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她正在試嫁衣,火紅的霞帔映著她清雋出世的面容,我才知道,原來一向沉靜如玉的她,穿紅色會是那般的奪目耀眼

她正在試嫁衣,火紅的霞帔映著她清雋出世的面容,我才知道,原來一向沉靜如玉的她,穿紅色會是那般的奪目耀眼

第一章 改弦

我爹遲長青,原是前朝太傅,擁先帝登基後,政績卓越,便很被器重,逐漸包攬朝中大事,直至先帝委以宰相之位,在朝中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勢態。

不過先帝駕崩已有數載,新皇登基這幾年,逐漸生了打壓奪權的念頭,奈何手段實在不怎麼樣,對手不了幾回合,便落下風。

我爹在朝中的日子依舊風生水起。

雖是我家的事,我倒不能盡什麼心力,畢竟我只是一個痴傻的瘋丫頭。

說起這個,得說我八歲那年,我娘病逝。

沒過一年,我爹領了個風情萬種的女子回來,還牽著就比我小兩歲的姑娘,女子年歲不大,風姿綽約,一雙水眸生得極為勾魂。

我爹讓我管她叫娘,我不肯,被他一耳刮子拍到了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兩顆乳牙。

此後我就瘋了,被關在別苑,捧著個破布娃娃,整日含飴傻笑,下人都說我是被我爹扇傻了。

我爹見我那副樣子討嫌生厭,只當我不存在。

不過,女人其實待我不錯,從未剋扣我的吃穿用度,但凡我爹有事回不了府,她都會允我出來走動,還時常允我的侍女青筱,帶著我去我娘的親戚家走動走動。

我有個舅舅,在都察院當左都御史,二品高官,行事剛正,從不結黨營私,倒和我爹很不一樣。

一直到我長到十七歲,女人,女人不怎麼好聽,就叫她姨娘吧,姨娘開始為我的婚事著急。

「款款呀,你聽姨娘說,張家的公子雖然是個跛子,但脾氣很好,你歡喜嗎?」她斂著眸溫柔地環抱著我,語氣和藹,仿佛我還是個三歲稚童。

「一個,兩個……」我不看她,認真地數娃娃的眼睛,「三個,不對,不對!」

「李家的小公子模樣生得很好,聽說家風很好,不過體質弱了些,若是你嫁過去,不知道會不會受委屈?」姨娘又拿出一副畫像,擺到我眼前,「款款呀,你看看喜歡哪個哥哥呀?」

「妹妹!妹妹……」我看到一抹粉色的倩影從堂前經過,急切叫道。

「母親。」小我兩歲的妹妹遲曉曉,模樣生得嬌俏可憐,尤其秋水漣漪的眼眸,像極了她的母親,她畢恭畢敬地問安,轉而看向我時,眼色卻冷了幾分,「阿姊。」

女人不似對我那般親昵,只瞥了一眼她自己的女兒,冷淡道,「下去吧。」

我一直摸不清,明明她們才是親生母女,卻為何好像疏離得多。

「夫人,大小姐似是要便溺了,我領她去吧。」青筱見我在她懷中幾番忸怩,替我解圍。

「仔細著照料。」她多吩咐了一句,又兀自拿起了那幾張畫像,細細端詳了起來。

到了我住的偏遠別苑,青筱吩咐了隨從都去屋外守著,方才鬆開了一直牽著我的手。

「小姐。」

我再睜眼,眼底一片清明,斂起了一臉痴傻的笑,面無表情地給自己倒了杯清茶。

青筱把最近打聽來的幾樁事情,通通說與我聽。

一個是宮中選秀事宜已經開始著手辦了,遲曉曉在候選名冊中,老頭找了宮中的嬤嬤出來仔細調教,加上遲曉曉模樣生得好,入選必無疑。

新皇以為先皇守喪為由,遲遲不肯選妃,後宮空虛無人,老頭想伸手到宮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估計選妃的事就是老頭自己攛掇的,沒懸念,下一樁。

老頭提議由戶部左侍郎沈大人主理黃淮流域賑災事項,皇帝還在猶豫。

「請舅舅出面,賑災款項不小,還是麻煩尚書大人主理此事,都察院從旁監督協助。沈桓那人早先是老頭的門客,信不得。」

恐怕又是想從賑災物資里撈點油水,老頭的套路還是千年不變。

「如此左都御史恐會再與老爺多生嫌隙……」

「這又如何?你以為如今他們還能和和氣氣地坐到一桌?」我冷笑出聲,飲了口茶水。

「吏部提荊州刺史王永康填樞密副使一空職。」

王永康是什麼好貨色?

「又是江侍郎提的?」我一急,落下茶杯時叩得桌面發響,心頭升起一股怒意,「我看吏部尚書乾脆別當了,轉給江老頭做算了,底下的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皇上已經允了,待王永康回京述職後,恐就要升遷。」

我嘆了口氣,以指撫額,「聽聞溫將軍近日要班師回疆,路過祁山,近來多雨,山洪易發,托溫將軍仔細著些吧。」

「小姐是打算……」

我默了沒應她,有些話犯不著說得這麼明白。

「是。」青筱再無多言,靜默了許久,「小姐,三日之後,是先夫人的忌日。」

我猛地一怔,看向窗外,一陣清風,柳絮簌簌地落了下來,在空中婉轉地兜旋幾圈,落到地上卻都識不清,哪個是哪個。

這世道,真是荒唐啊。

時間過得這樣快,一眨眼一年又過去了。

九年前,我還是個不諳世事,只窩在她的懷裡聽她讀綿綿情詩的小丫頭。

如今已經能自己做局,給自家的老頭使絆子,連殺人都眨不了一下眼。

說來可笑。

三月初九,是我娘的忌日,青筱找了個由頭帶我出門,不過我沒料到的是,這一道出門的,竟然不止我一個人。

老頭帶著姨娘和遲曉曉說是上貢寺祈福,竟和我走的是一道。

想來貢寺二字,還是先皇親自提的,一向皇室宗親去得很頻,尋常人家根本進都進不去。

上貢寺祈福,要說是截人撞運氣,我還能信上幾分。

行到半轍被老頭撞見了,我只得裝作暈車故意在車裡大喊大哭,老頭嫌丟人吩咐了下人照看我,等下山回來了再一道同行,就把我撇下了。

我行事出了紕漏,只能更加謹慎,託了暗衛傳信,確保老頭進了廟裡,才轉轍去了別的山崗。

我從小便不重禮儀,在她面前也沒大沒小,放上鮮花便席地坐下了,她從來脾氣都很好,想必也不會同我計較。

青筱帶著暗衛把墳頭的樹藤雜草清了清,回來看我時,我已把黃酒喝了大半壺,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想開始念,「小姐。」

「我今日傷心,你莫要多言了。」我起身,漠然地把剩下的黃酒灑在了她的碑前,定定地看著碑上歷年風霜洗禮的暗紅漆色出神,只能在這幽深荒僻的地方給她做個衣冠冢,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怪罪我。

怕被老頭的人發現,我連亡母二字都不敢加,只刻了「江氏南鶴之墓」幾字,說來是很不孝。

「娘親臨終前吩咐,要我離遲家遠遠的,不要做阿爹的刀刃,也不知是不是母親把我想得太聰明了,」我苦笑,攥緊了手中的娃娃,「我那個年紀,我能懂什麼?」

「轉眼我裝瘋賣傻也已到了這個年紀,過兩天可能就得依著他們的意思,隨便選個人嫁了,」酒勁上頭我覺得有些暈眩,便倚著碑無力地坐下了,「離了遲府,有了自己的一戶人家,往後或許我也得有我自己的生活,再難像從前那樣攔住他了,你別怪我。」

「娘親若是在天有靈,便佑他早日醒悟,勿造大孽。」

說完那話,我自己都不怎麼信,冷笑了幾聲,眼淚卻抑制不住,滑到了嘴邊,「多有不為,還望莫怪。」

我埋頭深深叩首,見得一旁的青筱以袖抹淚。

突然,聽到草叢深處一陣響動,我猛地回首,暗衛已持刀斧,挾著兩人出來。

一人,雪衣長袍,珠冠錦靴,面容俊朗,眼眸含笑,一柄銀帛玉扇搖得從容淡定。

另一人,短衣勁裝,墨衫長劍,薄唇寒目,冷峻生威,兩枚梅花鏢捏在指尖一觸即發。

我連忙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心下跳得飛快。

雪衣公子沖我點了個頭,笑言道,「方某隻是恰巧經過,不知怎麼衝撞了這位小姐,『大禮』相贈,方某實在受不起啊。」

我使了個眼色,暗衛便將刀放下了,「公子莫要見怪,我家府兵護主心切,只要公子不把今日聽到的話外傳,我也不打算為難於你。」

「方某著實沒聽見什麼。」雪衣公子氣度不凡,刀斧脅身倒無半點緊張神色,反而是身邊的那個穿黑色衣服的人神色愈發凝重,「子襄,你聽到什麼了嗎?」

穿黑色衣服的人眼眸閃過一絲驚訝,轉瞬收起了梅花鏢,拱手而立,一副恭敬的模樣,聲音低沉,「不曾。」

「打擾了。」我佯裝鎮定,撿起落到地上的娃娃拍了拍,便轉身上了馬車,不再與那兩人牽扯。

馬車行的顛簸,突地車頭一壓,暗衛走了進來,欲言又止,「小姐,那人……」

是啊,那人。

即便不認得那人,他腰間那柄號稱削鐵如泥的玄月,我還是見過的。

這次可惹上大麻煩了。

這日晚間,我用完膳,起身時衣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杯,瓷杯應聲落到地上,落得稀碎。

我面色如紙,沒由來地覺得不是什麼好的兆頭。

良久,我開口,「青筱,替我同姨娘說我夢囈念叨了張家公子的名字,替我結親吧。」

然而,還未等到姨娘找媒婆敲定下日子,老頭就帶來了一個消息。

老頭偷摸地和姨娘說,聖上欽定的選秀名額,加上了我的名字。

那時我正坐在偏廳的台階上看青筱踢毽子,替她數著數,聽到消息,心已涼了大半截。

「款款怎麼進宮?宮裡那位怎的這樣欺負人!」姨娘傷心抽泣了起來,「之前不是說好尋戶好人家嗎,怎麼如今還生出這禍端?」

「一個,兩個,三個,一個……」我從不知她為何替我打算,也自然不知道為何她會替我傷心,聽她一哭,心裡更亂。

姨娘越哭越傷心,老頭的語氣帶上了不耐煩,「你當我願意讓她入宮?這不是還有曉曉嗎?曉曉肯定會護著她的……」

我翻了個白眼,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完了,真的完了。

皇帝老兒這麼整我,就怪不得我鬧他了。

那日我偏生把臉塗得花花綠綠,蓬頭垢面地去了選秀的殿中。

宮裡管事的太監看了我都要來攔,又都被青筱手上的選秀腰牌給擋退了。

不是要選秀嗎?我就把你的事給攪黃了!

