶,便見其餘幾人圍了上前安撫。

其實她們境遇都差不多,魏氏與江氏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其餘幾位好像也是受人欺凌的可憐姑娘,邱簡雲把她們帶回府,妥善照顧,心裡是存了一份憐意的,大概就是因為如此,她們對邱簡雲很感激,姐妹幾人也從無嫌隙。

我贈了幾株培好的花給她們做置景,又婉轉地下了逐客令,幾人許是想湊第二攤接著續話,也不甚在意,歡喜著出去了。

說來倒是有些奇怪,邱簡雲收入府中的姑娘好像都是身世可憐的孤女,倒有點誰可憐就喜歡誰的意思,我這頭正想得出神,魏氏卻折返了回來。

「忘記同郡主說了。」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三月初五,輪到老爺在府上宴請同僚,郡主可願出席……」

我正想拒絕,來不及張口,便聽得魏氏又言,「我知郡主一向淡泊,不喜喧鬧,雖說夫妻之事是關上門的自家事,可揀枝想想,還是不要讓旁人多生猜忌的好,郡主以為呢?」

她說得有理,我與邱簡雲雖無夫妻之實,但也沒到相看兩厭的地步,要旁人因為我的關係而對他指指點點,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只好點點頭應下。

文臣湊在一塊便是吟詩作對,附庸風雅,我一向不擅此道,也不知該怎麼準備,只好幫忙做一些簡單的活,例如安排置景。庭中的木蘭是我出嫁時從娘家植過來的,已有些年頭,如今長勢喜人,樹冠茂盛垂墜,但也很占位置。

魏氏知曉我一直愛護花木,不敢私自動它,如今這般壯大,要設宴便得先好好修剪一番,於是我就自己請了個花匠幫忙。

他剛鋸了一記,聽那吱嘎的聲響,我覺得心頭肉疼,避到了角落。

枝木落到地上揚起塵土,另一頭有人高喝:「誰許你動這棵樹的?!」

花匠來不及解釋便被邱簡雲轟了下來,然後才怯怯解釋,「這棵木蘭太過占位置了,鋸掉些好擺宴。」

他對人一向溫潤和氣,此時卻完全黑了臉,「這棵是郡主的樹,不能動。」

「那小的便將旁邊那棵桃樹修掉些……」

「桃樹也不行,也是郡主的。」邱簡雲見花匠又開始四處打量,尋新的樹砍,聲音帶上怒氣,「是誰找你過來的?庭中的樹一棵也不許砍。」

我心頭微動,施施然從樹下走了出來,行了一禮,「是我叫來的。並非砍樹,只是修掉些,我應允的。」

他眼中閃過驚訝,飛快地斂起面上的薄怒,卻還是漏了一絲倉皇出來,紅著耳廓回禮,「是我僭越了。」

「駙馬本就是府中的主人,何談僭越?」我笑了笑,心頭卻生出一股暖意,「我見魏氏一人打理起來很是吃力,便想來幫幫忙,也好多騰出些地方設宴。」

他眼中亮了亮,走近幾步,急迫道:「郡主也會出席嗎?」

我一怔,點頭道:「自然。駙馬不願意嗎?」

原來請我出席並非邱簡雲的心思,是魏氏自己做主的。

雲紋錦袍一身風雅,雋秀的面容在光的映襯下愈發柔和,「郡主能來,自然是極好的。」

他勾起一抹笑,走近幾步,「郡主可願去書房飲茶賞花,那頭粉桃極盛……」

他好像極少笑,即便笑也是低著眉淺笑,一副恭順克謹的模樣,很少見他笑得如此入心真誠。

我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郡主郡主,漠地玉梅結花苞了!都十年了,終於是要開花了!」

我心頭跳了一記,面上也掩不住喜色,「去看看!」

我走得很快,自然也忘記了他的盛情相邀,將他忘在了後頭,等快走到培植園,才想到應該叫上他一起過來看看的……

不過他一向度量大,應該是不會和我計較的。

漠地玉梅是稀世品種,書上也少有記載培植的方法,十年前偶得了一顆種子,悉心照料了一年,原以為種子是死了,心灰意冷時卻突然發了芽,然後的七八年雖也嘔心瀝血照料著,卻光是生出一些帶著棘刺的枝條,從未開過花,此時再去一看,烏褐色的枝結處不知何時,已結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苞。

「聽說玉梅極難培育開花,但只要一開便是常開不敗,如此好的彩頭,看來郡主要有大運咯。」

我小心地撫摸著鋒利的棘刺,心底卻不自覺地生出幾分釋然的歡喜。

總歸是養好了。

若是他在,能讓他看上一眼就好了。

三月初五轉眼就到了,這些日子我一有時間便去看看那棵玉梅,將官宴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直到魏氏來請,我才猛地想起來。

等我匆忙地換好衣裳,官宴已經開張了。

邱簡雲臉色有些難看地坐在案幾前,我坐到他身邊後,連忙低聲致歉,他雖道了聲無妨,卻也只是悶頭喝酒,眉頭蹙著再未舒展。

也有人來致禮,我與他並肩站到一處,端著酒回了幾杯,卻被他攔了去,「郡主莫要貪杯。」

我其實也不是想喝,只是不太懂怎麼拒絕罷了,杯子被他奪下,我倒也落得輕鬆,只看他一言不發地回酒。

夜風乍起,暖黃的流螢燈映襯下,粉嫩的桃瓣紛紛揚揚地在半空中旋轉下墜,直到落在青石階上。

不知是哪位大人先提起,「邱府上的花草景致,在京中可真是無處可匹。」

「粉桃倒是隨處可見,可你看這棵木蘭就不一樣了,樹冠這般茂盛,花又如瓊玉皎白,香氣沁人心脾,想必是費了不少心思照顧……」

我聽得那般讚揚,心裡也美得很,直到有人提了一句,「說起木蘭,當年懷王府上的那一株,才是絕了。」

「懷王駐守於北境苦寒之地,想來也有六七載了吧?」一位大人嘆了口氣,「時間當真是過得太快了,想來那懷王府,如今也成一個荒宅了吧?」

我突地覺得呼吸不過來,手也變得冰冷,正想告退,卻被邱簡雲攬到了身邊,他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便眯縫起了眼。

「張大人提起六七年前的懷王府,邱某又未曾見過,不過要我說,再好的府邸也比不上敝府,」邱簡雲頓了頓,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因為邱某有一位天下手藝最好的夫人。」

他將我推到了前面,便又將話題重新轉了回來,我很感激,只因為若再聽到懷王二字,我恐怕就真的要繃不住了。

邱簡雲開始一直拉著我,直到他的手潮濕發汗,才下意識地鬆開了我,於是我就跟在他身後,看他不知疲倦地舉杯,碰杯,一飲而盡,數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卻突然覺得他的背影有說不出的落寞,到後頭我又拿了一隻酒杯喝起悶酒,他也不曾察覺。

眼看一眾張羅起了行酒令,我就推說身體不舒服回了房間,他來時已是半夜,赤紅著臉趔趄地跌在了門口。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也在發愣,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錦繡和雲竹已經手忙腳亂地將他帶了進來,一身的酒氣撲鼻。

對坐無言,我倒了杯茶,他看也沒看一眼,只是怔怔地望著我的眼睛,一眼不眨。

「駙馬,喝口茶吧。」

「起兒。」如苦蕎色澤般的瞳孔,看不出情緒。

我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嘴也打瓢,「怎,怎麼了?」

我本姓慕容,單字起,可他從未叫過我的名字,平時即便是聲夫人都不敢稱謂,只恭敬地叫郡主,我幾乎能確信,駙馬若不是醉了,就是完全認錯人了。

「我們不種木蘭,好不好?」他把頭塞到了我的懷裡,像個孩子討要玩具一樣,扯著我的袖子來回地擺。

我來不及說一句,他撲閃著濕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憐地自言自語,「可是起兒喜歡木蘭。起兒喜歡花,不能動起兒的花。」

他沮喪地垂下了頭,「起兒喜歡花,喜歡樹,喜歡草,獨獨不喜歡簡雲。」

「駙馬……」

我扶額無奈,他卻拉下了我的手,一瞬恢復了正常時候的模樣,溫柔地揉著我的眉心,幾乎命令道:「別皺眉。」

「好。」我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下,卻沒有避開,只好任由他動作,「你喝得多了,早些休息。」

喝得這麼多,再回去也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么蛾子,我嘆了口氣,認命地想把臥房讓給他,自己搬去客房,正想起身卻被他拉住,「起兒,你想見懷王嗎?」

我腿一軟,呆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頭對上他受傷的眼神,「駙馬,你方才說什麼?」

我那些想開口繼續詢問的話,都被他閃著微光的眼堵在心口,沒來得及忖通為什麼他是這樣一副表情,就忘記了自己想開口說的話。

直到他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聲音沙啞,「郡主,早點休息。」

我攔住邱簡雲,看他臉上的緋紅已經褪去大半,咽了下口水,「說清楚。」

「郡主,想見懷王嗎?」他一字一頓。

我心跳得飛快,「你有辦法可以讓他回京嗎?」

他低垂眼眸,替我掖好了鬢髮,語氣溫柔,「是,你只需告訴我,你想不想見他……」

我自然想見。

過去的七年,無時無刻不想,想見他,哪怕只一眼也好,確信他活著,確信他一切都好。只要想到平生或許再無緣相見,我的心口就一陣一陣地抽疼,再難呼吸。

懷王對我而言,與別人不同,可邱簡雲又怎麼會知道,並且直指我的軟肋?

我陷入深思,半天都沒有言語。

「我……」蒼白的唇顫動著,他笑得溫柔,「我知道了。」

「不日我便會把懷王請回來,郡主少安毋躁。」我橫在他身前,他也不惱,很耐心地俯下身等我發問。

「邱簡雲,你想要什麼?」我頓了頓,「懷王對我而言,與別人不同。他若能回京,我如何都要好好謝謝你,只要你開口,想要什麼我都會去為你尋的。」

我平素不喜歡欠別人,也不擅長和旁人打交道,只覺得若是求取能夠兩訖,是最簡單也最直接的回報方式。

他的臉愈發蒼白,眼眸中的情愫意味不明。

「簡雲想要的,郡主恐怕給不了。」良久,他嘆了口長氣,步履匆匆地離去了,剩我在原地,一時越發無所適從。

懷王是我的小叔叔,當今聖上最小的弟弟,我四歲那年,先帝駕崩,彼時懷王只有九歲,年僅十七歲的聖上登上帝王之位。

懷王生母早逝,先帝駕崩之後更是無處依傍,好在聖上仁德,一直記著這個弟弟,時常把他帶在身邊提點。懷王也不負信任,剔透早慧,對朝中諸事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為聖上奔走做事向來不遺餘力,兄弟齊心,料理朝政,這段至信不疑的情誼也一時被奉為佳話。

我很晚開口,六歲才會說話,不及我八歲的時候,娘親便瘋了,起頭是一個人窩在角落自言自語,而後越發厲害,瞠著雙目開始胡亂丟東西,發病發得厲害時,她能將兩三個大漢掀翻在地,一時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長久地迴蕩在整個府邸。

我的侍女一直緊緊地護著我,不讓我去看那些駭然的場面,可饒是如此,我還是被嚇破了膽,連著幾宿發高燒。

午夜一聲聲悽厲的慘叫又從別苑傳出,我頭昏腦漲地摸索著下了床,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躲在別苑的角落裡。

我看到母親的嘴被綁著厚厚的白布條,赤紅的雙目猙獰地望著前方,像是被什麼鬼魅纏住了似的,披散的長髮凌亂地貼在她原本美麗的臉龐上,她被綁在長凳上,煩躁地扭動著身軀,惱怒地想要把繩索掙脫開,身上一塊一塊的瘢痕,都是自己抓傷自己的痕跡,她嘴裡不斷發出沒有意義的難聽哭號。

那些脆弱的桎梏想要鉗制住的洪水猛獸,是我的母親。

是將我抱在懷裡,教我咿呀學語,教我認識花草的母親。

我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聽到消息,說那日娘親見了我之後,便發了瘋似的撞向了桌角,血流得很多,一命嗚呼。

暗無天日,如落入無盡深淵,刺眼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上演,我蜷縮在床的一個角落,不許屋內有一點光,也不許有人靠近,胡亂捶打撕咬每一個企圖觸碰我的人。

懷王來的那日,我已經連續三日沒有進食,形如枯槁,身上散發出腐臭難聞的氣息。

皎白如月光的手向我伸過來,我下意識地一口咬住。

他一記悶哼,輕笑出聲,卻只是由著我咬著,不曾把手縮回去。

我怯怯地看向他,往後又退了些。

「阿起,過來。」他試圖安撫我,將我抱在懷裡,我發了瘋似的掙扎踢踹他,他卻只是固執地不肯撒手。

「我知道,你只是害怕了。」他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背脊,一下接一下,不疾不徐,眼尾泛著點點的紅,「別怕,阿起。」

他的那份惻隱之心救了我,他給我講他母親的故事,講蕭淑妃與先皇之間的嫌隙,也不顧我聽不聽得懂,他說,「母妃那年飲下的那杯鴆酒,是為了保全我,王妃雖害了失心瘋,迷了心智,可她從未傷害過你,阿起,你還記不記得?」

我瞬時安靜了下來,突然透徹,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直直地墜了下來。

「阿起,我們的母親,都是很溫柔的人啊。」

我掩著面痛哭流涕,他也沉默不發一言,只輕輕地握著我的手,好像告訴我,他會陪著我,一直陪著我。

我吃飯時,他守在我身邊,我沐浴時,他等在門口,他領著我看母親清明時候種下的那些花草,路過長廊,他說:「紫雲錦真是美不勝收。」

我默了默,糾正道:「雲蘿。」

他笑起來,眼彎成了一道月牙,「是小叔叔說錯了。」

多年後,我還是會夢見,那如瀑般的紫雲蘿下,比我高半個頭的青年如謫仙般佇立在那,沖我彎眼笑,笑容那般燦爛,那抹笑,仿佛是指引我走出陰翳的一道光,救贖了當時幾欲癲狂的我。

「小叔叔!」我驚夢醒來,房裡空蕩無人。

而後來,情況急轉直下,聖上錯信宦臣離間污言,說賢妃與懷王有染,提著劍闖進賢妃的殿中,要親手刺死當時已有孕五月的賢妃,懷王聽到求救消息,冒死夜諫,闖入後宮攔住聖上。

彼時聖上劍指懷王,「你保下賢妃,你就得死,阿旻,你我兄弟之間只能幹乾淨淨,容不得一點猜疑。」

懷王跪在殿中,一言不發,只護著賢妃,一步未退。

翌日,懷王被遠調北境,若無皇命,不得回京;賢妃囚於冷宮,直到誕下皇子,滴血認親,才算平反。

可沒有人敢提懷王的事,那是牽扯後宮的事,並非知悉根底的人,誰敢多置喙,懷王不怕死,不代表別人也像他那般,我求父親開口求情,可父親只說聖上亦有聖上的打算,不肯多言。事到如今,懷王已被困在苦寒之地七載,無人知曉他過得如何,也無人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我初穿戴整齊,坐在案前捂著心口後怕,雲竹匆忙進來,「郡主,罷朝之後,駙,駙馬爺被叫去殿審了……」

怎麼會?