我一會兒掀這個姑娘的裙子,一會兒拔那位姑娘的簪子,逮著漂亮姑娘就追著她跑,還從兜里拿出幾條毛毛蟲來嚇唬小姑娘。

管事嬤嬤正要把我轟出去,卻聽得門口一陣,「皇上駕到。」

眾人都畢恭畢敬地跪了下去,連那幾個被嚇哭的姑娘都止住了啜泣。

青筱拽了拽我的袖子,看我依然氣定神閒地摸著我的娃娃,心想我大概是故意當刺頭的,無法只能把我晾在那頭。

「大膽,見到聖上為何不跪?」掐著嗓子說話的宮人。

我看向那位皇上,心頭一咯噔。

其實我心裡是有預料的,那天碰到的兩位公子中,佩玄月的那位玄衣公子,大概就是當今皇上身邊的紅人,二品軍侯穆子襄,而且那天,穿白衣的笑眯眯的「皇上」分明也那樣叫他了,子襄。

既然如此,誰能告訴我,現在這坨臉色沉重,一副我欠他幾百萬的臭臉,為什麼會穿一身黃袍啊!

我再有多少不敬之詞都說不出口,只怕他毫不留情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鏢直接要了我的命!

順應本性,慫了就跌坐到地上,哇哇大哭起來,「我要回家,要回家!」

「咳咳——」他氣噎,望著我無比浮誇的演技,瞳孔一縮。

醞釀了許久,不情願地別過了頭,聲音也有些發抖,咬牙道,「這位姑娘,倒是很特別,直接選入花冊……」

長久一眾宮人秀女,包括我在內,都難以消化,一臉懵逼。

我,進宮了。

站在五六個花枝招展美不勝收的姑娘中間,我心口一直積鬱,我想我是何德何能啊。

十七歲大齡剩女,加上瘋瘋癲癲的人設,再加上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平板身材,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入了那位的眼。

不過,我妹妹,遲曉曉也入選了,理所應當地入宮了。

遲相兩個女兒都被送入宮中,多的是上門道喜的人,對於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來說,是一樁喜事,但我倒更像我爹的一個笑柄,儘管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選秀那日,我是如何「精彩」入選,但也少不了背後編排,所以他看到我臉色愈發難看。

我也不怎麼看得上他,因為我知道,我無可避免地,又和他綁到了一起,前半生的每一天提心弔膽,餘生我還得重複經歷。

他雖是我爹,卻成了懸在我心口的一把刀子,隨時隨地準備戳我心窩子,要我性命。

我想過要不要乖乖待在宮中,可如此不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由到別人手上嗎,而且我著實不信我爹會安安分分……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

因為我是個智障,雖然我很不想承認這一點,皇上特批允許我帶上青筱一道入宮。

這倒省去了我很多麻煩。

暗衛是舅舅之前借給我的,如今我進了宮,也就用不上了,只好都還回去。

「左都御史托小的帶話。」

「罷了,他要說什麼我心下清楚,幫我謝謝他的照拂之意。」

當年我娘留下的那些東西,大多都被老頭拿去入葬了,我實在沒什麼睹物思人的東西,只剩一柄銀簪和從小相伴的布娃娃,因此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愈發愴然,「這柄銀簪,便作為信物,以後有什麼話,托人帶著這柄銀簪來就是了。」

暗衛點了點頭,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剩下我和青筱,不情不願地入了宮牆之內。

曉曉住在紫淑殿,我則住在清雅苑,清雅苑在深宮的僻靜角落,估計是狗皇帝怕我給他惹事情,把我流放得相對遠些。

從小到大曉曉都與我不大親近,可是進了宮就剩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分別前她還是多叫了我幾聲。

「阿姊,你要聽話,不要鬧好嗎?」她撫摸著我的頭,見我聽話地點了點頭,才勉強扯了扯嘴角。

轉身,她就入了紫淑殿,紫淑殿氣派華貴,想必皇帝挺喜歡她,那樣也好。

我在清雅苑日子其實過得也算舒心,老頭有錢有勢,未入宮前便已打點周全,只不過我還是每天要裝瘋賣傻給幾個宮女太監看,起初他們都覺得嫌惡,後來我裝著裝著,整天熱熱鬧鬧的,他們倒也看出興致了,隔三岔五搬著小板凳看我給她們變把式。

我不會什麼把式,不過把院子裡的花采了戴在頭上瘋跑,或者拿著筆在地上畫烏龜,那天我正拿著筆在台階上畫烏龜,突然頭頂一暗。

我沒放在心上,以為又是宮女來看熱鬧,「龜,皇,上。」

咿咿呀呀地亂說一通,原本他們最喜歡聽我罵皇帝,不知為何今日四周卻靜得出奇,我一抬頭,看到方崇嬰黑著臉凝眸看著我。

他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拉進了屋裡,就命人全部站到院子外頭守著,克制著蓬勃的怒意把我抵到了牆上,「你還要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

我愣愣地抬頭看著他,也有些被嚇傻了,手腕被他扼得一圈通紅,隱隱露出幾點紫色的印。

其實我只想讓他厭煩我,好把我打入冷宮,但看現在這個架勢,我若是弄不好這會兒就會被他剝皮拆骨。

「那日墳前,你可清醒得多。」他把我圈在原地,咬牙切齒地提醒我,「需要我幫你回憶嗎?」

我癱軟了身子,幸好手快,怯怯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臉色依舊不善,只多搭了我一把,便將他的手臂從我的手中抽離。

「左右如今你也成不了自己的一戶人家,不能與遲相切割,我若是你,就像你妹妹那樣花盡心思討寵。」他冷言冷語地奚落,似是為了報復我罵他烏龜。

是了,昨日曉曉頭回承寵了。

我像聽到了什麼好笑至極的事情,止不住大笑出聲。

笑了好一會兒,方才停了下來,趁他不注意,攬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一字一頓,「方崇嬰,莫要看輕我。」

他眸色暗涌,薄唇泛著冷光,並無半點血色,我嘆了口氣,抬起另一手遮住了他那雙令人生俱的眼睛,「我只想求個全身而退,遲家如何,你又如何,我都沒多大興趣。」

「呵,」他也一聲冷笑,「這話由遲家的人來說,實在諷刺。」

「你妹妹昨日還做了些好事呢,要說遲家好手段,里里外外,沆瀣一氣,儘是些不入流……」他越想越氣,拂開了我的手。

「去問問,你妹妹做了什麼,再來同我這裡義正詞嚴地辯吧。」他居高臨下,寒光閃過他的眼眸,便一揮袖憤然離去。

第二章 權謀

唉,又不是我做了什麼,罵我幹什麼玩意兒呢。

等他走後,我才反應過來,又能怎樣呢,人都跑了,只能在原地把他多數落了兩遍。

自曉曉承寵之後有小半個月,皇帝一直推說政事繁忙,大多時候都睡在養心殿,一同進宮的幾位姑娘都沒再受召見。

他自然也不願意踏足清雅苑,我倒樂得不用和他周旋,閉上房門偷摸著和青筱在屋裡喝竹葉青。

「左都御史大人給小姐的酒,是給小姐解魘的,可不是拿來買醉的。」我喝得多了,她便來搶我的酒壺。

我這人酒量不行,喝多了就會亂說話,漲紅著脖子,「你這個丫頭老是指手畫腳的,小心給你送出宮嫁人!」

「哼!」她蹙著柳眉,嗔怒地沖我使性子,「我才不嫁人!」

「嫁人多好啊……」我睜著水霧蒙蒙的眼睛,輕笑道。

一生一諾,結髮為盟,生死同衾。

我只把杯中的余酒飲盡,長嘆息,「可惜我,就差一點……」

「可是小姐從未見過張家公子啊,更何況他是個跛子,」青筱不以為然地反駁,「論起門第,他也配不上小姐,若不是小姐這些年來韜光養晦,有意藏拙,那門親事如何都做不了數的。」

「在宮中就好嗎?」

「難道不好嗎?」

我朗聲大笑,只覺得青筱傻得可愛,倚靠著椅背支撐著越發沉重的腦袋,氣語喃喃,「有遲相在,我恐不能善終。」

「小姐慎言!」青筱捂住了我的嘴。

我正欲再說幾句轉移話題,門外一陣響動。

青筱起身想去探看,卻見宮人推門進來。

墨袍錦衣的公子配著長劍立在外頭,身形挺拔,樣貌俊朗,笑眼像月牙一般彎著。

我卻只覺得那抹笑看起來異常刺眼。

都知根知底,我也不裝痴傻浪費時間了,勉強起身行了個禮,不等他說一聲免禮,又兀自坐下了。

「哈哈哈……」穆子襄見我不識禮數笑得更開心,「姑娘果真不同尋常。」

我只覺得奇怪,這個人是有什麼毛病嗎?