我慌了神,趕忙起身往出走,想到前些日子他同我說的那些,莫非他在朝堂之上,公然首請為懷王開罪?

帝王之怒,雷霆萬鈞,他若為了幫我救回懷王做出這等傻事,朝臣又有誰會為他開口求情,邱簡雲邱簡雲,你要叫我如何自處?

你可千萬不要有事……

馬車行得飛快,還未及宮門,我便奔了下來,亮出腰牌,一路疾行。

「郡主今日怎的這般著急,可是有何急事要面見聖上?」一路公公都險要被我落在身後,「郡主,這頭。」

我隨著他轉了方向,額前急出一層薄汗,說得飛快,「我聽下人說,簡雲被叫來殿審便有些慌神,公公可知道,簡雲犯了什麼錯?」

「郡主少安毋躁,聖上只是有些事情想問問駙馬爺。」我停在殿外,聽到裡頭砰的一聲響,心跌了跌。

我聽公公進去請見,威嚴的聲音冷哼了一下,「叫她進來。」

地上紛亂地散著一堆紙張,金殿之上,龍顏正怒。

彼時邱簡雲直跪在殿中央,見我進來,回首沖我無言地一笑。

我稍稍寬了些心,總歸這會兒看上去還沒事,屏息而入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你來做什麼?」聖上雖是我的皇叔,可因為我的怪脾氣,其實關係算不上熟絡。

「我自嫁於簡雲便極少入宮,今日得空就想著來看看皇叔。」

「哼。」他冷哼了一記,顯然不信,面色卻稍稍鬆了些,目光轉向簡雲,厲聲道,「還跪著做什麼,還要朕來扶你不成?」

簡雲恭謹地行一禮,起身與我比肩站到一處。

「說得倒是好聽,怕不是要來提醒朕,你並非只有一位叔叔吧?」

我還沒開口,簡雲忙又拱手作禮,「微臣所行,與郡主無關,望聖上明鑑。」

「邱簡雲,朕是因為欣賞你,才讓你遠離朝局紛爭,你倒好,管起朕的家事來了,難不成是想同懷王一般,插手朕的後宮?」

「皇叔明鑑,簡雲是不敢這般僭越的。」我搶言為他辯駁。

我有片刻分神,想到他替我說話,我替他說話,一唱一和,不知旁人看起來,我們是不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直到邱簡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回神,聽他說道:「微臣並無此意,只是行事確有疏漏,望聖上責罰。」

我拾起地上紛亂的紙張,幾下翻閱,不過是些尋常的宮中記事,看那工整的字跡,應該是簡雲的,可翻到了中央……

突然出現了一張泛黃的青澀小楷,這不是當年我問小叔叔討來臨摹的書信嗎?

雖信上的內容是懷王所寫,可謄撰的人,卻是我。

落款之處,也赫然抄上了懷王的名諱,讀其內容,都是些兒時的皇家趣事,字裡行間流露著對聖上的崇敬……

原來如此。

「原是簡雲將我的東西帶到了公事當中,的確該罰的。」我頓了頓,低眉認罰,「不然,罰我夫妻二人減俸半年,皇叔看可好?」

聖上皺眉,「你的東西?」

「當年父親征戰遠行,懷王殿下親自教導過我一段時間,便時常給我講些與聖上的童年趣事,我少時膽子小,怎麼都不信聖上會是他說的那般,他便取出了許多書信,樁樁件件說與我聽,要我敬聖愛聖。我覺得有趣,便偷偷謄了下來,當作字帖練。」

「他如何說的朕?」聖上好奇地幾乎要起身,又意識到這般不太得體,清了清嗓子,「算了,朕不想聽。」

我淺笑,自顧自言道:「懷王殿下說過,能遇明君,乃我朝大幸,能遇賢兄,乃他之大幸。」

聖上沉吟了許久,方才嘆了口長氣,幾不可聞地念了一聲懷王的名字,「阿旻啊。」

「你夫妻二人……」聖上面上的怒意全消,話鋒一轉,「成婚也已多年,怎的還是沒個動靜?」

我只咋舌,邱簡雲輕笑出聲。

「你笑什麼?」我捅了他一記。

他不看我,收起笑容,面上神傷,淡淡道:「起兒說過不著急。」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還是得抓緊些,本就成婚晚了,若再拖上幾年,你得什麼時候才能當娘?」

聖上一番苦口婆心把我說得局促不安,想來是他想起了這樁婚事還是他牽頭的,我頓時面紅耳赤,邱簡雲卻笑得愈發開了,「聖上說的是。」

我與邱簡雲一道出來,一路他心情都極好,步履輕快地走在前頭,我吃了癟,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

「起兒。」

我猛地頓住步子,不知他什麼時候轉的身,正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也開始有一點在意我……」

彼時剛出宮牆,外頭喧譁,他又說得極輕,我沒來得及聽清,身側便衝出來一個身影,「簡雲如何?事情辦成了嗎?」

邱簡雲一看來人就拉下了臉,拂開那扒著他衣衫的人走出幾步。

那人長了一雙桃花眼,好奇地望向我,「呀,莫非這就是傳聞中的嫂夫人?」

我啞然失笑,實在不知道這傳聞中的我是什麼模樣,來不及開口,邱簡雲折回來牽起我,囑咐道:「別和他說話,他有病。」

「哦、哦……」我愣愣地跟了上去。

那人也不惱,笑眯眯地看著我和邱簡雲的背影,反觀簡雲,倒是臉黑了好幾度。

聖上下了旨,命懷王儘快回京述職,小叔叔若能回來,我說不上自己心裡有多少歡喜,可隨後,我又發起了愁。

此事是簡云為我籌劃,我應當要好好謝謝他的,可我連著忖了好幾日都沒想到他究竟喜歡什麼,我原來是想送株我種在山中的三色牡丹給他,可牡丹習慣了山上的環境,若移到王府,我又怕活不了太可惜,再加上我喜歡的,他未必會喜歡。

難不成,再為他選些美妾?

可我的眼光和他的眼光又不一定一樣,我努力找了一下魏氏幾人身上的共同點,除了身世可憐這一點,她們的言行舉止、氣質樣貌都大不相同,讓我如何才能下手?

我正發愁,聽得雲竹走進來,說有一位樣貌好看的公子求見,說能為我排憂解難。

我幾乎下意識就想到了幾日前在宮牆外看到的那位桃花眼的公子,簡雲極少與同僚走動,即便在府內設下官宴也從不見人與他過分熟絡,可那位,簡雲雖然極力避開他,但他舉止親昵大膽,想必兩人關係應該是要好的。

我將人請了進來,那人不語先帶笑,倒是和和氣氣的一位公子。

「在下江沉,問嫂夫人安。」是了,極少有人叫我嫂夫人,簡雲的同僚大多都叫我郡主,唯獨他一口一個嫂夫人,一副熟稔的模樣。

「大人說要為我排憂解難,倒不知大人覺得我有什麼憂難要排解呢?」我故意問了一句,卻被他一言道破。

「想來嫂夫人如今該是在為簡雲想一份謝禮才是。」他拱手作揖,臉上卻無半點恭敬意味,若說是調笑著看好戲倒是更恰當些。

我點了點頭,請他坐下,我說了幾句,他便笑了出聲,「嫂夫人是覺得,若是送簡雲美妾,他會歡喜,是嗎?」

我眨眨眼,復又點頭。

「哈哈哈,嫂夫人的想法倒是特別……」他笑得越發誇張,我不明就裡地盯著捂著肚子發笑的他,他好不容易憋紅了一張臉止住笑,又開始給我出主意,「說起來,簡雲那幾位夫人都是出身可憐的女子,大抵是簡雲對出身可憐的女子都有偏愛吧。」

可不是嗎?可不是嗎?

可我去哪兒給他找出身可憐的女子?

我鎖著眉發愁,瞥見他笑得輕鬆,便仰頭看向他,「大人已經有主意了?」

他氣定神閒地喝了口茶水,「那是自然,要說可憐女子,哪處都不如勾欄間的多,嫂夫人若是誠心想為簡雲納個好的,今夜我便帶嫂夫人去見見世面。」

他說得坦蕩平常,我卻連忙咂舌,「這種地方我……我不曾去過,要不還是麻煩大人替我選一位可人的,錢財方面您儘管放心,我都照給。」

「欸,嫂夫人這話就說錯了,就是因為沒有去過才得去看看,若讓江某代勞,嫂夫人這不就是坐享其成,又談何是誠心的謝禮,」江沉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何況簡云為嫂夫人遊說聖上的時候,可都是親力親為,從未假借他人之手哦。」

呃,這倒也是。

「我覺得……」

「嫂夫人不用擔心,江某會多加小心,不至於落人口實。」江沉又多囑咐了幾句,他倒像是那頭的熟客,言語不假思索,「嫂夫人可記住了?」

罷了,去就去!不就妓院嘛,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推說要上山住幾天,我本就不常在府,邱簡雲也未有懷疑,只是囑咐了我好好照顧自己,便自顧自去忙了,我登上馬車便換上了男裝,不顧雲竹嘟囔抱怨,依然去赴約了。

彼時正到用晚膳的時候,江沉推說不著急,先帶我去吃了頓飯,我心思很亂,沒敢多用,只催促他快些行事。

簡雲會喜歡我插手他的事情嗎?我雖是他的結髮妻子,可對他的了解甚少,我總覺得我這麼做,他倒有可能不開心。

「要不還是算了……」行到勾欄間門口,看到嬌聲吆喝、揮袖招攬客人的風塵女子,我打起了退堂鼓。

「都要到了,怎麼能算了呢?」江沉連忙接道,「不瞞嫂夫人,其實簡雲在此處早就看上了一位女子,只不過礙於嫂夫人……」

他沒說下去,我卻不自覺耷拉下了臉,心裡突然生出了很複雜的情緒,一陣堵得慌。

他方才納妾不逾半月,怎的又……

江沉說,來此處只是為走個過場,若我也看得上,就能順水推舟把人接回去了,簡雲也不必因為過意不去而錯失良緣。

我點點頭,緊跟著他進了去。

江沉左轉轉又看看,停在了一處。

「大爺,再來喝一杯呀……」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位女子嬌笑著窩在男人懷裡,怎麼看都不像是身世可憐的孤苦女子。

我搖了搖頭,簡雲應該不會喜歡這樣的。

江沉也挪了步子,又看向高台上起舞的妖嬈女子,那姑娘拋了個媚眼過來,我愣了愣,反應過來時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江沉卻望著高台,笑得眯起了眼。

我感覺他在整我。

我想要溜之大吉,他一把揪住我的脖領子,「嫂夫人莫要擔心,也不是這位,我多看兩眼,只是因為我喜歡罷了,我們去上座吧。」

咳,還要坐下來看嗎?

我跟著他上樓,選了一個僻靜的包廂,鴇母便殷勤地上來招呼,「喲,江大人今天想看些什麼樣的?」

他低聲在鴇母耳邊耳語幾句,我聽不真切,只覺得口乾,一杯接一杯喝茶。

那鴇母嚯嚯地笑了幾聲,道了聲「包您滿意」,便出去張羅了,過不了片刻,鶯鶯燕燕的女子如同下餃子似的,一個一個排了進來。

「你不是說,簡雲他有喜歡的嗎?」天吶,他胃口這般好嗎……

我吞了吞口水,接下來更是大跌眼鏡,尾隨女子身後的,還有幾位身穿薄衫的清秀男子。

男子的紗衣影影綽綽,幾乎什麼也掩不住,下半身又清一色地穿著白色褻褲,均是眉目含情的撩撥姿態,我如臨大敵,腿下生風,連忙躲到了江沉的後面,避開視線,「怎麼……怎麼還會有……」

「嫂夫人莫急,簡雲喜歡的姑娘就在其中,不過具體是哪一位江某也記不太清了,您得自己挑挑看了。」他見我害怕,笑得更誇張了,「嫂夫人可別忘了,簡云為了救回懷王可是……」

親力親為,我記得,可是這也……

我聽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自報家門,漲紅了臉,「那個,男子都先出去吧,我……」

「這是為何?是小君哪裡讓公子生厭了嗎?」卻見一穿紫紗的男子湊了上來。

「沒,沒……」我說得沒底氣,那男子卻貼得更近。

「公子,我很溫柔的,公子……」他越發湊近,偏生江沉只在一邊袖手旁觀,不肯上來救我。

眼看那紫紗男子就要攬著我貼得更近,門口突然砰的一聲響。

邱簡雲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那眼神幾乎要吃人。

我直直地愣在原處,看著邱簡雲如一陣旋風似的來勢洶洶,一把將紫紗男子掀翻在地,又隔開我和江沉,咬牙切齒道:「江、沉……」

江沉一副詭計得逞的壞笑,「怎麼,你不是說自己不在乎嗎?」

我眨眨眼,插不上話。

「離她遠點。」邱簡雲上前揪住江沉的脖領子,江沉卻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個哈欠。

「我若是動了歪心思,只怕簡雲你防也防不住。」

江沉一副油鹽不進的無謂模樣,直把邱簡雲氣得臉色發白,他又撤回到我身邊,我原以為他會大發脾氣,誰知他只是深吸了口氣,淡淡問:「玩夠了?」

我咋舌,連忙像個鵪鶉般羞愧地埋下了頭。

他無奈地嘆氣,「玩夠了我們回去了?」

我驚魂甫定,點點頭,被他牽著走到門口,頓住了步子,「等一下。」

「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我回頭望那一屋子的男女,漲紅了臉,心裡那時只有一個念頭:不能白來。