他四處打量了一番環境,嘖嘖半天,態度十分輕慢無禮,更可氣的是,開始一杯接一杯地喝我的酒。

「穆侯爺非皇族之人,佩劍闖入後宮,私下會見宮婦,就不怕我告侯爺一個不敬之罪嗎?」我出言威懾警告。

「小姐大可試試看。」穆子襄頓了頓,眼中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片刻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我今日來找小姐,所為之事恐不足讓旁人知曉。」

那封書信面上寫著溫將軍的名字,我心下一咯噔。

為何會到了他的手裡。

他指尖拈著信封,好整以暇地開口,「幾日前我為溫將軍餞行,開玩笑說了句想和他一道同行去看看北疆風光,卻不知為何他神色慌張了起來。就留了個心眼。」

「這不昨日在驛站截獲了溫將軍的書信,奇怪的是,這封信竟然是寫給左都御史的,可溫將軍一介武夫,怎會和文官打上交道呢?」他頓了頓,看我面色緊張,笑意更深,「遲小姐,你猜是為什麼呢?」

我冷笑,「我怎麼會知道?」

「對嘛!遲小姐養在深閨,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笑眼中閃出一絲危險的光亮,像看著自己的獵物,「不過,遲小姐,你能否告訴我,為何這信封拆開來,套的第二層信封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他撕開信封,裡頭果然還有一個信封,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斜睨了一眼,心下一黯,「穆侯爺真會說笑……」

青筱一時心慌得藏不住馬腳,斟酒的手抖得像篩子一般,酒水撒得到處就是。

唉,中計了。

溫將軍不會做這種蠢事,穆侯爺做了個陷阱等我跳,我雖早就知道,可是青筱一向膽子小……

我嘆了口氣,看他得逞的奸笑,「穆侯爺想怎麼樣?」

「為何要中途截殺王永康?」

「王家與我父親私交甚篤,樞密副使若是落到王家手裡,便形同虛設。」皇上設的這一職位本就想制衡我父親,若是由著吏部的意思,那皇上這一計便落得個竹籃打水。

穆子襄挑了挑眉,「遲小姐是想同遲相為敵?」

「不。」我毫不避諱地看向他,視線交會在一處,瞥見他眼神中的驚訝,我肅聲不落下風,「遲家為臣,便做臣子應做的事情,臣的本分便是忠君,即是忠君,何談與私為敵?」

「呵呵。」穆子襄的眼中露出讚許的光芒,我心微微一松,他勾唇淺笑,「若是依遲小姐看,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瞅了他一眼,眼神流露出嫌棄,他一訝,也不惱,直接拍出玄月放到桌上,威嚇我。

我這人吃硬不吃軟,慫得縮了縮頸,「嫁禍。」

「如何個嫁禍法。」

「像你嫁禍我一樣,嫁禍給我父親。」他想張口說什麼,被我打斷了,「不過不能太拙劣,也犯不上放到檯面上去審。去下三品的官圈子裡頭放出消息,就說王永康是因為遲相的緣故被截殺,越模稜兩可越好,傳到王氏一族,要的就是這個模稜兩可。」

「皇上不會為了王氏出頭出面審理此事,王氏一族自己清楚王永康是受了遲相的照拂才能升遷,盼著飛黃騰達誰曾想在途中客死他鄉,難免會對遲相生出猜忌,然人微言輕,久而久之此事便會成為王家人心頭的一根刺,只要這根刺在,總有一天會有漏洞可尋。」

「你的邏輯不通。」穆子襄搖了搖頭,反駁道,「既然王氏是受了遲相的恩惠升遷,又怎會猜忌遲相,遲相這麼做難道不是多此一舉嗎?」

「你可知樞密副使是做什麼的?」

「制衡相權。」

「是了。制衡相權,他王家何德何能能成為我遲家的懸頸之刃。」我用父親的口吻解釋,「如今王家需要依附遲家,可往後呢?利益勾連,哪有長久?我若是遲相,最想要的,不是找一個心腹之人來坐這個可能會制擘到自己的位置,而是讓皇上打消立樞密副使的念頭,更甚者,取消設立樞密院。」

「你大可向皇上諫言,暫空出樞密副使這一職,用不了多久,王家必會對遲相生疑,王家雖無法憑一己之力攪動風雲,但時間一長,人心惶惶,遲相如今一呼百應的局面,恐怕就要崩裂了。」

穆子襄鄭重其事地望著我,收斂起臉上輕佻的笑意。

良久,他長嘆一口氣慶幸,「還好不是與你為敵。」

「侯爺客氣了。」我解釋得多了,有些犯困,想送客。

「我就不諫言了,想必他在外頭都聽著了。」奸計得逞,他笑得張狂。

哈?

門嘎吱一聲又被推開,外頭立著的,可不就是當今皇上嗎?

「探聽牆角,非君子所為。」一而再,再而三,欺人太甚!

穆子襄嬉皮笑臉,「誒,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君子,穆某一介武夫,做不得君子。」

我將視線轉向他,他面色尷尬,只彆扭地反擊了一句,「朕是天子。」

得,看來那些聖賢書都是我一個人在看!

第三章 風起

穆子襄退了出去,屋內只留下我和方崇嬰兩個人。

總歸上次見面鬧得不愉快,我同他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但一直兩個人杵在那兒,也不是事兒。

終究是我先打破了寧靜,「《風后八陣兵法圖》《榮枯鑒》《羅織經》,這幾本書,你能替我找到嗎?」

他緊了緊眉,暗做思忖,「藏書閣里應該有。」

「方便的話我托青筱去取一趟?」

「明日。」他應允。

空氣又一次陷入了凝滯。

我等他開口都有些乏了,打了個哈欠,他還未有動作,我便打算送客。

正是這時,他開口了,「為何幫朕?」

「我還以為我說得夠清楚了。」我正欲再做一遍解釋,誰讓他是皇上,咱又不能讓他滾。

「遲款款,你想爭寵嗎?」

什麼清奇的腦迴路,我翻了個白眼,「沒興趣。」

他被噎了一下,臉黑了幾分,「那你想要什麼?」

我突然意識到方崇嬰這是在給我開條件,我一個鯉魚打挺正襟危坐,「自由。我想出宮,想庸碌一生,安穩度日。」

方崇嬰的臉色愈發不好看了,眼眸中透著幾分慍怒。

我正想打哈哈,說算了算了,這話說得是有些得寸進尺了。

「好。」他咬牙切齒,「若有一日,你能替我扳倒遲相,我便允你你想要的。」

嗯?

「我不喜歡宮中禮儀,不想自稱奴婢,臣妾。」

「好。」連上一條都答應了,這一條就顯得輕鬆多了。

「方崇嬰?」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看到他在原地猛地怔了一下,像是噎住了什麼東西似的,神色吃癟地醞釀了許久,「嗯。」

「為何給我開條件?你知道,即便你不應允,我也會幫你。」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

他許是厭煩透了我,不打算拿正眼看我,背過身要走,聽我發問也沒有回頭,「朕不喜欠別人的。」

「方崇嬰!」他快要走出門口。

我瞬間跪到了地上,青筱候在門口,看到我突然的叩首大禮,慌慌張張也同我一道跪下了。

「若有一日東窗事發,可否保我遲家一脈……」我在原地暗自瑟縮著,說出口時聲音都在發顫,「免受株連。」

方崇嬰回頭眸色深沉地望著我,眼底儘是我看不出的情緒,滯了片刻,未說一言便離去了。

罷了,不肯也是應該的,我的那點奢望,著實是太過分了,只放在心裡就算了,還說出來惹他討嫌。

三月底,曉曉升了婕妤,封號柔,屬三品,其餘的幾位姑娘還大多都是良娣,從六品。有位姓柳的姑娘要好一些,六品嬪位,其實也大差不差。

要說方崇嬰這人也是奇怪,一面奚落遲曉曉,一面又提她位份,也不知道到底是氣她還是賞她。

他叫我去問問她做了什麼好事,我怎麼可能去問,不過想想大致也能猜出來,承過寵了嘛,估計方崇嬰不是自願的,這點後宮秘術搬不上檯面,也都是小把戲,就是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說來可氣,我也不知道是哪兒得罪他了,如今還是個答應,從七品。若是遇到各宮的小主理應給她們問禮,好在我是個瘋的,沒人苛求我。

到了京中天氣最好的四月,我偶爾也會出門走動,去御花園賞賞花聽聽鳥叫,可惜各宮小主都有些怕我,不敢靠近,我一個人賞花終歸是有點寂寞。

聽青筱說各宮妃嬪其實每日都會給太后娘娘去請安,說來太后娘娘也並非方崇嬰的生母,先皇少嗣,方崇嬰為賢妃所出,賢妃早逝後又被交由左淑妃照料,左淑妃辛辛苦苦把方崇嬰帶大,不可謂沒下功夫,原本這後位也應當是她的。

可惜左穆兩家執掌軍機,前朝左家一向是改革激進派,見不得先帝陳迂守舊的管理模式,在朝諫言都直戳先帝脊梁骨,左淑妃的老爹左中堂更是厲害,寫奏摺隱諷先帝昏聵。

把先帝氣掉了半條命,直接把左家的兵權奪了,左中堂連降兩級按了個空職,左中堂這人也確實有風骨,聽到消息,仰天大笑三聲,從此告病還鄉,再不肯入仕。

你貶歸你貶,你這種蠢貨,老子還不屑與謀呢。

說遠了,太后羌氏原是契丹送來和親的公主,大概模樣生得太好,先帝一見鍾情,直接納入了後宮,又經歷了賢妃早逝,左家沒落,她以一向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高姿態,反而當上了皇后,可謂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不過,我若是先皇,無論如何都不敢立他國之人為後,免不得她包藏禍心呢?

太后娘娘脾氣有些古怪,不喜見生人,只讓她們在殿外問了個安,就叫宮人送她們回去了。

唯獨曉曉有幸一睹尊容,不過太后娘娘也只是丟了份佛卷給她,叫她每日抄送一頁,仔細研讀,做到熟稔於心。

青筱問我,要不要也去看看太后娘娘,別宮都去了,萬一以後發例錢把我們漏下了可就不好了。

我只是翻了個白眼,七品的例錢夠幹啥,都不夠我喝兩盅酒錢。

好在遲相有錢,花他的錢我也理直氣壯,又不是什麼乾淨的錢。

整個宮裡就這幾路人,各宮位份又都大差不差,幾乎都沒見過皇上幾面,爭風吃醋互相擠對更是談不上,我每天白天搬著小板凳興致勃勃地出來看熱鬧,到了傍晚就搬著小板凳掃興而歸。

方崇嬰對後宮水靈靈的姑娘提不起興趣,大抵是因為前朝的事就夠他焦頭爛額的了,偶爾我在御花園曬太陽的時候,就瞥見他走得飛快,臉色沉沉一副吃壞肚子的模樣。

啊,閒到只能吃自己的屁。

「你說皇帝每天有這麼多事情發愁,就不能來問問我嗎?」我手上的書卷都快翻爛了,「我又不收他銀子,他給我說說,我還能替他出出主意。」

青筱撲閃著眼凝思了片刻,「聽說皇上只信任穆侯爺,大概有什麼事情也只會與他商量吧。」

「對哦,也好久沒見他了。」自那天他拙劣套路一回我以後,就幾乎沒聽說過他的消息。

青筱一拍大腿,「哎呀,我差點忘說了!」

「聽阿貴說,穆侯爺回去以後就發了酒疹,連朝都上不了!」青筱頓了頓,「你說他前幾日在我們這兒喝得那個樣子,我還當他像你一樣,都是個酒鬼呢。」

「穆子襄喝不了酒?」我驚訝地半張著嘴。

可是那天,他分明讓青筱一杯接一杯地給他倒……

難道一開始他想套路的就是青筱?只不過拿言語做個幌子引我放鬆警惕……

若真是這樣,此人心思深沉,得離他遠些。

我正在暗自腹誹穆子襄那個腹黑,聽得外院有些響動。

「給柔婕妤請安……」

連忙把書卷塞進櫃中合上,恰好她推門進來。

「阿姊。」曉曉氣色紅潤,嘴角有抿不住的笑意,原就生得粉腮玉肌,這一笑像極了三月的春桃,粉瓣淡蕊,搖曳生香。

「妹,妹妹……」我痴笑著做親昵狀,想撲過去給她來個熊抱,被她身邊的嬤嬤攔住了。

「遲答應莫要無禮。」她身邊的掌事嬤嬤面容嚴肅,不怎麼客氣。

曉曉也沒有斥責,只攬著我的胳膊同我一道坐下,「阿姊住得習慣嗎?」

進宮一月有餘,她這還是頭次來看我。

我懵懂地點點頭,「聽話。」

「我知道的,阿姊很聽話。」曉曉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阿姊喜歡御花園的花嗎?我聽柳嬪說,阿姊經常搬小板凳去看花。」

「嘿嘿嘿……」我一臉痴笑。

「阿姊見過好看的皇上嗎?高高瘦瘦的,不怎麼笑,但是看人的時候,眼睛亮亮的,眼尾下頭有粒好看的痣,阿姊見過他嗎?」她說起方崇嬰,臉又紅了半分,「說話聲音低低的,很好聽。」

「臭!臭豬!討……討厭……」我故作激動地張牙舞爪,不受控制。

青筱連忙制止住我,把我卡在懷裡,「稟婕妤,答應之前選秀時受過刺激,此後就沒再見過皇上,許是聽你描述又想起了那天的場景,覺得怕了。」

「別怕,別怕……」青筱溫言安撫,我察覺曉曉暗自鬆了一口氣,再說話時嘴角笑意更盛。

等我鎮定下來,她給了我好多機巧玩具,說是送給我,又給我講了講柳嬪的模樣,我故意裝瞌睡,不理會。

「阿姊,柳嬪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阿姊要和柳嬪姐姐做朋友,好嗎?」她湊我更近,我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焚香氣味,覺得有些奇怪。

不同於一般宮中用的檀香,那味道說不出的古怪。

我留了個心眼,故意扯下她放在袖口的汗巾,指尖摩挲著巾帕手上的花紋,攥在手裡不肯放,「花花,喜歡,喜歡……」

曉曉無奈地點頭,「送給阿姊。」

隨後她再說送給我什麼禮物,天氣暖和可以拿到外面玩,我都兀自研究手上的帕子,不做理會。

她覺得掃興就起身要走,臨別前只有意無意地瞟了眼送我的那堆玩具。

她一出門,我便走到了那堆玩具中間,仔細翻找。

不過是些木雕香包,我仔細聞了聞香包上的味道,好像都很尋常,沒什麼特別的。

可是她為何一再強調要我把玩具拿出去玩,難道是和柳嬪有關嗎?

「柳家什麼來歷?」我對後宮的這幾個姑娘一直不怎麼上心,宮牆內的事,我原以為攪不起什麼風浪。

「柳家是地方縣官,沒什麼大不了的。」青筱忖度了一番,「我實在想不起來,入宮時那些姑娘我雖粗略打聽過一遍,但小姐說過,後宮的事不用多做匯報,我便沒怎麼用心去記。」

「罷了。」我遞給青筱手上的帕子,「你且收起來,有機會送出宮讓醫者看看。」

青筱隱隱也覺得曉曉憋著一肚子壞水,忍不住嘀咕,「明明都已經是宮內位分最高的了,還要給旁人使什麼絆子,還問小姐,有沒有見過皇上,這是防到自家人身上了,得虧小姐是個傻子,若是聰明些,還不得被她陰著……」

「咳咳!」誰是傻子,人家聰明著呢!

柳嬪真的是個很溫和親切的人,瘦瘦弱弱的,讓人見了便忍不住想呵護她。

那日我在池邊嬉水,她許是擔心我掉下去,著急忙慌地過來護住我。

我沖她感激一笑,誰知她跑動得過快,一直激動地捧著心口,原就沒多少血色的唇愈發蒼白。

旁邊的宮人一直勸她切莫激動,她還擔心我,明明還是她更危險些。

「你叫款款嗎?我同你一般大,我叫柳煙。」她把我引到了安全的地方一起坐下,「你模樣生得真好。」

我自覺和她們幾人相比,著實算不上什麼模樣好。

「宮中很無聊吧?我看你時常一個人呆坐著,很早就想來打招呼的,不過我有心疾,宮人都護著不讓我靠近。」柳嬪像是突然感知到什麼,身子猛地一僵,努力吸了吸鼻子,過不了一會兒兩道殷紅還是不解她意,放肆地淌了下來。

我一臉錯愕,又看得附近的宮人手忙腳亂地給她止鼻血,她一臉歉疚委屈,淚珠包在眼眶裡。

日頭太大,她有些吃不消,便牽著我移步到了湖心亭,我由著她牽,雖然我們倆個子差不多,我卻沒由來覺得她很親切,像……

娘親。

「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你別見怪。」她勉強地笑,許是不好意思,臉上終於透出點紅暈。

我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規規矩矩坐得板正,生怕多做什麼舉動又把她嚇著。

青筱見我這副模樣,也打趣,「真是奇怪,平時我家答應喜歡鬧騰,怎麼一碰到柳嬪娘娘,就這般規矩了?」

柳煙一聽這話,莫名覺得驕傲,綻出笑容開啟了討好模式。

「款款,你想吃什麼嗎?我吩咐她們拿過來。」

「款款,你想去看花嗎?要不你去玩吧,不用在意我。」

「款款,我好喜歡你呀。你不說話兩隻眼睛烏溜溜的,像個小娃娃。」柳煙親昵地伸手捏我的臉,我也不避,由著她擺布,她手很輕,像棉花一樣松鬆軟軟地提了我的臉頰一下,很快就又鬆開了。

像是想到什麼,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些。

我不說話,她便再找話題,從腰間拽下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香囊,「款款,你喜歡我的香囊嗎?我自己做的,給你一個好嗎?」

香囊?沒記錯的話,遲曉曉那一堆東西裡頭,也有香囊……

「西,西……」我伸手接過,佯裝興趣很濃的樣子在指尖把玩,她溫柔地注視著我,笑得更暖融了。

「答應在說謝謝。」

「我知道。」她眼中泛著淚光,像透過我在看某一個別的人,「你最聽話了。」

我一時,愈發無所適從。

正在這時,有匆忙的腳步靠了過來。

方崇嬰身形高大,走得快步子也大,兩邊的宮人小跑都有些追不上,靠近我們,他的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他像生怕驚擾了柳煙一般,連清嗓子都愈發小心,俯下身半蹲著,溫聲叫她,「煙兒。」

我總以為他眉眼鋒利,天生的皇威,一個眼神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卻不知道原來冰雪消融會是這般的盛景。

暖陽灑在他明黃的龍袍上,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光邊,深邃的眼泛著柔光,偏生他此刻還清清淺淺地笑,總是皺著的兩道劍眉終於罷工,得以快活地舒展片刻。

我突地覺得胸口一陣堵得發慌,說不上由頭的不快活。

柳煙應了他一聲,便轉過來看我,見我一臉沉鬱,小臉帶著疑問。

「柳嬪娘娘別怕,答應向來就是有些怕皇上的。」青筱替我圓場,我卻不肯收起戾氣。

「款款,崇嬰哥哥人很好的,你別生他的氣。」柳煙拽了拽我的袖子,水漣漣的小臉看得我心頭微顫。

若我是方崇嬰,我也會喜歡這樣的姑娘吧。

我斂眸,不做聲響,心下卻很複雜。

他眼裡滿滿的溫柔都給了她,那偶爾分給我的一眼只剩下冷淡,「遲答應還有事嗎?」

「崇嬰哥哥,我想和……」方崇嬰不想再聽她多說,打橫把她抱進了懷裡,正欲起步。

我趕忙拽了一把青筱的袖子,恢復了傻裡傻氣的樣子,「噓——」

青筱只好賠罪,「答應大概是要便溺了,奴婢先領著她下去……」

更像是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我經不住苦笑,錯眼瞥了另一頭的廊間,卻發現遲曉曉立在那頭。

眼中帶著的怨意,令我如芒刺在背。

第四章 刀俎

他問過我,要不要爭寵。

我突然想知道,若那時我說要,他會像待柳煙那樣真心待我嗎?