「回去再說。」他扶額氣語。

分明說的是回去再說,可他一路無話,只是拉著我的手招搖過市,於是路上又多了一幅奇景,那從來不動聲色的邱大人當街拖著一個文弱書生的手走了一路。

而我卻無法忽略一直牽著我的那隻寬厚的手,少時許是吃過很多苦,手掌起了一些繭子,生怕硌著我,只是柔柔弱弱地空握著,他的手很溫暖,熨帖的溫度從他的掌心渡到我的手掌,我一時竟也忘了避開。

我依稀記得,這種溫暖,我從前也得到過,是從小叔叔那裡。

我與他並行穿過庭院,長廊之下,他先停下了腳步,「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喜歡的人就是……」

突地一陣香風襲來,我被吸引了注意力,望見庭院中央那蔥鬱油亮的木蘭樹枝頭,綴著一大朵一大朵如漢白玉般皎白的瓊花。

恍惚間想起了小叔叔離京之時,交代我替他照顧好懷王府上的那棵木蘭,那是他頂喜歡的樹。

可他一離京,懷王府便被封上了,儘管我想盡辦法,依然沒能把那棵木蘭樹帶出來,至今七載,那棵樹也早就枯死了。

他對我有再造之恩,可這些年,我既沒能救他,也沒能保護住他的東西,我恨自己的無能。

我心頭越發愴然,不自覺淚漫濕了眼眶。

邱簡雲將我攬到了懷中,什麼也沒問,只是喉頭沙啞地安慰,「別哭。」

我點了點頭,努力平復了心緒,「你方才說,你喜歡的是誰?」

他怔了怔,回道:「沒誰,郡主無須在意。」

他又交代我離江沉遠些,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問了句,「江大人是簡雲的同僚嗎?」

邱簡雲點了點頭。

「他行事孟浪,心雖不壞,但起兒——」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郡主原就不諳世事,與他走得近,難免會被他欺負。」

我又乖巧地點點頭,表示會聽他的不和江沉一道胡來,此時魏氏進了來,告了聲,「上月的帳目交由郡主過目。」

魏氏見簡雲也在此處,客氣地行了個禮,簡雲卻很冷淡,只點點頭,隨後便不做理會。

奇怪……原來簡雲同她是這般生分嗎?

「魏氏辦事一向讓人放心。」我只瞟了一眼便算是看過了,我三人長久對坐無言,氣氛也有些尷尬。

還好魏氏開口,「郡主何時要再上山,我好提前替郡主準備行裝?」

小叔叔過不了幾日就要回來,我其實是想先看過小叔叔之後再去的。雖然往日這個時候,我早就在山上了。

「今年會晚些,啊,想來當年,你好像就是這個時候入的府中。」說來,我那時也沒能趕上魏氏的婚宴。

不對,這麼想來,江氏、小四、小五、小六,府中的這幾個人,她們同邱簡雲結親時,我好像都在山上,只是事後一塊吃個團圓飯就算是事情辦過了,難不成邱簡雲是怕我難堪才故意挑我在山上的時候納妾?

啊,應該是了,我畢竟是郡主嘛,礙於面子,他們可能也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秀恩愛。

我原還想替魏氏和邱簡雲做做和事佬開解開解,現在想來他們應該是故意在我眼前避嫌,怕我不開心,更何況平日裡幾位夫人總是在我面前夸邱簡雲,又怎麼可能關係緊張呢?

我乾笑了幾聲掩飾尷尬,邱簡雲卻看了過來,「郡主笑什麼?」

「沒,我就是……」我隨口胡謅,「覺得簡雲挑人的眼光很不錯,魏氏這般能幹,讓我省了不少心。」

邱簡雲冷笑了一記撇過頭,魏氏卻紅了臉,一副緊張的模樣。

「怎麼?難不成我說錯了?」

「沒有,有些人挑人的眼光,的確是很好。」他話裡有話,像是在諷刺誰,我還滿頭霧水,魏氏連忙推說還有別的事要先行告退。

彼時夜已深,我與邱簡雲在房中對坐,我有些發困,他卻一直沒有要走的意思,在我接連打了三個哈欠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簡雲不困嗎?」

他托腮望著我,笑得柔軟,「不困。」

「對了,你想不想去看漠地玉梅?前些日子開花了……」我心虛地記起那天我貌似還把他撇下了。

他挑了挑眉,說道:「好。」

掌著燈出來才發現大半夜出來看花實在不是什麼好主意,玉梅種在棚內的深處,怕火苗把棚布給燒了,所以棚中不設燈,此時棚內一片漆黑,全指著我手裡的這盞小燈探路,幸好我常來,還算摸得熟。

他長得高,棚頂卻有些矮,只好弓著背,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跟在我身後。

「來,牽住我。」看他走得吃力,我沖他遞出了手,他頓了一瞬,便牢牢地握住了。

「哇,真的開花了!」幾日不見,那原本合攏的花苞不知何時舒展開來,開出一朵指甲蓋大小的小花,花雖小,可胭脂紅的重瓣卻有好幾層,層層疊著掩著,好不繁盛,中央的淡黃色花芯仿佛能掐出水來,真奇怪,明明是種在沙地里,這花卻嬌柔得好像需要人悉心照料才是。

我小心翼翼地觸了一下花瓣,指尖碰觸的地方卻瞬時變成了泛著螢光般透亮的黃綠色,那透明的光中,根根分明交錯的白色脈絡一直延伸到花芯的位置,不知是從花芯中汲取養分,還是要將瓣朵收集到的那點溫熱遞交給花芯好好保管。

天吶,太神奇了吧。我驚訝地張著嘴,連忙回首叫邱簡雲一道看,他跟在我後頭也看著奇觀,離得極近,我一回頭,幾乎貼上了他的臉,感覺他溫熱的鼻息噴散在我的臉上。

四下一片漆黑,僅有的那點螢光和燈盞卻將他俊秀的臉龐照亮,立體的五官宛如刀刻一般,我原以為他長得溫柔,此時一細看,挺鼻薄唇,上揚的眼角,鋒利的劍眉,都是凜冽不近人情的模樣,那點溫柔是從何處透出來的呢?

察覺到我在看他,苦蕎色的眼睛也望向我,瞬時勾起了唇角的笑,眼角也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

不是他長得溫柔,而是他總是不經意就會露出溫柔的神態,我一時竟然忘記移開視線。

「我好看嗎?」他見我久久愣神,笑得更開。

我心跳如擂鼓,耳邊轟然作響,只盯著他水色的唇,讀出他在說什麼,怔怔地點點頭。

他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緩緩道:「那是我好看還是那個穿紫紗的男人好看?」

我撲閃著眼睛,回想了一下那個勾欄間裡的男人,竟然連他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

「你。」

他撫了撫我的頭當作獎勵,低聲問道:「以後還去嗎?」

我懵懂地搖頭。

他眼裡的光越發亮了,覆著薄繭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透過指縫,我看見他緩緩湊得更近。

他要……幹什麼……

閉上眼睛了,睫毛撲閃著,好長。

他俯身壓過來了!

薄唇輕啟,湊過來了!

我的一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只能雙手緊緊地抓住提著的燈籠。

我驚魂甫定地撫著胸口,他在前頭紅著耳廓走得飛快,過了一轉角,人便沒影了。

「郡主,你和駙馬爺大半夜不睡覺,在棚里做什麼呢?」雲竹提著燈籠打了個哈欠,「奴婢一覺睡醒,看你沒影了,嚇得魂都沒了。」

若不是雲竹突然高聲呼喊,他會對我做什麼?會不會……

暈,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郡主,你臉怎麼這麼紅?」雲竹不由分說地用手貼上我的額頭,「沒發燒啊。」

我心下很亂、很複雜,只快步回房間,轟她出去,合上門。

躺在床上,閉眼睜眼竟然都是他的模樣,我與他結親雖有兩年,其實都是聚少離多,一年大多時候我都在山上隱居,養養花種種樹,到了年終才會下一趟山,一塊吃個團圓飯,加上我這人不善言辭,與家中的幾位夫人的關係,也是溫吞如水。

其實我之前問過他的意見,若是他不歡喜我上山,我便少去,他只說無妨,只要我能做我喜歡的事情就好了。

由是我們結親兩年,要說是相敬如賓,不如說是彼此疏離陌生更恰當些吧。

他屢次納妾,我從未有過異議,不是我大度,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他。

之前的邱簡雲於我而言,更像是一個朋友一樣的存在,對他,我心裡存的念頭簡單,他真能找到心系之人,我替他開心。

可此時……

我想到他近日來的一言一行,想到他護著我種在庭中的花木,想到他醉酒後的黯然神傷,想到一向謹慎的他當面同聖上爭辯,想到他在勾欄間破門而入的那一腳,想到他問我,是他好看還是穿紫紗的男人好看……

不由得心跳得更亂了,不知不覺中,我好像開始一點一點地在意他了。

那他的心意呢?

若說他是喜歡我才為我做了這麼多,可為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納妾?若說他不喜歡我,那他做這些又有什麼必要?

一夜沒睡也沒想明白,第二天頂著兩個誇張的黑眼圈,在廊間又同邱簡雲迎面撞上。

他也像是沒睡好,捧著杯熱茶在飲,眼下一團青黑。

「郡主。」他斂目低眉,恭敬問禮,仿佛昨夜的事情不曾發生,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我欲言又止,可隨後想想,憑空問也有些奇怪,只淡淡回了一禮。

相顧無言,突地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吵鬧聲,江氏蹦跳著在前頭領路,身後跟著小四、小五,見到我和邱簡雲,誇張地行了一禮,「啊,給老爺、郡主問安。」

「你們去何處?」

「朧月說帶我們去茶樓聽書。」小五問完禮,亭亭地立在那處答道,「郡主要一起嗎?」

小四連忙捅了小五一記,低聲嘟囔,聽不清在說什麼,小五瞬時臉紅了,面色緊張。

「聽書我就不去了,不過我要去一趟集市的花鋪。」看樣子幾人好像也不歡迎我去,我還是不湊這個熱鬧吧。

「郡主要買什麼?」邱簡雲問道。

我笑了笑,「這不懷王快要回來了嗎?我想著他那宅子荒了很久得重建了,我去挑些樹種回來,到時候給他栽上。」

誰知邱簡雲一聽,臉色瞬時沉了下來,「郡主就是因為這個,昨夜一宿沒睡好?」

「啊?」我下意識地去摸眼睛,倦容該是很明顯,我要是說我是想他想了一宿沒睡著,不是更奇怪,「沒睡好是因為昨天太晚睡了……」

他沒聽完,冷哼了一聲打斷我,「我知道了。下次便不妨礙郡主早歇息了。」

說完便扭頭要走。

奇怪,他這突然是生的哪門子的氣……

我連忙追了一步前去,先哄了再說,「回來要我給你帶什麼東西嗎?我知道一家杏仁酥很好吃,就在花鋪邊上……」

邱簡雲頓住了腳步,我剎不住腳,一頭撞在他的背脊上。

「是順帶才帶的?」他轉身,臉色陰陰的。

「是呀。」

他收斂起一貫的暖笑,此時眉眼鋒利,深深地望著我的眼睛,冷笑了一聲,「那懷王喜歡這家的杏仁酥嗎?」

同懷王又有什麼關係……

邱簡雲身上散發著山雨欲來的威懾力,嚇得周圍的人都不敢發一言,當然我也包括其中。

更誇張的是,我退了一步。

他良久不發一言,最後卻只嘆口氣,低聲言道:「罷了,郡主就當我今日是發神經吧。」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長久地佇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無所適從。

「郡主,郡主……」直到朧月輕輕地捅了我一下,「我們還走嗎?」

我時常置辦花木,挑完樹種也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我很在意邱簡雲的那副表情,也沒心思瞎逛,只帶了包杏仁酥就去茶樓和朧月會合,想著早些回去和他說明白。

去到茶樓找朧月的時候,卻發現江沉也與她們坐到了一桌。

朧月看到我走過來,微微一怔,紅著臉稍稍與江沉拉開些距離。

「江大人。」我冷淡地打了聲招呼。

反觀江沉,還是厚著臉皮客客氣氣地俯首拜禮,「嫂夫人昨日過得可好?」

「托江大人的福。」昨日勾欄間遭遇那些事也罷了,結果到最後還是沒能知道簡雲到底喜歡的是哪位姑娘,我直恨得牙痒痒,「倒是江大人有雅興,一早便來茶樓聽書。」

「江某本就是個閒人,沒甚要緊事,說來不知昨夜簡雲同嫂夫人回去以後又發生了什麼?」我還來不及問,他三言兩語倒是道出了拼桌的緣由。

我冷哼一記,「江大人,探聽旁人家事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他又笑笑,卻沒半點歉疚的意思,「嫂夫人說的極是。」

我對上他活像是一拳打在一團棉花上,生氣也不是,不生氣也不是。

好在朧月說她聽盡興了,叫我一道回去。

等我坐上馬車,還是越想越氣,這江沉是怎麼一回事,昨日無端戲耍了我一回,這還不夠,今日還要來看熱鬧,「那位江大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江大人在朝中擔任文職,聽說原來家裡是京城有名的商賈富豪,為了江大人在京城行事方便,在江大人任職之前就舉家遷出京中了,江大人就一個人住在偌大的宅子……」

「他一個人住?」看他那樣子,好像比起邱簡雲還要大幾歲,難道都沒有成婚嗎?

朧月點點頭,「商賈出身嘛,京中大家小姐有些看不上他,尋常姑娘的話江大人又看不上,自然至今未娶……」

我看他那般老練,還以為他早就妾都納了十個八個了,甚至還在想邱簡雲納妾會不會就是被江沉那人帶的。

等我興沖沖地回府,小廝卻說邱簡雲被聖上欽點作為科舉主考官,這幾日都回不來了。

我心頭一黯,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懷王回來的那日,城外的車馬擁得水泄不通,多是些原來八竿子打不著,如今卻想來巴結的朝官,也有聖上派來的,他雖無法御駕親臨,但闊別七年,這點情分還是要講究的,巧的是,聖上派的兩個人,一個是江沉,一個是邱簡雲。

我原以為他為科舉之事忙得焦頭爛額,幾日都未著家,該是風塵僕僕的疲憊模樣,但當他和江沉一併從馬車上下來時,我卻不由得看呆了眼。

八股金絲揩邊的團雲錦袍,漢白玉冠的薄片透著潤澤光亮,他本就行止儒雅,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書卷氣,再加上他眉眼鋒利,多添上的幾分英氣,立在那魚龍混雜之處,猶如一朵清蓮避塵而出。

我坐在馬車上,只覺得目光都被他吸引去了,移不開視線,直到他往這個方向望過來,才怯怯地放下帘子。

「郡主不去同駙馬打個招呼?」

我搖了搖頭。

其實這幾日我想明白了,我是親王之女,哪怕再不受寵,仍是皇室宗親,他雖如今位列朝中,但終究是無根之木,無論是夫妻也好,君臣也好,他待我好,其實都在情理之中。

但我若再多想多求,便是單方面向他施壓索求,到時候無論他喜歡我也好,不喜歡我也好,都不得不退讓依順,不得不難為他自己。

我與邱簡雲最好的結局,就是相敬如賓,再無別他。

等在那處幾個時辰,漸漸有馬車掉頭回城,眼看著殘陽如血染紅半邊天,還以為驛站的情報出了問題,突然瞥見地平線一角黃沙四起。

一列騎兵越行越近,塵土飛揚,馬蹄聲也越發響亮。

我連忙走出馬車,起身眺望,領頭那位縱馬長奔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他穿一身威武的銀鎧,手持長鞭,駕著棗紅駿馬奔馳在最前頭,是他,又不像他,我記得他說過,他不太會駕馬……

直到他引繩駐馬,取下銀盔,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讓我幾乎認不出來。

老了,臉上深深淺淺的傷痕,分明出發時還是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如今鬢前卻已點點斑白,相較起聖上,還要蒼老一些。

一道蜿蜒的刀疤橫亙在他的眼上,光是想想便能知道當時的戰事有多激烈。

「小叔叔……」我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被淹沒在人海里,我趕忙下了馬車,提起長裙奮力奔到了前頭,淚水淹沒眼眶,我一個沒看清,趔趄地跌在他一丈外的地方。

倒地的聲響引得眾人噤聲,懷王也看了過來,他吃力地眯縫著眼睛,某一瞬像是終於認出了我的模樣,驚詫地翻身下馬,叫我,「阿起!」

我倒在地上,哭得幾乎沒人樣。

小叔叔正要將我扶起來,突然橫出一隻手,把我牽了起來。

我順著那隻熟悉的手望去,邱簡雲抿著唇一言不發,只看向我,眼神幽深。

「這位是?」小叔叔問道。

「在下翰林院學士邱簡雲。」

「簡雲是我的夫君。」我補充道。

小叔叔微微一訝,又上下打量了簡雲一番,笑得苦澀,「離京多年,竟是連一杯阿起的喜酒都沒喝上。」

我微微鼻酸,眼眶也紅了一圈,正想上前安慰,卻發現手一直被簡雲牽著,動不了步子。

簡雲把我勾到了身後,語氣不冷不熱,「改日邱某再宴請懷王殿下。」

「好,我一定到。」小叔叔樣貌大改,唯獨那抹雲淡風輕的溫和淺笑,一直不曾變過。

啊,說來,簡雲笑起來和小叔叔其實很像,大概是我太長時間沒有看到過小叔叔,如今才發覺出來。

「時辰不早,懷王殿下便隨我進宮面聖吧。」江沉一直靜默地看著熱鬧,見大家都不說話了,眯縫著笑眼請道。

「這位是?」

「在下翰林院學士江沉,」江沉拱手作揖,頓了片刻,飛快地瞥了我一眼,「也是郡主的好友。」

呸,你算我哪門子的好友。

我正想要開口辯駁,小叔叔卻將江沉扶了起來,眼中流露出欣慰,「能交到像江大人這樣好的朋友,是阿起的幸運。」

小叔叔,你都根本不知道他……我卻只敢在心中腹誹。

江沉原本就是開玩笑故意逗我,卻見小叔叔格外認真的神情,笑臉一僵,對著這麼位慈父般的王爺也不好再胡言亂語,只敢假意託詞,「哪裡哪裡。」

此時,城門突然有人騎馬奔來,嘴上喊道:「魏丞相到!」

我不由得沉下了黑臉。

圍著小叔叔的人群也逐漸散了去,讓出一條寬道,小叔叔眼神微動,卻終究一言未發。

後見得一輛馬車悠悠然地行了過來,一鶴髮老翁拄杖蹣跚而出,眾人便紛紛俯首作禮。

唯獨我與小叔叔立在原處。

魏丞相,官拜正一品,無論地位、聲望,朝中除了聖上,無人可與之抗衡,能請得他老人家親自出城相迎,小叔叔真是好大的排場。

我品階低於他,本該向他行禮,可這人,著實受不起我的禮,我拂袖背過身去,便假裝沒看見這人。

等他走到我們跟前,一聲嗚咽,來不及扶他便傾倒在地,「老朽有生之年,能重迎懷王殿下回京,老朽死可瞑目矣。」

他說得動情,竟還流出幾滴熱淚,好一副情真意切的做派,若不明其中真相,當真要被他騙了去。

一個老頭子,不想著如何為國盡忠、為民盡力,只會用後宮之術打壓賢臣明將,說他陰毒才更貼切些,如此之人卻慣是笑裡藏刀、陽奉陰違的做派,表面功夫向來做得滴水不漏,今日他出門相迎,說不定明日便有人在朝上唱他高調。

小叔叔還好脾氣地和他周旋,給足了他面子。

沒過一會兒魏老頭就說他身體不適要回去,明里暗裡又敲打了一番江沉和簡雲。

「郡主。」魏老頭叫了我一聲,我沒有理會,他便又叫了一聲,語氣中透著譏諷之意,「小郡主幾時再上山啊?」

他料定了我不得勢,即便去告也攪不動什麼風雲,才敢這麼不客氣。

我冷笑了聲,「勞魏丞相惦記。說來我在山上又開了塊地,魏丞相哪天若在朝中斗累了,不妨搬來和我做鄰居,看在魏丞相的面子上,我地租一定便宜些。」

魏老頭冷下臉,陰惻惻地笑了聲,便起步回了馬車,揚長而去。

老頭來過後,人群也都散去了,就剩我們幾人,小叔叔回京述職,不好再敘閒話,我也回了馬車。

我剛坐定,車頭一低,邱簡雲也跟了進來,與我坐到了一處。

咦,他和江沉不是應該還要陪著小叔叔入宮述職嗎?

忽略我疑惑的眼神,他只冷冷地吩咐了聲,「回府。」

這是我和他自那日不歡而散之後,第一次單獨相處。

雖然我給自己做了許多心理建設,要自己離他遠些,離他遠些,可還是忍不住將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等我回過神來,我已將心裡想的話脫口而出,要命,像花痴一樣。

邱簡雲默了默,低聲道:「江沉的。」

啊,原來不是邱簡雲的衣服,我就說,他明明都沒回過府,我一直托雲竹看著的……

「你不該那樣同魏丞相說話。」他皺著眉,眼裡多了幾分責備之意,「他權勢滔天,要想對你做什麼,太容易了。」

「你知道他當年都做過什麼嗎?若不是他,蕭淑妃便不會死,小叔叔也不會流於苦寒之地……」

前朝魏家與蕭家就是爭鋒相對的形勢,彼時他剛得寵,先是做局離間先皇與蕭淑妃,蕭淑妃為保全小叔叔,飲鴆自盡,蕭家在爭鋒中落敗,魏家便在朝中一家獨大,又見聖上與小叔叔弟兄和睦,擔憂小叔叔為蕭家報仇,於是又離間聖上與小叔叔,若非聖上尚存了點仁心,不曾盡信於他,小叔叔恐怕早就像蕭淑妃那般,含冤九泉。

邱簡雲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我知道他做了什麼,可這終究都是過去的事情,你這般輕慢惹得他不快,到時候他若是追責,我又如何能護你周全?」

「我不用你護我!」他那幾句情真意切卻只說得我冒火,什麼叫過去的事情,受過的苦能輕易過去,活著的人能輕易過去,那蕭淑妃呢?她也能過去嗎?

「還是你怕我擋你仕途,你也想做魏丞相門下?」

「慕容起!」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竟帶著怒意。

「邱簡雲,旁的你想如何我都可以接受,唯獨在魏丞相和小叔叔的立場上,我永遠不會改,你若看不慣,我也不欲與你多言!」

我背過身去,他長久未出聲,外頭車夫見形勢不對,便將馬車停了下來。

車轍聲一停,四下便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冷靜下來,剛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邱簡雲苦笑了聲,「是不是只有和懷王有關的事情,你才會上心?」

我軟下口氣,「旁的事我都可以聽你的,唯獨懷王,是我的底線,你別碰。」

「懷王是你的底線……」邱簡雲念叨著,莫名笑出了聲,「原來懷王才是你的底線……」

「若有一日,我與懷王為敵,慕容起,你會如何?」邱簡雲停住了笑,逼向我的眼神銳利,仿佛能洞穿心底。

我茫然地對上他的視線,「你為何要與他為敵……」

「我問你,若有這麼一日,你會如何?」

若真有這麼一日,我會怎麼做,我試圖問自己,一個是要與我相伴數十載的夫君,一個教我讀書習文救我於無盡深淵,一個承載著我的過去,一個承載著我的將來,偏生要將兩者割裂開來,無論我如何選,都是錯的。

邱簡雲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他沒有聽到我的答案,眼裡的那點光亮卻殆盡了,只面無表情地說了聲,「回府。」

自那以後,我覺得那個溫柔的邱簡雲好像消失了。

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極少露出笑臉,總是步履匆匆著急出門的模樣,家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歇腳的地方,即便我與他迎面撞上,他也只是視而不見地避開。

我每天問一次錦繡,老爺在哪裡歇息。

有時是在魏氏那邊,有時是在朧月那邊,雖在府內,隔了幾道走廊,我和他,卻像極了兩個陌生人。

我無法忽略自己內心日漸猖獗的聲音,我在意邱簡雲,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事情,我想知道為什麼他要刻意冷落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在意他一樣在意我。

我知道,我們的問題出在小叔叔身上,其實很好推斷,雖然他助我迎懷王入京,可也是從那開始,我們之間的關係逐漸變得越來越緊張,每次我們只要提起懷王,便總是不歡而散。

可懷王,是我唯一不能退讓的底線。

「駙馬他今天在哪裡歇息……」已到酉時,今夜他也不會來了。

雲竹多添了些燭油,像是知曉我還要等許久,「今夜是劉氏那邊。」

「劉氏?」我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卻想不起誰是劉氏。

「六夫人,駙馬之前納的小妾,已經連著去她那兒好幾宿了……」她越說越輕,許是看到我的臉色已經很難看,「郡主早些休息吧,明日不是還要替懷王置辦園景嗎?」

「嗯。」我點點頭,卻坐在原處沒動,呆呆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大概又枯坐有半個時辰,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我一個激靈,正襟危坐,聲音卻忍不住發抖,「去看看是誰。」

雲竹開了一條門縫,門外的人清朗地笑了聲,「喲,郡主這大半夜不睡覺是在等誰呢?等我嗎?」

好一個厚臉皮的江沉。

雲竹讓開身子,江沉便站在了門口,我直接忽略他的調笑,皺眉道:「江大人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聖上吩咐下來,要江某替懷王打點府內用度,不過江某轉念一想,這差事恐怕郡主早就攬去了,由此特來問問郡主,有什麼要江某協助的。」

「沒有,你可以走了。」我下了逐客令。

江沉也不驚訝,一副瞭然的模樣,「懷王那裡沒有,不知簡雲那裡,江某可幫得上啊?」

我一怔,他如何得知的?難道是簡雲同他說過什麼嗎?

他兀自進來,挑了張凳子坐下,還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拿上茶杯磕了磕桌角,示意我可以開始講了。

我只挑了些講,江沉聽八卦聽得倒是起興,恨不得讓我再給他置辦兩盤瓜子點心。

「郡主,你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他拿茶杯又磕我額頭,氣得我差點跳了起來,「邱簡雲這是在吃醋,你看不明白?」

吃醋?吃我和懷王的醋?

我撲閃著眼睛,「可是懷王是我的小叔叔,他卻是我的夫君,他吃的哪門子飛醋?」

「那我問郡主,你二人成婚已有兩年,你大多隱於深山,可是不滿於婚事?」

「我婚前便時常住在山上,只是習慣使然,並非對婚事有所異議。」若真有異議,我當初又怎麼會嫁給他?

「可據我所知,你是從懷王離京那年,才開始住在山上。所以,郡主避世不出,是為懷王,對嗎?」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否認,只是靜默。

「我再問郡主,簡雲幾番納妾,郡主作何表態?」

「未曾有過異議。」

「只是沒有異議?」江沉翻了個白眼,「郡主乃皇室宗親,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面,若非郡主默認,以簡雲的出身地位,怎敢屢犯皇恩,寵妾滅妻?」

的確,只要兩廂情願娶了便是的話,也是我說的。

「我與他成婚多年,若他真對我去山上不滿,若他真對我與懷王有疑,他大可問我。」

江沉笑了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多少夫妻求都求不來的,你以為邱簡雲願意打破這種關係嗎?」

「郡主再仔細想想,邱簡雲像誰?」江沉又問。

邱簡雲,像誰?

啊,原來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覺得。邱簡雲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像很像小叔叔。

「江某與簡雲共事多年,人前的邱簡雲恭謹謙和,卻讓我覺得很不真實,唯獨偶爾顯出疲態時的冷漠沉靜,讓我覺得那個人才是真的邱簡雲。」江沉頓了頓,「郡主,你說邱簡雲這般作為,是為了什麼?」

「若換作是你,甘心為了一個女人做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好幾年,變成另一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只盼著那個女人能愛屋及烏多看自己兩眼,如今那男人要回來了,你作何感想?」

我突然覺得心口被剜了一記,生疼生疼。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簡雲一直便是如江沉所說的那樣,那我這麼長時間,又對他做了什麼?