還是只是對遲曉曉那樣,看在我爹或者權謀之術的份上,逢場作戲?

我看不透他,抑或者他根本不想叫人看透,把自己用風霜堅冰包裹起來,唯獨的那點溫柔,全部留給了柳煙,只讓她瞧見,只叫她擁有。

「若我能得一人長相廝守,得他庇護,解我心愁,我必竭盡所能,護他無憂。」

已是夜深,我如何輾轉都無法入眠,呆呆地躺在床上望著窗幔,我只是突然,有些羨慕柳煙。

八歲以前,我一直無憂無慮,聽娘親的話好好念書,被阿爹嬌縱著,隨意使性子。八歲那年母親逝去,臨終前那些刺痛的話,我一直逼自己不去相信。

直到九歲,他牽著她們回來,我便知道,娘親沒有唬我。

之後再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能將自己掩藏得很好,不為人知曉心中所想,於外我瘋癲痴傻,於內,我做得再多,也只不過想逃一個萬劫不復的命運。

可從未有人那樣待我,為我著想。

我最想要的,是那一份尋常的知冷知熱,在漫長無垠的歲月里,我只矜著一身的惶恐和孤獨苦苦煎熬,不肯多透露辦法給旁人。

這種日子,我過得夠夠的了。

方崇嬰對柳煙存的心思特別,旁人都能看得出來,我看得出來,遲曉曉也看得出來,他晉她為嬪,既不想讓她太露鋒芒,也不至於落人下風,其實是存了要護她的心思。

可是他能護住嗎?

我突地想到白天的那隻香囊,打了個激靈,回來以後我便一直渾渾噩噩,不曾再去細想過香囊的事情,想到遲曉曉白天怨憤的眼神,越發清醒了。

我既知曉了,便能多操一份心,是一份心吧。

我起身想把燭火點得更亮些,一手剛搭到燭台,便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燭台傾倒,燭火直接熄了。

四周瞬時陷入一片漆黑。

「青筱……」我顫顫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我很怕黑,不能在幽閉漆黑的空間久呆,雙腿栽倒在地,發軟使不上勁,只能憑著自己的印象一邊摸索一邊往外頭爬。

也不知道磕磕絆絆了多少次,我終於觸到門框邊,甫一推開門,月輝傾灑在台階上,終於恢復了視野,頭頂卻佇立著一個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在門口杵著,見我趴在地上,凝眸望著我,一貫的審視帶著疑問。

「方崇嬰……」我舌尖發顫,念他的名字也念不利索。

他長睫撲閃了幾下,像是終於思忖通到底發生了什麼,嘆氣帶著無奈,把我放到了背上,「抱緊。」

半命令的口吻,讓我下意識地遵從。

他鎖著眉替我擦藥,不聲響,只穿一件極簡的雲紋青衫,卻也很好看。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見面時,他身佩玄月,短打勁裝,應該是和穆子襄換了衣服吧。

那身雪衣長袍穿在他身上,不知是怎樣的氣度風華。

「你這麼晚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替我搓著藥酒,神情認真,「睡不著四處轉轉。」

「怕黑?」他睨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燭火搖曳的緣故,我低了低頭,臉燒得越發紅了。

我愣愣地點了點頭,他輕輕拍了拍我另一條胳膊示意我放上來,我便又適然地把胳膊放到了他的腿上。

我不再說什麼他也不回答,只專注地揉我肘上的淤青。

替我擦完藥後,又借了我一個書桌在一旁看書。

我不能成眠,只豎起耳朵,聽得他過了好久才簌簌翻書一頁。

不知自己究竟翻了多少次身,他意識到問題,合上了書卷,手指按揉著眉心,「吵到你了?」

「沒!」我一直偷偷盯著他,見他不適,「眼睛疼?太暗了嗎?」

「還好。」他嘆了聲,醞釀了一會兒,「前朝的事太過煩瑣,我無人可商量,有些應付不過來。」

你看你,早說這我可就不困了啊!

我和衣搬上小板凳興致勃勃地就湊了過去,同他從春耕谷藏聊到田征賦稅,從軍政手段聊到各國局勢,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時激動險些站了起來。

我見他許久沒有反應,便也撲閃著眼瞧著他,不知是什麼不對勁。

「我終於能想像,先皇當初說的,遲相臨危受命,手持王杖櫛節出使契丹,舌戰群臣的場景。」他的眼中流露出讚賞,「你身上,或許就有你父親當年的影子。」

「彼時大獻境內局勢動盪不安,外又有契丹王行事猖獗,屢犯北境之土。父親隻身越境遊說,臨行前便同先皇賭誓,若不能使契丹退兵,便以身殉國。」我突然想到了什麼眼中,有淚光閃爍,「母親覺得他執拗放心不下,還一路偷偷跟著,若不是被守境的士兵攔下,恨不能跟他一道去兵營。」

那時的父親,一身氣節風度,滿腔的熱血滾燙。

那時的母親,早已定好了生死相隨,永不相棄。

可誰也不知,只過了幾年,又全然換了一幅樣子。

母親臨終之前,尚且不願見他最後一面,死生不復相見,心中該存了多少的積怨和悲涼。

我只覺得指尖有些發燙,想到母親彌留之際,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我的手攥在她懷裡,要我……

永遠不要成為他的刀刃。

方崇嬰自那日同我探討一番後,處理起前朝的事情,倒是愈發遊刃有餘,剛好穆子襄的酒疹也好了,在前朝也能幫襯他一些。

他登基幾年,又深受各方制擘無法嶄露頭角,雖然朝中我爹獨攬大局,但好在還是有像舅舅那樣廉正清明的好官願意站出來提點反對意見,多聽聽他們的,偶爾敲打一下懶政的官員,時間久了應該也能做得不錯。

遲曉曉給的那箱子玩具,我找了女紅達人青筱仔細研究,確認箱子裡的那幾隻香囊,也是出自柳煙手下,不過有些年頭了,下針腳的手工雖差得不大,但箱子裡頭的那幾隻,明顯有些勾絲拉線了。

柳煙對我好,成天給我送點水果糕點,恨不得晚上也把我叫去她宮裡陪她一道睡覺,她總能讓我想到娘親,我有些喜歡她,不想她被人算計。

至於我對方崇嬰的心思,我自己也看不清。

只叫青筱一把火把那些玩具給燒了,以防後患之憂。

燒的時候遲曉曉路過,估計又想叫我拿這些東西去給柳嬪看看,看到火苗通紅躥得老高,把青筱罵得那叫一個慘。

我聯想到柳煙看我的眼神和那箱玩具裡頭的東西,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她身子差,方崇嬰又似乎把她護得密不透風,遲曉曉大抵是想讓她睹物傷情,不可謂不歹毒。

唯獨那張從遲曉曉那邊拿的帕子有些尷尬,我不知道其中利害,也不敢輕易交給旁人,不過好在,再過兩日,各宮家眷可以入宮探看,到那時機會或許就能多些。

我在湖心亭吃茶點,穆子襄隔了老遠便沖我招手,一個輕功飛渡半片湖,衣衫不沾點珠。

「去守著。」穆子襄笑眯眯的,使喚起青筱倒是半點沒客氣。

之前的事,青筱隔了好久,才後知後覺自己是被他算計了,每每做著別的事情就會突然蹦出幾個髒字罵他,見他也沒什麼好臉色,冷哼一聲別過頭就走開了。

「穆侯爺對自己下手倒是也狠。」我打趣,倒少見這麼不惜命的。

他神色自若,臉皮像城牆厚,「可不是嗎?差點本侯的英俊臉龐就保不住。」

油嘴滑舌,老不正經。

「投機討巧嘛,都有風險,」穆子襄掏出一匿名摺子,抖落了幾下肩,「不像你爹,收入穩定,風險還小。」

又戳我痛腳,我語氣冷淡,「好好說話,你再這樣陰陽怪氣,以後便別來找我商量事情。」

穆子襄笑臉相迎,玄月又被請到桌上。

我縮了縮脖子,隨意翻了幾頁,內容大多重複,就是時間不一樣,狀告貪污賑災銀兩,除了年份不同內容幾乎差不多,基本告的也都是一個人,戶部左侍郎,沈桓。

我微微驚訝,「今年不是已經換了個人賑災嗎?」

我還記得是我親自安排的,怎麼又告上沈桓來了?

「是換了一個。大抵就是因為換了一個,明明災情和去年的情況類似,發放到災民手上的銀錢糧食卻多了好幾倍,也就越多人查出不對勁,都來寫摺子聲討。」穆子襄貪吃,拿了一塊我的糕點,「這什麼,還挺好吃。」

「酒心酥。」我故意嚇他,幸災樂禍地見他手忙腳亂地摳嗓子眼,才肯罷休,「你從哪兒拿到的?」

「九江提督,我表親。往年賑災的奏本都到不了他那兒,估計到縣府府衙就得被攔下了,今年估摸著是換了個賑災官員,人家就在眼皮子底下盯著,縣府不好亂做手腳,摺子才能送出來。」穆子襄猛灌了一口茶水,又不甚在意地拿自己玄色的袖子擦乾嘴邊的水漬。

「穆侯爺,注意形象。」

「不打緊,都是熟人嘛。」

誰和你熟人。

我斜了他一眼,指尖捻著奏摺,面色沉沉。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其實我想過會有這麼一天,沈桓這人早幾年還是我父親的幕僚門客,出身寒門但很有韌性,原來也是抱著勵精圖治的治國理想,可惜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不過區區幾年,就淪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貪官。

「那便折了他吧。」咎由自取,我又能如何,「早該換個乾淨的了。」

京中,容他太久了。

「這背後,可是還有你爹的手筆。」穆子襄笑眯眯地等著看我笑話,「你這個女兒心可真狠。」

我輕蔑訕笑,「你以為這樣就能折了我爹?」

「刑部新上任的判官可是雷霆手段,經他手上的人就沒一塊好皮。」穆子襄凝眸想了一晌,還是沒覺出有什麼不對,不過見我那樣篤定,心裡還是升起了半分疑問,「沈桓一個讀書人,怕是挨不了幾下吧?」

「那也得他到得了刑部再說。」我面無表情地一丟摺子,摺子落在桌上,啪的一聲叩響。

轉身便把他丟在身後。

穆子襄又坐了一會兒,像是幡然醒悟,施輕功往外頭奔去。

「沈桓自盡了!」穆子襄輕功了得,不過一個時辰就通知了京兆尹出動,轉而回宮給我帶消息。

我吃完午膳,推說要睡一覺,其實也沒怎麼睡著,由是他在外頭一吆喝,我便起來了。

「小姐在午睡,你不能往裡頭闖!」

「火都燒眉毛了,我不看不就完了嗎!」穆子崖虛晃幾下,錯開青筱便合著眼推門進來,「我什麼也沒看啊,別又賴我登徒子!」

「反正不是君子,便成了登徒子又如何?」我冷哼鼻孔出氣,一邊提上鞋襪。

他倒是還知道這些。

「那不一樣,我還沒娶妻呢,往後被我娘子知道了不好。」穆子崖環手抱胸,「你好了沒?」

我故意躡手躡腳地湊近想嚇他一跳,誰知我剛走到他五步之外,他便猛地向後彈了一大步。

「我耳力很好,你別想惡作劇。」穆子襄睜開眼,狹長的丹鳳眼顯出幾分矜驕,「沈桓一家老小二十口人,都懸梁自盡了,場面倒是有點瘮人。」

意料之中,我點了點頭,沒回話接了杯茶喝。

「你是不是女的啊!懸梁!」他的兩隻手懸在半空中擺來擺去,神情也異常誇張,「一個個都掛著呢,舌頭伸得那麼老長,臉都青紫的,眼珠子瞪出來就那麼直勾勾地瞧著你,瞧著你……」

他走近幾步,聲音刻意營造幽深陰冷的氛圍。

「知道了,知道了。」我只好搪塞幾句。

「遲相好大的手筆啊,隨隨便便就能讓一個三品官員一家無聲無息地沒了。」穆子襄沉吟了片刻,「你說他到底還有多少手段,是我沒料到的?」

你和我爹,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我冷笑,「他慣會收買人心,沈桓雖是在他暗示下做事,但他從不會說明白叫沈桓做什麼,沈桓給他好處,他便收下了,沈桓當自己鞠躬盡瘁是為報他知遇之恩,他還能反手做出一副痛惜傷才的姿態,讓沈桓覺得是自己糊塗,辜負了他的厚望。」

「況且在他眼裡,一個沈桓算得了什麼?」區區一子棄了就是,他可是想下一盤大棋呢。

「這還都是小打小鬧,你且習慣著吧。」我拍了拍穆子襄的肩,示意他年紀輕輕別太有挫敗感。

他皺緊了眉頭甚是不悅,「那你說,這一次便讓你爹這樣毫髮無傷地混過去,那我不白忙活了嗎?」

「倒也不是。」我已坐到案前,提了根筆在紙上開始畫了起來。

畫得不太好,不過幾筆落下也能看出是座堤壩的樣子,「抄完沈桓的家,便算料理了戶部,也得把老帳翻出來清一清了。」

「工部?」穆子襄意味不明地望著我,我努了努嘴,示意他掏出懷裡的那道摺子再看看。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未等我注意,人已經不見了。

「跑得恁快?」啞然失笑。

第五章 驚蟄

四月十五是宮中親眷進宮探看的日子,只可惜工部尚書這幾天都在忙著為瞞報水患的事情自圓其說,都分不出時間來看他宮中的小女兒。

「黃淮流域年年災情往上報都說是蝗災,幸虧這封摺子裡頭的鄉鎮官員,有意無意多提了一嘴是澇災,不然這堤壩坍塌的事情,要瞞到幾時去?」青筱為我梳髮髻,仔細端詳了片刻,覺得還算滿意,一邊插著珠花,「小姐,你說他們怎麼這麼壞,剛決堤的時候不過缺了個口子,很快就能補上的事情,要拖這麼多年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可憐了多少流民死於饑荒水災。」

我阻住了她越插越嗨的手,「你覺得他們為什麼不補?」

「沒錢?」

我搖了搖頭。

「怕皇上知道修繕不周,責罰下來?」

不對,我又搖頭。

「啊?那我不知道,難不成他們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

「就是找不痛快,不過不是給他們自己,是給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我趁青筱思索的功夫不注意,把最沉的金步搖偷偷取了下來,「黃淮流域離京中尚遠,若是民憤盛極,造反起義,當地肯定能瞞就瞞,他們有意想攪起內患,自是隨便應付鎮壓一下,由得起義軍壯大。」

「可是打仗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啊。」

我神色黯然,忍不住心頭一緊。

對他們沒好處,對我爹可是有大大的好處。

時辰差不多要到了,我起身抱起布娃娃,去見太后娘娘。

路上碰到柳嬪,她不由分說,親昵地挽上我的肩,我便只好和她一道同行,沒走幾步,又和遲曉曉迎面撞上,她養在後宮反比以往圓潤了不少,柳嬪行禮招呼,她也視若無睹。

「婕妤最近……」柳煙有些委屈,撇了撇嘴,卻終究沒再說下去。

按慣例,後宮嬪妃與親眷都應該先拜會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說幾句場面話之後,再由各宮娘娘領著自家親眷去各自的寢宮續話。

不過咱們這位太后娘娘有些冷情,各宮宮人行禮問安之後,她只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各位辛苦,便搖手示意各宮都可以散去了。

殿中人數眾多,我位分低只排在了末兩排,倒也不耽誤我伸長脖子,欣賞她的樣貌,雖已年過半百但尚有風姿,儀容華貴,黛眉絳唇,尤其那雙眼眸生得傳神靈動,不愧是迷倒先帝的女人!

我再想多看,她已被宮人前後擁著去了後殿。

我爹在朝中繁忙,並沒有來後宮,只託了姨娘帶了封信給遲曉曉。

姨娘對我很是親近,一會兒拉著我的手看我有沒有瘦,又塞了大包小包一堆吃食給我,叫我多吃一些。我有些難以受用,又不好拒絕,轉給了青筱,便又抱著娃娃裝作愣神。

但她對曉曉則只是勉強地問了幾句「好不好」之類的,遲曉曉接過那封信後,眼中便有難以掩飾的失落,對姨娘也沒什麼熱情。

姨娘走後,遲曉曉也回了自己的寢宮。只剩下我,遠遠瞧見躲在樹蔭後頭畏畏縮縮的舅母。

舅母一直跟到了清雅苑,才敢加緊幾步追了上來。

「款款,舅母實在是害怕露馬腳,都一把年紀了,跟做了賊似的,心下跳得厲害……」舅母一向是風風火火的性子,難為她替我遮掩這般謹慎。

「辛苦舅母。」我給了舅母那方妥善放好的帕子,舅母也知道厲害,揣在懷裡不敢放鬆。

「你舅舅托我帶話,讓你在宮中一切小心,宮外他會替你多看著一些的。」

我點點頭,面帶感激。

「哎呀對了,我差點忘了。酒!給你帶的!」舅母從侍女那邊接過了一個小罈子給我,大概也就有個半斤左右,我一晃還咣咣作響。

見我一臉嫌棄,舅母駁道,「呀你這丫頭,別看這壇小,我告訴你這酒厲害著呢,平素可不敢亂喝,聽到沒!」

「是是是!」舅母大人說得一切都對。

「還有半個月,就是五月了。」舅母臉色沉了下來,「你發魘得厲害時,就悶頭一口倒,什麼都不要管,不要掛心,知道嗎?」

我乖巧點頭,她又把我摟到懷裡,緊一下慢一下地拍著我的背,淚眼婆娑,「哎喲,款款呀。」

她一向關照我,少時也說過想把我接出相府養著的話,知道我要進宮一雙眼都哭得通紅,直喊作孽,舅舅攔著她不肯讓她去相府影響我,她還自己偷偷跑去找暗衛,要我的消息。

她老是說,有什麼不好過的就和她說,她來替我擺平,可惜我年紀長了之後,大概就變得有些木訥,學不太會撒嬌。

「切莫為我憂慮傷身,我能照顧好自己的。」我只能這樣安撫她幾句。

一轉眼到了五月中旬,青筱近日一直嚴禁我喝酒,生怕我還沒忍到發魘那時,酒就被我喝完了,我騙了她幾次她學得更精,我便只能終日清醒著,未雨綢繆為今後做打算。

工部尚書找了一通由頭,都不能讓方崇嬰滿意,方崇嬰索性一鼓作氣,牽出了大大小小一溜的官出來處置,朝上遲相的臉色十分難看,遲相想勸方崇嬰息事寧人,隨聲附和的人也多,不過好在左都御史作為監察官,演了一出苦肉計,說自己也該被罰,有監察失責的罪名,朝中中立的官員也抓緊機會討巧賣乖,倒是沒讓遲相得逞,各級官員終究還是該處置就處置了。