忽視他的心意,婉拒他的好意,與他清算恩情刻意劃線,一直以來,我都在不知不覺中傷害著他。

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便要走出去。

被江沉一把拉住,「做什麼,大晚上的?」

「去問清楚。」我快要被自己心裡的那些疑問折磨瘋了,我要當面問清楚。

「今天太晚了,這樣,明日晚間勾欄間要辦一場官宴,」我嫌棄地上下打量他,他也不惱,「幹什麼?收起你那副嘴臉,你要是想問他,便那個時候找機會問他。」

勾欄間,我心裡犯怵,「又是那地方,我答應他不去的……」

「喲,沒想到你還挺聽話。」江沉冷笑三聲,「過了明天他就要下江南一趟,若是明日見不到他,你再要問清楚,我只怕會晚哦。」

「不對,可是這幾天,他都是留宿在她們房裡。」他若是真喜歡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做?

「咳咳……」江沉清了清嗓子,臉紅道,「那個,魏氏和朧月她們幾人,其實都是我的人。」

「你說什麼?!」我幾乎下巴掉到了地上。

江沉撓了撓頭,「是邱簡雲問我借的人,你往年不是一直在山上嘛,你一不在,她們就會回我府上,據我所知,邱簡雲對她們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你你你……」太荒唐了吧,這也?邱簡雲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過,那第六位夫人可不是我的人。」江沉的眼色一深,「我想,你還是得問問他……」

江沉說,除了劉氏,其餘幾位夫人是邱簡雲問他借來的,至於目的,邱簡雲不肯說,他也就沒問,他只知道邱簡雲不曾傾心於她們其中任何一人,至於劉氏的情況,江沉就不清楚了。

白天的時候,我試圖叫住邱簡雲,如同他從前挽留我那般。

我說,今日一起用午宴可好?

他說,郡主今日不是要去懷王府嗎?另外我也有約在身。

我說,那午後呢?得了空一塊去賞花?

他說,郡主與懷王一塊賞,更合適吧?

大概真的是一個錯的時機,雲竹興沖沖地搬著我移栽在花盆裡的漠地玉梅走過來,「郡主郡主,我們幾時去懷王府呀?都準備好了。」

邱簡雲淡淡地瞥了一眼,語氣冷了下來,「連這株也要送給他?」

我默了默,心裡卻不由得生起幾分歡喜,「你若不喜歡,我便不送了。」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送,我只是想搬過去給他看看,養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才開的絕世花種,我才不捨得送。

意料之外,他不但沒有開心,反而冷言冷語丟了一句,「郡主的事,我向來插手不上,更何況是郡主心愛之物,我又做得了什麼主?」

說完便兀自走了。

任憑我再叫都不肯回頭。

我一天都心不在焉地置辦園景,直到小叔叔叫了我好幾聲,我才回神。

「阿起有什麼心事,我方才叫你好久都沒回應?」

「小叔叔能不能陪我……」暈,我在想什麼,邱簡雲本來就在意我和懷王,我還叫懷王一起去,那不是上趕著找死路嗎?「算了,沒事。」

小叔叔怔了怔,感慨道:「想不到,那個對我從來沒有秘密的阿起,終究還是長大了。」

「她哪是有秘密,她是害臊!」老遠江沉踱著大步一臉調笑地走了過來,也不知道他耳朵怎麼長的,隔這麼遠都能聽到。

我見江沉來了,扭頭就走。

「哎呀,還不好意思了,」江沉幾步跟上來,在我身邊輕言,「怎的,可是怕叔叔知道自己要去勾欄間尋歡作樂,不好意思了?」

「你!」我惱怒地推搡了他一記,示意他閉嘴。

誰知他卻佯裝柔弱地退開了,癟著嘴楚楚可憐地望向小叔叔告狀,「阿起她打我。」

我……

上輩子欠了江沉的嗎?

「我家阿起脾氣很好的,一定是江大人說了什麼冒犯她的話,她才會這樣。」小叔叔即便是對江沉這種老油頭也態度和善,軟著語氣說話。

「不合適吧,」江沉斂起笑意,微微眯了眯眼,「怎麼說如今郡主也已成婚多年,江某以為,即便叔侄情深,懷王若還一口一個我家我家的,恐會置郡主於為難之地。」

我恨恨地瞪了江沉一眼,他卻仿佛沒看到,只和小叔叔遙遙對峙。

等小叔叔反應過來,不僅沒有半點計較江沉失禮,反而真的開始反省自己,我愈發過意不去。

「原來是我讓簡雲同阿起鬧彆扭了嗎?」小叔叔一臉歉疚,「我回朝多日,也一直未曾提及我自己的事,其實是擔心家人安危,不過阿起我是信得過的,說了也無妨,其實我在北境已經成婚,有自己的妻兒了。」

「什麼?!」換我和江沉異口同聲。

小叔叔一臉侷促的笑意,「我大阿起五歲,有孩子很奇怪嗎?」

「只不過他們腳程慢,行在後頭,想必今日應該是能到落榻的客棧了。」小叔叔又調轉話頭,「怪不得皇兄設宴時,簡雲對上我總是臉色很難看,原來是我讓他誤會了,該找個機會好好解釋清楚才是。」

說著小叔叔就要收拾收拾出門找簡雲,我連忙把他攔下,急著要看弟弟妹妹。

我知道小叔叔最擅長丹青,畫人更是惟妙惟肖,故而當我看到他筆下的那兩個憨態靈動的小娃娃時,忍不住哇的一聲差點哭出來,「他們什麼時候來?我要給他們放紙鳶!」

還要帶他們去吃糖人,帶他們去看我種的花,然後采松花給他們做松花團吃。

小叔叔看我死死扒著畫紙,一時哭笑不得,「再扯,就要被你扯壞了。」

「至於嘛,皇室宗親又不是沒有與你同輩的子嗣。」

那能一樣嗎?這可是小叔叔的孩子!

我光看著便覺得心頭湧上一陣暖流,想到少時小叔叔也曾那般護著我,只恨不能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們。

「既然阿起這般喜歡,不妨就將那株玉梅送給我家孩子當見面禮。」小叔叔朝廳上的桌子一指,不知幾時,小叔叔自說自話地把玉梅搬進了大廳中央。

「可以!」我率先一口應下,轉念一想,不對,我若是答應了,到簡雲那兒要怎麼交代,「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他若生氣,責備我幾句也就算了,若又是像前幾日那般把我當空氣視而不見,我又該怎麼辦?我現在最受不了的就是,邱簡雲不理我。

等我扮成江沉的侍從混入酒宴,宴席已經開場。

我正納悶誰這麼沒品味,竟然選在勾欄間這種地方擺宴時,江沉卻一副東道主的模樣,起身致辭邀酒,氣得我臉青一陣白一陣,我感覺江沉又是在整我。

簡雲今日心情不好,埋著頭,對周遭的聲色渾然不感興趣,只坐在角落裡,獨自喝著悶酒,我幾次想上前勸阻,可江沉卻遛著我一會兒到東,一會兒到西,要我替他和客人倒酒。

我倒得多了,也便被人留意到了,某位大人說:「江大人的侍從倒是很有意思,我總感覺哪裡見過。」

可不嘛,一個月前剛在我府上喝了一頓酒。

「喲,這小子從小跟在我身邊跑腿,這倒有幸入了大人的法眼了?」江沉搡了我一記,「大人抬舉你,還不快給大人倒酒?!」

這位大人還沒來得及忖通,另一頭卻有人發起了牢騷,「這勾欄間的女子美則美矣,卻都差了些意思,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張大人莫不是還在惦記邱大人家中的那幾位美妾?哈哈哈哈哈——」一人出來調笑,「我說張大人自從上次去過郡主府就像丟了魂一樣,這毛病今天都還沒治好呢?」

那位被稱為張大人的猥瑣一笑,「要說還是邱大人能享齊人之福,郡主樣貌周正,又有能容人的大度,其餘幾位夫人嘛,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呀。」

當著主人家的面這般編排實在太過失禮,我心下一酸,簡雲在朝中原都是這般受委屈的嗎?虧我還以為遠離權力中心的翰林院能讓他安心做文章,原來還是要同這般雞零狗碎之輩為伍。

反觀簡雲好像渾然不覺,依舊一言不發地喝著悶酒,那幾人也像習慣了他的反應,見沒被喝止,說得更歡,從樣貌到身材給排了個榜。

無聊,無恥,無下限,讀的聖賢書都讀到河溝里去了。

不知是誰又牽了個頭,說到了我,「郡主就是,什麼都好,但是身上總帶著股土腥味,也不知是不是剛從田埂頭下來?」

眾人哄堂大笑,江沉笑得更是開心,我連忙踹了他一腳,才肯消停。

「說起這個,這郡主同懷王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看前幾日郡主還特地去迎懷王,幾時見過郡主這般殷勤示好?」

我一怔,瞥見邱簡雲提著酒壺起了身。

那人說在興頭上,嘴上不停,「哎喲,直接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那哭得叫一個梨花帶雨,我看啊,叔侄不像叔侄,底下還埋了層關係呢。」

我捏拳咬牙,江沉也斂起笑意一言不發。

「哈哈哈……」那人還要再說,邱簡雲手一提,一壺熱酒直接淋到了那人頭上。

邱簡雲一身酒氣,迷瞪瞪的,像是喝醉了似的,「醒了嗎?」

「邱大人,邱大人這是做什麼?這不是都在開開玩笑嗎?」

邱簡雲酒壺隨手一擲,啪的一聲落到地上摔個稀碎,聲樂也應聲驟然停了下來。

「誰和你開玩笑?郡主乃我髮妻,是堂堂正正的藩王長女,懷王與聖上同脈同根,行事向來光明磊落,由得了你們在此處污言穢語,惡意編排?!」邱簡雲說得著急,臉又紅了半分,「我若上報天聽,只恐怕聖上和你開不成玩笑。」

「邱大人言重了,邱大人……」幾人連忙來勸,邱簡雲只不屑地睨了一眼,甩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想哭,我夫君這醉酒護短的模樣,我實在太受用了,為何我之前從來沒發覺?這麼多年光種花種樹了,啥也不是。我再忍不住,跑得飛快跟了上去,生怕把他給弄丟了。

他走得不算特別快,我卻追得岔氣,都怪江沉,給我灌了一肚子的馬尿,這會兒跑起來肚子咣當咣當全是水。

直到追到長街的空茶攤,我看他一個人若有所思地凝望著地面,趕緊在他旁邊坐下了,「呼——」

他睜圓了眼睛,喝了酒,人都有點蒙,反應遲鈍,「你方才,也在那裡?」

我點點頭,見他又鎖眉要生氣,率先求饒,「對不起對不起,因為你怎麼都不肯理我,我才想著來這裡堵你。」

他默了許久,微仰著頭看向天空,月明星稀,那獨獨亮著的幾顆卻被滿月搶去了光芒,「他那般說你,你也不生氣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頭,「生氣,不過從小到大,這樣那樣的話,我聽得太多了,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我說什麼他們也不會信。」

我滯了片刻,拽了拽邱簡雲的袖子,示意他看向我,他收回目光,我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溫柔的月光,一剎那心跳亂了,「但是,我唯獨不想讓你誤會。」

我從少時那些經歷,講到懷王對我的救贖恩情,再講到我對懷王的愧意,一樁樁一件件,我極少說話,可在夜色中,我卻將我這些年所有好的,不好的,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盡數吐露給我心尖上的那個人,只因我希望,我可以毫無保留地愛他。

「邱簡雲,懷王集聚了我少時所有美好的記憶,於我而言,他如兄如父,如同天空一般需要仰視,有他在,我便願意相信,人世並非那樣艱難。」我咽了咽口水,低下頭不敢再直視他,「而你不同,我與你拜過天地,飲過合卺酒,與你結髮,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同我一樣,彼此只是初見,哪有什麼情誼,不過是奉行聖旨的無奈之舉罷了。」

他眼神黯了黯,「繼續。」

「我不擅與人打交道,一直都很遲鈍,遲鈍到發現不了其實你一直在試圖靠近我,遲鈍到發現不了你一直護著我,遲鈍到發現不了你介意我同懷王,甚至遲鈍到都不曾發現,我在意你。」我猛地抬頭,對上他認真的視線,不知是不是酒勁上來了,這次換我的臉紅透了,聲音微微發顫,「邱簡雲,我喜歡你。」

「我知道女子開口說這些總歸是有些不太矜持,但與你疏離真的快要讓我發瘋了……」

「你再說一遍。」他低聲沙啞,俯下身將額頭抵在我的發頂。

「與你疏離快要讓我發瘋了……」我下意識聽話地服從。

他微微推開了些,刻意掩藏的蓬勃情緒在他苦蕎色的瞳孔里翻湧,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前一句。」

「邱簡雲,我喜歡你……」

我還未來得及說完,便被邱簡雲深深吻住,他的吻炙熱綿長,像要道盡所有掩藏在他心底不為人知的情緒,像譴責著我之前忽視他的過錯,像要讓我將這些年欠他的溫情盡數還回來,吮得我舌尖發燙生疼,我卻還是不想掙開,只環著他的腰,眼裡水汽繚繞。

好不容易他放開了我,看到我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屈神情,「對不住,我失控了。」

「慕容起,我也喜歡你。」他捧起我的臉頰,我望見他眼圈泛紅,鼻尖微微聳了一記,像極了稚童,「比你喜歡我,比你所能想像的,比你所能預知的,還要喜歡你很多很多。」

我連忙輕輕地撫著他的眼尾,我怕極了看他難過,想到是因為我的緣故讓他痛苦掙扎了這麼久,便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

「但是,這一點就夠了。慕容起,你只要有一點喜歡我,對我來說就夠了……」

不是,我是很喜歡你!怎麼就變成一點了,我想辯駁,卻被他按在懷裡動彈不得,只能仰頭望著他,看他笑得將那天生的英氣盡數化了開,在夜色中,猶如柔軟皎白的月光灑在我的臉龐,我心裡暗暗起誓,往後也要讓他一直這樣笑下去。

我與邱簡雲互表心跡,原以為就算重歸於好,能手牽手一道回府了,誰知他在長巷繞了一圈又一圈,還是沒有回去的意思。

「怎麼了?」

邱簡雲停住腳步,「沒事,就是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

可不是很熟悉嘛,我們都來來回回走了四趟了,「要不我們回府?」

「阿起,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嗯?」

邱簡雲蹙著眉,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先回山上?」

「為何?」

「阿起,你信我嗎?」

「當然。」為什麼感覺好像是很嚴肅的事情一樣?這麼突然到底怎麼了?

邱簡雲替我掖發,眼裡滿是眷戀的柔光,一彎淺笑,「那你先不要問,往後我通通都會告訴你。」

便是這個笑,叫我丟了魂,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好。

我一面恨自己沒骨氣,一面又覺得邱簡雲實在狡猾,慣會利用我的弱點和他的美色,罷了,反正他明日開始就要南巡,我在家裡也很悶,還不如上山待些日子,等想他了再下來好了。

「給我寫信。」我捅了他一記,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他點點頭,笑著說了好。

這夜,邱簡雲宿在了外頭,將我送到門口便匆匆離開了,我想這一眼或許就是上山前的最後一眼,越發難受,惋惜都沒再多說幾句。

我把要回山上的消息告訴了魏氏,拜託她幫我打點一些瑣事,她應下後,我便請她坐了一會兒。

有些話,我終究沒有當面問邱簡雲,倒不是因為我信不過他,我只是覺得他那般隱忍,恐怕不會告訴我實情。

「江沉說,你同其餘幾位夫人,都是簡雲向他討要的,是實情嗎?」

魏氏顯得些許驚訝,沉默著沒有開口。

我卻等得有些著急,給她下定心劑,「你只管說,旁的事不需憂慮,我會護著你。」

她抬眸,眼裡卻多了些莫名的情愫,娓娓說道。

事情的開端是邱簡雲問江沉借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那時江沉正和家裡吵架,因為他從勾欄間救回了一位姑娘,江家產業雄厚,勾欄間本就是江家的產業,原帶回一位姑娘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江家老爺望子成龍,只希望江沉不要沾染煙塵風氣,一心做學問,好讓江家以後也可揚眉吐氣。

江沉與家中爭執不下,便動起了邱簡雲的腦筋,一開始邱簡雲怎麼都不肯,但江沉多說了一句,「你與郡主,不是一直不溫不火嗎?剛好你可以拿此事試探試探她……」

邱簡雲考慮的幾日,我又整裝上山,備受打擊之下,他方才同意,卻只是將人領回了府,叫下人改了口,並未多辦什麼儀式。

開了先例,後頭江沉沒過多久又故技重施,救了朧月,邱簡雲收下人,忙急著擬信上山通告,滿心希望我能有些動作,可我卻又一次讓他希望落空。

到後來,江家見江沉在朝中根基已穩,便搬出京中,想著如此也可以為他讓路,原本江家離開,江沉便可無所顧忌地將想要保的人帶回府,但沒過多久,邱簡雲卻自己登門了。

他為何要再討要小四和小五的理由沒有人知曉,江沉救下那些姑娘,也只是覺得她們身世可憐,並非存有什麼歪念頭,加上邱簡云為人正直,他也便放心將人交了出去。

「想不到,江沉人還挺好的……」原以為他時常出入風月場所,該是風流成性的壞坯子,此時我終於能理解,為什麼簡雲會說,江沉行事孟浪,但心不壞。

「江公子同老爺對我等的大恩大德,我等結草銜環,沒齒難忘。」魏氏眼眶泛紅,幾度哽咽,說完便要跪下,我連忙將人扶起來。

「那劉氏,你們也認識嗎?」

魏氏搖頭否認,接著說:「老爺提前交代過,讓我們莫要將實情告知於她,想必是要防著她,我等便幾次想與她多接近看看此人有何不同,但她性子冷淡,時常沒說兩句就支開我們,相處下來也沒有收穫。」

劉氏不是江沉從勾欄間保下的,而是邱簡雲帶回來的,莫非簡雲借這幾位姑娘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他真正要對付的人,是劉氏?

可她一個孤女,犯得著這麼大費周折對付嗎?

不對,簡雲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劉氏應該還有別的身份,可究竟是什麼呢?

我想得頭痛都未想通,索性放棄,總歸他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知道他對劉氏有所忌憚,我心也寬了下來,「你起先說,簡雲問江沉借錢?可他從未提過府內開銷緊張啊……」

「郡主可還記得,您去年壽辰,老爺送的那支妃色榴花金簪?」

榴花簪……好像是有這麼一樣東西,我還挺喜歡,後來不知去了一趟哪兒,回來發現有顆淡粉色的珠子丟了,自那以後便封在匣子裡,極少再拿出來。

「我記得那時,我問他,他說是從路過攤販買的小玩意兒,不值錢啊……」

魏氏一急,「郡主說什麼呢?那是找京中頂有名的巧匠定做的,圖樣都是老爺親自畫的,來來回回改了得有好幾個月,我都被叫去問了好幾次的意見,不說那材質用料,光是那心血下得,又是幾個錢能說清楚的?」

我長久默然,只咬著唇一言不發,連魏氏是什麼時候出去的都未覺察。

我想到邱簡雲說的「慕容起,只要你有一點喜歡我就好」,突然心口一陣又一陣抽疼,只覺得這份情深,不容相負。

臨行前,我喬裝打扮想去趟客棧,剛要出門又撞見江沉。

「你是不是平時都不睡覺,就蹲在我們家門口?」我怎麼都不信是巧合,睨了他一眼,他便跟了上來。

他只狡黠一笑,「簡雲日前托我好好照顧你,我自是不能辜負他的期望。」

聽到簡雲的名字,我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向他,「他還說什麼?」

「叫我陪你上山,叫我別欺負你,還叫我有空常去看看你,」江沉故作哀怨,微微低垂下眼,「有的時候真不知道,我到底是他的兄弟,還是他的手下,這般差使我,還半點好處撈不著。」

我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怎麼撈不著,不是白給你養了五個老婆?」

「嘿嘿,你知道啦……」江沉撓了撓頭追了上來,倒是難得的一副不好意思,臉頰臊紅,「這不是各取所需嘛,也算不上我占他便宜。」

多吵也沒有意義,剛好到了客棧門口,我只噤聲眺望了眼四周。

叔母等在二樓雅間,素布裙桃木釵,丟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扮相,可即便未施粉黛,猶帶著天然去雕飾的嫻靜氣質,我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小叔叔眼光果然不錯。

叔母不語先笑,繞在她膝下的兩個小娃娃睜著黑瑪瑙般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我,「長旻時常同我說到你,此番終是有機會見著了。」

我規規矩矩想要行禮,卻被她止住,「阿起,同我不用這般見外。」

我與她對視一笑,倒是有些一見如故的意味,多聊幾句,知道叔母從小在北境長大,未來過京中,便想領著她四處轉轉,她推說旅途勞頓,身體不適,怕掃了大家的興,不願意去,只叫我將兩個孩子帶出去。

我幾番都勸不動,那兩個孩子卻不太認生,一左一右牽住了我的手,「小哥哥,走吧,母妃決定的事情是不可能變的。」

啊,竟是叫我哥哥,我的扮相有這般以假亂真嗎?

算了,還是不解釋的好,免得在街上露了餡。

隨後我同江沉便領著孩子一路到街上轉悠,兩個孩子喜歡熱鬧,走路都蹦著高,一手拿著一個糖葫蘆跑得飛快,奔在前頭猛地摔著了。

我心一突,緊幾步跟上了,「摔疼了嗎?」

不等我攙扶,小娃娃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慕容問要大一些,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拍了拍慕容遙膝蓋上的塵灰,說道:「小哥哥別擔心,我同遙在北境還騎過小馬呢,這些疼算不上什麼的。」

遙烏溜溜的眼睛閃了閃,只含著淚光望著地上的糖葫蘆。

我連忙哄道:「遙遙別哭,我再去給你買一串好嗎?」

我回首找攤販,彼時江沉正好一步一步跟了上來,雙手交在一起,攢著一大把糖葫蘆,鮮紅的山楂裹著薑黃的糖漬,糖葫蘆後笑臉吟吟。

恍惚間,我突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好像我從前也經歷過……

那時我才十一二歲,時常跟在小叔叔身邊念書。

那是個突然起驟雨的午後,幸運的是我帶了把傘,於是便一手撐傘,一手拿著一大束榴花過街,想著送去給小叔叔插花瓶。

原來也不著急,我便走得很慢,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有個少年跌在了前頭,雨下得這般大,雨簾中少年不僅沒想著要去躲雨,反而匍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攏著什麼。

我走上前,才看到散亂在地上的一包又一包的中藥,牛皮紙已被浸得濕透,而那落在泥濘里的中藥材也已分不清哪樣是哪樣。

他在雨中瑟瑟戰慄著,雨水幾乎把他淋了個遍濕,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他卻無暇顧及,一張臉嚇得煞白。

我打小不愛同生人說話,見他可憐便替他撐了傘,他飛快抬頭望了我一眼,又專注於落在地上的中藥材。

雨水濺起一個又一個小窪,他護在懷裡的那些藥材早就泡得不能用了,我嘆了口氣,便將榴花放到了地上。

起身掏了掏懷裡,取出了一錠銀子遞給他。

「重新買。」不顧他的反對,把銀子塞到他懷裡,我捧起榴花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叫什麼?我如何能把銀錢還你?」

彼時我執傘的手有些發滑,些許不耐煩地回頭看了一眼,他跌了跤又淋了雨,渾身泥濘狼狽,唯獨眼神乾淨得發亮,「不用還。」

他顯得有些失望,拿著銀子的手局促不安,我看破他要起身還錢的動作,連忙改了口,「你若當真感念這份恩情,日後有所成就,便投於懷王門下,為我皇叔盡忠效力即可。」

說完我便走了。

我原以為難得做了樁好事,要討小叔叔的表揚,誰知他聽完了卻是板下了臉,言語之意就是施恩不應索報,更何況我那話說的,像是在為他招攬門客,可又非投國無門,何必強調是懷王門下,在哪裡都可為聖上盡忠。

大概後來越想越覺得自己說話沒有考慮周全,十分羞愧,想來那少年倒成了我年少時唯一產生過交集的陌生人,不知他如今會是什麼模樣,但願他不要記著我的荒唐之言才好。

翌日啟程回了山上,離開許久,很多東西又要重新拾掇,我又陷入了忙碌之中,可即便如此,對邱簡雲的思念還是偶爾會見縫插針湧上心頭,我幾乎日日都戴著那枚榴花簪,想著這是他親自為我畫的,一直不捨得取下。

江沉偶爾會來,大多時候都是同我拌嘴,一道下下棋,聽聽鳥叫,諷我會過舒坦日子。

江沉也會給我帶來簡雲的信,每次看到信連江沉也變順眼起來了。簡雲雖然很忙,但每天都會往家裡寫信,信中會講他今日去了哪裡,見到了什麼,我便好像與他置身同一處,看一處的風景,體會一處的人情。

雖然信中極少提到我,有些遺憾,但我想大概他也有些難為情吧,便抱著他的那句「書短意長,萬望珍重」進入夢鄉。

踏進五月的關口,山上便時常陰雨連綿,大抵是夜風吹得涼了,我就有些傷風,時常咳嗽。

「今日江大人可有來?」

雲竹端著薑湯,搖了搖頭。

我心下黯然,不知是因為這時節雨的緣故,還是因為朝中事情繁忙,江沉已連著快半個月沒有上山了,我得不到簡雲的消息,心裡也有些發慌,又提了句,「要不我還是下山一趟去看看?」

按道理來說,南巡應該要不了這麼長時間,也該回來了。

雲竹勸我喝完薑湯再好好睡一覺,等身體好些再動身,我推說想一個人出去走動走動,便扯了件披風獨自撐傘走了出去。

彼時山中又起了雲雨,煙霧繚繞,即便走得很近也看不清楚人面,我漫行到山腰,卻聽得一陣車轍聲停了下來。

兩個穿著官服的男子走了下來,一個看身形很像江沉,還有一個我不太認識。

「我多日未來,郡主必然已經起疑了,你也要謹言慎行,莫要讓郡主看出破綻。」煙雲之外,江沉的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簡雲交代了,不要讓郡主知道。」

另一位大人點頭同意後,長嘆了一聲,「萬沒想到邱大人會做這樣的錯事。」

「事情未成定論,你我莫要多言。」江沉頓了頓,「更何況,我對簡雲是有信心的,應當是弄錯了。」

「狀紙都告到御史台了,還會弄錯嗎?」那位大人神情中有壓抑不住的憤然。

「好了,不許再提此事……」江沉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此時我已一臉震驚地停在他們面前。

我面色慘白聲音發顫,「你方才說的什麼……」

明明置身陰雨之中,卻仿佛墜入冰窖。

南巡一月有餘歸來,聖上論功嘉獎,諭旨正在宣讀,御史台的官員駕快馬來報,拿邱簡雲歸案,宣旨的公公一臉茫然,打聽下來,原是江南的一個老翁擊響御史台門前的鳴冤鼓,狀告當朝駙馬爺邱簡雲搶占民女之罪。

公公在場,那諭旨都未宣完,要獎賞的人卻被拿去御史台,此番荒唐之事史無前例,翰林院同僚又供出郡主府里養的幾位小妾,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皇家臉面上,聖上勃然大怒,敲打御史台此事要從嚴懲辦,一有消息必先上報天聽。

可邱簡雲,怎麼可能會搶占民女……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馬車,心神慌亂,與那管監牢的官員對了幾句話都未說清。

「郡主要見原翰林院學士邱簡雲。」江沉說完,管事的便領著我們往深處走了下去。

邱簡雲被關在地牢深處,雙腳戴著鐐銬,許是已經被問過刑,衣衫上是斑駁的血跡,滿臉的血污泥濘,我想到他向來都是明月清風的舒朗模樣,對比如今,不敢置信。

衙役打開了監牢,我步子虛浮地靠近,江沉怕我跌倒,便攙扶著我,「邱,邱簡雲……」

他猛地一震,對上我的瞳孔,血污的面孔,唯獨那雙眼睛明得發亮,「阿起……」

「簡雲,為什麼會傷成這樣?!」確認確確實實是他,我的雙腿一下子軟了下去,撲在地上爬了過去,「簡雲,為何,為何會這樣……」

觸目驚心的傷口露出森森的白骨,我想靠近,他卻直往後退,直到我將他逼到牆角,他埋下了頭,異常鎮靜,「阿起,別哭了。你不該來這。」

「我若不來,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我有些激動,與之相對的是恐慌,我怕他瞞著我,更怕他說的實情我不敢接受。

邱簡雲別開臉,避開我的視線,「是我對不住你。」

「當真是你做的嗎?」我聲音發顫。

「是。」

我心一咯噔,臉色煞白,惶恐無盡地從心口的位置擴散開來,猶帶著半分僥倖,「那你又因何受刑?」

他合上了眼,緘口不言。

「邱簡雲,原來你說的那些話,都是誑我的,是嗎?」

故作深情,玩弄我的真心,將我哄騙於股掌之中,你說的那些話,原來都是尋我開心,是嗎?