且等王家和工部的事情再發酵一會兒,讓他們明白遲相不可能永遠護著他們,或許朝中之勢便可扭轉過一些來。

許是最近工部和戶部的兩件事情削弱了遲相在朝中的一些勢力,方崇嬰常年繃著的臉也沒這麼難看了,他把之前未承寵的幾位姑娘都召見了一遍,不過為了安撫暫時前朝失意的我爹,他還是大多時候都去了遲曉曉那裡。

五月多雨,天氣有些轉涼,柳嬪身子骨弱,受不得風吹雨淋,大多時候都窩在宮裡不出來,御膳房的藥膳也沒停過,聽她宮裡的人說估計到了六月才能轉好一些,她被困在寢宮,還不忘叫青筱去她那頭端幾盤藥膳給我,我吃不得苦,全分給底下的人了。

我托舅母送出宮的帕子,的確不太尋常,問了許多城中的名大夫都說不上來,舅舅只好說再去問問,我等著等著,也不是很急了,總歸後宮還算安定,未起什麼事端。

就剩自稱我好友的穆子崖,時不時還來打攪我,大抵朝中的事情如今方崇嬰一個人也能料理,大獻已多年不打仗,他雖是二品軍侯,也閒得很,成天拿棋譜來煩我。

下棋是挺有意思,可是這傢伙下三步棋就要悔一步,我有些惱他,每次都轟他出去。

又是五月很平常的一日,青筱慌慌張張地奔進來,在我耳邊低語,說遲曉曉有喜了。

「不可能……」方崇嬰雖然想法簡單了些,但還不至於蠢到會讓遲相的女兒懷有嫡子,我如何都不信。

「是真的!太醫都來看過了,可是,」她俯下身湊我耳朵更近,臉漲得通紅,「可分明,皇上都叫御膳房在婕妤的飯菜里,放了避子的藥物。」

我突覺心頭一陣絞痛,如渾身的氣血逆流了一般,血水湧上喉頭,我吞咽不及,淋淋漓漓地淌了一身。

「小姐!」青筱驚慌失措地扶住我,驚慌中帶著憂怖的哭聲,「為何會……為何會這樣?」

可我不受控制的全身抽搐又豈是她一個弱女子能攔得住的,我全身狠狠地砸在地上,額前的青筋突兀地暴起,牙關死死地咬著,拼勁最後的一點意識,喊著,「拿酒……」

混沌的陰翳死死地籠住了我的雙眼,雙眼再透不進一絲光亮,唯獨黑色的陰影在腦海中成片成片地炸開,炸得耳邊嗡響,渾身上下的每一節骨頭都猶如被外力強行掰扯拗斷,刺骨的疼痛侵蝕著每一寸神經。

如在無垠暗夜中潛行,我最懼黑暗,卻偏生落入光不可及之地。

魘症,一直如午夜噩夢一般死死地糾纏著我,在那裡黑暗侵蝕吞咽著我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寸肌骨,它在耳邊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咬碎血肉骨頭囫圇咽下。

發魘時難得的片刻清明,便會被他抓住可乘之機,扯出我腦海中所有溫柔的眷戀之意,將其拋入黑暗深淵,每每都以毀滅我所有的指望和期許為目的。

入魘,即是直面最陰鬱的死亡,在那裡,沒有時間,沒有地域,有的只是漫無邊際侵吞一切的黑暗。

還有我最惶恐的記憶。

「款款,莫要做……你爹的刀刃!」她躺在病榻,額上一層浮汗,眼珠子瞪得老大,唇色暗得發紫,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攥著我的手。

娘親,我的手好疼。

可是我還來不及那樣說一句,光是看著她恐怖的神情一陣接一陣發寒震顫,下一秒,她便燈枯油盡,一個激靈,瞪大的眼中再無光亮。

「娘親!」刺骨的錐心之痛。

別丟下我,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不要把我一個人墮入無盡荒蕪的深淵。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我伸手去扯她的手,將要握住,她的身體瞬時化成了彌散的齏粉。

我一次一次伸手去攔,一次次崩離在我指尖毫釐之處。

我聽你的話,不做他的刀刃,攔住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能聽見一些聲音。

「遲款款……」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聲音驚慌失措,帶著惶恐。

「娘親……」勉強地找回了一些力氣,我努力地把青腫的眼皮睜了開,也不知是哭了多久,雙眼酸痛得看不清東西,只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重影。

混沌之中,有雙手覆到了我的額前,稍涼的溫度,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伸手狠狠地握住,像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驚人。

那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未把手抽開。

「娘親,不要留我一個人……」我眼神灼灼地望著他,手心的溫度炙得發燙。

他有些猶疑,被我握著的大手微微動彈了一下,便被我決意按死在懷裡,咬牙切齒又說了一遍,「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終究得到他鄭重其事地點頭。

我心下一直緊緊地繃著,眼見他應允了,方才鬆了一些氣力。

「娘親,」我嘟著嘴念叨,「帶款款去看岱山的松柏好嗎?」

那重影忖了片刻,復又點了點頭。

我笑得花枝亂顫,得寸進尺,「娘親,我還想吃糖粘子。」

她點了點頭,也答應下了。

我如同一個討要寵愛的孩子,一被滿足就綻出笑顏,珍惜地捧著他的手在臉頰磨蹭,沒分神想過為何娘親的手會這般寬厚粗糙,「娘親,娘親,抱抱款款吧,抱抱我吧……」

大抵是身子一側,我才覺出枕巾全都濕透了,臉上猶布著深深淺淺的淚痕。

「她」嘆了一口很長的氣,認命似的把我從被子裡頭撈出來,僵直的身體被他攬到懷裡,頃刻便有暖意浮上四肢,逐漸驅散疼痛,我貪戀地窩在他的懷裡,聞到藕荷淡淡的清香。

我的後背汗涔涔的,濕透了一片,他也沒嫌棄,就那樣輕輕柔柔地搭著我,護著我。

「娘親,我沒做阿爹的刀刃。」我像個孩子一樣討要獎賞。

她嗯了一聲。

「娘親,我不做阿爹中傷皇家的箭矢。」

她頓了頓,又應了一聲。

「娘親,不要留我一個人。」

我蹙著眉,不知他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他好像只會應和我說的話。

有些惱怒,發狠捅了他一拳,「娘親,我剛剛說什麼?」

他一記悶哼。

「不會留你一個人的。」伏在我的耳邊,靠著我浸濕汗水的肩,軟著口氣哄著。

我一直痴笑個沒停,直到又失去意識,昏死過去。

第六章 驚鴻

我悠悠然再轉醒,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

期間我咳過好幾次血,把榻上弄得一塌糊塗,青筱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清理了多少次,這會兒屋外晾滿了床單。

她說,給我餵了酒,可還是不見好。

明明以往酒餵下去,都會好些的,明明以往,只是吐些白沫和酸水,為何這次……

她擔憂地看著我,忍不住一陣一陣地啜泣,短短半個月,我就瘦到脫相。

「小姐,你是不是要不行了……哇……」憋了太久,她終於放肆地哭出來,鼻涕眼淚流得一塌糊塗,「小姐,我快嚇死了,我真的怕你這次醒不過來了!」

我快……

餓死了,姐。

我醒時夜已深,她哭得厲害,我只能奪過瓷碗,自己囫圇灌下兩碗粥。

她盛第二碗粥的時候,鼻子還一吸一吸的,我是真怕她把鼻涕掉我碗裡。

叫她回去休息,她又不肯,賴在我的床頭,生怕我又像原先那樣再昏死過去。

「每年都要這樣嚇一次人,小姐咱們別管宮裡的事了,出宮去看病吧,哪兒能看這個病?」

舅舅曾替我遍訪名醫仍然無所獲,憑據舅舅在朝中的關係人脈都不能辦成的事,我們倆又談何能做到呢?

「你既然不肯睡,就把我入魘時,外頭發生的事,仔細說說吧。」趕了她幾次她都不肯,我便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可是左督御史大人特意差人囑咐過,解魘後也要靜心休養一段時日,不許你思慮過多。」她陷入糾結,「要不你再歇兩天?」

「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這傻丫頭倒是愈發自作主張了。

「我不管,你多躺兩天,反正事情都這樣了,你還不如管好你的小命要緊。」

什麼叫「已經都這樣了」?

我睜開眼正想發問,突地覺得正對著床的天窗好像輕微地動了動。

嘎吱一聲,穆子襄推開窗戶,穿著夜行服,躡手躡腳地爬進來,兩條腿卡在了窗檔上。

我和青筱,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他的視線震驚地停留在了我身上,整個人砰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不等我反應過來,一陣黑風襲過,轉瞬他已壓坐在了我的腿上,抄起我的腦袋就往自己的懷裡砸,我的下巴就卡在他胛骨分明的肩上,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著。

「穆子襄,脖子……」不是,呼吸不過來了哥,我臉漲得通紅,用盡力氣捶打他,也沒讓他鬆手。

他悶哼地抱上好一陣子,才肯鬆開了我的脖子。

鬆開時,對上他一雙憔悴的眼睛,赤紅地布著血絲,眼下一團青黑。

「穆子襄……」我含糊地念了一聲他的名字,不知他是怎麼了,只能避開他灼熱的眼神。

「啊!」青筱才算反應過來,瘋狂輸出拍打穆子襄的背,「登徒子,登徒子!」

他也任她打,一邊從床上下來,看她實在不肯停下來,一把鉗住她的手,眼神凌厲,「出去!」

語氣不善,和他以往總是笑著的模樣,天差地別。

青筱被嚇得厲害,一句也沒敢頂嘴,一溜煙就跑出去把門帶上了。

青筱,你……

能不能帶上我?

我也害怕啊。

「我白天來找你,被他們攔下很多次,我就索性晚上走牆了。」他冷靜了些,飛速別開臉,撓了撓頭,開始同我解釋,「沒想到你醒了……」

「你臉怎麼了?」我把他的頭掰轉過來,才發現他刻意拿頭髮擋著的地方青了一塊,「這兒……」

我伸手戳,還沒碰到,他就齜牙咧嘴地往後撤,「疼,你別碰。」

嬌氣。

「打架?還有人敢打你二品軍侯?」我抱肩調笑他。

他又恢復了笑眯眯不正經的模樣,「逛花樓,被姑娘打了,情趣嘛你懂的。」

嘖嘖,世風日下。

「你著急找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如同受了什麼打擊,猛地怔了下。

「啊,就是那個,你妹妹懷孕了的事情。」他眼神迴避,我當是談到後宮之事,他一個未結親的侯爺有些尷尬,「你知道了嗎?」

「青筱和我說過了。」想到這茬我還是有些難以消化,忙轉移注意力,「別的呢?」

「你……」他眼中透著難言之隱,「你真是因為遲曉曉懷孕那事,才這樣的嗎?」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若說這是沉疴舊疾,恐也只會惹人掛心,只好胡謅一句,「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氣急攻心?可是為什麼會這麼嚴重……」他冥思苦想,兜兜轉轉好幾圈,嘴裡嘀嘀咕咕聽不清在說什麼。

我扶著額頭,我還以為他只知道我昏睡著,才隨意撒了謊,這下好像把他弄得更混亂了,「你究竟是來了多少次啊。」

他突然俯身又一次傾向我,「只是這一次嗎,以往有嗎?」

未免湊得太近了些,我抓了一把床單,想往後撤,卻無退路,只能有些受脅迫地抬頭看著他。

不過咫尺的距離。

他焦灼煩躁的情緒透過眼眸傳達出來,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落在我的臉上。

這是,怎麼了?

我心下一通亂跳,只敢接著把謊圓下去,「未曾有過。」

「真的?」他似是不信。

我仰起臉,蒼白的笑臉點點頭,「真的。」

如下了誓言。

他方才鬆口氣。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白天再來。」

他點點頭,走出幾步又是不放心,腳下步子一滯回頭望我,「以後也不會再這樣了吧?」

到底他看見的這樣,是哪樣啊……

我又同他磨了一會兒嘴皮子,他才肯翻牆走,大概是翻習慣了,動作倒很利索。

突如其來的威懾力讓我如坐針氈。

他走後,我方才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沒想到,穆子襄這個人,倒是個熱心腸。

我有些不太敢再睡下去。

被夢魘困了太久,我恍惚有點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

我這臭毛病,發起來痛不欲生,發完了就好像什麼毛病都沒了似的,能跑能跳。

除了心有餘悸,惴惴不安。

躺坐在床上看書,守著燭燈,一夜恍惚,思緒也亂,書沒怎麼看進去,天倒是先亮了。

青筱能攔住柳嬪,攔住穆子襄,卻攔不住方崇嬰。

天蒙蒙亮,門口就有了響動,「還是沒醒嗎?」

聲線低沉,帶著點疲憊的沙啞。

「嗯,還沒怎麼好……」青筱支吾著把人攔下,「皇上不如改日再來。」

「朕去看看。」他正想進來,又被青筱阻住。

「小姐這病得靜養,皇上還是……」方崇嬰覺出不對,將她擋開就進了來。

我未曾梳妝,只有氣無力地在床上打了個招呼,「方崇嬰。」

他卻不敢靠我太近,杵在床邊,見我正要合上書,忙拿手接過,「交給我吧。」

我感激地笑笑,「誒,你嘴怎麼了?」

見他嘴邊烏青了一大團。

難不成……

和穆子襄一道逛花樓被揍了?

他望著我的眼中似有半分愧色,抿著唇不欲言語。

我嘆了口氣,埋怨地瞥了他一眼,朝中局勢瞬息萬變,這兩位也未免太過鬆弛了吧。

穆子襄自己瘋也就算了,還帶著方崇嬰,若是被朝臣發現了,也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麼樣子。

「曉曉有孕,前朝也應有所變數了吧。」

看看我爹,又給了我什麼驚喜。

「遲相首請於六月舉行祭祖大典,祈先祖保佑,皇嗣豐旺康健,禮部反對稱不合規程,往年都放在年終,我不知道此舉意圖何在,」方崇嬰凝眸,語氣中透著歉疚,「我本不該拿這些事情煩你的。」

更像是在埋怨自己。

把祭祖大典提前嗎?

我一時沒有頭緒,換了個話題,「朝中局勢呢?」

他面露難色,不用說也能猜出,該是比以前更難堪了,原以為虎口拔牙,事情做了三成,卻不知一朝回到了原處,方崇嬰尚無子嗣,遲曉曉腹中的我侄子,便有可能是未來的皇長子,遲相如今在朝中,倒是有資本更加囂張了。

「之前被撤下的那些官員,你可重新選人任用了?」

「大多是之前被遲相打壓過的名門氏族,名單我晚些差人送過來一份。」

我點點頭,「左右是些不占要害的官職,有不得當的也先將就著。科舉殿試準備得如何?」

方崇嬰臉上的愧疚又多添了幾分,大抵覺得這些事情我剛醒還要操心,實在過意不去,「三日後,試題已擬,你且放心修養,別太掛心。」

「我既為謀臣,哪有不為主君謀劃的道理。」可惜我困在宮中,不似從前能多方打聽,如今消息閉塞都要靠問別人,「多考慮著些寒門子弟。」

他見我不適地挺了挺腰,為我墊上了靠枕,「好。」

我對上他的眼眸,他卻神色慌張地閃躲了開。

怎麼感覺,方崇嬰和穆子襄都有些,奇奇怪怪的。

「還有一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我忖了一夜,還是覺得不能放任遲曉曉生下這個孩子。

未等我說完便被他駁回,「那終究是我的骨肉,我不能……」

先帝少嗣,方崇嬰也從未嘗過骨肉相殘的滋味,可後宮尚未能有與遲曉曉分庭抗禮的嬪妃,前朝得勢,有這個孩子在,京中大局便如履薄冰。

莫不然我親自,手起刀落……

算了,算了!

畢竟是我的侄子侄女,關係雖不親近,可我哪下得了手。

方崇嬰不能被旁人發現進出清雅苑,由是說完正事便急著出去了,臨別前撂下一句,「我晚些再來看你。」

我只覺得力不從心。

雖說遲曉曉孕子這個事情,不能全怪他,前朝壓力擺在那裡,他若把遲曉曉晾著,遲相在前朝恐會更發難,如今他羽翼單薄,受不了遲相一擊。

可這著實把我難住了。

沒過多久穆子襄也來了,坐下問了些我「好不好,累不累」的,聽我提到方崇嬰,臉色不善,轉身坐到桌前開始喝起了茶,再也不理我。

這兩人是吵架了,之前還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穆子襄為了方崇嬰鞍前馬後,也從來沒叫過一聲苦,「你同方崇嬰,這是怎麼了?」

「沒事,你別管。」

都多大人了,說氣話還跟小孩子一樣。

青筱候在一邊,看一眼穆子襄就發怵,顯然還帶著昨夜被他斥責的後遺症,一臉受委屈的小媳婦樣。

我便只好當起和事佬,「穆子襄,昨夜你那樣對青筱,不該說聲抱歉嗎?」

「啊,」他突然想到,從懷中掏出塊玉牌丟給了青筱,賠笑道,「給你賠罪,對不住!」

青筱接住後,只漲紅著臉,匆忙跑開了。

「她這是怎麼了?」穆子襄不修邊幅,端著茶杯又想坐到我榻上,被我一把推開。

「我怎麼知道?」我見穆子襄喝個茶都喝得有滋有味,突然覺得口中發乾,酒蟲鑽心,「穆侯爺,你能不能幫我去偷點酒來?」

「嗯?」穆子襄審視的眼神帶著慍怒,「病成這樣你不要命了?還敢喝酒,喝茶!」

便不由分說把他的杯子塞到我手裡。

「實話實說,我這毛病,喝點酒才覺得好多了。」我還想說,你看往東走個二里地,聽說有個酒窖,裡頭閃閃放光。不願意走?沒事,西邊走出兩步就有廚房,實在不行,料酒也行,我不嫌棄的。

他又笑眯眯地掏出玄月,敲敲刀柄敲敲我的腦瓜,示意問我要不要試試哪個硬。

我當然不敢,又苟縮成一團,引得他哈哈大笑。

「也不知為何,看到你心情就變好了。」他按下刀,唇角揚得更加誇張,眼中仿佛藏了漫天的辰星,「你說你權謀之術這般厲害,一碰到刀刃就慫了?」

這不是廢話嗎,命只有一條。

「但是我聽說厲害的武學大家,從不拿刀刃威嚇人。」我理直氣壯地不平道。

言下之意,穆子襄你是不是不行!

「我不是武學大家。」穆子襄挑了挑眉。

「那方崇嬰也從不拿傢伙嚇人啊。人家還是皇上,相形見絀啊穆子襄,相形見絀!」

哦,除了第一次見他,他捏了兩個梅花鏢,不過那算對峙,算不上嚇唬人。

他動了步子,我被他腰側的玄月吸引住了目光,一不注意幾縷髮絲落到了鼻尖。

有些痒痒的,我想伸手去撥,突地臉又被他的兩隻大手鉗住,提了一把,我便被迫仰著頭看著他。

「你……幹什麼?」乘人之危非君子……

我忘了……他不是君子。

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卡著我又不讓我動彈,如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落在我的臉頰上。

我被迫仰著的臉,騰地紅到了脖子,「你幹什麼……」

脫口而出之後,才發現自己方才已經問過這話了。

「我是登徒子。」

我一時竟,心跳漏了一拍。

第七章 起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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