衣袖之下手不自覺地顫抖著,一時冷一時熱,我越發模糊,可比起那些,我更想要一個答案,哪怕他一直都是在騙我,我也要親耳從他的嘴裡聽到。

他卻只是合著眼閉口不答。

「郡主,你冷靜些……」江沉上前攔,像生怕我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可我哪兒還有力氣激動,我的那些希冀盼望都隨著他的緘默一點一點被消磨殆盡,唯獨眼眶裡的淚不爭氣地墜了一滴。

「原來你同旁的人,也沒有什麼不同。」我扯下戴在頭上的榴花簪,猶豫著多看了一眼,卻終究沒有丟回去。

我捨不得。

即便如此,我還是捨不得。

我踉蹌地站起了身,一陣頭暈目眩。

等我再醒來時,已是三更天,雲竹見我轉醒,慌忙地要餵我水喝。

我靜默不動,淚卻先涌了出來。

「郡主,你別哭了,別把身子熬幹了……」

我努力想起身,卻提不起一點力氣,最後只無力地被雲竹架了起來。

慌亂地找原本捏在手心裡的榴花簪,遍尋不得,便啞著嗓子問她:「我的簪子呢?」

她撫了撫我的背,「在桌上,你看,在桌上。」

我才又舒了口氣。

門外一聲叩響,雲竹說道:「是江大人,郡主要見嗎?」

我想了半晌,點了點頭。

江沉推門進來,一改輕佻的態度,臉色凝重。

「明日我想進宮同聖上求情,即便他對我無情,我終歸不能對他無義。」我斂下眸,希望能將那點卑微的喜歡也一併掩飾住,不要被人察覺,不要被人在意。

我怕江沉會笑我,笑我看起來人淡如菊,其實心裡這般在意。

怕江沉笑我,笑我分明被那樣背叛,卻還要為他找藉口開脫。

更怕江沉告訴我,他一直都知情,只是夥同邱簡雲尋我開心罷了。

可他沒有,他只是嘆了口長氣。

「江沉,我是不是太蠢了?」我靠在床榻,淚卻兀自落了下來。

其實我不想哭,如果哭了,那看起來就太可憐了,我應該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計劃與邱簡雲和離,計劃讓他也嘗嘗肝腸寸斷的滋味。

可他又怎會在意我?他若在意我,便不會背著我做出這種事,即便我如何為他開脫,那一句「是」,卻是我確確實實聽見的。

「郡主,」江沉眼色深沉地看向我,「你信他嗎?」

我來不及回答,江沉卻苦澀地搖了搖頭,「不知為何,我信他。南巡之前他見過我一次,只托我好好照顧你,不要讓你下山,我總覺得,他像是有所預料,郡主,你我都不知道南巡究竟發生了什麼,僅憑他與那老翁的隻言片語,我們不應該這麼快下定論。」

「你的意思是……」

「郡主,上山吧。像他希望的那樣,不要做多餘的事情,我們都再信一回他。」

我突然想到,臨行前他問過我一次。

「阿起,你信我嗎?」

我……

我沒有再上山。

知曉他在獄中,我怎麼可能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還躲在山上,我住在客棧,只像江沉說的那樣,靜觀其變。

雲竹按照江沉的意思,扮作我的樣子回山上,我雖然不明白他這個舉動是為了什麼,但如今,我自己毫無頭緒,便只能信他。

邱簡雲的案子聖上極其重視,便派了刑部、大理寺協同御史台一道三司會審,為了查明真相,三司忙得是團團轉,可照我看來,卻是大材小用,是否侵占民女,無非一個是或否,邱簡雲彼時在牢中已向我認了,怎麼還需要三司上上下下焦頭爛額這麼多天,這件事情越發引人懷疑了。

直到江沉臉色陰陰地帶來了新的消息。

「郡主,簡雲的案子不簡單。」

南巡本是一個輕鬆差事,按往年慣例,只不動聲響地遊走一圈,體會體會風土人情便算罷了,但細究南巡的初衷,還是為了考察離京中較遠的官員是否存在瀆職的情況。

南巡期間,先是刑部收到一封匿名狀紙,控訴江南地方官員買賣官職從中牟利的惡行,未等刑部尚書查明真相,卻不知從哪兒走漏了風聲,京中上下一片人心惶惶,有說此事最終獲利者是魏丞相的,更多的卻在攀咬懷王。

只因懷王在回京後上書的十二建措中有一條,八品以下的官員可由各地巡撫派出,受地方監管,本來此舉是為了減輕京中監管的壓力,但如今事情這麼一出,矛頭可不就對著他來了嗎?

邱簡雲在南巡之列,雖是個文職,卻又比旁人多了層駙馬爺的身份,自然他說的話分量就要重上一些,事情這麼一聯繫,與其說邱簡雲是被人捏住了把柄抓到御史台,還不如想,是京中那些人看形勢不對,動了什麼手腳更合理些。

「怪不得……」怪不得邱簡雲遍體鱗傷,他們之所以向邱簡雲施刑,不是為了要邱簡雲認搶占民女的罪狀,而是意圖操控邱簡雲的證詞,他們希望,邱簡雲屈打成招,可以按照他們的想法去說。

我篤定懷王不會在朝中安插眼線,更不會行如此下作之舉傷害我的夫君,那麼便剩下了另一人,魏丞相,他想讓邱簡雲攀咬懷王。

「又是他!」多年不曾做局,如今手段倒是愈發高明,用我在意的人去傷害我在意的人,欺人太甚,我幾乎將手裡的杯子捏碎,不顧江沉的阻攔就要衝出門找那老匹夫理論。

「郡主,冷靜些,我想簡雲就是為了不暴露你同他的關係,才會故意要你留在山上。」

我二人成婚兩年,要說彼此互訴衷腸,才是最近的事情,在外人眼裡,我同簡雲的婚姻,只不過是一個空殼子,我站懷王,時時刻刻都站懷王,此事魏丞相一定知道,簡雲叫我上山,或許便是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那麼他會想做什麼呢……

我猛地想起什麼,「我想寫封信,你替我送到我府上,到時候交給魏氏,讓魏氏讀給大家聽。」

「尤其,是劉氏。」若我沒有猜錯,若我與他心意相通。

「邱大人,莫要硬扛了……」已是夜深,就連掌鞭的衙役都瞌睡了,「早些認吧,如此小的也好早交差啊。」

已連著熬了好幾宿,原以為以御史台的鐵血手腕,拿個文人還不手到擒來,誰料他卻是個硬骨頭,扛得渾身鮮血淋漓,愣是不肯鬆口。

被桎梏在牆上的人蓬散著頭髮,血污的臉幾乎辨認不出模樣,卻只是冷笑了聲。

「算了算了,拖回去吧。」大半夜的,連見過世面的管事衙役都覺瘮得慌,上頭又交代不能把人給打死了,此時正好有人過來同他耳語幾句,眼骨碌一轉,「邱大人,您再回去想想,剛好你家的夫人也想看看你,我們都知道你是硬骨頭,可你也得替她們這些個弱質女流考慮考慮。」

邱簡雲被抬回監獄時,縱橫遍布的傷口已被上好金瘡藥。

「老爺……」劉氏捂著帕子,哭得幾乎沒有人樣,「老爺,他們怎麼下這麼重的死手……」

也就只有劉氏一人,邱簡雲吃力地抬了抬眼皮,便又合上眼,「辛苦你了。」

劉氏絮絮叨叨了很久,邱簡雲幾乎失了耐性要睡過去,突然打了個激靈,「郡主寫了封信回府。郡主說,南巡前夜她就同你提過和離之事,如今你又身纏惡聞,她已無臉面對皇室宗親,等御史台定罪判罰後,她便會再請旨,也希望老爺你,別再痴纏。」劉氏頓了頓,又哭得淚眼婆娑,「老爺,郡主她怎可,怎可這般落井下石……」

「她本就是……」邱簡雲翻了個身,一聲痛呼,倒吸了口氣,「這般涼薄。」

「可老爺,你還有我們。老爺對沉香的恩情,沉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沉香只盼你能好好地出來,無論往後日子如何,沉香都願與老爺同進退。」劉氏扒在欄杆上,一番情真意切說得動聽,「老爺,只要你活著出來,只要你好好的……」

邱簡雲難得笑了,「好,我聽你的。」

「若我能出來,我便娶你為妻。」邱簡雲坐起身來,努力往欄杆的方向挪了幾步,眼神炯炯,「不,我一定會出來。」

劉氏待走出監牢,便停住了哭聲,「稟報魏相,事情成了。」

邱簡雲在供述上簽字畫押之後,安穩地平躺在地上。

不愧是他喜歡的女子,這般聰慧懂他,五指束緊掌心那枝捏了太久太久的榴花枝。

等他出去了,一定要叫起兒給他栽一院子的榴花。

邱簡雲合上眼,眼前便浮現起那場大雨,以及那救了他娘親性命,執著傘捧著榴花的姑娘。

夜深,魏相還在忙著收拾爛攤子。

人殺了一堆,幾番周折卻還未找到那舉報信究竟是從誰那裡遞上去的,偏生如今連聖上都已經開始過問,他若還溫水游尾,不抓緊時機,怕過不了多久就要做了人家的下酒菜。

「這封名冊上的人,你親自去,下手乾淨些。」

暗衛領命出去,那報信的人剛好到了,「稟丞相大人,劉氏那邊有消息了。」

魏相聽完消息,板正的肅穆神情終於鬆懈了下來,「邱簡雲當真決定要站我這邊了?」

「御史台的供詞早就擬好了,便等他簽字畫押。劉氏在郡主府上潛伏時日已久,邱大人寵妾滅妻乃是實情,同郡主也無多少深情厚誼,加之如今一出事,郡主就寫信要與邱大人和離,邱大人如今自身難保,又有什麼理由去站懷王呢?」

御史台的雷霆手段,邱簡雲能扛這麼久,大概就是希望慕容起能念及舊情,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好助他脫罪,如今慕容起這般決絕,邱簡雲死心也是應該的。

他不轉而投靠魏丞相這邊,又有誰能救他逃出生天呢?

至於這買賣官職的幕後黑手,邱簡雲南巡不過就是遊山玩水,能有什麼發現,不過只是閉眼做個二選一的選擇罷了,與他又有什麼要害干係。

「只是屬下不知,為何丞相如此料事如神,未卜先知將劉氏安插於郡主府?」

魏丞相冷笑了聲,「並非我料事如神,而是那小子不得不防。時隔多年,若說京中還有誰會為懷王那小子出頭,也就只有慕容起那個死丫頭,如今這狀況也能證明,我忌憚那小子,不無道理。」

「屬下不明白。」

「你當那暗中的人怎麼留意到買賣官職一事,懷王那十二建措,條條都是衝著我來的,他離開京中多年,根植北境,回京不過幾日便能將我翻個底朝天,你說我不防他,還能防誰?」魏丞相氣得咬牙,片刻又鬆了口氣,鄙夷道,「不過萬沒想到,那小子為了扳倒我,竟寧可把自己也卷進去,蕭家,一個一個都是不要命的蠢貨……」

「光有一腔孤勇有何用?天下仍是丞相的。」手下的人這般捧,魏丞相的臉上終於恢復了笑意,「不過,我還是有些擔心,慕容起那丫頭現在在何處?」

「前些日子去過牢裡後,沒說什麼話就昏過去了,如今早就回山上靜養了。大人莫非是忌憚她嗎?」

魏相冷笑了聲,「一個長在泥地里的臭丫頭,還能攪起什麼風浪?」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大人不妨把心放在肚子裡,到時候邱大人的供詞一遞,再找幾個替死鬼把事情往懷王身上引,想那懷王便是有十張嘴,也摘不乾淨!」

魏相眼裡閃過一絲厲色,「如今聖上這般多疑,我只怕他不會盡信供詞,到時候再橫生枝節……」

最好能將那姓邱的給做了,以絕後患。

可如今聖上的眼睛一直盯著,要做掉姓邱的又談何容易?看來只能利誘,只求個保險。

要說也是魏相命不該絕,若無邱簡雲酒後亂性的侵占民女罪責,他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去籠絡邱簡雲,相反,如今,憑他在朝中的身份地位,保下一個邱簡雲,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傳我消息,告訴邱簡雲,只要他按那紙上寫的去說去做,我保他身家無恙,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如魏相所料,聖上看了御史台呈上的供詞,果真沒有妄下推斷,大抵是因為買賣官職的罪狀非同小可,更何況一方又是自己的親弟弟。

定於初九,親自殿審。

金殿之上,慕容起同懷王站在一邊,魏相站在另一邊。

除了三司的幾位大人,剩下的便是府內的那幾位夫人,除了小五身子不太好沒來,旁的都俯首恭敬地跪在一旁。

殿中央,跪著的則是白須老翁和邱簡雲,老翁額前冒了一層白汗,不知是被這架勢嚇的,還是緊張的。

邱簡雲則是連著挨了幾天的重刑,雖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但整個人都像被剝去一層皮似的潦倒青灰。

「殿中何人?狀告何事?」

老翁長久無言,那御史台的官員倒是賠著笑臉替他說了出來,「告的是邱大人酒後侵占民女之罪……」

御史台的官員話沒說完,老翁把頭抬了起來,露出滄桑的面容,顫聲帶著克制的情緒,「不,草民告的不是這個。」

殿內一眾譁然。

「邱大人那日喝得多了,便獨自在船艙睡下了,小女只是進去送了碗醒酒湯,邱大人,並未對小女做什麼……」

「一派胡言,當日你敲響鳴冤鼓,為的不就是邱大人侵占民女一事,如今御前竟信口雌黃,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

「草民有冤!草民有冤……」那老翁連說了兩遍草民有冤,伏在地上老淚縱橫,字字泣血,「不敢申……」

金殿正坐的皇上肅聲問道:「你連誣陷官員都敢做,還有什麼冤不敢申的,大膽說出來,朕替你撐腰……」

「草民,草民要狀告當朝丞相,魏永安大人!」

老翁含著熱淚,一臉憤然地把前因後果說來,他本捕魚為生,拉扯大一兒一女,兒子年長些又有出息,考中進士後,便被任命做九品知縣,原是好事一樁,當地的巡撫卻連夜上門,搶了任命書,說是不作數了。

十年寒窗苦讀出來的功名,怎麼一朝就不作數了,兒子幾次三番上門去問,卻被巡撫大人的家奴打破了腦袋,連命都沒保住,老翁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誰料那巡撫卻說:「你儘管去告,此事皆是受魏丞相所使,有魏相庇護,你兒子的命又算得了什麼?」

結果老翁這幾年沒日沒夜地想法子,寫狀紙遞到京中,敲鳴冤鼓,都是前日滿口答應,第二日便再也見不到管事的人,只要一提到魏相,那幫官員便噤若寒蟬,誰人都不敢吭一聲。

「草民實在無法……才,才污衊邱大人,然小兒多年屍骨已寒,陳冤猶未昭,草民即便是賠上這條性命,也要為我兒,討回一個公道!」

「荒唐!太荒唐了!」魏相出言訓斥,「官員隨意攀咬你便信了這麼多年,你又有何真憑實據?聖上明鑑,微臣為官多年,兩袖清風,從未有結黨營私、謀取私利之舉,這一點,這一點邱大人可以替我證明,不是嗎?」

「罪臣……」

聖上輕咳了聲,「既已證明此人是藉機偽告,簡雲你便是無罪之身,起來說話吧。」

「是。」

「微臣是翰林院學士,分內職責是編著書文,諫言納策,與魏丞相一向不熟,又談何為魏丞相作保呢?」不顧魏丞相丟來的眼色,邱簡雲反而唇間一抹譏笑,便像是對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早有預料。

聽得此言,殿中劉氏和一眾官員臉色慘白。

「有供詞做證,邱大人南巡盤查到買賣官職此事背後是懷王所指!」御史台的官員猶不死心。

邱簡雲正襟,拱手作揖,「大人不說這個,邱某都差點忘了。」

言畢,便撩起半截袖管,縱橫的青紫色鞭痕密密麻麻地橫亙在他的皮膚上,「啟稟聖上,微臣為免受皮肉之苦方才被幾位大人屈打成招,可微臣至今仍有一事想不明白,幾位大人奉聖上之命審理此案,本來此案就只涉及微臣一人,卻為何偏生要微臣做出不利懷王的偽證?不如請大人解釋給微臣聽?」說得彬彬有禮,話語中卻帶著利刺,那御史台的官員這時才意識到步步落入了邱簡雲的陷阱,瞬間跪了下去。

「微臣,微臣惶恐……」

長久,聖上臉色沉沉,卻不發一言,即便如此,也可知是山雨欲來之勢,殿內一時靜得可聞針落,再開口聲音透著威壓,「魏永安,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魏老頭臉色發白,額前冒了一層薄汗,意圖做最後一絲掙扎,「微臣認為,老翁是受了邱大人的好處方才臨時改口,不知微臣如何冒犯了邱大人,邱大人要屢次三番往微臣身上潑髒水。」眼骨碌一轉,又將目光投向伏在一角的劉氏,「邱大人風評糟糕,納妾諸多,微臣認為,老翁所說並非實言,而是邱大人以利益相誘……」

「魏相此言差矣。」慕容起一笑便如春梨初綻,滿眼的柔情只望著邱簡雲一人,「我與夫君伉儷情深,夫君心慈,府內的幾位姬妾不過都是夫君收留的可憐家女兒罷了。」

「郡主所言極是。」以魏氏帶頭的幾位夫人皆點頭表態,只剩劉氏佇立在原處,像紙糊的一般臉色慘白,神情空洞,喃喃出聲,「郡主不是說,要……要和離嗎?」

慕容起施施然走到劉氏身邊,狡黠一笑,俯下身子低聲回道:「我若不那麼說,怎麼知道你有這般城府?」

魏相原以為金殿問審,不過走個過場定下邱簡雲和懷王的罪罷了,結果從老翁開口,事情便迎來大反轉。

矛頭一直對準自己,他只能緊緊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咬牙堅持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此事果真是受他指使。

是啊,老翁空口白牙的指控又能如何呢?沒有證據,便奈何他不得。

這頭問審陷入僵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沉卻著急忙慌地進宮有事要奏,等聖上見過江沉,魏相已然崩潰地癱倒在了地上。

江沉呈上了一件信物,里里外外裹了好幾層,翻到最後是一件血衣包著的帳簿,裡頭詳細記載了魏丞相這些年收受黑錢的帳目,數目駭人聽聞,聖上震怒之下再不聽魏相的辯解之詞,直接將魏丞相打入了天牢。

懷王則取消了禁足令又受封加賞。

邱簡雲本就無罪,自然是說了些體恤的話便放了。

老翁告了污狀害邱簡雲白白受了許久的牢獄之苦,原來判了重罰,好在邱簡云為他開口求情,到最後倒也放了,老翁的案子後續則交給了刑部去管,說的是刑部尚書若管不好,就提頭來見,刑部尚書那老頭顫顫巍巍地領了旨,想必也不敢再怠慢。

出了宮牆,一直強撐的邱簡雲終於臉一白,整個人掛在了我的身上,「如此,懷王在京中便可安然無憂了。」

只那般說了一句,便不省人事。

江沉幫我把簡雲一道扛了回去,簡雲一直攥著拳心,我覺得好奇就攤了開,是一小截已經被攥得脫了皮的榴花枝。

片刻,有一個驚人的念頭在我腦中閃過。

簡雲再醒過來已是深夜,褪下衣衫,赤裸著上身,渾身上下沒一寸好皮,都是凌厲的鞭痕,我剛看到時幾乎暈了過去。

若不是我抓著大夫質問了無數遍,我幾乎懷疑他都要扛不下去了。

「你一直陪著我做什麼,不累?」他醒來後望著我,蒼白地露出一個笑臉。

「郡主一動不動地就坐在這處,候著老爺醒過來,我勸了許久都不曾聽……」魏氏又進來送熱好的飯菜,我拒了,簡雲卻勉力地直起了上身。

「怎麼了?」

「我想吃。」他雖那麼說,自己卻沒動幾下筷子,一直忙著往我碗裡夾菜。

在他殷切的注視下,我吃撐了。

飯後,我問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邱簡雲大致是在去年我生辰的時候,撞見我一人獨坐窗台喝了很長時間的悶酒,就開始盤算要迎懷王入京的事情,而他的計劃,也是在江沉的促使下,應運而生。

江沉曾將魏氏和朧月託付給他,此後他又恰好發現但凡我回府,總有人在背後悄悄跟蹤。

順藤摸瓜找到暗衛是魏相的人,之後他再找江沉借人,營造夫妻不和的假象,都不過是藉機探尋魏相真正的目的。

所以,當他在路上撞見劉氏,在一行人中,劉氏唯獨牽住了他的衣擺,向他磕頭求救,他便意識到,劉氏是魏相想要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他順應地上鉤,不過是想找機會,可以通過劉氏這個傳信人扳倒魏相罷了。

他迎懷王入京,懷王的十二建措提出後,他便已經悄然開始準備,借著科舉結識的各地考生,四處排查人脈,當他見過老翁後,他知道時機來了,而隨後的那番苦肉計,都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目的是請君入甕。

「何必拖到今日,受如此多皮肉之苦?」若真是那樣,早點妥協不就好了。

「魏相多疑,我若貿然倒戈,定會讓他心生疑竇。另外,我也想等他自己去清理門戶,若我能拖得久些,也必然是為魏相多爭取了時間,好讓他多使些手段,除掉攸關自己性命的角色。」

若魏相不去動那些人,邱簡雲在南巡前部署的反間計倒未必會生效,握住魏相命門的人是魏相的親信,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能出賣魏相,可當他看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若他再不動作,他便是下一個。

故而他聽從邱簡雲的,將信物交給江沉,只是沒想到,這個時機竟然拿捏得如此之好,能直接讓魏相吃上牢飯。

我陷入了沉思,簡雲卻笑,「當然,若不是阿起推波助瀾的那封和離信,事情也不會這般順利。」

「可我開始的時候也懷疑你,若不是江沉……」若不是江沉點醒我,我不知道……

我為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深深的內疚,反應到臉上,滿臉的失落。

邱簡雲卻捧住了我的臉,迫使我只能注視著他,「阿起,沒事的。只要你沒事就好,即便你不信,我也能保證拉魏相下水,如今懷王在京中已然沒有威脅了,只要……」

我掏出了懷裡的榴花枝,看到他眼裡默認的神情,忍不住淚如雨下。

光影交錯,眼前這個我最眷戀牽掛的人,同當年那個清瘦文弱的雨中少年重疊在一起。

我對他說過,「日後有所成就,便投於懷王門下,為我皇叔盡忠效力。」

我對他說過,「懷王對我與旁人不同。」

我對他說過,「懷王是我的底線,你不要碰。」

耿耿於懷,都不過是我狀似無意在他心口劃下的傷疤。

他對我說過,「簡雲想要的,郡主恐怕給不了。」

他對我說過,「是不是只有和懷王有關的事情,你才會上心?」

他對我說過,「慕容起,你只要有一點喜歡我,對我來說就夠了……」

邱簡雲的喜歡,我受之有愧。

江沉曾經對我說過,「若換作是你,甘心為了一個女人做另一個男人的影子好幾年,變成另一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只盼著那個女人能愛屋及烏多看自己兩眼,如今那男人要回來了,你作何感想?」

邱簡雲給出了答案,一個讓我無地自容的答案。

「怎麼又哭了……」邱簡雲哭笑不得地看著我越哭越厲害,只好將我摟進懷裡,哄道,「往後再不會騙你,也不會再假意冷落你,不許哭了,好嗎?」

見哄得一點沒有效果,他無奈,又在我耳邊低語了一句。

我瞬間臉紅到了脖子根,身子僵直。

片刻反應過來,退開一步,惱怒道:「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想這個!」

他見我終於停住了哭,笑得柔和,「那你等我傷好了。」

燭火下那雙澄澈溫柔的眼睛讓我看得出神,我淺吻了一記他柔軟的唇,紅著臉鄭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念叨,「邱簡雲,我喜歡你。」

「完了,慕容起……」

「怎麼了?」我瞬時慌了,不知是不是碰疼了他。

「我忍不住了……」

【甜番】

三個月後,魏相的事情蓋棺論定。風頭一過,魏氏一眾便都自發回了江府,至於劉氏,魏相倒台她也沒了依靠,我和簡雲的意思都是不想再追究,她究竟去了哪裡,我也不清楚。

簡雲的傷一日比一日情況好,就是落下個陰雨天腰疼的毛病。

這日我說要回娘家拿東西,他不放心偏要跟來,行到半路又開始下驟雨,等到了王府,我同他兩個都被澆成了落湯雞。

他倒毫不在意,原想就濕漉漉地將就一會兒,但架不住我幾番勸說,府內我父親的衣裳他穿不了,還好管家的身形倒與他相像,他也不是窮講究的人,大方地就去了。

我則趁他走遠,進了原來的舊臥,一通翻箱倒櫃。

「去哪兒了呢?」我記得明明就應該放在這兒的……

啊,找到了!

是我初見邱簡雲時穿的那套衣衫,雖然衣服寬鬆,但畢竟時隔多年,我也躥高不少,一穿上袖子還是明顯地縮上去一截,衣服下擺都遮不住肚臍眼,上身套上,一副不倫不類的扮相。

我一番啼笑皆非,心裡想著,若是被邱簡雲看到,也不知道要被笑成什麼樣子。

不過,穿都穿了,便上下都試一下,結果煙紫紗裙更好笑,原及地的長裙這會兒將將到小腿肚。

我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白皙的小腿毫無遮掩,怎麼看怎麼彆扭,我正想褪去衣裳,突地有人推門進來,「阿起,你換……」

我猛地一回頭,邱簡雲就赫然立在門口,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顯然一副被驚到的模樣。

「啊!你別看!」我飛快地藏身到櫃門後頭,從頭到腳漲得通紅,「出,出去……」

只敢怯怯地抬頭看他一眼,他穿一身青灰布衫,倒是真真切切地像極了初見時的模樣,不顧我的閃躲,他眼中熠熠生光,一步一步靠了過來。

「別……別動了。」我背後一涼,已然退到了牆壁。

他彎下身,眼也不眨地細細打量,我仰頭,發覺他火熱的眼神順著交領口望了進去,尖叫了聲,一把捂住,「你!登、登徒子……」

他一笑,如沐春風,「若姑娘知道我藏的是這般心思,可還會驟雨贈金?」

「自是不會!」我氣得把臉鼓成了個小包子,別過頭不想理他,「隨你在雨里做個失心瘋才好!」

「哎喲——」他慘叫了聲,捂住側腰就倒在地上。

驚了我一大跳,連忙從地上起了來,連滾帶爬到他身邊,「怎,怎麼了……」

「好疼,好疼……」他眉頭皺到一處,齜著牙委屈得直喊。

幾時見過他這副模樣,當初他剛出獄都不曾在我面前喊過一聲疼,我嚇得臉都白了,伸手替他不停揉著,「我,我去叫太醫……」

我正要起身,猛地一陣力道拽扯著,我壓在了他身上,只見他面容又恢復如常,大手卻箍著我裸露的腰不放,認真道:「你這番模樣,跑出去可不得被人家都瞧見……」

「對啊,我換套衣服……」我推搡了一記他的胸膛,他猶不肯撒手,那把在我腰間的手,倒是揭開衣物,曖昧地順著脊骨遊走。

我一聲輕嚶,「你,你做什麼?」

他仰起上身,顯然是並無大礙,用行動說了他究竟想做什麼。

像剝顆洋蔥似的一層一層褪去我的衣衫,我應接不暇,一面想將衣服穿回去,一面又要擋著他順著下擺滑進的那隻胡作非為的手。

在他熾熱的眼神注視下,我意志不堅地迷了眼,「邱、邱……」

「叫夫君。」他輕喘著停下動作,在我耳邊吹氣,我霎時頭髮絲都立起來了。

「夫君,那個……」他一聲輕笑,我心跳更亂,怯怯開口,「我們還,還在地上,不好吧……」

「去床上?」他淺淺地嘗著我的唇,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我。

我認命,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他打橫把我抱起,見我耳尖紅透,笑得更開心,「我腰疼,你在上頭。」

你哪兒像腰疼了!(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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